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7萬 字
5.00 THE OTHERS
「葉芝……葉芝站到了。下車的時候,請留意腳邊——」。
還沒等到廣播結束,強勁的衝擊波便吹垮了車站月臺。
電車門與數名防風眼鏡人被吹飛出去,以白色面具隱藏面容的人們,接二連三地衝進車站。
「車站的守衛應該不只這些!在剪票口附近先重整一下態勢!」
打頭陣的,是一位戴着狗面具的少女。她甩着一頭黑髮,一直線穿過月臺。
但出乎意料的,竟然沒有看到半個類似敵人的身影。
不光是敵人,甚至沒有半個乘客和車站人員的影子。簡直就是無人車站。
……真有種不祥的預感啊……
少女雖然在心中咋舌,卻沒有停下腳步。
一天之中,只有三班單線列車行駛至葉芝市。而且。因爲利用國營鐵路的路線,所以必須穿過兩道剪票口。
雖然有好幾種交通手段能夠進入葉芝市,但依照前特別環境保全事物局員——〈蟬蟬〉的陳述,這些交通手段全部都受到監視,或者備有妨礙他人入侵的手段。搭乘電車也是一樣的情形,但既然都要開打,當然要儘可能毫髮無傷地抵達目的地。〈蟲羽〉選擇了電車,就算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也不可能在人潮衆多的車站裏面直接作戰。
〈蟲羽〉因此成功進入葉芝市。
但是,當他們穿越無人的剪票口時,全員都察覺到這特別反常的狀況
——敵人的數量太少了。
只是這份不安,在他們衝出車站的下一秒便煙消雲散。
「這是……怎麼回事……」
站在白麪具集團最前面的利菜,以枯啞的聲音呢喃道。後方的夥伴們也發出動搖的騷動聲。
葉芝市的異樣光景拓展在眼前。
街上佈置着在這個時節隨處可見的聖誕樹,視野所及的所有商店都裝飾得非常華麗。頭頂上吊着掛有小燈泡的裝飾品,並以一定週期,交互閃爍着紅白色燈光。在稍微有點距離的西式點心店前面,擺着一個豪華的雙層式聖誕蛋糕。
所有人都不發一語,踩着機械式的步伐。身着西裝的上班族、穿戴制服的學生甚至有一家人出遊,或者情侶同行逛街的身影……可是卻沒有半個人開口。所有人都以空泛的眼神望着前方,緩慢地在街上徘徊。
詩歌當初對利菜說明前因後果時,利菜或多或少猜到詩歌復甦的理由。如果她的推論沒錯,這個隔離設施,應該不是詩歌從缺陷者的狀態中重新振作的原因之一。
利菜忍不住衝出車站,抓住穿着西裝,看起來像是上班族的青年肩膀。
不消一分鐘,車站前便完全沒有人煙,只剩下〈蟲羽〉和土師而已。
利菜聽到夥伴們不斷提起詩歌的名字,心中產生一股不安。
利菜咬牙,在心中呼喚了自己的〈蟲〉。
失去夢想,忘記一切的缺陷者;還有身爲讓附蟲者變成缺陷者關鍵的〈蟲〉;然後,被這種〈蟲〉吸引住的附蟲者們。利菜對這一切都感到質疑,而這些問題,也是過去總是佔據在她腦海角
「沒錯,一切都是爲了這一天。就算變成缺陷者,我們也還有〈冬螢〉,只要擁有從缺陷者狀態中復甦的她,我們就還有希望。」
「但是,這種事情並不重要。至少他……」
「……你說得沒錯,要是在這裏退縮,過去所有的抗爭都會付諸東流。」
利菜粗魯地推開青年,青年也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表情,只是緩緩地站起身子,再度往某個方向走去。
活力十足的聖誕音樂充斥在街道上,搭配着遊魂般移動的人潮,如此不搭調的景象,就像活生生的人造音樂盒般詭異。
〈蟲羽〉的成員被利菜的魄力壓倒,全都沉默下來。
「你自己去問他答案,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公務員,必須避免做出危害自己立場的言行舉止。」
〈蟲羽〉的成員們也緊隨着利菜,分別叫出自己的〈蟲〉。
就算碰到這麼突然的事情,青年依然毫無反應。
但是——
硬是將對方轉向她。
這傢伙……是在消遣我嗎?
白麪具們聽到土師滿不在乎的說話態度,當場臉色大變。
利菜茫然站着,啞口無言。
「……你這是做什麼?竟敢一個人出現在我們面前,找死嗎?」
「我們到底是什麼?會啃食我們夢想的〈蟲〉又是什麼?我們到底爲了什麼在這裏……?」
「你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出來嗎?」
利菜瞪着土師,將心中的疑問全數拋出。
「雖然我本人總是受到死亡吸引,但我要給你的答案是『NO』。我只是突然想起沒有好好跟你說過話,所以纔來的。」
視野中的人們,毫無疑問地全是缺陷者。
「我……我們也會……變成那樣子嗎……」
利菜發現土師的表情已經恢復原樣。
白麪具人們收到利菜的命令後散開。
土師似乎是聽到利菜的呢喃。他停止拍手,以食指推了推眼鏡,露出輕薄的歧視笑容。
「你知道什麼叫做雙面間諜嗎?〈蟬蟬〉真的很能幹呢!她原本是真的想要背叛的。不過,一旦我對她說了幾句甜言蜜語後……就讓我知道你們的據點位置了。而且,我也透過昨天遊樂園裏發生的事情,知道你們跟〈冬螢〉接觸了,」
眼前一陣昏暗,有如捱了一記悶棍般的打擊,讓利菜頭暈目眩。
「對,我們的工作是救出在這裏的夥伴們,並且儘可能減少特環成員人數。剩下的事情〈冬螢〉一定會想辦法的……」
上師的回答讓人相當意外。利菜無言地點點頭。
「……咦?」
「什麼……意思?」
「櫻架東高中的美術教室嗎?說起來,還真是令人意外的據點呢。」
「別開玩笑了……誰要變成那樣子啊……!」
「——那麼……」
「可……可是……」
「你們以爲我們是爲了什麼來這裏的?不就是爲了儘量減少變成這樣的人嗎?只要特環存在。成爲缺陷者的附蟲者就不會減少!我們不是來這裏輸的,是來贏的!」
提高音調也沒有用,對方只是以毫無情感的眼睛凝視利菜,
「這座城市就是答案。失去夢想的人們毫無所求,卻能夠接受一切。只要附蟲者持續增加,就會不斷有人失去夢想。你認爲……這樣持續下去會發生什麼事?你們眼前所處的花園就是答案。有三個愚蠢的人,妄想讓花園填滿整個世界,好讓自己稱王,就只是這樣而已。」
土師擋在利菜發問前,說道:
——利菜的心臟「噗通」地跳了一下。
「缺陷者們,夠了。消失吧!」
但讓利菜們害怕的,是街上行人的身影。
青年抬超手臂,制止正打算大叫:「你別鬧了!」的利菜。
「怎……怎麼回事……?到底怎麼了……」
其中一位是從未見過,身材略胖的中年女性。另一位,則是之前在海濱公園被〈郭公〉打成缺陷者的小女孩。
「既然〈冬螢〉不在這裏,就一定是在那裏了吧?」
「哎呀,〈蟲羽〉的公主依然是這麼英勇,所以纔會這麼容易就跳進我們佈下的陷阱。」
一隻瓢蟲從利菜的黑髮中出現,瞬間變成龐然大物。
「哼……如我所料,我會把你們全部一起解決掉!」
土師的嘴角,露出輕蔑的淺笑。
「……爲什麼……」
利菜盯着取笑自己的土師,首先產生的情緒並不是憤怒,而是疑問。
土師愉快地眯起眼睛。
利菜喚住小女孩,然而對方只是瞄了一眼,就牽着應該是她母親的手。逕自前進了。
土師的一句話,讓〈蟲羽〉全體目瞪口呆。
「我原本的目的就是〈冬螢〉無論如何,我都想知道她從缺陷者狀態中復甦的方法。只是用一般的方法捕捉她,就會重蹈四年前的覆轍。所以,我在等她出現破綻的時候……等待她內心最軟弱的時刻到來。就在這時候,你自己跑進我的掌握之中,簡直就像是飛蛾撲火一般,不用我刻意去安排計劃,機會就自己降臨啦!」
聽到夥伴們軟弱的聲音,利菜忍不住回過頭訓斥:
壓低嗓音,面帶微笑的土師手中,不知何時握了一把手槍。
「話說,這裏的主要目的是用來觀察失去夢想的人,也就是觀察缺陷者們的活動狀態罷了。就某個層面來說,你們並不會看到太過刺激的實驗內容,這樣也算是幸運吧?啊,對了,關於〈冬螢〉是在這裏從缺陷者的狀態中復甦的情報,那是假的……那是爲了引誘你們出現的瘋言瘋語。美麗的瓢蟲,我想你應該能預料到這一點吧?」
「你是……誰?」
背後人有說道。利菜就算不用回頭,也很清楚感受到夥伴的畏懼。
「叫做〈郭公〉的男人,他完全不介意。」
「喂,你說……想跟我聊聊是吧?那請你回答我。」
聆聽完利菜的話語後,白麪具們抬起頭來,彼此互看,隨後以微妙的神情走到利菜面前。
轉眼間,許多以防風眼鏡遮住面孔的人們,從城鎮的各個死角中出現。看板後方、大樓頂樓及轉角、車站屋頂上,利菜的視野迅速被大量戴着防風眼鏡的人們填滿。
利菜咬着牙,直視着某一點。她的視線前端,有對疑似母女的身影。
利菜狠瞪着少女消失的方向,語氣低沉說道:
「比起我們許多的隔離設施,這裏算是相當異類的。住在這裏的,除了大量的缺陷者們,就只有一邊對外界隱瞞此一事實,一邊進行研究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協助者們。實際上,研究如何讓附蟲者恢復成正常人類的實驗設施的確存在,只不過,目前算是毫無貢獻的狀況啦!」
詩歌……!
而防風眼鏡人們則各自衝向自己選定的對象,利菜面前蹦出三名戰鬥員。
一道清脆的拍手聲,傳進正在沉思的利菜耳裏。
利菜錯愕地低語。
旁邊的夥伴們,似乎沒有理解土師話中的含意,只是愕然地彼此對看。
「既然這樣……我馬上就將你們全部收拾掉!大家上!」
土師笑了。
利菜露出豪邁的笑容。
土師在利菜眼前轉了個表情,鏡片後方的眼神,似乎瞬間變得柔和許多。
這個〈蟲〉,到底又是誰生出來的—
「〈蟲羽〉的各位,歡迎來到都市型隔離設施『東—33』地區,俗稱『GARDEN』的地方——哎呀,我真是喫驚呢!還以爲你們看到這座城市的光景後會喪失戰意……看來,我似乎太小看瓢蟲的統率能力了。雖然是我的敵人,不過你確實了得。」
利菜的心跳不斷加速,現在……詩歌一個人留在美術教室裏——
當青年聲音響起的同時,周遭的人羣猛然回過頭來,瞬間,又迅速地往某處離去。
「土師……圭吾!」
利菜看見如同病人般的蒼白臉色、無框眼鏡、身穿漆黑西裝的身影,眼神立刻直覺性地銳利起來。
「〈蟲羽〉過去的夥伴們,一定也在這座城市的某處。難道大家忘了嗎?忘記無法守護他們的悔恨?我絕對不會忘記,因爲犧牲了大家的夢想,我才能活到現在!」
「這些問題很滑稽。就我所知,也只是些空穴來風的消息,沒有任何可信度。就算這樣然想要知道嗎?」
「…………」
「我跟成爲缺陷者的大家約好了,總有一天要救出他們,並替他們找到容身之處。我是爲了實現這個夢想,而來到這座城市,大家也是一樣吧?有着絕對不容許退讓的夢想!那不應該是在這裏放棄掉的東西!就是因爲有着比任何事物都還重要的夢想,我們纔會來到這裏的,對吧?」
白麪具們個個繃緊神經,望向聲音的來源方向。發現一位青年,佇立在毫無生氣的街道上。
「你應該知道,只有命令才能夠推動他們。失去夢想的人,甚至無法憑自己的意志踏出任何一步。你可以試試看對他們說『去死』,保證你眼前馬上就會出現屍堆。」
包含利菜在內的白麪具人們,全都呆立現場。
猛然一看,還會覺得這裏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市鎮。
在喪失夢想的花園中的一戰,揭幕了。
過去——過往至今所活着的日子裏,利菜不知道自問過幾次?害怕有朝一日,或許會食儘自己夢想的〈蟲〉,也害怕世人的目光……每一天都活在恐懼之下,不斷地爲這些問題煩惱。
「我在問你是誰啊?」
防風眼鏡人們朝愕然的利菜飛撲而去。
利菜拉低嗓音,繼續說道:
土師聽到利菜的話,揚起嘴角。
「在解決〈郭公〉之前,先幹掉你吧!」
只靠三個人就想阻止我?
利菜笑了。
突然,她警覺到周圍異常的氣氛。
若非戰鬥經驗像利菜如此豐富的人。可能便無法發現。利菜的瞳孔裏,映着一副意有所指而竊笑的土師。
從持有手槍的青年肩頭上望去,可以發現天空上的一個黑點。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利菜察覺到敵人的真正意圖,眼神變了。
防風眼鏡人們突然遠離〈蟲羽〉。
爲了保護因此疑惑的夥伴,利菜移動自己的〈蟲〉到前面。
下一瞬間,某種東西以超乎常理的速度飛到〈蟲羽〉頭上;兩架戰鬥直升機,伴隨刺耳的噪音出現在上空。
利菜仰頭望向朝着他們挺起機槍的直升機,怒吼道
「看我把這些玩具打成廢鐵!〈七星〉!」
巨大瓢蟲張開雙翅。
完全解放的衝擊波,將射下來的子彈全數反彈回去。躲在瓢蟲後方的夥伴們發出慘叫聲。
高速與瓢蟲擦肩而過的戰鬥直升機,在利菜背後失去平衡,冒出黑煙後墜落至街道上。
不惜犧牲自己夢想的利菜,現在已經無所畏懼。她甚至可以感受力量自體內泉湧而出。
利菜轉身,重新面對眼前的敵人。
「土師圭吾!首先就是你!」
對其他防風眼鏡的人們視若無睹,利菜鎖定土師之後,解放〈蟲〉的力量。
青年似乎沒有料到利菜有着如此壓倒性的氣勢,收斂起臉上的笑容。他連忙採取回應動作。但根本來不及躲避。
「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郭公〉對土師大肆抱怨之後,放開了他。
「主打戲當然不能看錄影版,而是要看現場啊!你說是吧?」
〈郭公〉沉默不語。
「你的夢想實現了嗎?」
利菜看到這身影,一股怒氣爆發。
——然而……
〈郭公〉迅速舉起手臂。
「瓢蟲……你在這裏做什麼?不去救那傢伙……不去救〈冬螢〉嗎?」
這是利菜使盡全力的一擊,土師不是附蟲者,只是普通人類。就算是僥倖,也不可能獲救。
詩歌與大助相遇、與利菜相識、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追殺,然後現在,自己向大助道別。而利菜則前去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決一死戰。
那幅用布蓋着,放在教室角落的畫,一看就知道是利菜的作品。
「你有空左顧右盼嗎?〈郭公〉!」
然而,一雙因爲驚訝而瞪大的眼睛,似乎說明了一切。
利菜大喊,並驅使瓢蟲朝〈郭公〉等人吹出扇形狀的暴風。
「所以我纔要你別老是強出頭,打不死的蟑螂出現在前線,只會礙事啦!」
詩歌愣愣地思考着。
「你和〈冬螢〉都已經沒有辦法再逃避!你總有一天會被自己的〈蟲〉喫盡夢想。不過,只要得到〈冬螢〉,或許就有機會獲救喔!你……我們已經無法回頭了。除了像四年前那樣,再次捉到〈冬螢〉,並獲得自己的容身之處外,我們還有其它選擇嗎?她一定也無法原諒你奪走她的重要夢想!到頭來,你們還是隻能彼此傷害!」
相對於包含利菜在內,只有十個人左右的〈蟲羽〉,特環在數量上佔盡優勢。然而被逼急的附蟲者,往往會爆發難以估計的力量。所以雙方都很清楚,目前的局勢算是難分軒輊。
利菜想起詩歌告訴她四年前發生的事情。當利菜得知,將詩歌變成缺陷者的不是別人,正是〈郭公〉的時候,她只覺得自己怒氣加倍。
「你們囉囉嗦嗦地在講些什麼啦!該不會是忘了大敵當前吧?」
大助曾經如此說過。若是擁有同樣夢想的他,或許會看到跟詩歌和利菜相同的景象吧?
我到底在這裏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啊……自己該怎麼做纔對,我也完全無所適從……
沒錯,過去許多夥伴都被前方的少年打成缺陷者。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就是剝奪、踐踏了許多人夢想的組織。打倒這不人道的團體,纔是利菜的使命與夢想,她不能在這個節骨眼退縮。
「不過,你應高早就知道〈蟲羽〉的據點了吧?」
「……你說什麼?」
覆蓋少年臉龐的防風眼鏡遭到破壞,悽慘地飛了出去。
利菜睜大眼睛,瓢蟲則呼應少女激動的情緒,奮力張開翅膀。
焦躁與不安在胸口隱隱作痛,然而利菜卻咬緊牙根,怒視眼前的敵人。
利菜很清楚,絕對沒有人可以替代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能力最強的附蟲者〈郭公〉只要打倒眼前的少年,便可以一口氣削弱特環這個組織。到那個時候,〈蟲羽〉纔會獲勝,纔是多數附蟲者獲得自己容身之處的時刻——
土師用調戲的口吻說道,然而他的眼睛後方的細長眼睛,卻以完全相反的眼神直視少年。
「你剛剛說……放水?」
一隻小小的蟲從詩歌的脖子飛出,它那雪白的身軀,輕輕地掠過詩歌鼻尖,停靠在掛在牆上的一幅畫上。那幅畫跟方纔利菜所畫的夕陽風景畫一樣,用一塊布覆蓋着。
大助現在……已經在遊樂園等我了嗎……?
不知所措的詩歌想着,只能讓淚水接連滑落。這幾天之中,她到底哭過幾次了呢?每次都是大助拯救她,或是利菜鼓勵着她。可是,現在連這些重要的人都不在身邊了,在身邊的只有——
畫中畫着隨處可見的傍晚街景,但是卻可以喚起某種懷舊情結。
「你還在說這種話啊……」
「〈郭公〉,不用再放水了。我們已經發現他們的據點,不僅如此,還多附贈一個〈冬螢〉喔」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總之,先向你道謝,剛剛確實很不妙。」
她擦乾眼淚,在自己的〈蟲〉的指引之下,走近畫旁邊,取下畫上的布。
——我想要自己的容身之處。
大助曾經說過這句話。
土師與一名〈蟲羽〉成員對峙,卻仍不斷朝〈郭公〉吼着。
「呼……哈啊……」
「只有這裏是你的容身之處。我——這個國家需要你,你所希冀的夢想只存在於此啊!」
——早知道……就不要相遇了……
看着眼前畫中的幸福光景,卻悲傷地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處……然而,卻又如同被火光吸引的昆蟲般,有股墜人眼前的街道景象之中的奇妙感受,大助是否也抱着相同的情感呢……?
「……!」
就算想見面也見不到……如果知道會因爲這種結果而受傷,那麼一開始就不該見面。四年前被打成缺陷者的時候,也不曾有過這樣的想法;但是,現在的詩歌卻因爲孤獨……而感到極度苦澀。
詩歌遠望窗外的眼眸,流下一行淚。
所以,不能再見面了,不可以再去見他。
詩歌——
「……難得今天是聖誕節,你還是穿着這種大衣嗎?稍微打扮一下,如何?」
5.01 詩歌 Part.7
——不可能吧?畢竟我都說「再見」了……
「來得正好,現在的我連你都打得過,只要消滅你,就可以滅掉特環……!」
因爲戴着防風眼鏡,看不到少年的表情,但他似乎相當喫驚。
「……」
利菜原先打算憑着一股怒氣發動攻勢,卻因爲發現〈郭公〉的樣子驟變而暫時忍住。
「〈郭公〉……」
「我要先……打倒你!只要能打倒你,只要你不在了,我們就可以實現夢想!」
「你敢說我,這些不就是你連同手槍,一起幫我準備的嗎?」
〈郭公〉不耐煩地咋舌。
詩歌目視窗外。
「……你果然是個大白癡。」
詩歌回想她最後一次看到大助的表情。可能是因爲太過喫驚。
昨天在遊樂園發生的事情,讓詩歌變得膽怯。雖然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可是詩歌感覺得到,〈蟲〉正逐漸遠離她意志所能控制的範圍。當時雖然勉強壓制住〈蟲〉,但若再次發生類似的事情,她也無法預料是否能控制住——
推好眼鏡,面帶微笑的土師背後,排排站着數名防風眼鏡人。
利菜對少年潑冷水的態度感到極度不悅。當她正要反駁時,卻被土師的聲音阻斷。
少年的一句話讓利菜感到錯愕,她還聽到土師咋舌的聲音。
利菜的頭髮被強風吹得豎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詩歌轉過頭去。
〈郭公〉和土師,以及其他防風眼鏡人們一口氣散開,〈蟲羽〉成員們抓住這個機會,攻向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隊員。
「……」
詩歌在寂靜無聲的美術教室裏面,獨自看着一幅火紅的繪畫。
不僅找回夢想,也與自認很重要的人相遇。但是。當自己就快要失去這兩者的時候,卻又獨自一人留在這裏。
跟大助認識以來,她一直在哭。
反正已經被知道真面目了……就算想見面,大助也不會願意吧?
跟利菜的畫幾乎相同的景象拓展在眼前,非常平穩的橘色夕陽,懷抱整座櫻架市。但在遠方的天空,卻有一團沉重的雲朵漸漸侵蝕而來。
詩歌曾經看過與眼前風景類似的景象。四年前,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追殺的詩歌所看到的櫻架市是非常幸福的。然而……詩歌無法融入當時的景象之中,只能從旁眺望——
「不要再半吊子了!打倒瓢蟲,奪下〈冬螢〉吧,〈郭公〉!」
詩歌的黑色眼眸猶如受到吸引一般,往畫布的方向望去。
利菜朝僵直不動的少年擊出衝擊波。
〈郭公〉突然停下動作。
土師向降落在遠方瓦礫堆上的〈郭公〉說道:
「大助……?爲什麼……」
衝擊波直接命中〈郭公〉,伴隨強大沖擊的力量洪流,朝少年狂襲而去。
缺乏緊張感的聲音,從旁響起。
「雖然,對負責監視工作的你有點過意不去,但身爲雙面間諜的〈蟬蟬〉發現他們的據點,還足以輕易到讓人傻眼的方式得知。現在,〈兜〉應該正和另一個人前往那裏。」
「〈郭公〉,你別再對〈冬螢〉視而不見了!」
伴隨巨響擊出的炮彈,貫穿衝擊波。兩股擁有壓倒性破壞力的力量彼此衝擊、互相抵銷。
不論敵我,所有人都面帶驚訝地回過頭去。
有如飛彈直擊般的大爆炸,燒遍站前廣場。
然而最讓詩歌震驚的,是畫中的人物。那個人的神情與平常不同。顯得相當嚴肅,但詩歌絕對不可能認錯——這位令她相當熟悉的人。
少年待在原地,沒有動作。
少年身穿自己已經看慣的漆黑色大衣,以肩膀扶着土師站在那兒。他全身已經跟綠色的〈郭公〉蟲同化,甚至連倒豎的頭髮都微微變色。沒有被機械制的防風眼鏡遮住的嘴邊和脖子上,出現無數條如同刺青般的綠色線條。
那是一幅用鉛筆繪製的人物畫像。不知道是急忙畫出來的?還是憑記憶繪製而出?輪廓並沒有打得很清晰。這幅充滿魄力的單色畫,技巧雖然嶄新而過於特異,卻可以透過視網膜,深深烙印在觀賞者的記憶深處。畫布角落印着熟悉的利菜簽名。
「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詩歌卻沒有對身爲仇人的〈郭公〉有所怨慰。她沒有詛咒對方,只是說出自己遭遇的經過。而且,還在一瞬間露出微笑,讓利菜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讓大助說不出半句話來。
教室入口站着一個人,詩歌看出那是名穿着漆黑色長大衣的高挑女性。她頭上的大防風眼鏡跟長長的黑髮遮住面孔,幾乎完全看不到臉。
「我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監視班的〈波江〉,也是一直監視着你的人……」
「咦……」
「——纔怪。」
自稱是〈波江〉的女性語氣突然驟變,連聲音都判若兩人。
詩歌聽到這個聲音,顫慄的感覺從腳尖傳遍到頭頂。
「那……那聲音……!難道……」
「你的夢想實現了嗎?」
疑似紫色的粉末,從以嬌豔嗓音說話的女性身上撒落下來。她的臉孔和黑髮。還有大大的防風眼鏡,全都化成細碎粉末散去。
「哎呀,看來是還沒有呢!沒想到你竟然還是附蟲者。虧人家還特地安排,讓你跟有着同樣夢想的孩子碰面呢!」
圓形墨鏡——率先映入詩歌眼裏的,就是這個。
與四年前相遇時,完全沒有改變的外貌。
那位女性的頭髮,在好似連空氣也渲染成一片橘紅色的夕陽照耀下,散發着不可思議的光澤,墨鏡後頭笑彎的眼瞳。直視着詩歌,帶着紅色皮手套的手,悠閒地叉在兩旁腰際,形成夢幻又美麗的影像。
「〈暴食〉——」
詩歌倒吸一口氣,雙腳彷彿凍僵一般動彈不得。
「我很辛苦耶!那個叫土師的少爺老是是懷疑我。〈郭公〉弟弟和利菜妹妹的直覺又太過敏銳,不能輕意地接近。」
「你……你在說什……麼?」
詩歌發出乾涸的聲音。當初明明認爲。若是再見到〈暴食〉,要將很多問題理清。然而現在的自己,卻因爲困惑和恐懼而無法行動。
〈暴食〉露出愉快的笑容。
「別這麼害怕,我只是來推你一把的。」
詩歌的聲音再度響起。
而造成一切的元兇,就在眼前。
「我——」
那是一隻非常巨大的獨角仙。而且不是普通的獨角仙,是近似擁有五支角的巨角獨角仙。
你果然是最差勁。最惡劣的混帳——
「現在還不用知道,你總有一天會用身體去理解的。對自己來說,真正必要的事物……重要的事物到底是什麼。」
「你……給我的……契機?」
「在〈蟲〉使用力量之前捉到宿主!就算讓她受點傷也無妨!」
無數附蟲者一起襲擊詩歌。
「只要像我當初那樣,爲你準備或許能夠實現夢想的契機的話,附蟲者就可以不斷回想起自己的夢想喔!我給你的契機,就是讓你遇見——有着相同夢想的附蟲者。」
『我已經不想要容身之處了……』
「不愧是異種一號的附蟲者!不這樣就不好玩啦!」
以一反常態低沉聲音說話的少女身旁,有着一隻貌似蟬的〈蟲〉。那是一隻被削去半邊翅膀,受傷的蟬。
兔子頭少女無視高挑男子的責罵聲,將視線停在詩歌身上。
白色螢火蟲在呆然佇立的詩歌面前膨脹身體。
曾經經歷那麼多苦痛,也看過重要的人們承受更嚴重的傷害。大助因爲自己而煩惱,利菜因爲自己是附蟲者,就得賭上性命而戰。
「啊哈哈哈!軟弱的蟲子全都消失吧!」
同時,走廊的窗戶從外側遭到破壞。
「我不會再給你夢想了!我再也不會給任何人……再也不會給你任何東西了!」
站在防風眼鏡人們前面的人,以不合時宜的開朗聲音說道。
受到遠比利菜的瓢蟲還巨大的軀體遮蓋,美術教室變得一片漆黑。
走廊上的窗戶全都爆炸似地破裂,詩歌身邊以外的水泥地面也因爲崩毀而變形。防風眼鏡人們從裂開的地板下墜落。
5.02 THE OTHERS
這是利菜第一句想到的話。
防風眼鏡人們的動作,就像被看不見的力量壓住一般,全都停了下來。
幾秒前還空無一物的窗外,出現一團龐大的黑色物體
她喫驚地看向窗外,沒有任何變化。
防風眼鏡人們接二連三地被崩毀的地面吞沒,走廊上充滿慘叫聲。
「壞掉吧……」
詩歌的心臟猛跳了一下,她並沒有說話,自己的聲音卻非常清楚地響遍走廊。
但是輕浮的笑聲,馬上又響徹美術教室。
幾支樹枝般的椅角,從與粗壯軀體相反的嬌小頭部冒出。黑油油的身體上,長着四對如大樹般的足肢。四枚有如薄膜般的翅膀,正輔助着一看便覺得堅硬無比的兩枚前翅,高速振動着。
詩歌打算追上準備消失的〈暴食〉。
就在這時候,利菜與一名同班少年相遇,並且開始注意起他。雖然那是個毫無特徵的少年,但是他身上某種獨特的氣息卻吸引了利菜。
接觸到雪花的〈蟲〉們,連接不斷的發出哀號,他們的身體如自爆一般四散,又伴隨着高溫熱氣熔解掉。
過去發生過許多事情。變成附蟲者、知道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存在、組織〈蟲羽〉這個反抗團體。在這之後甚至好幾次越過死線,拚命地守護着自己的夢想。
頭頂上方傳來兔子頭少女的聲音,她抓着揮動受傷翅膀的蟬飛在空中。一臉嘲笑似地看着逐漸毀壞的教室。
〈暴食〉閃亮的頭髮搖曳着,她以流暢的動作遠離美術教室入口。
「等……!」
不管她綜合多少情報,都無法接受眼前出現的景象。
她想起四年前,還有這幾天的回憶。
即使如此,利菜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
如同機器音一般的詩歌聲音響遍走廊。
——這算什麼?
「要假裝背叛,又要假裝成缺陷者,實在是非常累人耶!一切都是爲了這一刻……我一定要抓到你,然後讓土師先生認同我……!」
詩歌雙手交握在胸前,步步後退,白色的螢火蟲則有如守護着詩歌一般:在空中飛翔着。
兔子頭少女盯着詩歌,改變了笑容。那既不是憤怒、也不是喜悅,而是相當淒涼的自嘲。
詩歌只能拚命搖頭,看着眼前發生的慘事。
巨大的聲音震盪空氣,就像是學校本身在嘶吼一般。
她接受眼前的現實,還有自己的命運。自己這個沒啥好事發生的人生,最後結果,想必就是那樣罷了。
物質變化——
「我也差不多該拿出真本事了。可愛的〈冬螢〉,請你爲了我,再當一次缺陷者吧!」
『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我……』
「不要過來……」
〈暴食〉那對散發神祕光澤的瞳孔,緊揪着詩歌不放。就如她的名稱所述,她的眼神似乎可以將人喫掉。詩歌甚至誤以爲……眼前的女性正在舔拭嘴角。
那個像是領隊的高挑男子是唯一迅速後退,而沒有碰到雪片的人。
在化爲單方面屠殺場地的教室裏面,只有兔子頭少女開心地笑着。蟬發出尖銳的鳴叫聲,讓雪片在接觸到周遭之前先行融化。
女性的眼眸,在墨鏡後方露出驚訝的神色。
聲音仍然持續着,那是有如被強風吹襲的布巾所發出的「啪嚏啪嚏」聲響,勁道逐漸增強……
所以,當利菜知道這兩個人在交往的時候:心裏只覺得莫名其妙。要是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那麼他還真是壞心到極點了!
但是,突如其來的巨響,讓她停下腳步。
「——我……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聲音是從白色螢火蟲的口器中發出——而那上頭,竟長出過去沒有的利牙。
詩歌皺超眉頭。她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位超脫現實的女性,從頭到尾在說些什麼。詩歌似乎被女性的眼神給魅惑住,腦袋越來越昏沉。
「是啊……這點纔是最重要的喔!因爲這種心情,會把你的夢想培養得更加美味……」
地板和天花板好似變化成生物,襲擊〈蟲〉羣。它們戳穿〈蟲〉的堅硬甲殼,並化作巨大手掌,將〈蟲〉拖進奈落深淵。
散發光暈的白色花朵在教室與走廊飄落。穿過天花板降下的雪片,在接觸到防風眼鏡人們的瞬間,發出淡淡的光芒,然後消失。
「〈蟬蟬〉,你這傢伙!」
任何東西,只要碰觸到詩歌的〈蟲〉所製造的雪花,都無法保存原本的型態。在雪花飄落的範圍之內,詩歌便會讓其產生壓倒性的破壞力——儘管她本人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詩歌拚命虛張聲勢說道:
「要讓我看到喔……看到你證明方纔這番話的時候……」
螢火蟲在動彈不得的詩歌面前,全身散發出白色光芒。
地面突然轟隆作響。
「……啊哈哈……」
巨角獨角仙在這之後大大地振翅,掀起一陣狂風,一口氣將美術教室的窗戶吹破。
「……!」
「嘖……別碰雪!這雪是——」
利菜差點懷疑自己的眼睛。
詩歌……不,〈冬螢〉之所以會被判定成異種一號而讓人畏懼的理由,就是因爲她的能力幾乎接近無敵。
白色螢火蟲自行編織出詩歌的聲音。
白色螢火蟲再度咆哮。
「一切都……壞掉吧……!」
「發現——小螢啦!我們來玩玩吧!」
然後,利菜遇見有生以來第一個可以稱之爲摯友的少女。雖然那位少女總是羞羞怯怯,不太可靠,然而本性卻很堅強。利菜因爲跟她相遇,感到獲益良多。
少女身邊,一位戴着防風眼鏡的高挑男性,用渾厚的聲音叫道:
帶着〈蟲〉的防風眼鏡人們衝進校舍,這突如其來的變數,讓詩歌當場僵住。
無法抵抗強風吹襲的詩歌,整個人飛到走廊上。白色螢火蟲也可悲的因被吹飛而撞上牆壁。
利菜脫掉白麪具,心想:
詩歌無聲地佇立原地。
「你一定會實現夢想,並且從附蟲者的身份解脫……到時別忘記,要讓我再次享用美味的夢想喔!這是我唯一的樂趣……也是我活着的價值啊!」
詩歌環顧四周,再度望向窗戶。
「呀——……!」
看樣子,這個男子和兔子頭少女是防風眼鏡人們的領隊
「實現夢想……從附蟲者身份解脫……?」
「…………」
啊啊,神啊——
除了詩歌站着的地方,整片走廊全都在發出聲響後崩毀。
詩歌緊咬雙脣,企圖維持意志.
但是,眼前發生的事情未免也太惡劣了!
因爲太過吵雜,詩歌無法掌握聲音來源。
那是一個將頭髮像兔子一般綁在兩側的少女。其纖細的身子,雖然穿着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長大衣,卻沒有戴上防風眼鏡。少女長得美麗,只是略帶惡作劇笑容的她,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感覺。
「住手……不要……」
利菜忍不住笑了起來……自己似乎有着太過生氣或驚訝時反而會幹笑的習慣。
「我一直……被你監視着嗎……?」
利菜眼前站着一位少年,一直到剛纔爲止,都應該是可憎敵人〈郭公〉的少年。
然而現在利菜的眼中,映着完全是另一個人的身影。
雖然和綠色〈蟲〉同化之後的表情相當冷淡,而且頭髮還倒豎起來,但她不可能看錯。從第一次見面以來的這幾個月中,利菜一直注意着他。
「你不是應該在遊樂園等詩歌嗎?藥屋……」
退去防風眼鏡的〈郭公〉——藥屋大助並沒有回答利菜的問題。
「……你到底是誰?是藥屋大助?還是〈郭公〉?」
他只是一副悠哉的態度,靜靜看着利菜。
「至少……在學校的時候是藥屋大助。刻意配合開學時期潛入學校,也是爲了要執行〈郭公〉的任務。」
大助的語氣跟〈郭公〉一模一樣,他聲音壓得很低沉,一點也不像大助平常講話的態度。
利菜清楚地聽見自己咬牙的「嘎嘰」聲。
「你就這樣欺騙了詩歌?你應該知道她是〈冬螢〉吧?」
「…………」
大助不吭聲,看起來好像咬了咬嘴脣。
「你這樣接近她,是想要再次把她變成缺陷者嗎?真像是你這種卑鄙小人會想出的手段!或是你沒有自信在正面迎戰時打贏她?還是說,看着完全不知情而幸福笑着的詩歌,你覺得很可笑,並取笑着她?」
跟大助站在反方向的土師變臉了。
「〈郭公〉,這是怎麼回事?你——」
但是青年的話,卻被巨大瓢蟲的振翅聲掩蓋過去。
利菜內心充滿幾乎已經忘懷的激動情緒,那是對於過去逼死母親所產生過的情感——殺意,利菜的意志已經完全被這股情緒佔據。
當詩歌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臉上純粹是祈願的神情。她對自己的遭遇,還有〈郭公〉。從來沒有吐露過任何一句怨言。
利菜和大助都靜靜地,沒有回應青年的問題。
「…………」
「我可不記得有允許你直呼我的名字!」
大助沒有發現利菜的行爲,抬頭盯着眼前的〈蟲〉。
制止青年舉動的,正是叫做〈郭公〉的附蟲者。
有史以來最強大的衝擊波轟向大助。
「那你倒是說說看,敵人是誰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啦?爲什麼我們非得遭遇這種慘事不可?爲什麼我……」
從最差勁的父親跟溫柔的母親死去開始,被偶然遇見的女性變成附蟲者之後,每天過着害怕失去夢想的生活。雖然利菜表面上假裝很有朝氣,然而卻不讓任何人接近自己,也不去接近任何人;而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卻受傷,利菜自己也——
「唯有你,我一定要親手宰掉!」
大助一邊保護利菜不被飛來的土石擊中,一邊向朝自己走近的青年詢問。
「不過,似乎發現得……有點太晚了……」
瓢蟲再次放出衝擊波。大助以超乎常人的敏捷動作躲過攻擊。
「利菜!你振作點!」
大助在危急之際成功避開,車站在他背後粉碎。
「OK,除了〈郭公〉以外的人,都回去應付〈蟲羽〉吧……我會待在這裏不動,多一名觀衆觀看,應該無妨吧?」
「我想要……可以享受幸福的容身之處……」
「我們之中,一定是詩歌最強。」
利菜很想說她已經厭倦一切了——但她卻還有事情要做。
大助的語氣帶着幾分惆悵。
超大型衝擊波氣團直接命中車站。
「利菜……!」
土師收起手槍,抬頭仰望仍然持續變大的〈蟲〉。
土師乾脆地回答:
「詩歌一直默默承受着,不論是四年前……還是現在,都一樣。她完全沒有憎恨別人……也沒有怪罪到別人頭上。她只是默默地,不斷與自己的〈蟲〉抗爭。直到被我打成缺陷者的前一秒,她都還是拚死與〈蟲〉搏鬥。」
「你的夢想,不就是找到一個需要自己的容身之處嗎?那爲什麼沒有發現我?而且我也……其實我……!」
利菜將滲出來的淚水拭去。毫不留情地持續進攻。每放出一次攻擊,心裏便有股某種東西悄悄失落的感覺。
詩歌比自己更強幾倍、幾百倍——
我想要容身之處——
利菜瞪大眼睛。
大助奪走了那位只會露出靦腆笑容的少女的希望。
「利菜,住手!你要是在持續使用力量的話,會——」
「是你奪走詩歌的一切!」
土師冷淡的視線貫穿大助,利菜則是茫然地仰望着大助。
利菜一邊看着眼前逐漸變大的瓢蟲,小聲低語:
「那又怎麼樣?她原本就是敵人啊!你爲什麼要這麼焦急?你該不會……監視者應該要做到與被監視對像保持距離的立場纔對,難道你對她有超出職責外的情感存在嗎?」
到極限了。
少年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少年反射性地用生出觸角的手槍迎擊,但依然不是對手。他雖然躲在被衝擊波掀起的石板後面,但還是抵擋不住,整個人猛力撞上電線杆。
大功聽到青年平靜無奇的話語,無法辯駁。
土師聽到大助斬釘截鐵的一句話,聳聳肩後,命令身旁的防風眼鏡人們:
「算了,也罷,現在不是追究這種事情的時候。總而言之,想救瓢蟲的命只有一個方法,就是殺了那隻〈蟲〉。」
視野中的瓢蟲亮紅着眼,它顫抖着身體,似乎已經等待這一刻很久了,少年發現情況不對,臉色大變,急忙跑到利菜身邊。
「她會死在這裏。」
「不就是你……不就是你們奪走附蟲者的夢想嗎?奪走詩歌夢想的,不就是你自己嗎?」
瓢蟲在利菜呢喃的同時展開雙翅。
利菜逐漸消失的意識又被打醒過來。
沒事,一定不會有事的。利菜是大助過去以來,一直交手的對象,所以大助很清楚,她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大助撐住利菜倒下的身體。
大助的心臟「噗通」地猛跳了一下。
利菜氣若游絲地說着這些話,而她身後的瓢蟲不斷增大。瓢蟲眼中燃燒着反叛的火焰,並且陶醉在解放的歡喜之中,顫抖着身體。
大助大聲地對着臂彎中的利菜吶喊。
暴風掃過周圍,愕然看着〈蟲〉的舉動的防風眼鏡人們。以及〈蟲羽〉的成員們,全部都被瓦礫擊中。
「我們的敵人,不是一直都在眼前嗎?」
大助迅速舉起手槍,扣下扳機。遠遠超過手槍破壞力的子彈與衝擊波正面相撞!
「我……早就已經輸了……輸給自己的〈蟲〉」
巨大的瓢蟲仰天長嘯。
一直被矇在鼓裏這件事情本身固然不可原諒,但利菜更不能原諒自己重視的事物受到傷害。
大助衝到大樓的殘骸上,越過沖擊波漩渦,並落在瓢蟲身旁的地面上,在極近的距離擊出子彈。瓢蟲腹部噴出大量體液。
青年嘆了口氣。
還有我的一切——
少年推開瓦礫、站起身,儘管承受了兩次足以粉碎汽車破壞力的衝擊波,但是與〈蟲〉同化後的大助,依然是老神在在。雖然半邊臉孔流滿了血,腳步也軟弱無力,少年依然屹立不搖。
旁邊的瓢蟲「嘎哩」地磨了一下牙。
「……別過來!」
「是你奪走詩歌的笑容……」
利菜一邊感受由少年手臂傳來的溫暖,一邊想起自己放在美術教室的畫作。在因爲討厭聽到母親哭泣的聲音,而埋頭於繪畫的時光中……所看到的景色——當看着那幅景象的時候,自己的夢想是什麼呢?
利菜想起詩歌的臉。
5.03 大助 Part.5
瓢蟲再度咆哮。
利菜感到視線朦朧,大概是一口氣使用過多的力量,消耗掉大量的精神。不過,她依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敵人,咬緊牙根。
利菜再度使出渾身解數釋放衝擊波。
但是,少年說出的一句話,讓利菜模糊的意識覺醒過來。
詩歌——
巨大的瓢蟲已經變得比崩毀的車站還要龐大,而且還持續膨脹着。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戰鬥員們,還有〈蟲羽〉的殘存者,都無聲無息地凝視瓢蟲的突變。
而利菜的內心又增加了一塊空虛的區塊,她幾乎沒有思考能力。只是憑着戰鬥本能面對眼前的敵人罷了。
應該已經抹掉的淚水沾溼了利菜的臉頰,然而意識早已渾濁,卻依舊持續作戰的她,甚至無法發現這一點。
利菜笑了。
「你現在說這些話有什麼用?一切不都是因爲你半吊子的行爲造成的嗎?」
「已經……沒用了。因爲那隻〈蟲〉,已經不聽我的話了……」
「可惡,成蟲化了啊……!有沒有……有沒有辦法可想啊,土師!」
「啊啊……到現在纔想起來……我真正的夢想……」
利菜明白自己過去所遇見之人,以及歷經過往的記憶,都在漸漸破碎。
「但是……最弱的確實是瓢蟲。就是利菜你。我們雖然還在迷惘,卻不會搞錯敵人。」
「……你管我。」
「我們附蟲者的敵人,纔不是你說的那些……!如果特環會妨礙我們的夢想,我早就讓它從世界上消失了!如果對我們有差別待遇的人就是敵人的話,我早就把他們全部都殺光了!」
利菜愣愣地抬起頭。
到了這個時候,大助的表情才真正蒙上一層陰影。
利菜睜開渾濁的雙眼,她抓住大助的手,微微加強了一點力道。
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守護詩歌。
但是,利菜發出的攻擊威力更加強大,遭到粉碎的水泥塊連同大助一起震飛。
「爲什麼每次都是你贏?我們三個人不是都有着相同夢想嗎?但爲什麼又是你最強?」
「爲什麼……爲什麼你偏偏是〈郭公〉啊……」
利菜心中漸漸空虛掉的回憶,又伴隨着她湧出的淚水逐一浮現。
土師帶領其他防風眼鏡人們,準備挑戰利菜。
「我要宰了你……」
「沒錯,只能立刻把瓢蟲變成缺陷者,就像你過去對〈冬螢〉採取的行動一樣。那時候,你也是爲了保住差點被喫盡夢想的〈冬螢〉的性命,才殺了她的〈蟲〉吧?」
利菜重新回想起自己摯友的面容。
「你們都退下。」
殺了眼前的〈蟲〉,也就是說——
然而利菜卻沒有倒下,儘管她全身承受着當頭棒喝般的衝擊,還是持續下令給〈蟲〉。瓢蟲如金屬棍棒般的足肢打飛少年的身體。
「這是什麼意思……」
利菜空虛地睜着雙眼,表情中還是留有一絲情感。
除了打倒〈蟲〉之外,別無他法。
利菜抓住握緊手槍,並準備站起來的大助手臂。
「……留……留在……這裏……」
聽到利菜硬擠出來的話,大助不禁倒吸一口氣。
「很快……就會結束了……再一下下……就好……藥屋……」
利菜微笑了。她烏黑的眼眸早已失去亮度,嘴角卻露出幸福的笑容。語氣不再是起初緊咬着〈郭公〉不放的瓢蟲,而是跟同班同學藥屋大助講話時的立花利菜。

大助凝視眼前少女的笑容,不禁吶喊道:
「……別露出這種表情啦!又還沒有結束……你不是一直都在努力支撐着嗎?就算跟特環作戰而受傷,你也不曾放棄過!不要因爲一點小事就露出這種表情啊!既然要笑,好歹也要笑得像正在畫我時那樣……」
「喂……我有事……要拜託你……藥屋……」
利菜小聲地說着,她似乎連近在身邊的大助所說的話,也聽不見了……少女雖然看着大助的臉,但也不知道是否真的看得清少年的模樣。
「……拜託你……請你成爲她的容身之處……她只剩下你可以依靠了……」
利菜漸漸失去透明光澤的眼睛裏,流下一行淚痕。
大助咬緊嘴脣,他想起詩歌最後露出的笑容。
再見——
「我……」
利菜打斷大助的話,再度喃喃說道:
「我……真的……是個笨蛋……到了這種時候」
利菜笑道,然而大助卻聽不見她說了些什麼。
「利菜……我聽不清楚你說什麼啦……」
就在大助反問的同時,巨大的瓢蟲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聲。
「利菜……我聽不清楚你說什麼啦……」
貌似蜉蝣的綠色〈蟲〉,朝瓢蟲頭部飛撲而去。雖然它打算以生着尖如利刃的下顎咬住瓢蟲。卻反遭瓢蟲巨大的口器吞食。
〈蟬蟬〉咬緊牙根,蟬雖然梢能夠微貼近詩歌了,但仍然會在轉眼間被推回來。
「……利菜……?」
渾身雪白的紋白蝶在瓢蟲頭上揮灑毒鱗粉。然而鱗粉被衝擊波反推回來,導致自己全身沾到鱗粉,宿主也發出陣陣慘叫。
或許這句話只是幻覺吧……利菜的精神,已經過度消耗到會有這種錯覺了。
利菜將自己的手緊緊攙扶在少年的手臂上……彷彿像對待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的東西一般。
在觸角根部浮現的眼睛,閃爍着淡紅色光芒。
利菜呆然地想着這種事情。沒錯,一定是這樣……不管怎麼想,安排初戀對像變成可恨的敵人。這種戲碼也太惡劣了。
他怒視利菜的瓢蟲。
白色螢火蟲變得更加閃亮了。
大助勉強維持住意識,瞪着自己的〈蟲〉。
如鐵塔般巨大的身軀,包覆着粗壯的甲殼。大肆張開的雙翅上,浮現七個如血跡一般的紅色斑點。位在貼近地面位置的頭部,閃耀着包含複眼在內的無數隻眼睛。腳也不再像是腳,倒像是聳立着的巨大石制樹幹。被它踩到的住家,都因承受不了沉重的重量而凹陷。
夜晚的廢墟又泛起白色光芒。
跟過去看着畫中光景的自己一樣,是嚮往着走在幸福街道的人們的笑容。
利菜覺得大助的聲音離得好遠好遠。
那是最初曾進行偷襲,猶如巨大戰艦一般的巨角獨角仙。它舞動着六枚翅膀,打算發出勁風將詩歌吹走。
利菜微笑,開口說道:
僞造出詩歌本人聲音的,就是漂浮在眼前雪白的〈蟲〉。
——不過,這樣兩個人就要互搶詩歌了呢……
「夠了……住手……」
大助默默看着這幅景象,意識突然遠離,瞬間感到一陣暈眩。
大助緩緩瞄準瓢蟲的頭部。
就算身爲敵人,就算只是個被監視着,但大助還是注意着利菜。兩個人雖然沒有交換過視線卻一直互相注意着。利菜知道件事情,覺得非常高興。
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教室中央,卻靜靜站着一位少年。
既不是嘲笑畫作稚嫩,也不是取笑什麼也不做,只是站着的自己。
看來大助並沒有發現利菜的視線,而利菜也沒有留意到大助的眼神。如果兩人能早點發現對方的目光,或許也不會這樣彼此傷害了——
少年看着畫,利菜看着少年。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一動也不動地待了三十分鐘。
另一方面,似乎是因爲失去領導人而大受打擊,〈蟲羽〉的成員們全都呆若木雞。在毫無生氣的白麪具後方,每個人的都瞪大着雙眼。
在記憶與夢想迅速被吸取的過程中,大助明確地體認到一件事:眼前這些〈蟲〉們,是絕對無法饒恕的敵人。
〈蟬蟬〉的蟬儲備完力量之後,化爲子彈一般朝白色螢火蟲筆直飛去。
但是,大助只覺得青年的聲音很煩。
她瞧見少年笑容的瞬間,一股熱切疼痛的情感也刺穿她的胸口。
他靜靜地將利菜的身體放在地上。就算失去生命,少女白晰的臉龐依舊美麗。亮麗的頭髮如同黑色波紋般,在岩石上面散開。
好似要吹飛一切事物的狂風席捲葉芝市。
「利菜……我聽不清楚你說什麼啦……」
灌注渾身力量,他扣下扳機。
就在大助反問的同時,巨大的瓢蟲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聲。
那是利菜認識的人,記得是跟利菜同班的男生,兩個人還沒有說過話。
「過去曾經遭遇的成蟲裏面,最強勁的是火種六號的〈蟲〉……打倒那隻蟲的時候,我們還得出動包含你在內,火種一號到五號共五個人。〈郭公〉,現在火種一號的〈蟲〉成蟲了,你能想像事情會變成怎麼樣嗎……?」
瓢蟲不斷髮出從利菜的支配下解脫的歡欣咆哮。
土師看到變態完畢的瓢蟲,喃喃說道。他總是帶着輕薄笑容的嘴角,現在卻痛苦地扭曲着。
詩歌站在完全化身成瓦礫堆的校舍上面。
還是沒有反應。不知爲何,這位閉上眼睛的少女,身體相當沉重。
白色的甲殼上浮現銀色花紋,透明而單薄的翅膀幾乎靜止不動。它似乎連重力都能操控。置身於純白的光芒之中。位在頭部兩側的眼睛,正閃爍着火紅色光芒。
「……」
「我到現在才找到自己的夢想……」
利菜坐到堆在走廊上的畫材上。她既不能丟着畫不管,也沒辦法進教室去。
利菜心中有某種感受轉動了。
「嗚……可惡!」
那是羨慕的笑容。
可是……明確的溫暖卻圍繞着利菜,那是從強力的臂彎裏傳過來的感觸。
各式各樣的情感瞬間湧上大助心頭。他因爲過於用力,連抱着利菜的手都發起抖來。
一邊旋轉,一邊衝撞而來的蟬,忽然在半空中停滯。
——那時候,少年首度變了表情。
眼簾中,最後看見利菜面容的記憶,也逐漸朦朧褪去。
「成蟲……了嗎?」
——我的夢想這麼好喫嗎?那就讓你儘量喫個夠。
5.06 詩歌 Part.8
利菜對那個少年沒有什麼印象,只是勉強記得他而已,然而少年的氣氛卻與平常不同。少年盯着利菜畫作看的臉龐,非常的穩重。臉上的神情,好似刻意將激烈情緒壓抑到內心深處般地寂靜。那是利菜過去從未見過——不,她確定自己曾經在某個地方看過的神情。
他笑了。
「……!」
土師的聲音中,似乎帶着幾分恐懼。
——利菜的夢想好喫嗎?不過。給我還來。那是屬於跟我有着相同夢想的女孩的東西啊。
她寶貝地感受由少年手臂傳來的溫暖:心想:
「上呀——!」
單方面的殺戮行爲在大助面前上演。
「崩毀吧……壞掉吧……」
但是,風卻無法逼近詩歌身邊。
眼淚早已乾涸,有如人偶般佇立的詩歌,不斷反覆呢喃着不知已經念過幾次的話語。
大助盯着連同自己全身,手臂到手槍都同化的郭公蟲,從槍管口生出來的觸角輕輕搖曳着。
全身包覆着堅硬甲殼的金龜子以身體衝撞,不過被瓢蟲的腳踏個粉碎,連慘叫都沒發出一聲,便消失在空氣之中。
5.05 大助 Part.6
平常在教室看到的同班同學身影映入眼簾,那是個有點不可靠,在班上也不太突出的普通少年。實在讓人難以想像,他竟是好幾次將自己逼入絕境的最強附蟲者〈郭公〉。
他叫她。
利菜的生命之火,已經微弱到如此地步了。
——但……或許這只是幻覺吧……
回想起來,從那時候開始,利菜總是注視着少年。以教室座位來看,少年坐在利菜斜前方的位置。利菜想看看平常完全不醒目的他的內心世界,想知道他的想法,所以總是不斷注意着他。
純白色光芒滿溢在整間荒廢的教室。
她勉強撐開沉重無比的眼皮,抬頭注視大助的臉龐。
厚重的雲層,不知不覺間遮蔽夜晚的天空。一道巨大的身影,漂浮在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的夜空中。
因爲,我與你和詩歌相遇了呢,我很幸福唷——
她的臉上,浮現如同睡夢中般的安穩表情。
——難道說,這一切都是夢嗎?
5.04 THE OTHERS
揹着堅硬甲殼的蝸牛,被疑似透明的手捏個粉碎。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戰鬥員們,受到通過大助身旁的瓢蟲襲擊。
所以,只有這點不是夢吧——
當螢火蟲跟蟬正互相較勁的時候,包圍詩歌的〈蟲〉全部都發出慘叫聲。
「藥屋也是一直注意着我呢……」
大助別過臉,躲開卷起的上塵,低頭看着懷中抱着的利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住手……不要傷害我……」
詩歌彷彿鐘聲一般的呢喃響遍周遭,勁風整個被反推回去,巨角獨角仙在空中失去平衡。
「如果我會受傷的話……就讓一切都壞掉吧……」
這回換成詩歌的腳邊吹起強風,巨角獨角仙當場被掀起的水泥擊中,噴出大量體液,並跌落至校園。
「嗚哦哦!」
身穿漆黑色大衣的高挑男子,按着胸口跪倒在地面上。
一片雪花衝破超音波牆壁,接觸到蟬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
蟬的翅膀「啪嚓」一聲折斷,〈蟬蟬〉臉上浮現絕望的神色.
其他附蟲者早已完全喪失戰意。雖然沒有人逃跑,但也沒有人想要攻擊詩歌。
不過異形螢火蟲卻絲毫不留情。
數只〈蟲〉如同自行由體內爆炸般,瞬間飛散,幾名防風眼鏡人在閃耀的螢火蟲後方倒下。
「啊啊啊啊啊啊!」
〈蟬蟬〉的蟬腳「啪滋」、「啪滋」地一隻接着一隻被折斷。
「別——」
〈蟬蟬〉的嘴脣泛着血漬。爲了壓抑自己的痛楚與恐懼,她將嘴脣咬破。
「別瞧不起人!」
剎那間,一陣超音波風暴掀起。
蟬再度開始旋轉,步步朝向詩歌推進。
「我跟其他軟弱的傢伙不同!我跟馬上就死心的人不一樣!我絕對會抓到你。然後從附蟲者變回普通人類!我其實……土師先生一定也因爲我是附蟲者,才……!」
這是過於奢侈的夢想嗎?
「嗯,我很怕……我怕到不能自已……」
猶如說夢話一般的喃喃自語。
這是大助說過的話。
「如果我會受傷的話,就讓一切都消失好了」
〈蟬蟬〉那對逐漸失去光彩的雙眼落下淚來。
叔叔和嬸嬸接回大助之後,對大助非常好。叔叔、嬸嬸的女兒也對他很好。但是,他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越是過得幸福,大助的罪惡感就越深。
大助——
詩歌害怕得軟腳。
她只能呆滯地看着迅速喪失生氣,卻仍不肯退縮的〈蟬蟬〉雙眼。
詩歌忍不住從後方緊抓住螢火蟲。
回憶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運轉。
這算是蠟燭熄滅之前的短暫餘輝嗎?
在逐漸沒入睡眠般的墜落感當中,詩歌突然想起〈郭公〉。
〈蟬蟬〉的身體傾斜,整個人跪倒在地。
夢想被剝奪、跟重要的人分離,自己是如此孤單。
——還記得的,是在廉價又狹窄的寂靜公寓中,發出的蟲鳴聲。
少女頭上閃着小小的光點,混在飄落的雪花裏,那是全身散放着淡淡光輝的雪白螢火蟲。
儘管被母親拋棄,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利用。在幸福的家庭裏面只是個「外人」;大助依然不斷尋找自己的容身之處。
詩歌心中湧現一股與四年前同樣的悲傷情緒,輸給〈蟲〉的挫敗感,還有可能忘記一切的恐懼感,以及將要失去所有的絕望感。
大助低頭注視停在地板上那小小的郭公蟲,心想:
對不起,我已經——
在白色螢火蟲的注視下,詩歌不支倒地。
『住手……我怕……』
螢火蟲的火紅眼睛盯着詩歌看。
「爲什麼要這麼做?你有什麼權力可以這樣?我們只是拚命想要實現夢想而已,爲什麼要妨礙我們?拜託,別再奪走我們的夢想了!」
一想到可能會遭到拒絕,就怕。
數只〈蟲〉發出臨死前的哀嚎。
再見一次面,並表明一切吧!
詩歌以噙着淚水的雙眼,筆直回看〈蟲〉的瞳孔。
「求你……住手……」
身爲附蟲者也是罪惡感的原因之一。叔叔全家若是知道真相後,其結果是可想而知的。因此對大助來說,溫暖的家庭不過是幻影罷了。
「快住手!別再剝奪他人的夢想了……!」
再一次,跟大助——
詩歌微笑。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
不斷進行攻擊的純白色光輝,倏地收縮起來。
「住手!」
就在此時,大助與〈冬螢〉相遇了。
詩歌身上的白色大衣,染上一大片血紅。
下一秒,少女的眼睛突然失去光輝,她虛脫般地臥倒在雪地上。
「啊……」
少女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在住宅區徘徊。
——如果碰到什麼難過的事情,記得要隨時找我喔!
但蟬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彼此力量相互抵銷而產生的摩擦,讓旋轉中的蟬散放出火紅熱氣。
留着一頭很有特徵長髮的少女,自言自語道。
「因爲我們光是活着,就會傷害周遭的人。」
她慢慢回頭。
得不得了。同時,她也很畏懼自己會傷害大助。
他們家只有母親、大助,還有一位年紀比大助長一歲的姊姊。姊姊天生就體虛,母親願意帶走姊姊,已經是是謝天謝地了。姑且不論身爲附蟲者的大助,要是姊姊被丟下來的話,肯定是活不下去的吧?
過去的記憶在大助心中鮮明浮現。
今後得靠自己一個人活下去,要堅強到能夠獨自生存纔行。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找到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
詩歌收集殘存的感情,緊緊抱住雪白的螢火蟲。
蟬在逼近到詩歌面前一公尺的地方,停了下來。
螢火蟲的火紅眼睛開始動搖。
少女在略微寬鬆的大衣前搓揉雙手,並呼出熱氣。圍在頸部的圍巾,薄薄堆着一層從天空飄落的純白雪花。
「對……我確實是這麼想過!我確實想過,爲什麼只有我會遭遇這種不幸!不管是四年前……還是這幾天之中,我都常常這樣想!所有人都害怕我……沒有人幫助我……我確實想過,如果只有我受苦的話,那乾脆所有人都消失好了……!」
儘管詩歌悲傷地撕喊,她的痛苦卻無法打動螢火蟲。螢火蟲持續不斷地對眼前的〈蟲〉羣發動攻勢。
少女虛弱地微笑着,抬頭注視螢火蟲。
詩歌擠出僅存的力量,壓抑自己的〈蟲〉。
少女再度踏出腳步。
就算大助會害怕也好,被他討厭也無妨。詩歌會用自己的力量控制住〈蟲〉所以。現在立刻前往約定地點吧……大助一定會在那裏等着詩歌的。
「爲什麼……是你和〈郭公〉呢……?你跟我哪裏不同?我也有夢想啊……我只是想要幫助最喜歡的人而已啊……」
「你不是都知道的嗎?我一直都在忍耐,一直努力承受。我纔不要被你奪走我寶貴的夢想……我一直抗戰着啊!雖然四年前曾放棄過,但這次我決定不再死心,因爲我遇到跟自己夢想同等重要的人們……我覺得我總算有機會實現夢想了……」
落在校園的巨角獨角仙,挪動着受傷的軀體,朝這裏高舉頭部。它頭上的犄角全都消失。但相對的,卻在詩歌腳邊附近出現好幾支黑色的針。其中一支正插在詩歌腹部。
白色螢火蟲冒用詩歌的聲音說道。
5.07 大助 Part.7
這是那麼困難的夢想嗎?
自己的夢想已經快被榨乾,稍有一個恍神就可能倒下。但是,詩歌仍然無法承受眼前的殺戮景象,她泣不成聲地叫道:
白色螢火蟲全身又散發出光輝。
想見你。想跟你見面,再去一次遊樂園,我們約定好了。
詩歌不知道大助會不會接受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實現夢想。
她腦中浮現的,是跟大助一起去欣賞的遊樂園遊行景象。
他現在在做什麼?還記得與詩歌的約定嗎?如果記得的話,詩歌想見見他,再跟他聊一次。
她應該是爲了逃避莫名其妙的防風眼鏡人們追殺,而憔悴不堪了吧?少女頂着嚴冬的寒風,看起來是真的快要撐不住了。
「所以,我不放棄——」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他原本就沒有父親。
不過,大助的運氣很好,被叔叔和嬸嬸收留。當時的叔叔,正在找尋當初懷了姊姊後便失蹤的母親,結果反而找到大助。
詩歌的視野完全扭曲。
詩歌感受到腹部出現一股灼熱的衝擊。
所有的一切都如此讓人難受。
「好冷喔……」
——我會馬上趕到的!不管你在哪裏,我都會立刻趕到你身邊!
好難過——
應該已經哭乾的淚水,再度浸溼詩歌臉龐。
詩歌雖然還想開口吶喊,卻因一陣暈眩,而頹倒在螢火蟲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猶如人偶一般的少女臉上恢復生氣。
「……爲什麼……」
甚至連手指頭也動不了。
希望能夠好好聊聊,在她變成缺陷者的這四年之間,〈郭公〉發生過什麼事情。
詩歌逐漸黯然的眼神。恢復了情感。
蟬「啪沙」一聲落地。它全身燃燒,變得焦黑。
緩緩接近詩歌的蟬,發出「喀哩喀啦」的聲音,逐漸被擊潰。
「……圭吾先生……救救我……我不要這樣……」
「可是……我更怕……再也見不到大助了……」
螢火蟲面對即將斷氣的蟬,依然沒有放鬆攻擊,無形的力量不停施加在蟬身上。
少女緩緩站起身,堆積在小小身體上的雪花掉落地面。
已經無計可施了……
詩歌只是想要可以容許自己存在的容身之處。就只是這樣而已……這個夢想,是非得承受這麼多痛苦才能實現的嗎?
只有年幼的大助,一個人待在這清靜的空間裏面。
以防風眼鏡覆蓋住面孔的大助,終於對少女說話了,他從很久之前就跟蹤着少女。他聽說對方跟自己一樣是一號指定的附蟲者,而有所警戒。但從現狀看來,少女應該不會有危險纔是。
回過頭來的少女臉上,明顯殘留着淚水流過的痕跡。
「……你是誰?」
少女發出乾涸的聲音。茫然的表情中,一眼就能看出,她仍然繼續被〈蟲〉啃食着夢想。
「〈郭公〉」
少女盯着大助看,似乎明白大助是敵人。她雖然瞬間繃緊了臉,卻莫名的沒有打算逃走。
「你的夢想是什麼?」
大助問起少女。他知道就算問這些也沒有意義,但他還是很在意。這位任何人看見都會以爲很柔弱的少女,究竟有什麼能耐,可以成爲異種一號附蟲者——眼前的少女,在剛纔短短的幾個小時之間,就讓半數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成員成了缺陷者。
到底是什麼樣的夢想,讓眼前的小少女能夠支撐着?大助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這一點。
少女雖然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仍舊馬上小聲答道:
「我的夢想是……找到能允許我留下來的地方……」
大助握着手槍的手抽動一下。
「你的夢想跟我的很像呢……」
「是這樣嗎?」
「是的。」
大助點頭回應。不知爲何
女說出令大助驚訝的話:
少女竟開心地笑了。在彼此互相凝視一會兒之後,若有所思的說:
「那我把我的夢想給你吧!」
少女毫不猶豫地將小小的白色螢火蟲遞出。
「我已經沒有夢想了……所以,請把我的夢想放在你身邊。如果有一天,你能夠實現夢想的話,請你也想起我的夢想,好嗎?」
就在此時,土師突然推開大助;大助跟手中的利菜一起滾進遭到破壞後的大樓陰暗處。
更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再見到詩歌。
大助看到郭公蟲的模樣,過去一直壓抑的情緒瞬間爆發出來。
自己當然該被取笑,至少利菜會大聲地取笑他吧?
可是——
利菜也是一樣。
在那場相會的數年後,當兩人再次見面時,大助沒有注意到詩歌就是〈冬螢〉,甚至不曾發現她是附蟲者。
郭公蟲狂亂飛舞,支配的手腕像鞭子一般放肆地甩動。每擊出一次槍彈。沉重的後坐力便反撲大助受傷的軀體一次。
槍口指向大助眉心。
「我知道了。」
大助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補償自己犯下的錯誤。
一行淚從少女的眼角滑落。
從未承受過的後座力襲擊大助全身。
原本不打算跟她說話的。
「我確實是個笨蛋!是個無可救藥的大混帳!又超級沒出息!」
「我答應你,我絕對不會放棄。所以。有朝一日,你也——」
「可是,我絕對不想輸給你!我絕對不死心!」
他早該察覺到,光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少年「藥屋大助」待在詩歌身邊,就會逼得詩歌不知所措。然而〈郭公〉卻因爲沒有勇氣,不曾面對被自己親手打成缺陷者的〈冬螢〉,所以始終沒有發現她的真面目。因爲自己的恐懼和迷惘,他讓詩歌哭泣了。
但是那一天,大助看到利菜畫的黃昏景象。當他看到那幅畫的時候,確實感受到了。利菜有着與自己相同的夢想、相同的心情——
「呼……土師……」
大助愣愣地凝視眼前的景象。
大助的意識,恢復成身爲立花利菜的同班同學藥屋大助了。
大助沒有察覺詩歌是附蟲者,沒有察覺她是〈冬螢〉,一直到最後都傷害着她。
但卻因爲這樣,傷害了從缺陷者狀態中重新振作的詩歌。
瓢蟲像是在嘲笑大助一般,大大地抖動着身體。光只是這樣。地表便產生足以比擬地震的劇烈震盪。
詩歌,對不起,看來我無法實踐一起再去看遊行的約定了——
「所以,你絕對不能放棄夢想喔!」
下一秒鐘,劇烈的衝擊波飛向大助身旁,他們遭到如同龍捲風般強大的餘波吹襲,整個人飛撞到牆壁上。
但是,這道傷痕卻像錄影帶執行倒帶功能般,迅速地復原了。
——蟲在笑。
但是大助卻沒有停手,他不斷地用〈蟲〉槌打牆壁和地板。
大助的右手完全被〈蟲〉的身體吞噬了,
大助覺得非常可笑,笑歪了嘴。
在隨時可能讓五感喪失的衝擊之中,全身是傷的大助依稀瞥見土師的身影。他被飛過來的瓦礫打飛,整個背部撞上電線杆,口中吐出的血沫弄髒了西裝。
大助微微睜開的雙眼,捕捉到郭公蟲的身影。
手槍的槍口已經完全成爲〈蟲〉的下顎部位,其擊出的彈丸威力甚是可怕。大樓倒塌,地面被開出大洞,水泥也因此大量噴出。而朝天空射出的一擊,在遙遠彼方的地平線上灑下爆炸的火焰。
「我可不想被你這傢伙取笑!」
總有一天要實現夢想給你看——
完全用盡力量的大助,無力地放下手槍。
沒錯,我真的是蠢到可以——
原本是利菜的〈蟲〉的巨大瓢蟲毫髮無傷,就算承受大助最後一招,也只是晃了晃身子。它鼓動着壯大的軀體,緩緩張開附有突起物的翅膀。
四年前與詩歌許下的承諾,已經被吹飛到遺忘的角落了。
比〈蟲〉更可怕的是什麼——四年前,詩歌告訴過大助答案。
「…………!」
意識渾濁的大助在原地無法動彈。
絕對不是看錯,〈蟲〉正嘲笑着用盡力氣。差點就要斷氣的大助。〈蟲〉正蔑視着不斷追求無法實現夢想的大助。
他揮舞着殘破不堪的右手,吼道:
少女看着困惑的大助,微笑道:
大助感到意識漸漸模糊起來。
詩歌遵守了諾言,她在這四年間拚命守住自己的夢想。
應該只是以一個監視者身份,當一個普通的同班同學,儘可能避免與利菜有過多的接觸。
詩歌就算變成了缺陷者,也還是沒有放棄自己的夢想。明明就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她卻爲了尋找自己的容身之處,而來到櫻架市。
〈蟲〉似乎爲了抵抗而胡亂擊發子彈,街道景象隨着爆炸聲,接二連三遭到破壞。
這是大助在四年前親口說出的話。
「我沒有勇氣再見一次被自己害成缺陷者的〈冬螢〉!又因爲猶豫該不該打倒身爲敵人的利菜而害死了她!全部都是因爲我的半吊子造成的!」
瓢蟲似乎到這時候才認定大助是敵人,朝這裏發出衝擊波。
我答應你,我絕對不會放棄。所以,有朝一日,你也——
郭公蟲亮紅眼睛,硬是把大助的手朝向瓢蟲,張開大口,擊發熊熊業火。
——所以,有朝一日,你也要想起自己的夢想。
然後——
瓢蟲怒吼着。
大助依靠着四年前與少女之間的約定而活到現在,不管遇到多麼痛苦的事。不管心中多麼受傷,都可以依靠着這份約定而持續戰鬥。
——所以,你絕對不能放棄夢想喔!
「我纔不怕你!」
動彈不得的大助無處可逃。
大助一邊舉起手槍,一邊點頭應允——
無數只火紅的眼睛,彷彿是在竊笑他。
「——如果連你也辦不到的話,那就真的無計可施,一切都完了!」
瓢蟲的哀嚎響遍化爲廢墟的街道。郭公蟲放出的炮彈逼退衝擊波。
「……可是啊……」
立花同學,對不起,我甚至連你最後的心願,都沒有辦法幫你實現。
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遵守與詩歌之間的約定。
土師淡泊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嗚……!」
……我們難道是想……戰勝這種傢伙們嗎……?
「對我來說,因爲〈蟲〉的存在,而放棄夢想的自己,才更加可怕。」
衝擊波過去之後,大助爬行到青年附近。
車站旁邊的建築物、車輛、行人,全部都像是樹葉般,輕易地被吹到後方。水泥路面整塊掀起,壓碎了瓦礫堆。
「哈……哈哈……」
大助沒有勇氣去見應該在「GARDEN」的詩歌。就算是爲了保住詩歌的性命,自己仍舊是將詩歌變成缺陷者的人,大助一直對這件事抱持罪惡感。
大助任由自己的憤怒拚命毆打右手,被他打到的路燈攔腰折斷。
大助緊握在手中的手槍,突然像發瘋一般,不斷擊出炮彈。
而他對詩歌所做的事情更加過分。不但一度將詩歌變成缺陷者,這回還欺騙了她。
只是想好好守住四年前對少女許下的承諾。只是落魄地緊抓着這點不放。他犧牲其他的附蟲者,就爲了守住自己的夢想。
……喂……我有事……要拜託你……藥屋……
大助也守住約定,他苟延殘喘地活着,不斷尋找着自己的容身之處。
但是,他卻因耳邊的巨響而覺醒過來。
被母親和姊姊拋下的童年記憶、被叔叔和嬸嬸收養時的記憶、與土師相遇、與〈冬螢〉相遇、與利菜相遇,還有與杏本詩歌「重逢」……
大助的記憶瞬間變得朦朧。
以前利菜問過大助。
我的夢想……不過就是這點程度罷了——
凝視流下透明淚水的少女,大助領悟到一件事。
如同核彈爆發的強烈衝擊,震撼整座葉芝市。
但卻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
與槍身同化的郭公蟲眼睛,閃耀着火紅色光輝,綠色軀體以超乎過去的程度滲透大助全身,
眼前的少女沒有憎恨任何人。她既不恨把自己變成附蟲者的人,也不恨把自己逼得走投無路的敵人。她只是單純爲了自己無法戰勝〈蟲〉,必須放棄夢想這件事情悲傷——
大助瞠目結舌,少女出人意表的舉動讓他一陣混亂。
大助依然持續遵守着約定。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不管要做出多大的犧牲,他都守護着自己的夢想……也逐漸完成身爲監視者的任務。他假裝自己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少年,做出所有不泄漏身份的平凡事情。
大助甚至來不及變臉,便被難以忍受的無力感支配。
那是四年前發生的事。
郭公蟲火紅的眼睛從正面直直盯着大助瞧。大助知道指着自己腦袋、張得大大的嘴裏,生出一顆熊熊燃燒着的子彈。
它張開巨大翅膀,揮出衝擊波風暴。
——嗯,說好咯!
大助一聲怒吼,右手猛力槌打牆壁。埋進水泥內的郭公蟲觸角。繃得緊緊的。
郭公蟲的眼神動搖了。
大助還有兩個約定要遵守。
一個是要跟詩歌再去看一次遊行。另外一個——大助答應過,當詩歌難過的時候,隨時都要趕到她身邊。
大助想起利菜最後的遺言。
藥屋大助下定決心,從一開始相遇的時候就決定了。
守護詩歌。
讓她能打從心底笑開來。
管他是附蟲者或是什麼,這都不重要。不能害怕被拒絕,叫做藥屋大助的人已經下定決心,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守候那位讓他一見鍾情的少女——大助知道,這是唯一讓他可以找出答案的方法。
所以,要再跟詩歌見一次面,確認清楚——
大助在內心如此決定。
「或許……我總算找到了,我的——我真正的容身之處。」
郭公蟲與大助的視線,在極近距離之下交錯。
「我再也不會讓人妨礙。」
大助斬釘截鐵說道。
就在這一瞬間——
郭公蟲怒吼了。
宿主大助第一次聽到綠色的郭公蟲咆哮。
那是會讓聽者難以忽視,在心中感到悲傷卻也充滿無限欣喜的奇妙聲色。巨大瓢蟲似乎也被這聲音吸引,突然靜止不動。
〈蟲〉的鳴叫聲短暫地迴響在城市之中,隨後就被吸進夜空裏。
將槍管指着大助腦袋的郭公蟲眼睛,漸漸失去火紅光輝。
高高在上的瓢蟲紅眼,與大助銳利的視線相互瞪視。
「再一陣子……再陪我作夢一陣子吧……〈郭公〉」
穿過塵土與爆炸風壓形成的屏幕之後,瓢蟲的頭部立刻出現在眼前。
「你的主人真是最棒的好傢伙啊!」
大助逆行於席捲的爆炸風中,向前邁進。
躲開疑似前腳的鉤爪,依然繼續向前奔馳。
奪走大助意識的黑暗,有如幻象一般消失。
大助瞄準〈蟲〉閃耀的眼睛。
抵抗遮蔽視線的煙塵,他在風暴中朝巨大的瓢蟲筆直衝去。
它解開支配大助手臂的束縛,恢復成原本的戰鬥型態,
無數只紅色眼睛,似乎在一瞬間因恐懼而動搖。
大爆炸再度籠罩整座城市。
寂靜降落在破壞殆盡的街道上。
巨大炮聲響徹葉芝市。
大助低頭沉默,看着與槍身同化的郭公蟲,再將視線移到眼前的瓢蟲上。
瓢蟲振翅。
「聖誕快樂,〈七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