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夢想高漲的鳴動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2萬 字

這裏過去大概是一間手術室吧。
在斷斷續續,閃爍不停的燈光照射下,可以看見倒塌的手術檯。包圍寬敞空間的牆壁破裂,吊掛在天花板上的手術燈也腐朽得破爛。
叩。
佇立在寂靜手術室裏的少女,在胸前反覆搥打着雙拳。
少女身穿略顯髒污的連身洋裝,用空洞的雙眼凝視着——站在左右敞開的大門入口的一之黑亞梨子。
這是我遇見的第幾個附蟲者呢——
亞梨子手持發出銀色光芒的長槍,茫然注視眼前的少女。
整間手術室裏,飄浮着排球大的球狀黑色煙霧。每當少女搥打拳頭,球就在她的雙手中集結,提高濃度,然後再次被拋入空中。
少女開口:
「生命這種東西,打從誕生那瞬間就中毒、生病了。」
亞梨子的心臟猛然跳動。
黑色煙霧在低頭擊拳的少女背後聚集,形成昆蟲形狀——類似四葉日本鋸鍬形蟲的輪廓。
「任誰也治不好。」
叩。
「反正遲早會死,活着又有什麼意義?」
亞梨子依然呆站着,動也不能動。
不知爲何,她竟在口吐詛咒話語,搥打雙拳的少女身上,看見已故花城摩理的影子。
在探尋好友摩理的遺志過程中,她遇見各式各樣的附蟲者。
亞梨子壓低聲音詢問。
「我要將每一個人從生命這種病中『解救』出來。」
「可靠的人?」
但是,她們從沒想到如此「理所當然」的話語,會從大助口中說出來。
「那是以欣賞大助同學驚慌失措的模樣,作爲嶄新宗旨的集會。雖然只限校內人士參加,不過會員正確實地在增加中喔。你說是吧,會長?」
「拜託你不要講得好像煞有其事的樣子!再說,哪有人會在烹飪教室裏做結婚蛋糕啊!」
反而是大助手足無措。
「沒錯,這年頭,大衆臉比美少年更夯呢。」
原以爲惠娜會高興得又叫又跳,沒想到她愣住了。突然回神後,也許是不知該露出何種表情,她低頭用手捂住臉:
「你跟那個人——赤瀨川七那說了什麼?」
頓時。
「我就覺得奇怪,惠那居然會在不過是製作簡單蛋糕的課堂上如此拚命……」
忍不住出聲抗議的,是一位圍裙打扮的少年——藥屋大助。他的相貌平凡,體格普通,是個除了臉上貼的OK繃外,毫無特徵的男學生。
1
「她是赤瀨川集團的會長呢。可是,那個……」
「其實啊,我已經跟一個很可靠的人商量過了。我的運氣真是太好了~」
赤瀨川七那。
亞梨子在制服上加穿圍裙,仰望着聳立於烹飪教室中央的高塔。別說是國中部三年級的同班同學們,就連家政課的老師也張大嘴,愣愣地仰望那座塔。
「哎呀,不好意思。我想說可以刊在『藥屋大助愛好會』的會刊上,一時忍不住就……」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多賀子。你是想說,她的風評不怎麼好,是不是?不過實際跟她說過話之後,我發覺她這個人很有趣耶。也許是因爲我們都同樣調皮,所以特別合得來吧。」
爲了把就算動員全班也喫不完的蛋糕處理掉,留下來的幾個人只好開起小小的甜點派對。
「怎……怎麼了?我說的話很奇怪嗎?」
亞梨子究竟能做什麼?
接二連三與新附蟲者相識後,亞梨子的心中逐漸產生疑問。
霍露斯聖城學園國中部的烹飪教室,籠罩在一片喧鬧聲中。
亞梨子努力隱藏內心的困惑,一面露出苦笑:
「我還沒告訴你們嗎?其實那件事情已經沒事了。想不到我遲遲沒說,卻換來意外的收穫呢。」
「話說回來……」
大概是喫撐了,大助開始用叉子戳弄蛋糕。
語畢,惠那對亞梨子和大助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大人物?是誰啊?藝人嗎?」
「西園寺同學竟然是會長!我只能說一點都不意外!啊啊,真是的,你再不收斂點,我真的要生氣了——」
「這是我和藥屋的結婚蛋糕試作版!」
「看吧,你們果然嚇一大跳。這件事很驚人對吧?不過我說的是真的喔。」
赤瀨川七那這名少女年僅十五歲左右,卻是掌管衆多大企業的赤瀨川集團的會長,可說是財經界龍頭。
是不是也和眼前的附蟲者少女一樣,對活着感到絕望,僅管痛苦,仍與什麼戰鬥着——

「赤瀨川七那。」
「大……大助在擔心惠那……?等……等等,惠那!你如果有在蛋糕里加料,拜託要先講呀!現在他突然性格大變,嚇死我了!」
如此半吊子的自己,能爲附蟲者做些什麼?
亞梨子與惠那、多賀子面面相覷。她們兩人也一臉喫驚地回望着她。
「唔……我好像快流鼻血了。」
剛纔那番話可能只是下意識的自言自語。大助拉大嗓門,想要掩飾發紅的耳根。
大助一邊努力與份量明顯比其他三人來得多的盤子奮戰,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那倒是……畢竟赤瀨川集團的調查實力備受肯定。」
——課堂結束後,亞梨子、大助、惠那和多賀子四人仍留在教室裏。
「謝謝你們擔心我。」
抱頭蹲在地上的大助,露出陶醉恍惚神情的惠那,以及用手機拍攝蛋糕的多賀子。就連老師也錯愕地呆在原地,動也不動。大概是被這件超優異的作品,還有自嘆弗如的失敗感給震懾到意志消沉了吧。
亞梨子視線前方的大助也一時愣住,眼神變得微微銳利起來。
「藥……藥屋兇我……」
「現在不是感動的時候吧!啊啊啊啊~我受夠了……」
「惠那,太好了,大助在擔心你呢。下次就輪到求婚囉~」
——看着好了,我一定會成爲附蟲者。
不理會亞梨子和大助的異狀,惠那笑着敘述起當時的事。
「我是知道她做了很多蛋糕!可是,一般人哪想得到,她會把蛋糕迭起來呀——嗚啊啊,不要用手機拍我!怎麼連九條同學也這樣!」
亞梨子喃喃嘀咕:
「大助,你既然覺得奇怪,那在她製作時就該察覺了呀。你和惠那不是同班嗎?」
「怎麼會有這麼混亂的烹飪課啊……」
亞梨子笑嘻嘻地回頭望向惠那。
「惠那?」
一點都不奇怪。
原本在一旁談笑的亞梨子等人霎時停止對話。
「對啊,是前陣子,我父親帶我去參加派對時認識的。以前我總是把那種拘謹的場合交給姐姐們去參加,不過那天心想偶爾去看看也不錯。結果,就在那裏跟一位大人物建立起好交情了。呵呵呵,你們聽了一定會大喫一驚喔。」
「什麼嘛,你很見外耶。其實你也可以多找我們商量呀。」
面對逼近自己的敵人——
「應該不是違法的藥品吧?我們真的能喫嗎?」
「你不是說過,最近覺得好像有人在看你嗎?可能是因爲那個關係,看起來不太有精神。」
完全信賴赤瀨川七那的惠那,以及點頭贊同的多賀子。
「我們聊得最開心的,就是講派對會場上那些有錢人的壞話啦。相逢自是有緣,再加上她說,如果我有煩惱,一定會想辦法幫我……所以我就忍不住和她商量了。結果她說要幫我仔細調查。既然赤瀨川集團願意幫我,那不就等於問題已經解決了嗎?」
明明不是附蟲者,卻使用〈蟲〉的力量。
惠那抬起臉,像是要掩飾發紅的雙頰似的,露出一如往常的輕鬆笑容。
亞梨子已經與那名少女見過面,而且是在非常特殊的狀況下。
發現三名少女鷘訝地說不出話,大助有些不安。
「那是什麼集會啊?我第一次聽說!」
「嗯,是沒錯啦……可是,亞梨子你們最近好像很忙的樣子。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事情也快處理好了吧?既然如此,那我更希望你們把精神集中在那一邊,趕快把事情解決,這樣我們大夥才能早點再一起到處去玩啊!」
世上存在着〈蟲〉這種物體。
「不……不是那樣!我又沒講什麼大不了的話!擔心朋友,本來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啊!你說是吧?西園寺同學!」
「既然橫豎都會死,活着也只是痛苦!還不如讓你早點解脫。」
亞梨子卻一步也動彈不得。
摩理以前——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亞梨子等人仰望的,是一個上面佈滿豪華裝飾的五層大蛋糕。
結束了一項大工程,滿面笑容的少女轉過身來。她是亞梨子的同班同學兼好友,叫作西園寺惠那。她留着一頭短髮,清新的氣質令人印象深刻。
在亞梨子身旁嘆氣的是九條多賀子。她穩重的舉止和彬彬有禮的措詞,是多爲富裕階層子女就讀的該校典範。
「西園寺同學能夠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
「沒事了?」
「不會吧?」
亞梨子原本準備切蛋糕的叉子停住了。
附蟲者少女往地板一蹬,滑行般地朝亞梨子衝來。
亞梨子一臉疑惑。
表明不會放棄的決意後便離去的少女——赤瀨川七那的臉浮現腦海中。自那之後,她就不曾出現在亞梨子面前。
他們每一個人都痛苦萬分,正在與什麼奮戰着。
惠那搖搖手,語氣一派輕鬆。她的表情也如同剛剛所述,看起來相當自在。
又是一個出人意表的反應。亞梨子和多賀子驚訝地相望,隨即相視而笑。
「拜託,我只是有點擔心她而已,你們幹嘛那麼大驚小怪啊?」
用沙啞的聲音說完,少女緩緩擺出架勢。她微微沉下腰,大大展開雙臂,使出拳法招式。被球狀煙霧包圍的四肢,簡直就像四葉日本鋸鍬形蟲的獠牙——咬碎敵人的四支牙齒一樣。
「糟糕,怎麼辦……我真的好高興……」
「惠那,我問你……這到底是什麼啊?」
應該說,是作爲一個朋友再自然不過的話。
該生物大約在十年前突然出現,寄生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蟲〉以賦予宿主超能力爲代價,慢慢啃食宿主心中各式各樣的希望與夢想。
儘管政府企圖隱蔽〈蟲〉的存在,然而不斷增加的目擊報告和經驗談,卻讓〈蟲〉的傳言一再在人們之間流傳。人們對遭〈蟲〉寄生的附蟲者抱有恐懼與歧視心態,且日益強烈。
「大助,你覺得如何?」
放學後,亞梨子和大助在學校旁的國道等待某人。
一隻蝴蝶從頭頂上方舞落,停在亞梨子肩上。
銀色的摩爾福蝶——
它是因病去世的好友——花城摩理的〈蟲〉。摩理死後,它不知爲何,就這樣形影不離亞梨子的身邊。
「就算真的是偶然,一旦和那女人——赤瀨川七那扯上關係,事情就不會那麼簡單了事。」
大助坐在護欄上眺望路上行人,一邊回答。
「會自己說想要成爲附蟲者的人,肯定不是什麼正經的傢伙。」
少年的口氣與在學校扮演好學生時截然不同。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是爲了隱蔽〈蟲〉的存在而設立的機關,負責統率受過訓練的附蟲者去捕捉未經管理的附蟲者。而藥屋大助正是隸屬俗稱特環之該組織的一員。
特環派遣藥屋大助來此的目的,是爲了監視亞梨子這個被除了附蟲者本身,而且是死者的〈蟲〉依附的異樣存在。
「她很可能是懷着某種企圖與惠那接觸,我們還是提高警覺比較好。如果是一般的小鬼就算了,不過她有錢有勢,所以還是小心爲上。真是的,明明不是附蟲者卻如此棘手怎樣?」
大助皺起眉頭。
一直注視着他的亞梨子突然開口:
「『擔心朋友,本來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啊』!」
「什麼?」
「你終於承認惠那她們是朋友了。」
亞梨子滿臉笑容。大助臉色一沉,冷淡地否認:
「企圖對不相干的人出手的,是你纔對吧?」
「我先告訴你們,惠那是絕對不會找你們商量的。」
「呀哈,你們才應該注意一下言詞吧?利用朋友,加以威脅——你以爲我辦不到嗎?用你們愚蠢的腦袋好好想一想。」
「呀哈,那可難說。」
突然間,七那放聲大吼起來。使勁放在桌上的酒杯飛濺出葡萄酒滴。
靜靜發動的車內深處,一名少女慵懶且不客氣地笑着。
「我是說真的。因爲惠那表示,她是一時興起纔會去派對。再說你若是要下手,一定會直接衝着我來。這對你來說易如反掌。不過——我想你不會那麼做。」
她向鼓起腮幫子的七那提問。
「明明不是朋友,卻直呼名字?少跟我裝熟啦~」
「沒有人知道〈原始三隻〉會在何時何地現身,也不曉得他們會盯上誰。就是因爲這樣,特環纔會到現在還打不倒他們。要是真有辦法預知〈原始三隻〉的行蹤,我們纔想知道。」
「認真聽我說。」
「哈哈,你們好呀,一之黑亞梨子小姐和——你叫作〈郭公〉是嗎?」
七那看着挺身追問的亞梨子,笑而不答。亞梨子的面色一沉。
亞梨子聽了目瞪口呆。
時至今日,纔不過短短几個月的時間。說到這裏,當時她好像急忙趕回居住的城市去了,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兩位請上車。」
亞梨子坐在七那正對面的位置上,比起露骨的挖苦,七那爛醉如泥的樣子更令她忍不住蹙眉。
大助接着說:
「跟你又沒關係,少管我。」
失去溫柔的魔法師的赤瀨川七那,她想要的東西——
「你好像很醉了,喝太多了吧?」
「西園寺?哎呀,那究竟是誰呢?」
「成爲附蟲者的方法——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見到〈原始三隻〉。」
「……嘖。」
亞梨子開門見山地切入正題。
「經過之前那件事,我已經明白光是見面是不夠的。我想知道的是……要怎麼做纔會被盯上。我要知道什麼樣的人,纔會被他們變成附蟲者。」
惠那顧慮亞梨子等人,烹飪課結束後,依然對商量的詳細內容避而不談。
遇見大助之後,她開始了探尋摩理遺志的旅程。
這些日子以來,他們一起與衆多附蟲者戰鬥,一同數度越過生死關頭。不僅如此,一起共度的學校生活——在大助看來,或許只是在認真扮演一個同班同學,不過對亞梨子而言,這樣的日子卻很快樂。
「因爲她說,她很期盼能早日再跟你們一起遊玩,還說不想要打擾你們。特別是從某個男孩子轉學過來之後,就開始有這樣的想法了。」
少女拋下這句話後便再次抓起酒杯,臉上表情看起來比任何人都感到無趣。
見到七那表情扭曲,失控叫喊,亞梨子和大助頓時愣住。
她一直在找尋無法用錢買到的東西。
「所以說!我就是在問那個呀!」
見到大助擔心惠那高興的人不只有惠那本身。
「你認識西園寺惠那這個人,對吧?」
「大助,別說了!我們不是來吵架的!」
不過就算爲喝酒一事責備只比自己大一、兩歲的七那,大概也是白費工夫吧。
亞梨子反瞪着眼神銳利的七那。
「你到底想要什麼?反正,一定不是錢吧?」
亞梨子也樂不可支。
「只要你們還是朋友正因爲是朋友,惠那才絕對不會跟你們說。她真是……太可憐了。」
「你那是什麼眼神?難不成是在懷疑我?比如說……因爲你無論如何都不肯告訴我怎麼變成附蟲者,我就利用你的朋友來威脅?你怎麼會有如此可怕的想法?小心我告你毀謗名譽喔。」
「你的表情可以不要那麼討人厭嗎……赤瀨川七那想要成爲附蟲者,身爲特環的一員,預先提防那種人是理所當然的事。」
「假如你不是一之黑家的人,我一定會用盡辦法找碴,把你逼到無路可走……就像綺羅理一樣,甚至將你趕出學校,直到你徹底後悔爲止……」
「拜託你,七那,告訴我她跟你談了什麼?」
「我……?」
雖然也很好奇那個陌生的名字,不過七那的驟變更令人在意。
「……我又不是現在纔開始假裝跟她們是朋友。我只是覺得,一般人在那個情況下,應該會這麼說而已。」
原本還哈哈大笑的七那,瞬間就一副不甘心地沉下臉。她瞇起單邊的眼睛,滿臉憎惡地口出惡言:
寬敞的車內跟之前見到時一模一樣。只不過,四周瀰漫的酒臭味變得比以前強烈好幾倍。亞梨子不由得皺起眉頭。
「我真正想問的,是惠那找你商量的內容。」
「你應該已經知道我想要什麼了。」
亞梨子目不轉睛地看着裝傻的七那。酒醉少女開心地朝亞梨子一瞥,假惺惺地笑起來:
「啊,我想起來了。不久前在派對上遇到的女孩,就是叫這個名字。西園寺惠那,跟我的名字還真像暱。所以呢,那又怎麼啦?」
「哎呀!是這樣呀,那可真是太巧了。我應該讚揚一之黑家的人脈廣闊嗎?呀哈哈~」
心裏是很爲她高興。但話雖如此,還是不能置之不管。萬一好友受到什麼危險波及,她不希望事發過後,才爲了自己什麼都沒做而後悔萬分。
「什麼樣的人……就是擁有夢想的人——」
「七那,我有事情想問你。」
「惠那是我的朋友。」
大助則似乎一點都不想跟七那說話,默默坐在亞梨子旁邊。
「……」
「哦?」
「……你那是什麼表情,你是白癡嗎?我開玩笑的啦,很有趣吧?」
「這樣好了,既然你們不給我想要的東西,那就靠替我工作來抵償吧。」
「你……好像跟之前見面時不一樣了。」
七那用愉悅眼神注視的人,正是大助。少年訝異地板起臉。
「呀哈,少胡說了,其實你根本就懷疑我,只是想討我歡心吧——像那樣的嘴臉,我早就看膩了。」
那是一輛如雪般潔白的禮車。人行道上的人們,全將視線投注在比一般車子長兩倍以上的高級車上。
不可能會有答案。
儘管醉醺醺,還是看得出眼前這名少女跟以前見面時簡直判若兩人。爲了尋求成爲附蟲者的方法而現身時的她,至少還算通情達理,態度也比較冷靜。
七那似乎還懷恨在心。亞梨子無言以對。
「像我這樣的人,要怎麼樣才能擁有夢想?我應該要上哪去找?什麼地方有在賣?得花多少錢纔買得到?」
「可是~我們待會要做的事情和摩理的調查無關,你也沒有抱怨啊。這你要怎麼解釋啊?嗯?」

這名少女——
面對裝模作樣的七那,大助的表情益發嚴峻。看來他遲早會因爲不耐煩而發火。
七那不悅地轉向一旁,一口喝下杯中的葡萄酒。
與之前見面時不同,這次是亞梨子主動聯絡七那,而且她的目的只有一個。
「……你的表情越來越讓人火大了。換作是〈霞王〉,她一定會當場跟你來場決鬥……」
「如果你有什麼企圖,勸你最好趁現在罷手,因爲你將來一定會後悔。」
她不願再經歷一次,得知摩理一直暗自哭泣時的心情——
雖說是爲了監視亞梨子,藥屋大助仍是除了摩理之外,亞梨子第一個認識的附蟲者。而且還是好友留下的摩爾福蝶將他召喚而來。
禮車的車門在神情緊繃的亞梨子兩人面前開啓。
亞梨子只能愣愣地凝視七那。聽着少女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喊,她的心不禁揪在一起。
她就是國內首屈一指的企業團體,赤瀨川集團的年輕領導者——赤瀨川七那。
「承蒙名門一之黑家的繼任當家傳喚,本人實在感到無上光榮。不知您特地與本公司聯絡,找我這個暴發戶有何貴幹?呀哈哈~」
女孩穿着美麗的禮服,一根像是英文字母「J」倒過來的手杖滾落腳邊。
綺羅理?
七那瞇起單邊的眼睛,悠哉地翹起二郎腿:
「你說西園寺惠那找我商量的事情?嗯,到底是什麼事呢?我記得她這個人挺有趣的,難得身爲有錢人,卻沒有愛擺架子的習氣,確實跟我挺合得來……嗯,感覺是還不賴。畢竟我可是很少不收一毛錢,免費幫人家分擔心事的唷。」
「可憐……?你說可憐是什麼意思?」
就在他們不着邊際地閒聊時,一輛汽車停在亞梨子兩人身旁。
她緊抿着脣,並伸手製止叫罵:「喂……你別得寸進尺了!」的大助。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擁有夢想那玩意兒!」
「哦,這樣喔~假裝是朋友啊~」
「拜託?呀哈,你這個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在說什麼啊?要想得到東西,就得付出相當的代價。居然想要我免費交出情報,你是笨蛋嗎?對了,我想起來了。之前你打我一巴掌的精神損害賠償費,我還沒跟你算呢。」
這纔是亞梨子要求與七那見面的真正理由。
「七那,我認爲你和惠那認識,完全是出於偶然。」
「是嗎?理所當然啊~」
「如果有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務必讓我們盡一份力。我今天來,就是爲了拜託你這件事情。」
聽從車內傳來的招待聲,亞梨子和大助坐進車裏。
大助瞪着七那,用低沉的聲音提出警告:
「工作?」
「你這位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恐怕沒有做過勞力工作吧?不過你放心,這份工作,你們應該得心應手纔是。」
七那戲謔地瞇起單邊的眼睛,看着皺眉的亞梨子。
「那就是消滅附蟲者。」
語帶嘲諷地說完,少女噘起嘴,送給他們一個飛吻。
2
入夜後,亞梨子來到她所居住的赤牧市的鄰市——黑菱市的郊外。
「這……這是……」
一下白色禮車,亞梨子和大助便錯愕地站在原地。
一片廣大的建築用地,橫跨在綠意盎然的山丘上。分成好幾棟的建築物雖然看似醫院,不過卻和在市內看到的大不相同,其外觀構造更加平面,好比一片片薄煎餅般並排着。
「沒錯,一目瞭然吧?」
七那從禮車內出聲。
「這裏好像有附蟲者。」
正如她所言——僅需一眼,便能看出眼前光景十分異常。
電力系統大概故障了吧,豎立在建地內的電燈不定時地閃爍。設施的照明也忽明忽滅,纔剛看到那邊的窗子亮着,這下又換這邊的窗子變亮,教人發毛的燈光接力不停持續着。
然而最詭異的——還是包圍整座設施的球狀黑色煙霧。煙霧輕飄飄地浮在空中,一觸碰到電燈,金屬製的柱子立刻被染成黑色,然後腐朽倒下。簡直就像一被球碰到,就生了病似的。
「好像?」
大助不愧是經驗豐富的老手。他馬上就恢復冷靜,反問的同時,還一面打開隨身攜帶的運動袋。只見他取出長大衣、防風眼鏡和手槍這幾樣特環的裝備,迅速配戴上身。
「這間復健中心,已經被赤瀨川集團收購下來了。」
包圍廣大設施的煙霧球數量,不下一、兩百個。無論採取何種路線,只要直走,就一定會跟球撞個正着。再加上大如排球的球會不規則地移動,因此想要鑽過去也很困難。
「我原本打算有一天,將這裏打造成擁有最新型設備,供給政財界大老專用的復健中心,可是現在卻成了這個樣子。雖然職員和患者都已經安全避難,但是根本沒人能靠近這裏。根據職員的描述,好像是去世患者的家屬引起這個狀況的。聽說是個經常來探病的女孩子……大概是家人死了,才因此變成附蟲者吧。」
亞梨子的表情亮了起來。
隨着附蟲者的反應越來越接近,黑球的濃度也逐漸增加。一部分被穿過鱗粉的球碰到的長槍,變成深濃的黑色。
「——這你就太操心了。」
亞梨子踩在柏油地面上的腿,浮現出銀色的紋路。她以經過強化的腳力,跳上建地內廣場的花壇。
然而整個房間——都埋沒在漆黑的煙霧之中。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我們得趕快去救裏面的女孩纔行!」
黑色球體雖然觸碰到亞梨子,卻被保護她的銀色鱗粉一一消滅。
亞梨子朝着復健中心,縱向揮落長槍。
銀色摩爾福蝶飛落在亞梨子手中的棒子上。它的身軀迸裂似地分裂,接着與棒子同化,變成一把銀色的長槍。
就在打開擋住走道盡頭的對開門扉後,她見到了那名少女。
她回過頭,對着大助一笑。
「明明不是任務,卻得被迫捕捉附蟲者……真是有夠麻煩。」
燈光一閃一滅的櫃檯後方有電梯,但是顯示樓層的燈號卻熄滅了。想必電梯早已無法正常運作。
摩爾福蝶長橧立刻啓動其他能力。鱗粉令敵人的能力沉睡,並且稀釋依附在刀刃上的黑色痕跡,使其消失。
「不要硬是想打倒對方,只要找到敵人就好了。」
「那麼就交給你們啦,我要到遠處去避難了。對了,麻煩請將損害程度控制在整體設施的百分之二十以內唷。」
「你對這種情況沒轍,對吧?寧子和愛理衣也沒辦法把包圍這麼大片地區的能力全部消除。至於〈霞王〉,她碰到那些球之後,也不一定平安無事。再說,如果宿主躲起來,那麼我們花再多時間也找不到。難道還有其他人可以來幫忙?」
不知調查了幾個房間——
「什麼?」
「……」
大助頓時語塞。
「看樣子,要你跟在我後面也不是辦法。」
所有房間裏都擺着診斷用的儀器,而且還依照用途,分成放射線室或進行計算機斷層掃描的房間等。
「這裏的建築物那麼多,弄壞個一、兩棟,也不會超過百分之二十啦。」
「可是如果交給他——裏面的附蟲者就很難平安無事了。」
「——」
老實說——她也很害怕一個人投入危險之中。
「別開玩笑了,要是動用到特環,事情也會傳到政財界那些人的耳裏。這麼一來,難得的頭等地段就蒙上污點了。所以我纔要你們私下把事情解決。你們究竟是做?還是不做?」
「我做。」
「感覺好像整座中心都生病了……」
「再怎麼努力——」
在濃縮一切負面情感的煙霧中,一名少女佇立在那裏。
她的長相——與摩理毫不相像。但死氣沉沉,充滿絕望的表情,卻和已故好友十分相似。她插在頭髮上的枯萎四葉幸運草相當引人注意。
她知道那裏是手術室。
「從她在消極狀態下成爲附蟲者,以及這種能力來看……應該是特殊型。要是知道目標的潛伏地點,我就能從外部開槍解決一切,但是如果沒辦法得知其所在地,事情就麻煩了。再加上那個球看起來似乎碰不得,也不曉得能否以物理性攻擊掃開……我對這種敵人最沒轍了。」
銀色鱗粉狂吹大作,消滅飄浮在門四周的黑色球體——通往設施的道路僅僅開啓一瞬間,隨即又被其他球體堵住路徑。,
亞梨子笑着往地面一蹬。
亞梨子的話似乎一語中的。大助沉默了一會,這才又擠出話來:
突然間燈光熄滅,讓她差點跌倒,可她仍實時站穩,奔向有反應的樓層。她在門扉並列的走道上奔跑,一一確認每個房間。
隨着長槍的指引,亞梨子來到走道,爲了尋找樓梯而奔跑。感覺到水的氣味,她一回頭,就見到走道盡頭的玻璃帷幕後方,有一座溫水游泳池。應該是用來複健的設備之一。
分析完狀況,大助咋舌一聲說:
摩爾福蝶長槍引導她前往的,是位於建地最深處的圓柱形設施。大概是從患者避難、逃離之後,就被棄置至今吧。亞梨子從敞開的入口衝進去,來到擺有沙發的接待櫃山口。
大助不發一語。在戰鬥方面總是行事果決的他,此刻似乎十分猶豫。
「當然要做!」
以前大助總是說亞梨子礙手礙腳。事實上他說得也沒錯,因爲亞梨子不但經常受他保護,有時還會扯他後腿,令他陷入危險之中。
前幾天,HARUKIYO對自己說「加油」時,心裏也有同樣的想法。
以鋼筋水泥構成的建築物牆壁,被黑色痕跡削落下來。建築物周圍種植的植物,也幾乎都發黑變色,枯萎凋零。
「這個情況跟我逮捕〈霞王〉時很像,對方很可能是個強敵。你應該也很清楚,被逼到無路可退的敵人最是可怕的吧?」
「而且——她已經失控了。」
亞梨子緊抿雙脣。
大助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摩理!附蟲者女孩在哪裏?」
找到階梯,她開始往上爬。
「我一個人去。」
銀色長槍噴發出鱗粉,包覆住亞梨子的身體。
「……」
但大助沒有阻止她。
雖然氣喘吁吁,呼吸卻頓時停止,全身上下都冒出冷汗。
「真的嗎?既然如此,就請那個人——」
「我可以利用鱗粉保護自己,而且長槍也會告訴我女孩在哪裏——大助如果被這個鱗粉包住,就無法使用力量了吧?」
「不只是建地,我知道有個傢伙能將整座山丘都納爲自己的領域。」
「還是說——你不放心讓我一個人去?」
長槍對亞梨子的呼喚起了反應,將她拉向右手邊的最後一棟建築物。
少女徐徐展開雙臂。只見四周的黑色煙霧,不斷往她緊握的雙拳收束、聚集——原本包圍整座設施的球體,穿過站在門前的亞梨子的腳邊,被急速吸往少女的拳頭。
頓時,亞梨子嚇得身子一縮。從少女脣中吐出的低沉聲音,令她感到陣陣恐懼。
看到大助嘆氣的樣字,亞梨子的胸口湧起一陣痛楚。
增強保護自身的鱗粉濃度,亞梨子加快腳步前進。
亞梨子在少年無奈的責備聲下,穿過正門,衝進建地裏。
「呀哈,你在生什麼氣啊?放心吧,沒有其他地方像這裏了。」
少女緩緩轉向亞梨子。
然而——大助收起手槍的舉動,令她瞠目結舌。
既然他們給予肯定,亞梨子就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摩……理……?」
亞梨子取出棒子往下一揮,伸長伸縮式的棒子。
或許是身高、體型,還有頭髮的長度都與摩理相似的關係吧。可是不僅如此。她整個人只散發絕望的氣息,與之前透過香魚遊的能力,所見到的過去的摩理如出一轍。
她一面穿梭於建築物之間,一面喃喃自語。
「只要你出現在眼前,敵人就會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這麼一來,那些球體想必也會跟着消失。球體消失的同時,我就會循着戰鬥聲前去找你。」
「——那就我去吧。」
「你就爲了那麼無聊的理由,放任這裏變成這種狀況?應該沒有別地方跟這裏一樣吧?」
說完,大助揮了揮手,示意要亞梨子快離開。
或許他正逐漸肯定亞梨子也說不定——光是這麼想,內心的不安便消失無蹤。大助說不用擔心。那句話就像有他陪在身旁一樣,讓亞梨子充滿信心。
「爲什麼到現在都沒有通報特環?」
禮車的車門關閉。七那打開電動車窗,笑咪咪地看着亞梨子兩人:
不知爲何,她竟在背對自己,直立不動的少女身上——看見已故的摩理身影。
「不可以胡亂闖進去!你也該改改你那沒頭沒腦的莽撞毛病了吧?笨蛋!」
「我早就想過了!現在只能由我去啊!不是嗎?」
亞梨子一說完就準備走向建地。大助見狀,立刻抓住她的手製止。
然而不可否認的,只有亞梨子才能打破現在這個狀況。
「唔……!」
「強大的附蟲者……」
「在上面對吧?」
所謂失控,就表示設施裏的附蟲者正在不斷消耗心力當中。若再繼續放着不管,她的夢想恐怕遲早會被〈蟲〉喫盡,然後死亡。
沒錯,無論任何事情——
憤怒、悲傷、憎恨,以及絕望。
裝備完畢的大助低聲補上一句。少年原本平凡的氣質,此刻已丕變成戰鬥員〈郭公〉的面貌。
強大附蟲者們的話裏蘊含着力量。
全身纏繞銀色光芒的亞梨子,一直線地跑過建地。
「我是要你反省啊……」
「哎呀,真無趣。我還以爲你會害怕呢,沒想到還挺有膽量的。」
「在那邊嗎!」
伴隨着安靜的引擎聲,白色禮車沿着夜晚的道路往下駛去。
「就算對方再怎麼強悍,應該也沒有HARUKIYO的程度。若要說我擔心什麼,我只怕你又會不顧一切地把這一帶都給破壞光而已。」
「再怎麼鍛鍊——」
叩。
亞梨子的肩膀又不由得抖了起來。這次是骨頭與骨頭的恐怖撞擊聲,一把揪住她的心臟。
「再怎麼認真生活——」
叩。
少女在胸前,反覆搥打着自己的拳頭。每當她搥打一次,黑色球體便往拳頭聚集、濃縮,接着後朝四周飛散,然後再包覆雙拳。
「重要之人還是會輕易地死去。」
叩。
「生命這種東西,打從誕生那瞬間就中毒、生病了。」
叩。
「任誰也治不好。」
叩。
「反正遲早會死,活着又有什麼意義?」
叩。
「既然橫豎都會死,活着也只是痛苦——還不如讓你早點解脫。」
叩。
「我要將每一個人從生命這種病中『解救』出來。」
附蟲者少女停止搥打拳頭,緩慢擺出拳法招式。
雙拳和雙腿都被球狀黑色煙霧籠罩的少女背後,浮現出四葉日本鋸鍬形蟲的輪廓。那將原先飛散建地四處的球體濃縮成四支牙齒的手腳,恐怕輕易就能貫穿保護亞梨子的鱗粉。
但亞梨子面對散發壓倒性殺氣的少女,腦中卻想着其他毫不相干的事。
少女自己說過,她失去了重要的人。
假如亞梨子能夠變得更強悍。
但是讓在悲傷中誕生的夢想,就這樣在哀傷中結束——未免也太殘酷了。
然而如今,每當亞梨子想起摩理的容顏——就只會回憶起與她一同度過的快樂時光。
「嗚嗚……!」
嘴脣流下鮮血,亞梨子俯視怒瞪着少女。
也曾經憎恨這個不讓好友活下去的世界。
他們到底在跟什麼作戰?
每一個附蟲者都在與什麼奮戰。
「爲……爲什麼會在這裏……」
爲了探尋摩理遺志,決定與附蟲者周旋到底的自己——
「——你就試試看啊。」
見到在破碎四散的混凝土另一頭現身的人影,亞梨子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倘若可以強到跟大助、HARUKIYO,還有——那名操縱瓢蟲的少女一樣,是否就能解救眼前受苦的附蟲者呢?
夢想不全是美麗的。
少女用另一隻拳頭,瞄準亞梨子的側腹。然而,亞梨子的手又將拳頭擋下。
因發狂而撕裂肌膚的摩爾福蝶,以及少女的蹴踢,不斷在亞梨子的身體上刻劃出傷痕。但是她眼角浮現的淚水,並不是因爲疼痛。
出現在面前的,是以前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遇見的附蟲者少女——利菜。照理說,應該已經率領衆多特環局員逃離本部的她,如今不知爲何又出現在亞梨子的面前。
遇過衆多附蟲者的亞梨子,早已明白那一點。
「她已經恢復理智了……利菜,請你住手!」
「我的〈蟲〉——」
不是附蟲者的自己——
「利菜——」
「……!」
他們不應該是因懷抱夢想,而遭〈蟲〉附身的人們嗎?不應該是胸懷希望,獲得重生的人們嗎?
「包圍中心的球體一消失,她就出現了!她好像早就計劃搶在特環之前,帶走這裏的附蟲者,然後加以保護。」
「我原本好想幫助——那個人的……」
亞梨子在口中嘟噥,同時握緊長槍。
少女朝直立不動的亞梨子蹬地衝來。她以精準利落的動作滑至亞梨子前方,朝胸口揮出被黑球包圍的拳頭。
這次她之所以能避開戰鬥,並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而是拜摩理留下來的摩爾福蝶所賜。
「〈獵人〉,你要站在特環那一邊嗎?」
亞梨子對着利菜大喊:
亞梨子火速衝到大助高舉的手槍前。
「我不會讓附蟲者淪爲戰鬥的工具——把那孩子交給我——」
爲什麼?
「但是這隻〈蟲〉比你還要強多了!因爲,它屬於一個想活卻沒法活下去……儘管如此,依然不肯放棄的人——」
「想起那張臉,你還會有相同的想法嗎?」
「絕對不會輸給你——」
「我不會把那孩子交給特環!」
「快離開她,亞梨子!」
爲什麼每一個附蟲者都——
摩爾福蝶忽然釋放出耀眼的光芒,同時整座設施也因震動搖晃起來。
「嗚啊啊啊啊!」
「……!」
少女停止蹴踢。
總算是遏止暴走現象了。
「……!」
附蟲者少女咬牙切齒,瞪着大喊的亞梨子。豆大的淚珠撲簌簌流下的同時,她語帶憎惡地咒罵。
這是我第幾次遇見附蟲者了呢?
「爲什麼現在要跟我作戰?」
遭到超乎常人臂力封住雙拳的少女,像是被彈開似的反覆使出膝踢。亞梨子正面受擊的下巴向上彈起。
「『解救』——」
出現的是高舉手槍的藥屋大助,以及——一名乘着貌似瓢蟲,實爲巨〈蟲〉的少女。
與他們相遇後,究竟該做什麼纔好?
「我要『解救』……!」
「我要剷除罹病的生命……!」
白球也傳染到擋下拳頭的亞梨子身上。本來因黑色煙霧而受病魔侵蝕的摩爾福蝶,開始在白色光芒的影響下痊癒。
大概是一邊與利菜作戰,一邊來到這裏的吧。大助擋在亞梨子和附蟲者少女面前。
爲何每一個附蟲者都在受苦?
放聲吶喊的少女也哭了。儘管力量與鱗粉互相抵消,她仍不停地粗魯亂踢。
爲什麼?
「既然認爲死是唯一的救贖,那你現在爲什麼還活着?」
少女的表情崩潰,包覆無力拳頭的黑色煙霧也開始變色。
「什麼……!閃開,亞梨子!」
利菜的瓢蟲展開翅膀。
「我要用毒……污染所有人!」
亞梨子——這個名叫一之黑亞梨子,不是附蟲者的自己,究竟能做什麼?
造訪摩理空蕩蕩的病房時,亞梨子什麼也無法思考。
一滴淚水落在少女被擋下的拳頭上。
大助和利菜完全處於戰鬥狀態中。如果大助扣下手搶的板機,利菜一定也會立刻以衝擊波應戰。這麼一來,附蟲者少女便很難安然無事。
「那就是——你的夢想嗎?」
「……」
「快……快住手!現在要是刺激她,她真的會把力量用盡!」
伴隨着衝擊力,亞梨子的身體向前傾倒。
看到亞梨子,利菜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
少女把臉埋在亞梨子的胸口,顫抖着肩膀發出嗚咽聲。
「可是——」
「雖然我不是附蟲者,又軟弱得無法幫助朋友」
亞梨子浮現銀色紋路的手,擋下了少女的拳頭。
「試着回憶起重要的人吧。」
「嗚嗚嗚……」
「——試看啊……」
「還說要讓人早點解脫……」
「〈獵人〉……!」
少女的蹴踢,近距離擊中亞梨子的身體。
擋下拳頭的手臂,以及遭到蹴踢的身體上浮現的銀色紋路,飛也似的自亞梨子身軀分離。在黑色病魔的侵犯下,紋路痛苦地發狂扭動。狂吹大作的鱗粉與包圍少女的黑色紋路互相牴觸,逐漸煙消雲散。

「喝!喝——」
「明明只要轉身逃走就好了……爲什麼你還想向前邁進?」
不幸成爲附蟲者的少女,恐怕現在才正要開始面對真正的痛苦。然而儘管爲被自己的〈蟲〉喫盡的恐懼所苦,她仍必須堅強地活下去。
附蟲者少女的治癒能力僅使用了一瞬間。她馬上就像耗盡力氣般,癱在亞梨子身上。
破壞聲響和震動朝亞梨子兩人接近——然後突然間,手術室的牆壁產生爆炸。
「什麼叫難逃一死啊……」
亞梨子摟着發抖少女的肩膀,緊抿下脣。
精神狀態還不穩定的附蟲者少女,搖搖晃晃地離開亞梨子。她對一觸即發的緊張感起了反應,儘管步伐踉蹌,仍擺出拳法的招式。
至今遇見的附蟲者,每個人都在煩惱、痛苦着。眼前的附蟲者少女也一樣,她應該也是有自己的苦衷才變成附蟲者,而如今仍爲此飽受折磨。
可是——卻無法幫助低聲啜泣的少女什麼。
包圍少女雙手和雙腳的球體,逐漸被染成純白色。
少女因憎惡而扭曲的表情垮了下來,亞梨子擋下的拳頭也沒了力氣。
附蟲者少女赫然抬頭。
「我好想——解救……」
「喝!」
在悲傷之中懷抱消極的夢想,或許是一件無可奈何的事。
但是亞梨子並不退怯。
「如果你們無論如何都要作戰——」
她高舉的摩爾福蝶長槍,噴發出發光的鱗粉。
「那麼爲了保護她——就由我來對抗你們兩個。」
「……!」
大助和利菜驚訝地瞠目結舌。
乘坐瓢蟲的少女,將視線從亞梨子移向附蟲者少女。
「——」
見到用盡全力擺出架勢的少女,利菜的表情凝重。明白亞梨子所言並非虛假,她收起瓢蟲的翅膀。
「過來這邊!我們一定可以幫助你!」
利菜放棄強硬手段,朝附蟲者少女伸出手。
但是——
「……!」
利菜瞪大雙眼。
附蟲者少女踩着搖晃腳步走近的是——亞梨子。
亞梨子同樣也對少女的行爲感到喫驚。她隨即回過神,保護少女。
「利菜……!」
利菜瞪着出聲懇求的亞梨子。
倏地——伴隨着沉重的震動,瓢蟲向後退去。
「——要是敢對她做過分的事,我絕對饒不了你們。」
「再說,就算想甩掉你,看來也是白費工夫。」
「……」
那看來不是〈秋〉的〈蟲〉。莫非是瀏海少女的〈蟲〉嗎?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看樣子,剛纔似乎是他們兩人共同合作,對遠方的亞梨子進行攻擊。
雖說是一對一,但事實上以她的能力性質而言,恐怕也只能如此了。因爲瓢蟲的衝擊波力道太過強大,一旦認真戰鬥起來,連自己人都會受到牽連——諷刺的是,明明有大批夥伴,利菜的能力卻無法與他們互相配合。
利菜平靜的目光注視着亞梨子。
她抬起頭,發現飛舞在星空中的巨大影子——是利菜和瓢蟲。她們正拍動龐大的翅膀,逐漸遠去。
「我沒有打算……和你戰鬥。」
金花蟲毫不留情,如雨般降落在疾馳的亞梨子身上。然而亞梨子利用強化過的腳力,一再閃過金花蟲的地毯式轟炸。
她用銀色鱗粉震開暴風,然後往地面一蹬。亞梨子穿越建地,在身後留下銀色的軌跡,拔腿追趕利菜。
明明不是附蟲者,卻和附蟲者有所牽連。
「我是不曉得你爲什麼看得見我在哪裏——」
與摩爾福蝶同化的腳,再次勉強緩和了墜落的衝擊。雙腿上浮現的紋路散發銀色光芒。
「……」
3
「〈獵人〉已死。實際上,赤牧市也不再有附蟲者遭到狩獵的情形發生。所以老實說——我也想過如果你有困難,就幫你一把。畢竟,你本身也可能是〈獵人〉的受害者。」
亞梨子頓時回過神來。
傷口的疼痛令意識模糊不清,因此早忘了自己剛纔所在的地方是三樓。
亞梨子方纔所站的地方產生了爆炸。朝這邊飛來,貌似金花蟲的〈蟲〉,從嬌小身軀內迸發出熊熊火焰。
明明不是附蟲者,卻操縱〈蟲〉。
因爲看利菜看得太入迷而沒注意到,但其實率領瓢蟲的少女身旁,還跟着長髮少年〈秋〉,以及一名用長瀏海遮住眼睛的嬌小少女。
「好朋友……既然如此,那你應該心知肚明,〈獵人〉做過什麼事吧?」
她迅速用經過強化的腳力跳向一旁躲避。
然而那裏才真正是金花蟲的巢穴。躲藏在地底和樹蔭下的金花蟲,看準亞梨子通過的瞬間,噴灑出烈焰。
亞梨子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
「……」
亞梨子緊抿雙脣,眼前充斥着一片紅色烈焰。
這樣的自己——名叫一之黑亞梨子的少女究竟是什麼?
利菜用手抵着下巴,目不轉睛地凝視亞梨子。
「什麼?喂,你要去哪裏啊?」
「我想跟利菜談談。」
「喂,利菜!」
嘴裏說兩人是好朋友,亞梨子卻又對摩理的事情一無所知。別人聽到這些話,應該不可能相信她們曾經是好朋友。
亞梨子不明白自己的身份,恐怕今後也不會了解。
亞梨子緊抿雙脣。
「……」
她一直都希望能再見到名叫利菜的少女。不管如何,都不能就此眼睜睜地錯失良機。
她跳越柵欄,闖進森林,用長槍的光芒照亮籠罩在黑暗夜色中的樹林,不斷向前奔跑。
「〈郭公〉好像不在耶。你一個人追過來,是想找我做什麼嗎?」
「〈秋〉的〈蟲〉……?他在附近?」
「我……」
「我真的搞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所以只能單刀直入發問了——你『到底是什麼』?」
亞梨子鞭策自己疼痛的身體,握着長槍,跑向牆壁另一頭。
利菜重新面向亞梨子,眼神變得銳利:
「——」
亞梨子朝企圖追來的大助揮舞長槍。
挾於森林與小路之間的小河水量稀少,中央形成一片寬廣的沙洲。將鋪滿砂礫和岩石的沙洲夾在中間的河面,映照出一彎弦月。
「你知道我爲什麼要等你嗎?」
「我說的沒錯吧?我們的願望,就是要替附蟲者創造一個容身之處。所以假如她是附蟲者,那麼我也想幫助她。可是——」
「你叫我等一下是嗎?〈獵人〉。」
利菜低聲說完後,便和瓢蟲的身影一同消失在牆壁的另一端。破壞障礙物,一邊撤退的聲響逐漸遠去。
亞梨子抬起頭,一名佇立在皎潔月色中的美少女映入眼簾。
「嗚……!」
「還有,我不是〈獵人〉。」
利菜聳着肩膀問。
亞梨子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爆炸攻擊。
「不過長槍會告訴我〈蟲〉的所在之處,所以你這麼做是沒用的。」
月光投射在被爆炸聲和火焰包圍的視野前方。那裏是森林的終點。亞梨子縱身一躍,一口氣衝出森林。
「聽了那些話,我是有點無法置信——不過照這樣冷靜地當面觀察下來,你確實跟我所知道的〈獵人〉完全不一樣。因爲她用圍巾遮住了臉,所以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但總之散發出來的氣質就是不同。儘管那把長槍外型一樣,卻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我也不清楚……我到底算什麼。」
「你打算阻止我前進是吧——」
若是以前的亞梨子,恐怕應付不來這種情況吧。但是跟HARUKIYO,還有至今遇見的無數強敵比起來,〈秋〉的攻擊對她絲毫不造成阻礙。
赫然仰望天空,只見幾十只金花蟲正朝着亞梨子逼近。
砂礫從猛然着地的腳下飛散。
「……看來似乎是如此。」
自己所說的話充滿了矛盾。
「〈獵人〉是你的好朋友啊……」
受月色祝福的少女,利菜靜靜地開啓雙脣。她手插着腰,態度落落大方地面對亞梨子。
利菜直截了當地對想要插話的〈秋〉說出想法。
「你別在意他們——如果你是想跟我戰鬥,我會和你一對一決勝負。」
留下怒罵的大助,亞梨子動身追趕離去的利菜。
「不,我不知道。摩理她……什麼都沒告訴我。就連她是附蟲者的事,我也不知情……」
「那我就等你吧。」
「因爲我很想當面問你——你到底是什麼?」
然而唯獨一件事情,她可以明確地說出口——
「談談——?我怎麼可能讓你做那種事!」
利菜的眉毛微微揚起。
利菜的態度瞬間改變,彷彿剛纔令人不寒而慄的敵意只是一場謊言。這出乎意料的發展,讓亞梨子感到疑惑。
利菜的表情忽然放鬆下來。
「不過,我現在沒時間理你。」
「什麼——你……!」
前特環局員的少年,不甘心地低吟一聲,並且脫掉原本戴着的防風眼鏡。防風眼鏡上伸出有如觸手般的東西,與一旁的大〈蟲〉——外型像兩片葉子重迭的生物連在一起。
利菜在砂礫上來回走動,從各種角度打量亞梨子。
「這孩子就交給你了,大助——」
一衝出牆壁上的大洞,亞梨子才發現根本沒有地面。
「是我的好朋友。」
亞梨子正打算追上去,視野中卻出現不知名的小顆粒朝這邊飛來。
「……!這……這是——」
「利菜!等一下——」
空中的月亮,以及在河裏擺盪的月亮。少女的頭髮在兩道月光的反射下,閃耀出迷人光芒。那超凡脫俗的倩影,令亞梨子不禁屏息。
「你是附蟲者?或者不是附蟲者?爲什麼可以使用別人的〈蟲〉?又爲什麼,你要站在特環那一邊?」
「居然說我不對勁……」
「你卻沒來由地和特環在一起。」
「對不起!可是我認爲只有現在纔有機會了。不用擔心我!」
亞梨子頓時愣住了。
「可是摩理……那個過去被你們稱爲〈獵人〉的附蟲者少女——」
得以迴避戰鬥,亞梨子——還是沒能放下心來。
「咦?」
「我聽〈秋〉說,〈獵人〉已經死了,而你繼承了那隻〈蟲〉。」
亞梨子移動視線,越過利菜的肩膀望向對岸。位於沙洲的雖然只有利菜、〈秋〉和瀏海少女,不過對岸也看得到幾個疑似利菜同夥的人影。
能夠封鎖附蟲者能力的鱗粉,在亞梨子和大助之間狂吹。
亞梨子瞪大雙眼,沒料到利菜會這麼幹脆就相信她的話。
她無能爲力地往地面墜落,重重地摔在堅硬的柏油上。
「唔……」
果不其然,利菜似乎在懷疑。她喃喃嘀咕了一句後,陷入沉默。
「所以我想知道摩理在想什麼還有她爲什麼要把〈蟲〉留給我。利菜,我問你,你以前見過摩理吧?不管什麼都好,請你告訴我,有關摩理的事。」
「我們的確見過面,不過只有短短一下子,而且談話的內容也沒什麼意義……我只覺得,她似乎知道關於〈蟲〉的一些內情。」
「……這樣啊。」
又斷了一條線索。
「抱歉喔,沒能幫上你。」
「不……不會啦,謝謝你。」
受到溫柔的聲音撫慰,亞梨子訝異地抬起頭。
利菜笑了。
「你們是好朋友啊……真好呢。」
少女目光閃爍,注視亞梨子的笑臉中,莫名帶着羨慕的神情。
「咦……?」
「正因爲是朋友,有些事情纔會說不出口,不是嗎——下次見面時,你我不知會是敵人還是朋友……不過希望你能找到想找的答案,我也會替你加油。」
替你加油——
亞梨子的胸口又因那句話熱了起來。
莉菜是強悍的附蟲者,她的一句話便帶給亞梨子力量,讓她有勇氣相信自己一定做得到。
「如果你想問的只有這些,那我要走了。再見囉。」
「等……等一下!」
她叫住準備轉身的利菜。
「怎麼了?你還有事情想問嗎?」
利菜終於聽得啞口無言。一旁的〈秋〉也錯愕地看着亞梨子。
「……!」
「當然有關係。我會有那種想法,全是自調查摩理開始。在與衆多附蟲者相遇的過程中,我——」
利菜帶着充滿戒心的眼神往後退。
利菜停下腳步,開口回應:
「是啊,他會守信——至少我是這麼認爲啦。不過……嗯……他應該不會爽約啦……只是我覺得,他也有可能一下子就忘了……早知道我就先做人情,送個扭蛋給他。」
「?」
「你到底——」
利菜與同伴們紛紛離去,〈秋〉和緊挨着他的少女卻還是站在原地,定睛注視亞梨子。
她對再次邁步離去的利菜宣告。
或許是因爲亞梨子太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只見利菜目瞪口呆地顫抖着肩膀。
「所以我不想再見到附蟲者們互相爭戰。我雖然不像你們那麼厲害……但是也許可以站在你們之間,當個溝通的橋樑。」
少年的語氣十分僵硬。亞梨子笑着回答:
「……你的表情看起來會這麼失望,難道是我想太多了?是我想太多了吧?既然是我想太多,那我就幫你恢復成笑臉好了。來,快笑啊。」
「看來確實如此,哈哈。」
「不可能會有那種事!到底要怎麼樣——」
但是——
「……呵。」
「互相諒解啊……戰鬥了太久,我早就忘了這件事。」
「不……不是壞人…………?你竟然說……那個惡魔……不是——」
像自己這樣的人,難道就沒有能做的事情嗎——她一直思索着這點。
「泥……泥做什麼?偶可速泥老闆耶!可惡!」
「你真的以爲,那麼愚蠢的計劃能夠成功?」
「我一定會回覆你,無論是YES或NO——我答應你。」
「我會用另一隻手,抓住〈郭公〉和HARUKIYO。」
利菜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亞梨子微微瞪大眼睛——然後面露微笑。
兩名少女在座位上互相捏着對方的臉。一旁的大助則一副事不關己地脫掉裝備,隨意塞進袋子裏。
「既然利菜說會回覆,她就一定會給你答覆。你就耐心等着吧。」
一頭瀏海遮住眼睛的少女,一臉憂心地仰望大笑的〈秋〉。
明明不是附蟲者,卻驅使着附蟲者力量的自己。
如果連他們三人都能並肩合作,附蟲者之間的戰爭或許也能就此消弭。
「HARUKIYO……因爲他沒有刻意傷害誰,所以我們一直把他當成颱風或地震之類的天災,沒把他視爲對手——但你說的是真的嗎?」
「爲什麼你要做那種事情?你說要讓我們見面?要是那麼做,你也不見得能全身而退呀!你不是在找好友的線索嗎?那種事情,根本跟〈獵人〉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不只是你們,我也打算去拜託HARUKIYO。」
「這麼蠢的事情,也只有他們才辦得到。」
「你說——什麼?」
「那當然。明明都是附蟲者,他們卻想捕捉同類,我絕對無法原諒他們。」
利菜瞪大雙眼。
走回禮車,赤瀨川七那的嘆息就迎面而來。
亞梨子斬釘截鐵的回答,讓利菜頓時語塞。
「……!」

利菜緊抿雙脣,轉過身。踩踏砂礫的聲音漸漸離亞梨子遠去。
「HARUKIYO……?」
「我不會因爲失敗個一、兩次,就氣餒或放棄。不管嘗試幾次,我都要讓你們三個人一起同心協力。」
亞梨子才終於滿面笑容地點頭。
「你那就跟我攜手合作吧。」
大助並非壞人。
「我——我怎麼可能有辦法想象!居然要我跟〈郭公〉、HARUKIYO聯手!不只我拒絕,他們一定也不會願意!只談個一次、兩次,根本不可能彼此諒解——」
「你要我跟那傢伙談……!」
然而亞梨子卻自顧自地說下去。
「你想想看,如果比任何人都強的你們放棄互相爭戰,而是攜手合作……那特環那種組織有什麼好怕的?到時國內的所有附蟲者,一定都會嚇到忘了戰鬥。」
「……」
或許可以成爲被無形鎖鏈折磨的他們,與未來相系的橋樑——
「不過就算你說NO,我還是不會放棄唷!」
利菜的表情變了。原本參雜憤恨與傻眼的表情,又增添了詫異。
「那也無妨。」
「他原本想離開這裏,不過我拜託他留在赤牧市。既然跟我約定好了,他現在會留在這裏一陣子。」
亞梨子朝利菜伸出左手。在復健中心作戰時所受的傷,還清清楚楚地留在她身上。
「我再說一次——試着想看看,你們幾個強大的附蟲者並肩而立的情景吧。假如你們無論如何都無法齊心合力……那麼我會站在中間,牽起你們的手。」
利菜明顯產生動搖。她似乎試圖要去想象,卻無法順利想象出那幅情景——儘管如此,她應該也已經感受到一絲絲希望了。
「爲……爲什麼——」
亞梨子不是附蟲者。
「我知道了。」
亞梨子笑咪咪地朝七那伸手。
直到周圍沒有任何人後——
亞梨子泛起微笑:
也不像大助或HARUKIYO、利菜他們那般厲害。
「什麼嘛,你還活着啊?真無趣~」
「你有想過跟大——跟〈郭公〉談談嗎?」
「可以的。」
「利菜……」
諷刺地低喃完後,〈秋〉對亞梨子展露笑容:
被理應已經不在的〈蟲〉附身,不斷與活在當下的附蟲者相遇的自己。
「你既然知道他,那應該也曉得他有多強悍吧?他的程度,一定也跟你們不相上下。」
「好,我等你們。」
聽說佔據設施的附蟲者少女,已經被大助聯絡前來的特環局員帶走了。想必她遲早也會以特環局員的身份,投入新的戰爭吧。
儘管如此——
「你有想過停止戰爭嗎?」
以前遇見利菜時,大助堅決不讓她透露自己的本名。
聽了亞梨子下意識提出的問題,利菜臉色大變。
「那……那又如何——」
「利菜也很厲害,對吧?只要比任何人都強悍的你們彼此諒解,附蟲者們或許就不會再繼續內鬥了。」
「而且他很厲害,聽說是特環裏最厲害的。」
「什麼——」
少女依然背對自己,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
「〈秋〉?」
「那個道理我早就明白了!可是特環不讓我們這麼做呀!」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喜歡附蟲者。」
語畢,〈秋〉便與少女相偕離去。
「你打算——一直和特環作戰嗎?」
4
「——給我時間。」
三人攜手合作的情景,實在教人難以想象。
「我很喜歡附蟲者。」
「我想過了。既然每個附蟲者都在與什麼作戰……那麼附蟲者彼此交戰,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附蟲者應該只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而戰纔對。」
沒錯,那便是與亞梨子一模一樣的心情。
「他雖然個性不太坦率,但其實不是個壞人。」
亞梨子超脫現實的提議,似乎令莉菜瞠目結舌。只見她按着額頭,用充滿戒心的眼神瞪着亞梨子。
「呼……呼……要是你死掉,我搞不好就能成爲附蟲者了。」
「呼……呼……這話是什麼意思?」
七那抽身拉開距離,眯起眼睛打量對方的行動。
「我已經調查過了。你的〈蟲〉——原本是寄生在別人身上。」
「……!」
「所以只要你死了,那隻〈蟲〉說不定就可以變成我的了。」
「你說——什麼?」
明白赤瀨川七那的企圖後,亞梨子不禁愕然失聲。
七那真正的目的,既非開放設施,也不是消滅附蟲者。而是讓亞梨子身陷危機之中,倘若一切順利,就將摩爾福蝶奪爲已有——
「你從一開始就這麼打算的吧!」
「誰曉得你居然活着回來了,真教人失望。你沒死,我的計劃就失敗啦。」
「你這個人……!」
「——不管失望還是沒死,都隨便你說。」
脫掉裝備,恢復原來制服打扮的大助,出手制止想衝向七那的亞梨子。
「總之我們已經完成了你交待的事,所以也請你遵守約定。」
「你好意思說——完成了該做的事?」
七那氣得臉頰抽動:
「你們兩個是白癡嗎?我明明說過,損害程度要控制在整體設施的百分之二十以內——你們卻把整棟建築物打爛了,還敢跟我說那種話!不只是建築物,有三分之一的建地也被破壞殆盡!旁邊的森林更是變成火海,火·海!給我看看窗外!呀哈,西邊的天空一片火紅呢!全黑菱市的消防車,大概都集中到那邊去了吧!」
亞梨子發出「唔……」的低吟。
根據之後聽到的消息,利菜和大助的戰鬥好像讓附蟲者少女所在的該棟建築半毀。剩下的部分,也在利菜逃走之時被大肆破壞。
大助的表情會頓時凍結,或許是因爲他的直覺十分敏銳。
喉嚨乾渴不已,暈眩的感覺,使她不由得把手扶在窗上,好支撐體重。
「餌?魚?」
「戴着圓形的墨鏡……」
瞥了一眼蹙起眉心的亞梨子,七那咧嘴一笑
資產家少女眯起單邊眼鏡,看着茫然的亞梨子和大助。
「呀哈。」
七那皺着臉,煩躁地抓起杯子,一口飲盡葡萄酒。
「是因爲我……?」
「是啊,我不曉得,而且我敢肯定沒有人曉得。因爲對方是個無法捉摸,會在何時何地出現的傢伙。」
「……嗯,也好。反正我也正在煩惱,魚遲遲不來喫餌呢。偶爾試着搖晃一下餌,似乎也是個不錯的作法——」
「我僱用的調查員,只親眼確認過一次注視西園寺惠那的可疑人影。那人的特徵是——身材高眺的女子……」
亞梨子和大助訝異地倒抽一口氣。
剎那間。
「——對了……」
「這個嘛,我不曉得。」
「喂,你裝模作樣了半天,現在居然說你不曉得?」
「西園寺惠那,她的確已經被盯上了。」
面對挺身詢問的亞梨子,七那似乎正思索着。她在杯中注入葡萄酒,神情不悅地晃動玩弄紅色的水面。
但大助毫不在乎。
七那可笑地看着像是被捆住一般,動也不動的亞梨子兩人,少女眯起單邊眼鏡的笑意,刺穿亞梨子的心臟。
「……?」
「——如果你還想跟摩爾福蝶扯上關係,下次可不會這麼輕易了事。」
「惠那曾經很開心地跟我說,自從跟某個男生同班之後,她每天都過得很快樂。聽說,她好希望包括兩位好朋友在內,能夠四個人永遠開開心心地玩在一起……哎呀,這些話我是不是說過了?」
不行,大助——
「是——」
「有着七彩的眼眸……」
「西園寺惠那——她已經被〈暴食〉盯上了。」
「到底是誰對惠那……!」
儘管想要那麼說,嘴巴卻動不了。
即便聽了這些描述,亞梨子依然反應不過來,然而——
耳邊傳來心臟跳動的聲音。激烈的心跳,從內側猛力敲打亞梨子的胸口。
「不過就算你不想再牽扯下去,只要你不說出惠那的事,我們還是會再去找你。」
不可以再講下去了。
大助從口中擠出沙啞的聲音。
此外〈秋〉的攻擊,更讓建地變得一塌糊塗,森林也因大火延燒,差點導致火燒山。
但那人的名字很快就浮現腦海。之前沒有反應,也許是因爲自身情感拒絕去理解事實。
圓形墨鏡。
赤瀨川七那簡短的宣言,與遠處傳來的消防車警笛聲相疊。
「……你們想威脅我?」
聽到那項特徵,亞梨子的腦袋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你說過惠那很可憐,對吧?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請你告訴我。」
「穿着鮮紅色的長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