第一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3萬 字
1.00 鯱人 Part.1
「這樣的關係,我已經無法忍受了。」
帆蘭戶(HORANTO)學院高等學校的校舍,是按照17世紀的荷蘭式磚砌建築的樣式來建造的。
校舍那尖尖的灰色屋頂和褐色牆壁的配色看起來非常漂亮,大型體育館也有着獨特的三角形屋頂造型。
連接校舍和體育館的走廊上並沒有牆壁,被中庭和操場夾在中間。
到了春天就會開滿各色鬱金香的中庭花壇,在現在這個季節也只是一個被磚塊圍起來的長方形物體而已。操場上的運動社團正在積極地展開着訓練活動。
在沒有牆壁的走廊上,吹過一陣二月的寒風。
「我想……我們就到此爲止吧。」
長長的秀髮在風中飄逸着,身穿校服的女生說道。在她說出「無法忍受」時的表情,看起起來顯得相當苦惱和困惑。
「……」
另一方面,跟女生面對面站着的他,卻好像還需要一段思考的時間。
恩,這個是——
他不由得環視了一下四周。
到底這是什麼電視劇的攝影活動呢……?
一對男女,硬生生地配上相似的臺詞,映照在夕陽之下的放學後的學校。
對於在電視畫面中的青春紀錄片或者是中午的戀愛連續劇來說,這的確是個非常好的環境。
但是兩人周的周圍既沒有攝像頭,當然也沒有導演。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是演員,而眼前的女生也一樣。
我想……我們就到此爲止吧——
眼前的少女既然跟他面對面地說出了這句話,就應該會有某個理由纔對。應該是有某種事情在兩人之間開始了,所以她就想要結束那往事。
爲了把那件事向起來,他拚命地在腦海中搜尋。
如果要照直說的話,肯定會很麻煩,所以他決定笑一笑敷衍過去就算了。
「噢噢,好厲害!謝謝啦!」
他一邊爲了安撫對方而露出笑容,一邊猛然醒悟到——
看來,那都是這位自我意識有點過於強烈的女生想錯了而已。只要理解了這一點,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在感覺到這種理所當然的瞬間時,內心就感到一陣安心。因爲這樣就能感覺到,這裏就是自己的容身之地。
仔細一看,鯱人就覺得少女的身材比第一印象還要較小,那是因爲少女的手腳比較纖長的關係。從剛纔一連串的利落動作看來,本以爲她是運動社團的人,但是如果那樣的話,膚色卻似乎過於白皙了。
帆蘭戶高校是允許騎電單車上學的學校。在鯱人的愛車Solo上面,壓着好幾輛從兩側倒下來的自行車。那大概應該是還沒放學回家的學生的車吧。
「應該是A班吧?在女生之間可是很有名的耶。」
此話一出,以女生們爲中心,馬上響起了一片意外的聲音。
細長的眉毛,稍微下垂的雙眼皮,還有銳角形的下巴。在校服外面穿着一件外套的身體顯得頎長而纖瘦,光從背影看的話甚至會有人以爲他是女性。不,不僅僅是背影,那中性的面容也曾經讓他被人面對面說過「明明是女孩子也長這麼高呢」之類的話。
啊啊,真糟糕——
——跟少女別過後,鯱人就回教室去拿自己的書包。
正當他繼續苦戰的時候,卻感覺到了一股視線。
一個清脆的響聲,在放學後的帆蘭戶高校中響起。
帆蘭戶高校的學生根據學年的不同,領帶的顏色也有所差異。從少女戴着的領帶顏色看來,可以知道她是一年級的學生,是比鯱人低一年的學妹。
大概是回過神來,終於察覺到自己的誤會了吧,女生馬上低下了臉。
鯱人從各個角度嘗試把車子拉出來,可是狀況卻完全沒有改變。雖然「乾脆就用『那種力量』吧?」的想法一瞬間掠過了腦海,但馬上就放棄了。一直隱瞞了那麼多年的祕密,他並不打算爲了這種小事而毀於一旦。
「嗨喲、唔、嘿啊!」
就連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的人,他也很想珍惜跟對方的關係。
鯱人面露笑容地走出了教室。爲朝着某個目標努力的朋友提供協助,對鯱人來說已經是理所當然的日常行爲了。
……嗯?難道就是我這種和平主義的性格,造成了現在這種狀況嗎?
以理所當然的形式,融入到理所當然的風景中。
「Help Me——」
他不禁苦笑。
雖然人家常說有事講清楚就可以了……但是在遭到突然襲擊的時候,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你趕時間嗎?要不我送你去吧?就當時謝禮。」
感覺不到「痛楚」——
從常識來考慮的話,這肯定是異常反應了。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樣,而且鯱人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更異常的祕密藏在心底。
「一看見短信就悄悄地溜了出去……難道是被誰叫出去了?」
鯱人慌忙辯解道。可是就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鯱人的座右銘就是「一生只有一次」。
「原來是我的誤會嗎……真對不起。」
(①注:日本俗話,比喻極其繁忙,很想得到他人的幫助)
雖然抱有這樣的疑問,但是現在也似乎不是想那種事情的時候。如果被打了之後也能把事情說明白的話,那就儘管說說看吧。
面對一個連名字也無法馬上記起來的女生,突然被說出「我們就到此爲止」的話,還被扇了一個耳光。幸好第一次攻擊不是用刀子捅呢……他不禁從心底裏慶幸自己走運。
一如往常的放學景觀。
「……」
「我是比較不怕疼的那一類人啦。」
他拚命地挖掘出當時的記憶,向女生回答道。在中途之所以停頓了一下,是因爲他忘記了眼前這位少女的名字是什麼,但是他也不會愚蠢到故意說出來的地步。
一邊從廚櫃裏把書包和半遮蓋型的頭盔拿出來,一邊在心裏思索了起來,在走廊發生的事,該怎麼說才合適呢?
「你被揍了嗎?打架?還是打情罵俏?」
「哎呀,小鯱,你的臉怎麼有點紅呢?」
實際上,他的確是不覺得痛。就連用手揉着的那邊臉頰是不是被扇的那一邊也不敢確定。
看着滿臉笑容的鯱人,少女咬住了嘴脣。
狀況平靜下來之後,鯱人才終於想起,這位少女是跟自己同班的同學,最近自己也跟她談過好幾次話,應該是屬於吹奏樂社團的。
「誤會,這是誤會啦。實在是沒有比這更大的——啊啊,真是嚇了我一跳呢。嗯,那個,你說我對你表現出有那個意思的態度,不過我其實對誰都是表現出同樣的態度啦,不,如果你要說我到處討好別人的話我也無法反駁。」
說他一直對自己表現出有那個意思的態度,可是同時也跟其他的女孩子很親密。上星期的情人節也收下了除自己以外的人送的巧克力。還提出了「爲什麼這幾天一直都不跟自己說話」,「難道不是正在交往嗎」之類的問題。
「沒錯沒錯,所以,你先冷靜下來,好嗎?因爲這種事害得我們之間不愉快,也太不值得了吧?」
「那麼,就趕快走吧。」
「……那個,是什麼到此爲止?」
女生喊出了完全不含道理的臺詞。突然被扇了一巴掌,而且連反駁的機會都不給,他實在很想讓對方明白自己的立場有多困擾。
所以,他就率直地問道:
「咦,是真的嗎?小鯱不是跟C班的那個女孩子很要好嗎?」
但是,他卻不認爲那是屬於自己的感覺。就好像「痛楚」被分離到跟自己身體不同的次元去了一樣,實在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怪異感覺。
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對誰都一樣……?」
「對啊對啊,小鯱這個人整天都在笑呢。」
「哈噢的!」
「喂喂,你去哪裏了呀?」
紛紛說出了道別的話,目送着鯱人走出教室的同學們。
隨着一聲便了音的回答,少女跑了過來,拚命把靠在電單車上的自行車往外拉。那副使勁的模樣,甚至連拜託她的鯱人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開心的一刻……你不是一直都那麼開心嗎?」
但是卻想不到。
痛覺稍微遲鈍了一點,並不會對享受快樂生活造成多大的影響。
爲了不讓對方爲自己擔心,他輕鬆地擺了擺手。
「是要到其他班的樂隊幫忙那件事吧?你懂得玩樂器嗎?」
「我原來是打算回答『好的』!怎、怎麼樣……?就趁現在——!」
「啊,小鯱回來啦。」
連貓的手都想借①——雖然覺得用法上有點不對頭,不過現在就是這樣的狀態了。鯱人爲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和善的學長,於是向她露出了微笑。
「哈、噢的!」
「怎麼可能。無論何時都熱愛着和平的我,怎麼可能會跟人打架嘛。而且你也知道我沒有跟誰在交往吧?」
由於對方突如其來的先制攻擊,自己也陷入了暫時性的混亂狀態。意識之所以莫名其妙地想到異次元什麼的東西,也都是因爲這個的緣故。
之所以知道被扇了一個巴掌,是因爲他發現自己的視線並不是對着女生,而是對着校舍的時鐘。看來是因爲臉上被扇耳光的時候順勢轉動了九十度。
跟平常無異的朋友間的對話。
而且,那被分離到異次元的「痛楚」好像還要把自己拉到「那邊」的世界去異樣。如果放棄抵抗由得它這樣下去的話,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心裏一直懷着這個疑問——
「哎呀呀,這還真是過分啊。」
走出了學校正門,鯱人戴上了頭盔。因爲是附帶有防寒耳套的類型,所以多少可以抵擋一下寒冷。他背上書包,小跑着向停車場奔去。
「你不要在意,這個一點也不痛啦。」
身邊有着許許多多的朋友,爭鬥什麼的——除了今天被扇了一巴掌之外,也基本不存在。對於一個正值青春期的少年來說,難道還有比這更快樂的日子嗎?
纔剛回來,就立刻碰上了朋友們的注視的目光。他們是還沒加入社團的人以及結束了社團活動的同學們。
「……不,那個……」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揉了揉臉頰。
以後在面對她的時候,必須要記得她是一個看電視看多了的、自我意識有點過於強烈的女生纔行——他在心裏發誓道。
「你快說話啊,鯱人同學!」
「只是跟朋友說了幾句話而已啦,是相當開心的一刻哦。」
「拜託你們放過我吧。我可不是光跟女孩子要好的啊……爲什麼馬上就轉移到那個話題上去了呢。唔,嗚哇!已經這麼晚了啊!」
回頭一看,只見一名少女正在凝視着自己。大概是天生的捲髮吧,在她那頭短髮中可以看見許多翹起來的髮絲,脖子上戴着的方格花紋的圍巾蓋住了她的嘴角。
多虧了她的幫忙支撐起了其他的自行車,鯱人成功地救出了自己的愛車。被鯱人這麼一稱讚,身爲學妹的少女就害羞地拖長音回答了一句「是的」。
「啊啊——」
「咦?可是真的很開心嘛。」
毫不猶豫地向這位初次見面的女生尋求幫助。少女猛地回過神來,挺直了腰板。
「巧克力的事也一樣啦,其他還有許多——啊,我不是在說什麼挖苦的話,你想想看,我也收下了許多女性朋友送來的人情巧克力,所以……唔,你給我巧克力的時候我也以爲是那樣,所以就誤會了。因爲當時你也沒對我說什麼啊。」
由於容易親近的性格和容貌俊秀的關係,鯱人的男女性朋友都相當多,鯱人也同樣很珍惜跟他們之間的關係。
那就是鯱人所構築起來的現實,鯱人的的確確存在於其中。所以鯱人非常喜歡學校,也非常喜歡自己土生土長的這個HORANTO市。
帆蘭戶高校普通科二年級生——鹽原鯱人,現在卻正在思考着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在他們背後,窗外的景色已經開始變得黯淡起來了。在透出黃昏景色的窗玻璃上反射着螢光燈的光亮,也很清晰地照出鯱人的容貌。
面對一臉無奈的同學們,鯱人笑着抗議道。
「只是唱一首歌而已。接下來就單純是在一旁打氣啦。」
「唔——」
仔細一想的話,恐怕就是這麼回事吧。
刺激着臉頰的麻痹感,讓鯱人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之中。
抬起臉來的少女,默默地注視着鯱人。這時候鯱人發現她的視線正落在自己的臉頰上。
面對茫然呆立得他,少女正在說着些什麼。
「那麼,我就此告辭了,因爲有急事。」
鯱人輕鬆地說道。剛想要離開的少女轉過身來,看到那彎彎曲曲的汽油缸,少女馬上皺着眉頭說道:
「那個可以兩人乘坐的嗎?」
「規定上是不行的。這輛車雖然外表是這樣,但說到底也只是電單車。不過沒問題,至今爲止兩人乘坐也沒有被抓過一次。」
「那不行啊。NO!不能違反法律!」
少女以生氣地表情交叉起雙手,構成一個「X」的標誌。
「小心到時候被抓到被勒令退學啊,鹽原學長。」
「我想也沒有退學那麼嚴重啦……咦?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當然知道了,畢竟你那麼有名嘛,花花公子鹽原學長。」
「噢,我還這麼有名的嗎?」
他一邊說一邊露出了害羞的笑容,可以確突然醒悟過來。
「——咦……花花公子?」
面露笑容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沒有料到,實在沒有料到會這樣——
擁有廣泛的交友關係,正快樂地享受着人生只有一次的青春時代的鯱人,卻竟然落得這樣的評價,這不是太令人傷心了嗎?
在某種意義上,這比剛纔在走廊上被扇了一記耳光更讓他受刺激。
「……?怎麼了呢?鹽原學長,爲什麼要伏在電單車上?」
「難道你剛纔一直在看着我,是由於『啊,是花花公子鹽原學長!』之類的……那種發現珍奇動物的心理嗎?」
「啊!你好厲害,爲什麼會知道呢?」
抬起臉一看,只見那位少女保持着交叉雙手的姿勢向後倒退了幾步。
明顯是對自己。
是鯱人的意識幾乎要被一股強大的引力拉斷的感覺。
再次抬起臉來的鯱人,聽到了一陣玻璃互相摩擦般的尖銳聲音。
「那個……是什麼……?」
在腦海裏浮現出跟目前狀況毫不相干的事情時,他的身體已經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
答案就是鯱人多年以來一直隱藏着的祕密。
「果然……還真是『同伴』呢。」
鯱人茫然地呢喃道。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看錯的人,恐怕並不只鯱人一個吧。
在鯱人剛變成那樣子的時候,感情也相當不安定,有一種想到處破壞的衝動,但是鯱人卻勉強忍耐住了。
鯱人一邊在嘴裏嘀咕個不停,一邊戴上了防風眼鏡。
Solo現在停着的地方,是位於車道的一側。由於偏離了大型摩托車的「前進軌跡」,即使什麼也不做也不會有任何危險。
他跨上Solo,讓車子駛進車到。今天自己愛車的狀態,似乎相當不錯,鯱人利落地扭動車把進行加速,在各種汽車互相穿行的馬路上飛馳起來。
「難、難道是——」
闢!鯱人的食指和中指在空中劃了一下。
由玻璃形成的異型怪物,正把身軀對準了鯱人。由於能力的副作用。鯱人的身上纏繞着一層橙色光芒——看來它已經把鯱人看作是敵人了。
身體的感覺變得遲鈍,視野開始模糊。由於時隔多年釋放出了力量,產生了身心彷彿被削掉一部分似的脫力感。
被〈蟲〉附身的人類就被稱爲附蟲者,在獲得超常能力的同時,付出不斷被寄生於身上的〈蟲〉啃食夢想的代價。
「就算是我,也不能跟你這樣的人做朋友呢……我想你也應該是這麼想的,那麼我們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就這樣說拜拜算了吧?」
從林立的建築物中間,可以隱約看到遠處的海面。
光球——那東西就只能讓人聯想到這樣一個陳腐的詞語。
損害相當嚴重。一邊破壞周圍的汽車一邊前衝的大型摩托車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感覺不到痛……果然還是不正常的吧。」
在HORANTO市,也毫不例外地流傳着有關這種回啃食人類夢想的存在的傳聞。但是跟目擊證言較多的首都附近不一樣,對這個地方來說,那種傳聞也只是純粹的都市傳說而已。也就是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感到這樣做很有趣,同時也懷着明顯的恐懼心理來相互傳播的謠言。
臨近夜晚的海面,看上去比天空還要陰暗。從遠洋回來的油船光亮,還有準備現在出發去打漁的漁船燈光,都可以從這裏看見。
在瞪大了眼的鯱人視野中,從巴士的車身上突然飛起了一個橙色的影子。
鯱人把手機收起來,握着車把等待信號燈變綠。
對臉頰感到在意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很快就從頭腦中消失了。他駕着電單車,向着位於市中心的演播室駛去。進入帆蘭戶高校旁邊的國道後,應該只要用幾分鐘就可以到達了。
「就是因爲經常會有這樣的想法,所以才被人叫做花花公子的吧……!」
追過了慢行中的小車,躲開另一輛硬是擠過來的車身,舒暢地駕駛着愛車向前駛去。
爲什麼只有鯱人能察覺到戴着頭盔的人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居住在HORANTO市的少年少女對〈蟲〉的認識,就只是這種程度。
在即將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卻正好碰上紅燈,於是把Solo停在了人行橫道的前面。
「好啦好啦,我馬上就來。」
——噗通!心臟激烈地跳動了一下。
但是,不對。從被破壞的小車中飛出來的人,正滿頭流血倒在地上。
「呼……」
實體化也只是一瞬間的事,那橙色的生物在轉眼間就化成了橙色的光條,留下一個光芒的殘像,刺進了巴士前面的一輛小車上。
撞在牆壁上的戴頭盔的人,竟然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散亂的玻璃在空中飛舞,就像生物一樣形成一個巨大身影。
剎那間,那戴頭盔的人跟自己對上了視線——鯱人有這樣的感覺。
「是真的嗎……」
——那麼,我就此告辭了,因爲有急事。
拒絕了自己說要送她的好意的少女——那時候她露出的笑容,又重現在鯱人的腦海中。
他理解到,大型摩托車的駕駛者有着跟自己一樣的「體質」。
注視着開始閃爍的人行橫道信號燈的時候,卻突然聽見了一個「喀蹭」的撞擊聲音。
黃昏時分的HORANTO市的風景,正迅速向着後方掠過。
爲了確認巴士是否平安無事,他剛想抬起頭,卻好像被誰抓住了肩膀一樣。
循聲望去,只見某種從來沒見過的「東西」正從國道的另一側向這邊逼近。
隨着以猛烈的速度飛來的光球逐漸接近,光球的實體也終於能看清楚了。
「你沒有明白吧,而且還一步步地向後逃……不過算啦,嗯,再見!」
不,被抓住的不是肩膀。
「是、是誤會嗎?我明白了。」
瞬間,國道上立刻傳出了一陣巨響。
看到自己臉頰上有點紅了起來,纔回想起自己被同學扇了一巴掌的事情。明明感覺不到痛,可是卻有一種熱辣熱辣的感覺,實在很不可思議。
原本在「這邊」的意識,正在被拉向莫名其妙的「那一邊」的世界裏去——
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一看,果然就是約好見面的朋友發來的信息。
「……!」
大型摩托車掠過了鯱人的身邊。
「不、不……不行不行不行……」
在纖細的身軀前面鑲嵌着一對複眼,有着橙色尾巴的生物——跟名爲〈秋茜〉的蜻蜓十分相像的那個身姿,卻抖動着跟蜻蜓不一樣的八片呈銳角形狀的翅膀。
讓鯱人感到喫驚的是,那個站在前排座位的附近拉着扶手的少女,他曾經見過。
臉上露出沒出息的笑容的鯱人,看到了映照倒後鏡上的巴士。
「那個,你其實是誤會了,嗯?像剛纔我好像也說過同一句臺詞呢。」
映照在鯱人防風眼鏡中的大型摩托車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大了。他的全身都冒出了冷汗,雙手緊緊握住了車把。
不僅僅是巴士,就連停在周圍的小車,也同樣升騰起煙霧狀的光輝。
「再、再見!」
他不禁苦笑,猶豫着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個戴頭盔的人卻沒有能忍住——發生了暴走。
手機似乎收到了短信,口袋裏傳來了一陣震動。那應該就是約好在那裏等的朋友發來的吧。
腦海中浮現出這樣一個想法。因爲鯱人是能夠察覺到駕駛大型摩托車的人物的真面目的……和他十分相近的一種存在。
真是個可愛的女孩。早知道就該問問她的名字——
這是自己土生土長的HORANTO市跟往常無異的光景。
少女低頭行了一禮,就轉身快步跑走了。難道有關鯱人的誤解,已經擴展到連這樣一個天真無邪的學妹也提高警惕的地步了嗎?
「啊啊!」
從鯱人抵着車把的額頭上,滑落了一滴冷汗。
「不過,人們也常說那個啦。什麼要穿也最多不過……也最多不過……多少天來着?算了,就這樣忘掉吧。」
看見大型摩托車滾到了相反車道的那邊,撞到了高樓的牆壁上,鯱人不禁舒了一口氣。
目睹了這樣的光景,在腦海裏瞬間明白到那是什麼東西的人,恐怕就只有鯱人一個。
〈蟲〉——
如果是自己的話,也許能夠阻止大型摩托車的暴走——
對疼痛感覺遲鈍,是很久以前就開始出現的現象了。鯱人用袖子擦了擦臉,然後朝前方看去。
「那個……如果要怪的話,都應該只能怪你不看周圍橫衝直撞吧?」
「嗯?」
如果再深入去想的話可能會更沮喪,所以就用這個理由來放棄思考算了。
「這樣當作沒看見是最聰明的——嗯?」
鯱人的手指所指的方向,正是少女所乘的那一輛巴士。彼此的距離大概不足一百米。
但是,鯱人還是用力甩了甩頭,勉強維持住正常的意識。
而這一點——對本身就是附蟲者的鹽原鯱人來說,也並不例外。
操縱着現實中不可能有的、甚至可以稱之爲超常力量的存在。
那是停在鯱人後面的巴士。這樣下去的話,恐怕就會跟大型摩托車的前進軌跡相重疊。
細碎的玻璃片,組成了一個比人要大上好幾倍的巨大昆蟲的身影。先不說那看起來像是金龜子科昆蟲的圓形胴體和小型的頭部吧,它所展開的粗厚翅膀就好像鉅子一樣,看上去鋒利無比。跟剛纔純粹只是光球的狀態完全不一樣,如今它正懷着明確的意志,讓粗壯的蟲腳穩穩立在周圍的地面上。
鯱人終於進入國道了。各種汽車正以猛烈的速度在同方向兩車道的馬路上往前疾奔。鯱人把電單車靠到左車道上,開盡油門以全速向前方疾馳。
面對這種過於脫離現實的光景,鯱人差點以爲是在拍電影。
帶着玻璃碎片的大型摩托車,剛撞上閃耀着橙色光芒的小車,就一下子被遠遠撞了開去。那個場面,就好像撞上了一輛油罐車一樣。
把電單車推到校門之後,他就啓動了引擎。輕快的引擎空轉聲馬上從車身上傳了出來。
但是,鯱人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就是在停車場幫他拉出電單車的那位卷着圍巾的少女。她大概是跟鯱人道別之後乘上了巴士吧。
橙色的光輝躍到空中之後,形成了一個奇妙的形狀。
「不管怎麼想,也是不行的。」
閃閃發光的球體,正從反向車道向着車道中央衝來,跟光球觸碰的小車馬上打轉,並互相撞在一起。破裂的窗玻璃慢慢地被吸收進光球之中。
感受着二月的風刺激着臉頰的寒意,順便瞥了一眼倒後鏡。
位於光球中心的,是一個騎着大型摩托車,戴着全遮蓋式頭盔的人。包圍在摩托車周圍的,是一堆反射出霓虹燈光的透明碎片——玻璃。
今天是厄運之日。
因爲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他首先就露出了微笑。因爲剛纔不顧一切地動用了力量,現在已經累得在喘氣了。
戴頭盔的人把倒在地上的大型摩托車拉了起來。他重新啓動引擎,二話不說就向着鯱人加速衝去。
「等、等一下!我都說沒有打算要跟你幹上了啊!」
對方似乎沒有打算跟他討價還價的意思。大型摩托車衝過了車道界限向鯱人逼近而來。
「……啊啊啊!至少也該聽人家說說話啊!」
鯱人慌忙扭動車把進行加速,同時讓後方車輪摩擦地面改變了前進方向。
自己跟對方的摩托車排氣量根本不是同一個級別。就算在寬闊的國道上逃跑,也肯定會馬上被追上。
於是,他從一片譁然的十字路口衝上人行道,鑽進了建築物之間的狹窄小巷中。
大型摩托車根本不理會那麼多,一邊用玻璃形成的〈蟲〉破壞着牆壁,一邊追趕着鯱人。
「騙人的吧?爲什麼我要這樣子——」
非要躲避這種怪物不可啊?
雖然很想這麼叫喚出來,但是一想到自己也同樣是附蟲者這一點,他又閉上了嘴巴。在車燈照亮的前方發現了一個轉角位,鯱人在緊急剎停的同時操作車把轉過彎角。
在滑動後輪拐過彎角的鯱人後方,大型摩托車撞到了建築物的牆壁上。儘管傳出了巨大的破壞性響聲,但還是立刻扭轉了方向緊追着鯱人。
——早就有這樣的預感了。
在成爲附蟲者後的幾年裏,之所以一直隱藏着自己的能力,也都是因爲這樣。
要是被知道自己是附蟲者的話——不,如果自己承認了自己是附蟲者的話,就會馬上遠離眼前的日常生活。因爲〈蟲〉這種東西,實際上應該是不可能存在的。
不僅僅是這樣。
在附蟲者的能力中——至少是在鯱人的能力中,具有一種類似魔力的東西。
一旦使用力量,就會陷入一種自己不再是自己的錯覺。那是一種彷彿被誰抓住了肩膀似的不可思議的感覺。鯱人至今爲止就是對此感到恐懼,從來不會轉身去面對「那一邊」的世界。他根本不想知道是誰正在拉着自己的肩膀。
平時什麼都不想、一直悠哉遊哉地生活着的他所遵守的唯一原則——
那就是絕對不使用作爲附蟲者的力量。
「他只是因爲『剛誕生』而發生了暴走。不過看樣子,你好像不一樣呢。」
鯱人反射性地退後一步,擺起了架勢。笑容也從臉上消失了。
在這裏甩掉那個從後面追來的怪物,然後把一切都忘掉吧。接着再到跟朋友約好的地方去,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回到日常生活之中。
好幾年沒有感覺過的「痛覺」。
事到如今,他才感覺到生命的危險。現在別說什麼回到日常生活了,要是這樣下去的話,自己就會跟那個騎Vespa的少女一樣,被撞得粉身碎骨而死。
少女的口吻非常輕鬆,可是卻反而讓人感到心寒。
「你隱瞞也沒用的哦,既然是附蟲者的話,那就無法逃脫『戰鬥』的命運。」
但是這對日常生活並不會造成什麼影響,鯱人也爲了忘記自己是附蟲者這個事實而決定不去想它。
鯱人不禁瞪大了眼睛。這時候,身旁的少女所乘坐的Vespa突然減速,慢慢被拋離到後方。
「……!」
「只不過,好像有某種程度的規則限制。並不是說可以單純地增加和減少質量。是通過那隻〈蟲〉來進行質量的『移動』嗎?看樣子好像很難控制,不過還真是稀有的能力呢。」
那是剛纔以爲早就被玻璃〈蟲〉殺掉的少女。雖然看不見那輛缺油的電單車,但她那毫無損傷的姿態卻跟剛纔完全一樣。
「……!」
少女說的完全沒錯。
因爲不知道答案,所以繼續踢下去。
少女的面容,跟那高高在上的口吻完全相反,顯得非常年幼。到底是比鯱人年幼,還是因爲娃娃臉的關係呢?這一點根本無從判斷。要是沒有雨衣和曲棍球棒的奇妙組合的話,看起來也是一張相當可愛的臉。
「——你是附蟲者吧?」
從發出了沉吟生的鯱人身體中,綻放出了橙色的光芒。
他的能力,可以讓物體的質量發生轉移。雖然在能力所及範圍內是可以自由控制,但隨着範圍的擴大,精神力和體力的消耗也會變得異常嚴重。不僅僅是能對質量進行移動,在某種程度上還可以使其發生增幅和削減。就是這麼一種毫無價值的能力。
鯱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鯱人並不知道老人到底是誰。
恐懼感讓他眼前發黑,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只能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聲和牙齒咯咯作響的聲音。
走下電單車的鯱人,在嘴角上露出了一絲笑容。他向着倒在地上的摩托車駕駛者走了過去。
「你說話啊?喂喂?我叫你啊——?」
「哎呀?你的臉上好像寫着『戰鬥什麼的我根本就連想都沒想過!』一樣呢。真奇怪,難道是我誤會了嗎,應該不是這樣吧,因爲你——」
「雖然你應該會對這麼突然的事感到喫驚,不過在這種狀況下我只能對你說兩件事。首先是第一件——對不起,其實那傢伙本來應該由我收拾掉的,但是中途卻被他溜掉了,沒想到他跑得那麼快啊。」
鯱人全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反射性地向一旁跳開。
只記得自己跟一個唐突地出現在眼前的老人說了些什麼話。但是那時候的記憶卻很模糊,細節都不怎麼記得了。回過神來的時候,老人已經消失,鯱人的體內開始寄居着「某種東西」。
那就是〈蟲〉。
「我一直在看着你哦。你的能力,是以物體的重量——質量爲媒體的呢。」
那堆玻璃碎片頓時煙消雲散,戴頭盔的駕駛者整個人飛了出去。
視野因爲劇烈的衝擊而晃動,與此同時,隱約地……然而卻清晰地感覺到了——
同時,從那一天開始,鯱人就失去了某種感覺——
面對準備好隨時發動能力的鯱人,少女摘下了頭盔和防風眼鏡。
在騰空的狀態下,鯱人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下。〈秋茜〉從他手指方向上的大型摩托車飛起,在瞬間內移動到鯱人和他的Solo之上。
「啊,等一下!」
就像落在水面上的一滴露珠一樣,只在一瞬間感覺到的東西。
不知什麼時候,一位少女已經佇立在他的身邊。
他一邊笑,一邊踢了那個動也不動的人一腳。因爲他毫無反應,所以鯱人又多踢了幾腳。
「還有一件事,就是我的車子缺油,下面就交給你啦,加油幹噢——」
——鯱人回過頭來。
鯱人以反作用力抬起了Solo的前輪,然後把旋轉的輪胎靠上了牆壁。霎時間,他所騎的單車飛上了空中。
可以感覺到,那戴頭盔的人頓時發生了動搖。大型摩托車的輪胎髮生了扭曲,開始了急劇的減速。由大量玻璃碎片構成的〈蟲〉,也重重地陷進了地面。
「痛覺」。
從機械似的不斷踢着那個人的鯱人,傳來了一個曾經聽到過的聲音。
「住手吧。他已經失去了〈蟲〉,變成殘缺者了。」
少女臉上的笑容突然發生了變化。
拐過彎角的鯱人面前,一張很快樂似的笑臉正在向他逼近。
死亡——
有一種正在被誰拉扯着肩膀的感覺。
他踢倒了路旁的水桶,猛地扭動起車把。擦過地面的圍巾上迸出了火花,同時再次轉過一個彎角。
那是一輛Vespa,跟鯱人所騎的Solo同樣屬於電單車,應該是海外製造的小型女裝車。
現在還不算遲。
一陣地鳴聲搖撼了夜幕下的小巷。
身上披着雨衣的她,如果把含着的棒棒糖換成草葉捲成的笛子,然後再戴上一頂草帽的話,就完全跟古裝片裏的旅行者一模一樣了。
跟「旅行者」一樣。
失去了速度的Vespa最後終於停了下來。於是,她自然就成了從後方追來的大型摩托車的餌食,隨着化成粉末的柏油路消失了影蹤。
臺詞的後半截,從轉過頭來的鯱人身後——倒地的大型摩托車旁邊想起。
——把鯱人變成附蟲者的,是一個穿着骯髒長袍的老人。
既然對鯱人所過着的日常學校生活沒有障礙的話,就不需要什麼「痛覺」。
「喂喂,可以打擾你一下嗎?佔用你的時間沒問題嗎?我說啊,你知不知道我的『痛覺』被弄到哪兒去了?」
「……」
對於在極限狀態下出現的這種感覺,鯱人不知道爲什麼——在心裏產生了一種無論如何也要把它奪回來的衝動。
「開什麼玩笑……我可是!」
以啃食鯱人的心爲代價,賦予他一種無關重要的力量的存在。
被看穿了自己的能力,鯱人的警戒心就變得更強烈了。
伴隨着尖銳的剎車聲,鯱人把Solo停了下來。瞬間,橙色光輝馬上離開了Solo和鯱人,彷彿融入了空氣中一般消失無蹤了
但是,剛纔自己的確是感覺到了。
那一天,鯱人就丟失了那種受傷時感到的「痛覺」。
〈秋茜〉從鯱人的身體中飛了出來。既然對方是身份不明的人,那就有可能也是敵人。
「……原來是被丟到『那一邊』去了嗎。」
面對這現實中不可能出現的光景,戴頭盔的人反應稍微遲鈍了一下。鯱人的車爬上牆壁,在空中打了個轉,躍到了後面那個戴頭盔的人上空。
一陣陰冷的感覺掠過了鯱人的全身。就好像脖子上被架着死神鐮刀一樣,一股難以抗拒的恐懼感從脊背湧起。
現在的鯱人根本不可能有除此之外的選擇——
不管再怎麼踢他也沒有反應,難道是因爲沒有「痛覺」嗎?難道跟鯱人一樣,附蟲者都是完全感覺不到痛楚的嗎?還是說明明很痛,但是因爲不想把鯱人的「痛覺」給回他而強忍着呢?
「離開人多的國道這一點,唔,很正確。因爲在萬一進入『戰鬥』的時候,把損害控制在最低限度是一個基本常識。看到對方是在最大速度上勝於自己的大型摩托車,而選擇轉進小路拐彎這一點,也只得評價。」
轉頭一看,視野中撩過了一陣紫色的光芒。
難道她死了嗎——內心冒出了這樣一種茫然的感想。被捲入了連汽車也會被徹底破壞掉的衝擊中,活生生的人類根本不可能存活下來。
「……」
「……!」
一直是這麼想的。
在歪歪扭扭的巷子裏前進着的鯱人身旁,少女一邊毫無偏差地配合速度跟他並排行使,一邊如此說道。不僅對拚命逃跑的鯱人毫不在乎,甚至連從後方追來的怪物也完全不放在眼裏。
少女重新戴上了防風眼鏡,沉下了身子。
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起來。
大概是跟他一樣拐過了彎角吧,從反方向的巷子裏鑽出了一輛電單車,以車體摩擦地面濺射出火花,並分毫不差地靠在了鯱人的旁邊。
在彷彿被什麼東西向後拉扯的感覺中回頭一看,映入視野的正是面戴着全遮蓋式頭盔的附蟲者。
從正面撞了上去的鯱人和Solo,把玻璃構成的〈蟲〉連同那輛大型摩托車都徹底粉碎了。在被撕成兩截的〈蟲〉的中央,以Solo落點爲中心的地面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在沒有街燈的巷子裏隨風飄動的雨衣,正散發出紫電的光芒。喊着棒棒糖的嘴上,正露出毫無緊張感的笑意。耳邊傳來了雨鞋摩擦地面的聲音。
「但是,比起那個——」
在恐懼感達到頂峯的鯱人心中,感覺到自己的人格正被誰從肉體之中扯裂分離開來一樣。同時,還有被強行替換成另外一個別的人格——
「……還給我。」
戴着半遮蓋式的頭盔和防風眼鏡,除了露出笑意的嘴角之外,整個臉面部都被遮蓋了起來。可是那位一眼看去就可以知道是跟鯱人同代的少女,身上卻穿着一件黃色的雨衣。而且還穿着雨鞋,後背上揹着一根曲棍球棒,嘴裏還含着棒棒糖。
「啊?」
被背後的〈蟲〉所破壞的柏油路碎片,命中了鯱人的側頭部。
明明從鯱人的額頭上一直流着血,但是卻沒有痛楚。
雖然對突如其來的這一幕感到驚訝,但是讓鯱人更感疑問的,是駕駛着的異樣打扮。
但是——
從鯱人和Solo中噴湧而出的影子,在一瞬間內化作了〈秋茜〉的形態。再次恢復了橙色光芒的蜻蜓,以光的速度刺進了後方的大型摩托車之上。
「……嘿嘿。」
他摸了摸額頭,手上傳來了鮮血的溫熱粘稠的感覺。雖然能感覺到鮮血的觸感和溫度,但是,「痛覺」已經完全消失了。
由於身體完全僵住了。他連水窪都沒能避開。後輪一下子陷了進去,雖然他慌忙擺好了車身,但速度卻急劇減慢了下來。
在極限狀態中出現在眼前的、外表欠缺現實感的少女。映照在鯱人眼中的穿雨衣的少女,簡直就——
那就是——「痛覺」。
「——真是個不錯的選擇呢。」
要來了——
「你『壞掉』的程度還真是恰到好處呢。」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只是,自己剛纔所站的地面上,冒出了一條巨大的裂縫——鯱人只能理解到這一點。要不是反射性地避開的話,恐怕自己就會被連同地面切成兩截。
「現在的你正處於極度的緊張狀態,也就是跟催眠狀態相類似的情況——即使如此,還能對敵人作出這種敏捷反應,速度上無可挑剔。」
身上纏繞着紫電的少女,正垂直地站在牆壁上。在雨衣隨風反動的少女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握住了本來揹着的曲棍球棒。
因爲她站在牆壁上的姿態過於自然的關係,甚至讓自己產生一種側躺在地上的錯覺。平衡感頓時混亂起來,只得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到底是在什麼時候移動到那裏去的呢?
到底是怎樣站在牆壁上的呢?
已經完全超越了鯱人的理解範圍——
「你具備成爲戰士的資質。」
在一瞬間逼近眼前的少女,把曲棍球棒擊在鯱人的胸口上。身體受到了劇烈衝擊而向後倒退。
但是——
「哈哈!」
鯱人的臉上露出了壞掉似的笑容。
伸出去的右手抓住了少女的頭——感覺不到痛楚的鯱人,並沒有對受傷的恐懼感。雖說有着壓倒性的力量差距,但也不打算那麼輕易就被敵人打敗。
被球棒集中的胸口上,感覺到一陣小小的刺激。
在戰鬥中出現的「痛覺」,更讓鯱人的心情越發激昂起來。
如果再戰鬥多一點的話,自己就能重新奪回「痛覺」。
心裏有着這樣的確信。
「唔,雖說我也手下留情了,不過沒想到你連眉頭也不動一下呢。難道你是感覺不到痛楚的嗎?——還真是難得的素材。」
即使在正規考試中要對年輕人進行考驗,機會也是應該平等地賦予給每一個人才合理。
「爲什麼?」
「在說什麼蠢話……!」
從離地數十米的高度俯視HORANTO市的夜景,讓他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自己的第二故鄉——紐約。
臉上露出淺笑的男人,以陰險的口吻說道。周圍的工作人員也愣愣地看向那個男人。
跟球場相鄰接的,是爲了重現跟荷蘭的貿易時代而建起來的觀光設施。可以看到燈光正集中在古典式的風車和人工湖上漂浮着的交易船之上。
「沒有受傷吧?」
但是隨着他出演的音樂劇的先後落幕,喪失了「年輕」這個武器的他,在百老匯音樂界中也逐漸失去了地位。
剛開始是在南美的音樂劇試演中獲得提拔,也曾經在百老匯音樂劇中登場過的名演員——這些在劇團相關工作者之間已經是衆所周知的事情了。以活用魁梧的身體實現的大舞蹈和重低音的歌聲爲武器,雖然沒有太多擔當主角的經驗,但卻在衆多的音樂劇中出過場,也獲得過許多著名的獎項。
無法放棄再次站在百老匯舞臺上的夢想,他至今也依然在堅持鍛鍊着身體。
「因爲是從本人發來的聯絡,所以我想應該沒問題吧。不過會面時間可能會比預計要拖長一點……」
「什麼呢?」
扎爾皺起了眉頭。都是自己曾經跟他交談過幾次的男人,但是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的表情。扎爾轉身背對這個男人,再次邁出了步子。
「真囉嗦啊,雖然我承認這是破例的做法,但並不是特別對待啊。」
「以玻璃爲媒體的那個附蟲者,是被你殺死了〈蟲〉而變成了缺陷者——也就是喪失了情感和心智的行屍走肉狀態啦。你放心吧,我沒有殺死你的〈蟲〉,你不會變成缺陷者的。」
她好像說過很趕時間……那個女孩,到底有沒有能趕上呢?
「也許會感到恐懼。」
「對年輕的才能。」
在履歷書上面,貼着一張張充滿夢想和希望的孩子們的照片。
少女似乎察覺到了鯱人的視線,於是若無其事地說道。
那麼巨大的聲音,怎麼可能會聽不到呢——
在鯱人認定是厄運之日的這一天裏,最大的不幸——
「也許會後悔哦。」
在膝蓋跪在地上的時候,鯱人才清醒了過來。
音樂劇〔BEAST〕試演甄選會的應徵者已經集中到會場了。如果讓心情緊張的他們久等的話,實在心裏過意不去,於是扎爾馬上加快了步伐。
「哈里希先生,第92號履歷的應徵者,聽說因爲交通事故要遲一點才能到。怎麼辦呢?」
遠處可以看見呈現出圓形的光亮,是改築工程剛結束的全天候型巨蛋球場的燈光。
近代化的街道自不用說,寬廣的海面上還點綴着漁船和油船的燈火。這個地方也因爲靠近河海的地理優勢,才發展到如此繁榮的地步吧。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乘上了巴士的那位少女——放學後幫他拉出了電單車的那位少女。爲了挽救她所乘的那輛巴士,鯱人一反常態地爲了救她而主動使用了能力。
俯視着夜景的視線,很自然地轉移到了Orange Land的邊緣。在Orange Land之中也顯得比其他建築大一圈的大宮殿——「Concertagebou」就坐落在那裏。被作爲演劇會場和音樂廳來使用的那個地方,在幾個星期後將會被滿座的觀衆擠得水泄不通。
一陣手機的鈴聲響起。
「怎麼了呢?」
——合格。
其中一名日本的工作人員捂着電話,跟扎爾的經理人說了幾句話。經理人面向扎爾說道:
「啊……不,沒有什麼。」
以玻璃拼合而成的牆壁上,同時映照出夜景和扎爾的身姿。
視野突然扭曲了起來。扎爾不禁停下了腳步。
在無意識中露出了自虐般的笑容。
「哈里希先生。」
鹽原鯱人的「選拔測驗」。
自己完全理解不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大概是照明燈的影子還是別的什麼吧——扎爾一邊這麼想一邊轉向正前方,並加快了步伐。
「……?」
用英語呼喚着他名字的人,是他的隨身經理人。
就在他剛這麼想的瞬間,被擊飛到後面去的卻並非別人,正是鯱人自身。
少女的笑容帶着紫電逼近眼前。
鯱人確信了自己的勝利。接下來只要改變少女的體重,把她扔到高空中或者狠砸在地面上就行了。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一個奇妙的聲音。就好像敲擊在厚重的金屬上一樣,是一種非常刺耳的聲音。
那個……是我乾的嗎?
「……真的可以嗎?」
就是被身披雨衣的戰士找到了自己這件事了。
正打算這麼說的扎爾,卻被工作人員之中傳出的一個聲音打斷了。
扎爾微笑着說道。聽到由經理人轉達的回答之後,接電話的工作人員也同樣露出了笑容,然後向電話的另一邊轉達了他的意思。
「嗯,每個孩子都有很不錯的表情。」
繼續緊咬不放的男人,說出來的話實在是非常刺耳。其他工作人員也想要阻止他,但他似乎並沒有就此罷休的打算。
即使在日本,知道他的名字扎爾·哈里希的人也應該不在少數。
看來工作人員們並沒有聽到。扎爾一臉不可思議地聳了聳肩幫。
被抓住頭的少女,依然表現出一副從容自在的態度。
出生於南美的扎爾的魁梧身軀,在跟他同行的工作人員之中也要高出一個頭。雖說已經年近四十,但是他那富有肌肉感的壯實身體和下巴上留着的鬍鬚也依然健在,西裝上的紐扣似乎很侷促似的繃得緊緊。
「你說什麼?」
「……!」
「……呵呵。」
現在,他正以過去的獲獎經歷爲資本,主要從事演員培養和發掘才能方面的工作。海外劇團也經常會爲他提供聘用名額,到了日本之後他同樣如此。由扎爾「蒐羅」來的人材,其中也有一些登上了百老匯音樂劇舞臺的人。
在沉陷於沒有痛楚的睡意之前的瞬間,視野中出現了用手指着自己的少女身影。
對已經引退的扎爾來說,蒐羅年輕的人才和加以培養已經可以說是他的使命了。
「事故?不,可是時間已經被決定下來了啊……那我先詢問一下扎爾先生的意見吧。」
但是在她說明的時候,鯱人已經在想着完全不一樣的另一件事。
少女應該是沒有動過纔對。而背後也並沒有任何人在。
就在他不經意地翻開工作人員所說的那個號碼的履歷書的時候——
爲什麼我能做到那種事?
感覺到一陣頭暈的扎爾,馬上搖了搖頭。光是站在那裏就被人半開玩笑地喚作「熊人」、「獅子人」的那張嚴肅面容,現在卻扭曲了起來。
「剛纔的聲音,是怎麼回事?很難受的聲音,聽得我耳朵也嗡嗡作響。」
帶着溫和的笑容,把履歷書的複印件接了過來。在那幾十張紙片上所記載的文字上,還添上了工作人員翻譯出來的英語註解。
「我?對什麼感到恐懼呢?」
雖說過去的榮耀已經日漸遠離自己,但是他卻覺得目前的工作非常有意義。看着那些就像才能的寶庫一樣的孩子們,就會自然而然想起過去憧憬着百老匯的自己。正因爲如此,跟他們的項羽和親眼看着他們的成長就更讓他感到快樂了。
是怎麼打倒的?
「這是通過了一次審查的孩子們的資料,請過目。」
1.01 The Others
「被業餘的附蟲者觸碰到身體已經是好久沒有過的事了。」
「恐怕沒有比留戀過去日子的老兵更可悲的存在了……」
「如果因爲那種事而被抹殺了機會的話,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如果是事故的話,也算不上是什麼特別對待。我這邊並沒有問題——就請你幫我轉達這句話吧。」
「是剛纔那件事。竟然容許那個趕不上會面時間的人……」
扎爾瞪大了眼回頭看着那個男人。被扎爾這樣盯着,男人的肩膀不由得顫抖了起來。他以突然醒悟過來似的表情,環視着其他工作人員的樣子。
「謝謝你。」
提出疑問的,是一名日本的工作人員。
跟疼痛毫無關係,意識似乎在強制之下遠離自己而去。
「你合格了。」
「……!」
頭腦中有一種被攪來攪去的感覺,扎爾皺起了眉頭。
跟剛纔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巨大沖擊,穿過了鯱人的整個身體。從鯱人身後釋放出來的衝擊,頓時把背後的牆壁擊得粉碎。
但是——
被人聽到了丟人的自言自語。扎爾不禁苦笑着搖了搖頭。
扎爾這種一貫堅持的理念,相關人員也都知道得非常清楚。即使會賦予人們嚴格的考驗,也不會容許違規和妥協。
向窗玻璃望了一眼的他,不由得露出了苦笑。上面映照出來的,是自己那過於老成的身姿,跟手上的照片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這些風景跟巨蛋球場合在一起,構成一個名爲「Orange Land」——「橙色之地」的主題公園。因爲橙色是荷蘭的象徵性顏色。
在失去意識前的瞬間,他看到了倒在地面上的那個戴頭盔的人。
在高層大廈的走廊上行走的一衆人的最前面,扎爾·哈里希轉過頭來。那雙藍色的眼眸,從HORANTO市的夜景轉向了一個身穿辦公西裝的瘦削白人男性。
然而撞到了牆壁上的鯱人,根本無法避開接下來的一擊。
從回過神來的男人身上,升起了一種黑色煙霧狀的東西,離開了他的身體。

「唔,你看。是個相當努力的人啊。」
扎爾看了看剛纔所說的那個號碼的履歷書,發現上面貼着一張稍微有點緊張的少女照片。從經理上看,除了加入了劇團之外,其他還有接受芭蕾舞培訓,甚至還參加了英語會話的培訓班等等。
「不僅僅是這個孩子,整個世界都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優秀才能的啊。」
彷彿看到了孩子們那充滿了希望的來似的,扎爾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嫉妒的呢?
扎爾已經從舞臺上引退了。以後最多也只會對接受考試的孩子們抱有希望,絕對不可能會因此而令扎爾感到痛苦。
將來要由自己培養和訓練的弟子候補之一,其資料正記錄在履歷書之上。
「我對培育他們可是充滿着期待呢。」
帆蘭戶學院高等學校一年級生,間崎梨音。
在那個以捲翹的頭髮爲特徵的少女照片旁邊,就寫着這樣一個名字。
1.02 夕 Part.2
把曲棍球棒插回背脊上,少女微微一笑。
「我非常期待着對你的培養啊。」
她俯視着倒在腳邊的少年,對這意料之外的收穫感到相當滿意。
「在這個城市逗留的期間,看來是不會感到鬱悶了。」
昏暗的巷子裏一片寂靜。
被破壞的大型摩托車升騰着黑煙,倒在旁邊的那個戴頭盔的人也一動不動。
倒在同樣一動不動的少年身旁的,是一輛名叫Solo的電單車。在那樣倒在地上的車身上,引擎已經停止了運作,只有前輪在不停地空轉。
「能夠接受我的指導,你還真是走運呢。從明天開始你就好好期待着吧。」
面對暈過去的少年,少女挺起了跟年齡不太相符的微微鼓起的胸脯。
「非、非賣品嗎?是稀有的限定品?」
果然不出所料,少女露出了莫名其妙的樣子。
戌子以穿梭於街道上的人們也無法捕捉到的速度,追蹤着那個黑黑的人影。
磁場消失了——
附蟲者正在不斷增加。
這個少女……波動好像有點紊亂?
「終於到跟你清算舊賬的時候了〈浸父〉。」
其中一隻是〈暴食〉。那是一味貪婪地啃食着少年少女的夢想,不斷增加着附蟲者數量的存在。由於跟有着人類女性外表的她相接觸而成爲附蟲者的人不計其數。被〈暴食〉變成附蟲者的人,由於會獲得操縱擁有獨立形態的〈蟲〉的力量,所以被稱呼爲分離型。
「竟然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在同一個城市裏誕生了兩個特殊型的附蟲者……我看也快要接近非常事態了呢。雖然也可以算是罕見的事態,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自從〈蟲〉的存在被人們以傳聞的形式在民間流傳開來,已經有十年之久了。對於花費了那麼漫長的歲月也無法捕捉到其真面目的指定原蟲,特環中甚至出現了放棄殲滅他們的傾向。
「生成特殊型附蟲者的原蟲指定——〈浸父〉一定就在這個城市裏。」
「察覺到我了吧。想要逃嗎!」
人多的話,磁場就會被打亂。而且戌子的感應能力並不能探測〈蟲〉這種存在本身,而是感應附蟲者引發的能力波動。雖然使用能力的話就可以察覺到其所在了,但如果被打亂的磁場恢復原狀的話,就不可能繼續追蹤了。
「你好像氣息有點亂啊。身體有哪個地方不舒服嗎?不過這種波動……好像是至今也沒有感覺到過的波動。」
少女緊張而誇張地喫了一驚。
「對、對不起!我非常趕時間……試演會就要……」
那位少女沒事實在太好了。
如同能察知磁場強弱的感應器一般的戌子的能力,捕捉到了某個異常磁場的所在地。
在重複着瞬間移動的過程中,戌子爲了準備戰鬥而開始集中力量。
「我絕對不會忘記你那件黑色長袍的。」
「應該已經被我的朋友打倒的〈浸父〉,爲什麼還會存在呢?……我身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所屬的三號指定局員〈淺蔥〉——獅子堂戌子,是不可能不作調查的!」
彷彿回想起什麼事似的,少女瞪大了眼睛。
「——找到了。」
這明顯是衝着戌子能力的盲點而造成的結果。只要〈浸父〉不再次使用自己的能力——那麼直到他生成新的附蟲者的瞬間位置,都無法感覺到他的波動了。
建築物的屋頂、牆壁、電線杆頂、行駛中的汽車車頂、油箱的頂部——
戌子在防風眼鏡裏面閉上了眼睛,開始集中意識。
戌子氣得臉也扭曲了起來。
但是戌子所感應到的,並不是熱量的高低。
這也就意味着附蟲者的數量正變得越來越多。
「抱歉啦,把你攔住在這裏。你要小心不要遇到事故啊。」
下一瞬間,戌子就已經移動到旁邊建築物的屋頂上去了。
睜開了眼睛的戌子,視線正俯視着街道的某個角落。
但是附蟲者的能力有着相當大的特殊性,大多數情況下無法以通常兵器來應付,所以特環採取的措施就是對捕捉回來的附蟲者進行管理,並通過訓練來將其培養成軍隊。
那就是按照政府的官方公告,把被〈蟲〉附身的附蟲者作爲「不存在的東西」而加以捕捉,偶爾會對其進行隱蔽和隔離——將這一系列工作視爲自己使命的政府機關,俗稱特環的這個組織,全權負責處理有關附蟲者引起的一切問題。除了中央本部之外,其他的各支部也分別對全國各地進行管轄和監視。
由於被少女的肩膀命中了胸窩,嘴巴不由自主地就把糖吐了出來。她慌忙在口袋裏掏了一支新的棒棒糖出來。要是沒有「這個」的話,戌子就會有麻煩。
「咕啊!」
由於早就預料到結果,所以也沒有感到特別失望。不過戌子對眼前的少女產生某不協調的感覺,不由得定睛觀察起她來。
「對對、對不起!非常抱歉!你沒事吧?」
「——抓到你尾巴了!」
穿過了里巷之後到達的地方,原來是一條繁華街。高樓林立,在其中特別高的一座大樓的正面,是一個廣場。許多穿着西裝的上班族和放學回家的學生正在那裏來來往往。
「糟糕——」
作爲生成附蟲者的存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確認了三隻原蟲指定的個體。
轉眼間,戌子就已經移動了數百米的距離。
在遮斷了視覺的戌子眼皮底下,HORANTO市的街道景色頓時擴展了開來。然而那卻是跟實際上的街道有所不同的光景,如果說跟熱感應裝置的映像相類似的話,也的確很接近。
(注:日語中的糖和雨的讀音相同。)
作爲建築物骨架的鋼筋,埋在地裏的水道管等等,在到處都是鐵的城市裏,簡直就等於戌子的個人地盤。由於自然界的法則,在異常的磁場中移動時會發生放電的現象,但是穿着絕緣性的雨衣就可以避免觸電了。
以牙還牙。
但是異常的精神狀態,也是不可能永遠獲勝的。
「謝謝你。你不用在意的,而且這是到處都沒有賣的非賣品啊。不過你這招『體撞』可真不錯呢!」
正常來說,是不可能忍受的。
向自己撞過來的,是一個頭發彎翹起來的女孩子。在不知是哪所高中的校服上,披着一件帶兜帽的大衣。
在一瞬間內跳上了10多米的空中,少女落在一座建築物的屋頂之上。在落地的少女脊背上,黃色的雨衣翻動了起來。插在背後的曲棍球棒和以皮帶掛在脖子上的頭盔,出現了放電現象。
「行啦行啦,你先冷靜一下。對了,你有沒有在附近見到一個怪異的人物?我想外表看上去應該是個老人的樣子。」
隨着空氣振動發出「嗡」的一聲,戌子又繼續轉移到別的建築物之上。帶着紫電的戌子的殘影,正向着黑色人影所消失的巷子移動過去。
有誰會原諒對自己施加了〈蟲〉這個致死詛咒的存在呢——
正當她一個人振振有詞地說着的時候,卻被一個從人潮中鑽出來的少女撞到了。
而現在戌子正在追蹤的人,正是最後的一隻原蟲指定——
「嗚呀!」
一路追趕着那黑色的長袍,終於在巷子的前面追上了。
不,身爲附蟲者的人,大家都應該抱有同樣的想法吧。
雖然走過了許多個城市,但也很少會碰到這種程度的人材。先不說能操縱物體質量的能力,他自身的身心平衡性也相當理想。
戌子的視野捕捉到前方巷子裏的一個黑色的背影。
看見身披雨衣的少女按着額頭仰天長嘆的樣子,路人們都很不可思議似的紛紛回過頭來看她。他們也照例看了看天空,可是自然看不到有雨點掉下來。
「壞掉一半」,纔是最理想的狀況。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在哪裏的原蟲指定。
另一方面,跟〈暴食〉相反幾乎沒有得到過任何發現報告的是〈第三隻〉。雖然連外形如何也沒有得到印證,但被它變成附蟲者的人都會成爲同化型。也就是通過〈蟲〉跟宿主的一體化而發揮力量的類型。
在跟着力隔了幾天路的大廈中,她發現了一個消失到牆壁裏面的黑色影子。
因爲進入了別的巷子裏,所以只看到了一瞬間。但是戌子是絕對不會看錯那件黑色長袍的。
在人潮之中,黑色的布塊躍動了起來,呈現出一件骯髒長袍外形的那塊黑布,在人們的頭頂如同融入空氣一般消散無蹤了。
她所感應的東西,是「磁場」。
——如果要成爲不輸於任何人的、最強的戰鬥員的話。
被帽子蓋住的〈浸父〉的真面目,普遍被認爲是呈現老人的模樣。戌子不抱任何希望地向少女打聽道。
由於反應遲鈍而撞上自己,也是因爲那個緣故。
「你就在那裏好好躺着吧,我還剩下一點工作要做。」
「啊,下雨嗎?沒、沒有下啊、你放心吧!啊啊,你是說那個糖嗎?對不起,我會賠你的!」
在這數年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力量確實在國內發展得越來越大。就算說他們現在已經擁有跟自衛隊相匹敵的戰鬥力也不爲過。
「波動……?啊,氣息的話,因爲我一直匆匆忙忙跑到這裏來——啊!」
在瞬間移動到拐角處的戌子眼前,掠過了一件骯髒的黑色長袍。
站在蓄水池上,戌子以演習般的造作口吻說道。咬着棒棒糖的嘴邊,露出了好戰的笑容。
少女低頭行了一禮,然後匆匆離去。
獅子堂戌子作爲附蟲者的能力,是以「磁力」爲媒介,通過把自身變成磁力的集合體,以及對磁體的磁力進行操作,可以讓自己跟金屬之間產生強大的吸力,同時也可以使其產生互相排斥的力量。
少女從倒在地上的少年身上抽出了錢包,確認了一下駕駛照上的名字,然後從裏面「借走」了一張紙幣。
但是,戌子並沒有這樣的想法。
「……原來彼此之間都沒有忘記嗎。我真的是,光是心裏焦急,都把這一點忘記了。比起我對〈浸父〉的瞭解,對方對我的能力要更熟悉得多啊。」
「啊,我想應該沒有見到……」
「不要緊!事故的話我剛纔已經遇上了!」
戌子重新戴上防風眼鏡,繼續提高自己的移動速度,紫電的光芒穿過了大路旁邊的陰暗小巷。如此的高速移動,要是沒有戴上防風眼鏡的話,恐怕眼睛會在空氣的壓力下遭到損傷。
「……!」
但是從普通人身上感覺到的磁場比平時紊亂的情況並不罕見,比如身體不適、精神狀態混亂的話,就會出現一些異常。
在戌子的能力引起的反作用下,地面的沙塵揚了起來。那些包含着鐵屑的東西——也就是沙鐵——反射着霓虹燈的光芒,形成了一隻閃閃發光的蝴蝶——淺蔥斑蝶。
——有一個名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組織。
「啊,我的糖——」
面露笑容的少女拖着殘影,從巷子裏完全消失了。
戌子是特殊型的附蟲者。那是並不擁有實體性〈蟲〉,而是通過別的媒介來行使能力的附蟲者。
戌子剛這麼想,視野卻突然被一陣光亮所籠罩。
「這次雖然被你逃掉了。不過你給我記住,〈浸父〉。下一次我一定會——」
產生戌子這樣的附蟲者的,就是被稱爲〈浸父〉的原蟲指定。雖然不會頻繁現身,但確實是不斷生成附蟲者的存在。披着黑色長袍就是他的特徵。
「要恨的話就恨你自己生成了我這個附蟲者的愚蠢——還有我碰巧來到了這個城市的不幸吧。」
如此自言自語的少女的視野,已經變成了從上空俯視HORANTO市的街道景色。
那就意味着以附蟲者來捕捉附蟲者。
「唔唔——你是叫鹽原鯱人嗎,還真是個怪名字。啊,還有,你先借點錢給我吧。我已經沒有錢去加油了。」
向着少女跑來的方向看去,戌子馬上明白了。那就是從戌子手上逃了出來,跟乘着Solo的少年戰鬥過的那條路的方向。大概她也是差點被捲入其中吧。
把裹着普通的青春生活、在心中懷着夢想的少女捲入附蟲者的戰鬥,也並不是出於戌子的本意。
戌子拿出手機,按下了早就熟記於心的號碼,然後移動到馬路旁的巷子裏面。
『請在確認超過半徑十公尺內沒有第三者之後,報上局員編號。』
聽到電話那邊的聲音,戌子不禁皺起了眉頭,但還是接着把自己的局員編號說了出來。
『確認局員編號,聲紋比對——完畢,切換成局內通信模式。』
「……」
『這裏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的情報管理部。從現在起的對話,將會登記爲中央本部異種三號局員〈淺蔥〉的利用記錄,並加以錄音存證。請提出您需要申報的情報。』
「〈C〉怎麼了?從我打到情報班的電話一般都是直接連到〈C〉那邊去的啊?」
『〈C〉在被重新指定爲祕種二號的同時,從情報管理部調動到其他的任務去了。』
「別的任務班,是哪裏?我聽說上星期〈冬螢〉從中央本部逃脫了……難道跟那個有所關聯?現在可以跟〈C〉說話嗎?」
『有關〈C〉的情報,現在只允許對支部長以上的人公開,同時跟該局員的接觸也被禁止了。』
「唔。那麼,如果通過你的能力干涉主數據庫來提取信息的話,大概要花多長時間?我想以三號指定的權限來獲得所有關於〈浸父〉的情報。如果是〈C〉的話應該只要幾秒鐘就行了。」
『……預計所需時間,大約爲二十七小時。』
「訓練不足啊。嗯,不過之前由我找回來的那個徒弟應該差不多完成訓練了,也不用擔心〈C〉沒有後繼者啦。等情報蒐集齊全的時候,你再給我聯絡吧。」
掛了電話之後,戌子抬頭仰望懸掛着月亮的夜空。
戌子的視線,正投向中央本部所在的赤牧市那一邊。在去年聖誕節被捕獲的一號指定附蟲者〈冬螢〉從中央本部逃脫,是在上週發生的事情。戌子所信賴的名叫〈C〉的附蟲者,可能也被捲入了騷動之中吧。
「〈冬螢〉的周圍還真是一如往常的熱鬧啊。」
拳頭自然而然地緊握了起來。
從四年前開始的、圍繞着〈冬螢〉的戰鬥,現在也依然在持續。
衆多的勢力彼此交錯,不僅是附蟲者,連一般人也捲入其中,還呈現出以後將要繼續擴大化的跡象。
對具備戰鬥才能的戰士進行「蒐羅」,就是戌子現在的使命。
在這些戰場上戰鬥的人,並不是戌子自身。
被戰鬥所忘卻的狂戰士。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展開着好幾場重要的戰鬥……」
「在你們生成一個附蟲者的期間,我就要培養十個戰士給你們看。」
由獅子堂戌子進行的「戰鬥訓練」。
戌子的臉上浮現出了寂寞的笑容。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所,中央本部所屬〈淺蔥〉——獅子堂戌子。
就是因爲相信着這一點,才能堅持生存到今天。
由組織所賦予的任務,是對未發現的附蟲者進行探索和捕獲,以及戰鬥員的培養訓練。
總有一天要到來的、由附蟲者展開的大規模的戰鬥——跟〈原始三隻〉進行的最終決戰。
雖然她以前跟那個一號指定的惡魔並肩作戰過,但是如今的她已經沒有過去的力量的。現在的能力正在不斷衰退,這樣的自己就算參加重要的戰鬥,也毫無疑問只會在關鍵時刻拖別人後退而已。
「……恐怕沒有比被戰鬥所遺棄的戰士更可悲的存在了。」
而是即將被投入戰場的、由戌子發現並培養起來的、可以說是新一代的附蟲者們。
對象爲鹽原鯱人。
戌子甩了甩腦袋,重新回想起自己的立場。
學會了所有戰鬥技術的自己,還有可以做的事情。
「不斷生成附蟲者的〈原始三隻〉,你們最好給我記住。現在你們一定只是把人類當成餌食吧。但是你們卻無法估計到我們的『可能性』。」
「真糟糕,現在的我明明已經引退了啊。還是把精力集中到現在的任務之中吧。」
「我的身體,已經不能再承受大規模的戰鬥了。」
被敵我雙方所畏懼的「狂戰士」——獅子堂戌子。
繼續着孤身一人之旅的落魄戰鬥員。
本來的話,戌子自己也同樣是在戰場中走過來的。
——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