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3.6萬 字
1.00 小光與萌萌
「請多多關照。」
黃昏這個時間帶,她並不覺得討厭。
揹負着今天一整天所積累的各種事情,沿着早上的來路往回走去,積累的事情也多種多樣。
如果是學生的話,那就是經歷了一天分量的學習和運動、或者是戀愛和友情之類的事情。以比早上長大了一點點的姿態往回走去。
如果是公司職員的話,就會帶着當天的業績和成果、以及疲憊和壓力,還有終於熬過一天的成就感,回到自己的家庭裏。還是說現在纔開始出去玩呢?
「請多多關照。」
五十里野光非常羨慕在身旁走過的人們。
因爲無論是懷着將來的夢想在學校裏讀書,還是在一個專門職位上發揮自己的才能,對她本身來說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除了完全被封閉的未來之外一無所有的自己,大概一輩子都會帶着對他們的憧憬而生活下去吧。
「請多多關照。」
在車站附近的大馬路旁的人行道上,光正在向路人們派發着宣傳單。
從左向右斜着剪齊的前發上,戴着一個星形的髮夾。身上穿着挽起了衣袖的襯衣和附有短卷裙的扣帶褲——這樣的打扮,跟整條街道的風景融爲一體。誤會她是美容院店員的年輕人們,偶爾會從她手裏接過宣傳單。
「啊!」
因爲被一個上年紀的上班族撞了一下,她一下於闖進了一羣中年女性的圈子裏。女性們看見小光的手上拿着的傳單,於是一邊在嘴裏「哎喲」地哼着一邊把傳單抽了過來。
小光馬上回過神,把傳單拿了回來。女性們馬上變了表情。
「對、對不起,那個……因爲那張傳單上有印刷錯誤……請拿這一張吧。」
她慌忙遞出了另外一張傳單。
——「便利服務店KIRARI!」廢物處理、改良器件、調查等等,即時爲您解決困難!
在看樣子像是主婦的女性們手裏拿着的廣告傳單上,就寫着這樣的宣傳文字。
自稱天才記者……南風森愛戀——
「沒有啦,你想,就算是〈蟲〉,也有很多種的吧?什麼白蟻蜜蜂之類的……就是那些所謂的害蟲?不,它們大概也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吧!不過,〈蟲〉的話應該還有其他吧……就是,那個啦!你應該知道吧。雖然只不過是傳聞,但不是聽說有一種奇妙的〈蟲〉嗎?啊哈哈,雖然我是不相信啦。」
另一方面,小光搶回來的傳單上還添加了一行文字。
「啊,不對!是我朋友的朋友!嗯,雖然跟我完全沒有關係——嗯,實在抱歉!剛纔的就當我沒說過吧!請忘記好了,再見!」
用塑料袋套着的宣傳單飛散了開來,落到了背後的排水溝裏,
正當她打算繼續派發傳單的時侯。
少年再次轉過身來,回到了小光的身邊。
「大概是普通人吧。不,那個真的能稱之爲昔通嗎?還有就是可怕的附蟲者和溫柔的附蟲者……接着還有可怕的普通人吧。採訪也有很多次——」
「所謂的便利服務店。就是說什麼事都可以委託的地方……嗯,也就是可以爲客人提供代辦雜事和各種協助支援的服務的公司,另外還可以接受跟偵探業同種的工作……」
女性身上穿的是以某種特別材質做成的西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衣服表面,與其說是皮革——倒不如說是接近塑料。看來她似乎有着相當奇特的嗜好。
放有大量待發傳單的紙皮箱,被一腳踢飛了。
「聽說那是記錄了附蟲者相關內容的映像啦!還說什麼是干涉業餘衛星通信放出的映像……雖然多半是閒特技攝影拍成的東西,不過應該是很稀有的東西吧!所以就抱着滿不在乎的心態去拿貨,可是那東西……原來是真傢伙!在到手的時候,進貨渠道的聯絡人馬上就失蹤了!我——不是,是進了貨的那個人家裏,也被名叫特環的傢伙找上門,於是就只有驚驚慌慌地逃跑了!」
「那純粹只是我朋友的朋友的事啦!那個人,聽說出於愛好而當起了什麼都經營的商人啊!好像最近弄到了一些麻煩的東西呢!」
「啊,嗯——好像就是這樣子吧?啊哈,啊哈哈。還真是奇怪的事情呢。啃食夢想的〈蟲〉什麼的……不,不過。我——不對,是我的朋友,好像跟那個東西扯上了關係啦!不過,什麼〈蟲〉的,也別拿我開玩笑對吧?就算是朋友也會生氣的!是不是?」
身穿黑西裝的兩名壯碩男人,分別站在小光的左右兩邊。踢翻了紙箱的就是其中一個男人。印在西裝上的戳章,表明了他們都是屬於某個企業集團的成員。
僅憑着一個世代就建立起龐大基業的創始人,在幾年前不明不白地死去了。目前正由創始人的年輕孫女擔任會長,直到今天依然在不斷擴大着影響力。
「羽蛇神、羽蛇神——」
把沾滿污泥的傳單塞進紙皮箱後,她就抱起箱子離開了那裏。
雖然有點怪怪的,但看樣子似乎盡是什麼危險人物。於是,小光微笑着叫住了他。
「……〈記錄者〉?」
——跟特別的〈蟲〉有關的麻煩問題也可以協助解決。
「雖然我不知道事情緣由,但是如果你受到了不正當的妨害的話,那還是通報督察比較好……」
「可以看出是在哪裏攝影的嗎?你確定那不是特技拍攝,而是真實記錄?」
小光明白了少年所說的話。
「不過,不管怎麼說也是朋友吧?放着不管或者乾脆無視的話,也有點那個啦,就因爲〈蟲〉所以無視?什麼的……啊哈哈!」
聽到小光低聲說了一句之後,少年的動作突然停止了下來。額頭上冒出了大量的汗珠。
由向下傾斜的一條長箭頭和兩條直線相交錯而形成的標誌。
「不,不過耶畢竟是很稀有的東西啊,也太浪費了。」
接過了傳單的主婦們不禁面面相覷,滿臉不解地說着「什麼叫便利服務店?」「誰知道」之類的話。
「那些映像資料,不能就那樣廢棄掉嗎?」
「好近,你的臉,太近了……」
「聲音,太大了。耳朵,好痛……」
小光無意識地思考着這位女性的職業。從外表看來雖然有點像音樂家和藝人,但是給人的感覺也好像太陰沉了。從口吻來判斷的話,就好像是辯護律師和檢察官……或者是——教師之類的神聖職業吧。
——跟特別的〈蟲〉有關的麻煩問題也可以協助解決。
無法冷靜下來的少年所作出的說明顯得支離破碎,很難讓人形成一個清晰的印象。
少年抱着革制的皮袋,笑着說道。
小光鬆了口氣似的拍了拍胸口.然後踏上了歸途。
「我可以問一下嗎?這個,是怎麼回事?這裏,就是這裏啦!」
雖然可能只是偶然,不過之後可能有必要進行一次聯絡。
「那、那個……!」
正因爲如此,小光更不願意把對方捲入自己個人的麻煩中來。
「雖然很想把它當成企業祕密,但是現在也不是說那個的時候了。嗯……總之裏面出現了許多附蟲者……然後也出現了普通的附蟲者……最後還出現了一隻特別巨大的〈蟲〉呢。還有對〈魔王〉的採訪什麼的——」
「請多多關照。」
大概是因爲偶然被捲入了跟〈蟲〉相關的麻煩事,所以感到非常苦惱吧。
沒等小光伸出手,少年就一下子跳了起來。他的身上穿着各處都裝有拉鍊的外套,用眼鏡把頭髮推起成大背頭。容貌雖然相當清秀,但是因爲沾滿了沙子,白白浪費了一張俊臉。他的手裏還提着一個大大的革制皮袋。
她轉過頭,悄悄向後方看了一眼。只見女性雖然被男人們瞪着看,但卻視若無睹地越走越遠。那拖着腳步的走路方式,就好像恐怖電影中出現的喪屍一樣。
「如果那個人沒有地方可去,又想逃離特環的追蹤的話——」
「喂,你啊……」
看樣子好像是十六七歲的耶位少年,把傳單舉到了小光的鼻子前,用手指着上面。
小光知道擁有這個異名的人物是誰。
一說出偵探這個詞,主婦們就馬上皺起了眉頭,她們一臉狐疑地打量着她的臉,留下一句,年輕女孩可不能做那種事啊,就走開了。
伴隨着一個陰鬱的聲音,有人拉住了她的肩膀。
「你說的那個映像,是什麼樣的內容呢?」
看到小光一言不發,少年的內心似乎遭受了挫折。他馬上轉過身去準備離開。
少年明明很膽小,可是卻有着奇怪的執着。這種人非常頑固,對,就算在面臨 死亡的時候也不會扭曲自己的信念。
「不過我想應該是比性命更加重要……」
「……」
那應該是個好人吧。在凶神惡煞的男人們面前幫助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這種事實在非常少見。
女性以陰鬱的門吻說完,又狠狠地瞪了一下穿西裝的男人們。
小光在嘆息的同時,也露出了微笑。
轉身一看,只見手持鋼筆的女生正開玩笑似的在朋友的手上描繪着什麼圖案。
雖然至今爲止也勉強能熬過來,但是看來也差不多該做好心理準備了。
「不對不對,不是我啊。這一點很重要,你要先用筆劃起來。」
「這個月……能不能熬過去呢。」
「如果你——」
「……」
注視着主婦們的背影,小光嘆了一口氣,那一類由主婦組成的小圈子,一般都會對從事小光這一類職業的人感到厭惡。不過那其實只是表面上的態度,實際上找上門的委託問題,最多的就是來自主婦的關於家庭問題的委託。
「嗚哇啊!」
「的確是呢!說完之後我也變得害怕起來了!很想扔掉!但是又不想扔掉!怎麼辦!雙腳都開始發抖了!明明不是我自己的事啊!」
小光向她們低頭行了一禮。
「是我太多管閒事了嗎?」
看着她們滿臉笑容地描繪出來的那個標誌,心情沉重的小光也感到心莊湧起丁一股暖意。
廣告傳單的製作費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原本連月以來就已經是赤字經營了,現在還要支付兼職人員的薪水和計劃外的寄居者的生活費。
背對着開始變得昏暗的天空,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正注視着小光。那是一位在頭髮上嵌入銀色網絲的美女,手腳就像模特兒一樣纖長。肌膚之所以呈現出淺黑色,大概是因爲她並不是純粹的日本人吧。
「而且這東西,看完之後實在不知道附蟲者和普通人誰更可怕……所以至少也該賣給那些可以得出答案的人才行吧!」
女性以隱約浮現出黑眼圈的雙眼看着小光,那緩慢的動作似乎有點詭異。但也帶有一種妖豔的感覺。看來她應該是跟「親切」這個詞無緣的人了。
「我撿到了這張傳單!這個,應該是你剛纔派發的吧?」
小光從懷裏拿出了筆記本,在上面寫了一個號碼,然後把那一頁撕出來遞給了少年。
轉過身來的小光,把視線投向地面上。
在說話的期間,少年的腳尖跟地面碰撞的節奏越發加速了起來。
「請多多關——」
在經濟界中,恐怕沒有人不知道赤瀨川這個名字吧。
「以我的鑑別能力來看,應該是真的。那樣的映像是不可能編造得出來的——至於是在哪裏,我就真不知道了。只不過裏面還錄進了拍攝者的聲音,自稱是〈記錄者〉什麼的。」
面耐他們的無理行爲,小光並沒有提出抗議。她只是一言不發地彎着身子,在路人們的注視下,把掉到了排水溝裏的傳單一張張撿起來。
小光側起了腦袋,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少年的表情。被反問的少年彷彿很喫驚地顫抖着肩膀,接着就失去了冷靜。他挪開了視線,坐立不安似地用鞋子蹬着地面。
「你說的是怎麼回事……到底是指……?」
「不,謝謝你。」
「差點被穿着奇怪大衣的附蟲者殺掉,拼命存起來的資金也遭到了凍結……演怎麼辦纔好?還是隻有躲起來哭了吧?真是的……」
那張沾滿泥巴的傳單上就寫着這些字。
「魔王?那也是附蟲者嗎?」
女孩子們的表情非常開朗,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抱着什麼煩惱的人。
「……」
今天好像總是被人叫住。
「如果過於稀有……已經是最後一件的話,那不是很困擾嗎?」
小光微笑着向女性行了一禮。雖然是令人感激的忠告,但她還是沒有接受,而是快步離開了現場。
她露出了微笑,正準備繼續在歸家的路上邁出步子——
男人們只是露出陰森的笑容,並沒有去追趕她。
「啊。你想知道?那就沒辦法啦!」
能夠實現一切願望的神靈咒語。
大概是過於慌張吧,把她叫住的那個人以華麗的姿態摔倒在地上。臉面上出現了擦傷的痕跡,嘴裏還吵吵嚷嚷地說着「噗、噗!好苦!沙子好苦!新發現!」什麼的。
「也許我能夠幫得上你的忙。請你詳細說一說那個人的情況——」
「——」
「……附蟲者。」
少年的聲調忽然低沉了下來,同時用手捂住了臉面,從指縫間可以看到他的眼睛裏湧出了淚水。
「電話號碼?」
「請你跟那裏聯絡吧,名叫〈蟲羽〉的人們應該會向你提供協助的。」
「就算是素不相識的我……不,就算是不認識的人也會嗎?」
「請你告訴對方是便利服務店介紹來的吧,那裏是附蟲者和普通人們集中的地方。」
「難道是一些危險的人們……嗎?」
「雖然也有人在戰鬥,但是對於不想戰鬥的人也應該會提供幫助的,也許還可以過上表面上的普通生活。」
面對凝視着那張紙片的少年,小光低頭行了一禮。
「謝謝您的光顧。」
「等,等一下!那些謝禮什麼的……或者是介紹費之類的東西呢?」
小光笑着向少年豎起了食指。
用指尖在空中劃出來的,是一個箭頭相彼此相交的兩條直線。
什麼願望都能實現的,神靈的咒語。
「羽蛇神、羽蛇神、快快出現在我面前。」
看到她詠唱出這她咒語,少年不禁皺起了眉頭。
「那個……?好像是——」
「請你把這個咒語推廣開去吧……儘可能向更多的人——」
「光是這樣就行了嗎?真的?」
面對提出反問的少年,小光點了點頭。
從他的角度看來,那大概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事情吧。但是對小光來說,推廣這個咒語卻是任何東西也無法替代的最佳報酬。
「謝、謝謝你。」
少女很憤慨似的大叫了一聲,然後把放在餐桌上的報紙抓了起來。從腰上的筆袋裏拿出了透明膠,把報紙貼到了牆壁上。
少年以有點莫名其妙的表情道了謝,然後重新背好了革制皮袋。
在這條街上誕生的附蟲者——
就算不看大助的臉,也可以知道他皺起了眉頭。
「請你向更多的人……推廣這個咒語吧。」
少年毫無疑問是陷入了一種不幸的狀況。
「『便利服務店KIRARI!』,只要接到委託就什麼都會幹,專門承擔雜務的公司。我是所長……她是以前因爲某個委託而認識的,之後就一直在幫我打工。」
「『被車輾過的青蛙』?」
「你已經能起來了嗎,大助先生?」
揹負着無法挽回的命運的那個附蟲者,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我說——」
「不要在意,她經常都會這樣乾的。」
「雖然我也不知道那個女孩在做什麼……可是小光你也是,爲什麼馬上就,那個……」
「……」
大助彷彿終於明白過來似的小聲嘀咕道。
藥屋大助也加入了進來,跟小光兩人一起繼續猜想了起來。
少年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起來。小光停下了包紮繃帶的手,注視着大助的臉。
「爲什麼會知道我的事情?」
「——雖然我會照你說的去做,不過還是有點過意不去。之後我一定會好好支付報酬的。」
打開大樓入口的郵箱一看,只見裏面放着一個大大的信封。寄信人是大樓的所有者——也就是她目前租借的事務所的屋主了。
打開信封一看,發現裏面是一張催促繳交滯納款項的通知,而且還附帶了強制撤離的相關證明文件。
「他本人說是你的朋友,好像也說過是你的上司呢。」
「幫忙……?」
「我在很久以前被捲入麻煩事件的時候。曾經得到了他的照顧。雖然也不是作爲回報,不過他跟我說過,如果你將來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話,就儘量幫一下。」
藥屋大助直到昨天爲止,都無法從牀上走下來。就算偶爾醒過來,也會馬上昏睡過去。所以這是他第一次聽小光進行詳細的說明。
「真是難以置信!」
跟附蟲者發生了關聯,被捲入了其中的麻煩事。這一切對本人來說也應該可以說是飛來橫禍吧。
聽了這個名字後,大助不禁訝異地皺起了眉頭。
「太可惜啦,汪!……嗯,不對!怎麼全都是些小動物!」
「嗯?」
小光無言地把信封藏到了紙皮箱裏面。
「『被搶走眼前美餐的短腳狗』!」
這條街道上依然是流淌着極其和平安穩的時光。
在出門的時候,她應該是把牌子翻轉爲CLOSE纔對。扭動了一下門把,發現門也打開了。
來客用的沙發和餐桌,放有文件資料的書架都跟往常無異。因爲給委託人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所以就勉強在這個房間裏佈置了一些高價的擺設。
狹窄的房間裏就置放着牀鋪、電腦和落地鏡這幾件東西。在窗戶外面,由於跟旁邊的樓房只相隔了幾十釐米,聽以完全看不見星空,只能看到對面的牆壁。
「那樣的便利服務店——」
「從誰的口中?」
夾在兩入之間的藥屋大助,似乎覺得有點渾身不自在。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小光把抱着的紙安箱蘸到了房間的一角,然後走進了睡房。
身穿運動衫的少女彷彿換了個人似的,以極其認真的態度拼命地折騰着報紙。橫七豎八地貼滿了透明膠的報紙,把整道牆壁都徹底填滿了。
「啊,那個……你回來啦。」
來到客廳後,只見眼前展開着一幅奇妙的情景。
「嗯?」
「是土師圭吾先生。你應該認識吧?」
「『正在模仿摔角選手的袋鼠』……?」
在這個時代,被稱爲任意委託店或者麻煩解決專家的職種也不在少數。但是由十七歲的少女擔任所長的地方應該是很罕見的吧。實際上,也有不少委託人雖然找了上門,但一看到所長是年輕少女就離開了。
但是,還可以得救。
她的事務所就在車站前馬路的盡頭。行人和霓虹燈都相當稀疏的里巷中。
小光鬆了口氣似的拍拍胸口,然後在少年的手臂上捲上繃帶。
打開衣櫃一看,只見裏面掛放着大量的衣服。小光從裏面拿出一件白色衣服換上,然後又回到了客廳。
「我不是那個意思……不,還是算了,就這樣吧。」
小光爲了繼續度過安穩的日子,就只有儘可能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所有事情。
關於在那一天消失了的那個附蟲者的事。就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
小光穿過了玻璃門,沿着通道正進裏面。
「……」
原本以爲他們之間是認識的,可是大助的反應卻平淡得有點出乎意料。還是說,他對小光和土師認識這件事感到很意外呢?
彷彿忽然回過神來似的,坐在沙發上的少年向小光說道。那清晰的語調令人難以相信他正處在重傷狀態。大概是身體本來就很健壯吧。
另一個人是渾身包着繃帶的男孩子。頭和臉被包住了一半,脖子和手腳等等全身的各個位置都包滿了繃帶。
除了被抹消自身存在之外,並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
客廳裏有兩個人。
「嗯。」
銳利的視線貫穿了小光,口吻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小光想起來的,是在這條街上誕生的某個附蟲者的事情。
少女依然一動不動。
「啊啊,土師嗎。是嗎,原來是他……」
以低聲呢喃了一句,少年就轉身離開了。小光面露微笑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登解樓梯的腳步似乎比往常更爲沉重。她在心裏安慰自己說.這只是因爲疲倦而已。
大助很難開口似的看了幾眼小光的服裝。臉上有點發紅,是不是因爲青春期的男孩子特有的羞恥心所致呢?
一個是地所熟悉的打工少女,雖然顏色豔麗的運動衫跟她非常合襯,但是現在的她卻彷彿正在高呼萬歲似的高舉着雙手一動不動。
盡是空屋的雜居大樓,牆壁上出現了裂痕,電梯也沒有運作,配置在樓梯通道上的照明燈閃爍着虛弱的光芒。無論是哪個角落都充滿着黴菌和塵埃的味道。
由於偶然——不,由於某個必然的緣由而挽救了瀕死的他。不過還沒有同清楚他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要進一步深入瞭解的話,還是等他的傷勢好轉之後再說吧。
在生鏽的事務所門口,掛着一個寫有「便利服務店KIRARI!OPEN」的掛牌。
「不、不對嗎?那就……『擺出威嚇姿態的美國捲髮女』!」
聽他這麼說,小光就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護士服。
「『跳傘的貓鼬』……!」
難道是跟大助吵架了嗎?
面對少年那越走越遠的背影,小光低聲重複了一遍。
彷彿要揮去痛苦的回憶一般,小光馬上轉過身走了起來。
「雖然是經常經歷失敗的小公司啦。」
跟至今爲止一樣,以後也會永遠持續着平凡的日常生活。
「便利服務店……」
看來,她在僵硬起來之前,似乎是在給大助處理傷口。
「因爲我已經聽說過有關你的事情……」
「穿上那樣的衣服啊……」
少女突然間動了起來。她把手裏拿着的止血貼啪的一聲丟在地板上。
穿着護士服卷着繃帶的小光,和熱衷地在牆壁上貼着報紙的少女。
「是嗎。」

「如果光是躺着的話,我就感到渾身不自在。」
小光稍微思考了一下,指着少女說道。
小光微笑着說道:
走進門裏面,有一個換鞋的區間。面前是一道用磨砂玻璃做成的門,旁邊還有個古典式的門鈴。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下來,他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轉移到了一動也不動的少女身上。
「……」
大助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聽小光這麼一問,藥屋大助馬上露出了苦笑。
小光繼續以認真的表情提出了新的主題。
小光在沙發的跪下膝蓋,開始爲少年進行替換繃帶的作業。
先是毫無道理地被變成附蟲者,接着又無可奈何地被迫沉眠下墓碑之下。光是回想起耶一瞬間的光景,小光就感到胸口被緊緊勒住了一樣。
「怎、怎麼了?」
「你覺得其他衣服更好嗎?不、不過我想要照顧傷者的話,還是這個比較合適……如果你覺得普通的學生服更好的話,我也是有的——」
「正確來說.應該是『如果你見到他的話,就在當時你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實現他的願望』。」
——不過,因爲他這個人的性格有點不坦率啦。
土師一邊說一邊露出淺笑的樣子,至今也依然能清楚地回想起來。
——就算遇到了你,也不知道會不會老實說出自己的願望。如果什麼都不說的話,你就沒必要去幫他了。也就是說,只是這種程度的「保險」而已啦。
那位經常習慣性地用手推正眼鏡的青年,是讓失去容身之所的自己走上「便利服務店」這條路的恩人。現在的這個事務所也是土師幫忙找到的。
「我的願望……」
大助思考了起來。
「可不可以讓我逗留在這裏一段時間——至少到傷勢治好爲止呢?」
明明聽說他不怎麼率直,但是現在他卻出乎意料地直接把願望說了出來。
只要是人的話,在虛弱的時候就會變得率直吧。至於大助的要求,因爲自己本來就有這樣的打算,所以沒有任何問題。
時間的話是要多少有多少。
過去突如其來地出現在這條街上的威脅——不該出現在世上的附蟲者的誕生引發的危機,已經早就過去了。
只要在不會再次被打亂的日常中慢慢治癒傷勢就行了。
「當然,那個我是不介意啦……但是光這樣就可以了嗎?」
「至於睡的地方,無論是沙發還足地板都沒問題。畢竟整天佔着牀鋪的話也太說不過去呀。」
看到大助馬上變得不好意思起來,小光笑着說道:
「果然跟土師先生說的一樣。他說你在沒有用『黑色防風眼鏡』遮擋着臉的時候,就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男孩子。我還擔心你是不是雙重人格呢。」
「我、我當然不是什麼雙重人格……」
大助把臉轉讓一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只不過是因爲,我已經早就不知道哪個纔是真正的自己了……」
名爲藥屋大助的一個人類。
不堪入目——連這個詞的用法都弄錯了。
「今天的主題是應用現代技巧進行的表現方法……滴灑法、版印法、蒙板法等各種各樣的技法——」
大助彷彿求救似的看向小光。
「這可是天誅的大罪啊?」
小光在心裏想道。
「——各種手法都有其自身的特色。不過這裏最重要的問題就是,這只是單純的技術……至於要表現出什麼樣的畫面,要描繪出什麼樣的作品,都沒有必要拘泥於具體模式。」
「……你到底要幹什麼!」
在指向斜下方的一條長長的箭頭上,畫着兩條交叉直線的不可思議的標誌。
雖然就算給她指出來也是白費脣舌。不過既然她這樣說的話,還真是有點在意。拉烏裝作確認瓶子裏的殘餘油量,通過玻璃表面確認了下自己的容貌。
「你在響鈴之前給我換上作業服再過來……否則這堂課我就不給你評價。」
「套進具體模式的話,也就是扼殺了其他的可能性。只要一旦擺脫那個框框,就有可能發現至今爲止都沒能看到的東西——」
「我不會說第二次了……」
看到其他學生也開始撥弄起顏料來,拉烏不禁嘆了一口氣。
「不,沒有啦……而且,這樣看起來只不過是個奇怪的傢伙而已。」
「這個,是女人?不,是男人吧?嗯?從遠處看的話……動物?不對,從更遠的地方看上,就好像翅膀圖案一樣……」
「不拘泥於具體模式——雖然說起來很簡單,但實際上是非常難做到的。因爲只要是人類,無論是誰都會有先入爲主的觀念。所以,沒錯——」
除此之外,他大概還有着別的稱號吧。至於那到底是本人所期望的結果,還是受環境所逼而不得不那樣做,小光就不得而知了。
拉烏一手抓住了萌萌的腦袋,把她從畫布前面拉開。
雖然跟星形記號有點相似,但卻又有所不同。
「唔……」
1.01 The others
「嗚哇。感覺好認真哦,好像灌注了靈魂一樣嘛!」
鈴聲很快就響起。開始上課了。
連理會她也覺得麻煩起來,拉烏索性無視她的存在,繼續收拾着油畫的道具。萌萌雖然一臉不滿,但還是爲了換上作業服而走出了教室。
「Hey,You!」
「所謂的『羽蛇神之頭』,是現在坊間大爲流行的標記行爲!尤其在煩惱多多的青春期少年少女之間最爲流行,是可以解決煩惱和戀愛相關問題等各種麻煩事的咒語!」
「啊哈,耶麻本老師,你在畫什麼什麼呢?」
「不愧爲女教師!……就是這種感覺?真是令青春期的高中生不敢正視啊!」
萌萌一邊把染成鮮紅色的雙於高高舉向大花板,一邊說道。
尤其是四月份剛入學的視覺設計(Visual Design)科一年級生——通稱VD1的學生們,全都是讓教師們感到頭疼不已的問題學生。
茫然不知所以的大助半帶猶豫地開口說道:
二十三歲的耶麻本拉烏是新住教師,當然不會有擔當班主任的班級了。
轉過身來的少女,的確是一副心滿意足的神態、
隨着「喀啦喀啦」的拉門山響起,開朗的聲音從外面湧了進來。
少女的名字是田央萌萌。
耶麻本拉烏在這所學校任職,也是最近一個月的事情。
在躍躍欲試地等待着進入實踐階段的學生們之中,只有田央萌萌沒有看着講臺。她正把手指插在版印用的顏料中,很開心似的在自己的作業服上畫着什麼圖案。
臉上沾上了廣告畫顏料的少女,正背對着一堆奇妙的記號。
從粉紅色的運動衫衣領下,露出了充滿十五歲的稚嫩感的頸項。富有彈性的臉頰上還畫着「momo」字樣的臉部繪畫。
「作品……只是無聊的錯覺畫而已。」
由於陰鬱的性格和引入注目的外表,她在教師之間的評價相當糟糕。因爲留在教務處的話就會每隔一小時被提醒一次態度和服裝的問題,所以她甚至躲到了工作地點的實習室裏面去。
「那樣的話,你看……胸口附近就會湧起一股暖意,也會感到非常車福吧?」
「你說的沒錯,萌萌,她那美麗的姿態就像朝陽一樣耀眼,令人不堪入目。」
那個標誌,她也曾經見到過。
因爲這是一所國內也很少見的,擁有美術系專業班的高等學校。所以一個個現出身姿的學生們都有着個性十足的打扮,雖然全員都穿着白色的作業服,但是留着奇特的髮型和穿戴各種違反校規的裝飾品等等。就連提醒他們注意也會覺得只是白費力氣。
那應該是最近坊間流行的一種咒語。
聽到突然傳來的一聲大喊,小光和大助都馬上抬起了頭。
「真的不知道?羽蛇神之頭!這是呼喚幸福的標誌!是神靈的標誌啊!」
「什麼什麼?No!你是在畫什麼什麼呢?」
拉烏放棄了完成這幅畫的打算,把筆插回到筆筒裏面,然後一邊嘆氣一邊收拾起道具來。
但是萌萌卻沒有就此退縮。她把手搭在牆邊那個石膏像的肩膀上,換了一種聲調說道:
「OH, No!」
如果說人有兩面性的話,那麼萌萌就是一個典型例子了。當她集中精神在某件事上的時候,就好像進入了催眠狀態似的變成另一個人。
以祈禱般的動作詠唱出廠咒語的萌萌,表情忽然變得柔和起來。
「等一下,小光!現在上天正好給了我啓示!要我直接向這個男人說明出來! 」
一看到那個標誌,拉烏的心情就變得更沉鬱了。雖然只是一個記號,但是因爲某個原因,拉烏每次看到那種東西,都有一種被人當傻瓜看待似的感覺。
用手擦了一下沾上顏料的半邊臉,進行確認之後,大助也同樣露出了微笑。
萌萌保持着把裝有顏料的瓶子向下揮落的姿勢,露出了微笑。
「It9;s『羽蛇神之頭』!」
「嗯——就這樣也行啦。主題是現代教育現場、自由和流行的融合嘛!」
「咦——沒有那回事啦。這個已經相當噁心了嘛。」
耶麻本拉烏想了想,然後重新面對着畫布。在那幅即將完成的繪畫上,隨着靈感的發揮而揮動了畫筆。
「Please listen to me! ……No,No!嗯~看的話,應該是See?還是Watch?Watch mc?嗯?喂、喂喂!別用那種可憐的眼光看着我!我的英語很差勁,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拉烏注視着坐在椅子上的其中一個學生,眯起了眼睛。
雖說如此,如果不盡快結束講義的話,萌萌那自由的態度就會傳染到別人身上。
自己會不會有一天能親眼看到,他最終將會選擇哪一個自己呢——?
就算聽了那怒濤般的說明話語,大助也依然露出一臉閒惑的表情。小光還補充了一句「萌萌現在也是迷上這個」。
不僅僅是教會學生們知說,她同時也學會了以自己的想法來進行授課。
在說出了率直感想的人助側臉上,沾上了紅色的廣告顏料。
萌萌不知爲什麼彷彿要哭出來似的,用力地拍打着牆壁。報紙上出現了一個個紅色的於掌印、
跟一條箭頭互相交叉的直線,不可思議的記號。
「下咒語的方法非常簡單!完全不需要顧慮地點和媒體!只要畫出這個記號,懷着敬意唱誦出來就行了!」
這一次,她終於能達到接近完成的地步了。然而,就在這時候——
尤其田央萌萌這個學生是有過前科的。在入學典禮當天煽動其他學生,把慶祝入學的康乃馨拿來擺在教師辦公室前的走廊上鋪成了一條花道。本人雖然堅持說是花卉藝術,但是如果把這種具有影響力的學生放着不管的話,就會很容易亂套了。
上一次畫油畫,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VD1班,學號二十八號,田央萌萌,她的行動經常令人感到費解。而且更不幸的是,VD1的學生基本上沒有一個是能以常識去理解的,所以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在意了。
在填滿整道牆壁報紙上,描繪着一個巨大的標誌。那個以紅色的廣告顏料畫出來的標誌,大概也可以稱之爲一個藝術作品吧。
她是剛剛入學到當地的藝術學校的學生,同時也是小光的好朋友。
但是由她負責的課程也不少——比如表現想像演習、設計史、造型論和藝術療法論等等。而且因爲管教的都是一些讓人頭疼的學生,所以她每天都過着繁忙的教師生活。
「羽蛇神……之頭?」
「什麼什麼……」
被打斷了作業的拉烏不禁皺起了眉頭。
萌萌面向畫在整面牆壁上的記號,在胸前合攏起雙手。
這一類學生,只要一旦手下留情的話,就一定會越來越得意忘形。雖然在這種學校裏應該更尊重個性,但是教育他們遵守規矩和培養協調性就是教師的職責。
剛走進實習室,問題學生的代表就把頭伸到了拉烏和畫布的中間。
因爲出身於東南亞的關係,偏黑的肌膚顏色是沒辦法改變的。嵌入了銀色網絲的頭髮,呈現出黑銀相間的條紋花樣。在白色作業服下面穿着的衣服,雖然大膽地敞開胸口,但毫無疑問是一件正式的西服——不過素材卻是由塑料做成的。
剎那間,窗外掠過了一隻燕子。
兩人的吵架很快就發展成了互相投擲顏料玻璃瓶的戰爭,可是小光並沒有多加理會,走進輿洗間找抹布去了。
從紙做的調色板上點起各種各樣的顏料,以筆尖把構思中的畫面展現在畫布上。
「偶爾忘記自己是人類這個事實,也許也不錯呢……」
「羽蛇神,羽蛇神,快快出現在我面前。」
那乘着初夏的清風逐漸融入藍天的身影,深深地印在了視網膜之上。
萌萌彷彿看到了世界末日似的仰天長嘆起來。那個姿勢——剛纔也看過的「被搶走眼前美餐的短腳狗」的含義。看來是因爲大助不知道「羽蛇神之頭」的意思而表現出來的驚愕之意。
自己也經常覺得,這實在是一種陰沉鬱悶的語調。如果只是機械性地讓聲帶發生震動還好,現在的聲音卻低沉得簡直就像要把聽者的活力吸乾一樣。
「不是『你』,是萌萌小姐。如果叫大人的話就更好了。小光,這種遭天譴的傢伙,乾脆從窗戶扔下去算了吧!最初發現他的時候還覺得有點俊俏,可是那原來是個誤會啊!」
最近由於要爲學生們創作範本,有時就用廣告顫料來描繪出基礎框架,在立體構造課上則擺弄着各種素材,都只是停留在這些階段而已。
「難道在你的腦子裏,錯覺畫就等同於噁心嗎……雖然也未必是錯誤的理解。」
少女用手拍了拍比自己的身高還高的標誌,同時挺起了胸膛。大概她是直接用手來畫出那個標誌的吧,紅色的廣告顏料正不斷地從她的雙手滴落下來。
明明自己提出了問題,可是卻沒有老實等待別人回答的打算。以語尾部分特別加以強調的口吻說完,萌萌就仔細觀察了一下畫布上的畫。
「老師你說這種話也沒什麼說服力嘛!」
上課只是平淡地把課文內容講述一遍,雖然自己也會多多少少加一點補充。但是超出教科書範圍之外的添加內容,光是精力過盛的學生們引起的頭疼問題就已經夠受的了。
就讀於學校的孩子們,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鬱悶。一個個都只會做一些毫無合理性和毫無建設性的事情。他們所做的一切,都盡是一些多餘事。而跟他們處在同一空間裏的拉烏,也只能毫無意義地消耗着體力和氣力。
她甚至認真地想過,能不能利用教師的特權,創造一條「每天可以殺掉一個不喜歡的學生」的法律。或者只是這個學校的特殊規定也無所謂。
雖然拉烏心裏是這麼想——但是在學生之間卻似乎相當受歡迎。
也許是因爲跟其他老師相比,在年紀上比較接近學生吧。也可能是因爲她在衆多嚴厲的教師之中是唯一採取放任主義的一個,所以淘氣的學生就自然而然地跟她親近起來。
在上課以外的時間跟學生相處這種事,實在讓她痛苦不已。但是作爲一名教師,也不得不傾聽一下偶爾來到實習室找自己的學生們的煩惱。
談話的內容並不僅僅是關於上課內容的疑問和升學就業的問題。有時還有關於戀愛和交友關係上的煩惱,以及一些無法對父母說出來的嚴重問題。
因爲拉烏很想盡快把這些問題解決悼,所以只是機械性地提出了一現實的解決方案。目前大部分的問題都因爲這樣而得到了解決。說白了,這只不過是那些面臨困難而失去了正常判斷力的不成熟的孩子們,因爲連簡單的解決辦法也想不出來而感到煩惱而已。或者說是沒有勇氣踏出解決問題的關鍵一步。
雖然心裏不願意,但她還是每次都老實地聽着學生訴說煩惱,然後解決問題——在不斷重複着這個過程的期間,缺少作爲談心對象的大人的學生們就自然而然地集中過來了。
「有同班同學……故意對你做一些討厭的事情?」
那一天的放學後,也有一個學生來找她談話。
好像是因爲跟同學的交友關係發生了問題。這也是經常會遇到的問題之一。
「跟受人欺負不一樣嗎?」
雖然在心裏罵着「那點小事就該自己想辦法解決!」,但是這次卻似乎感覺有點不太一樣。
「我想應該是跟那個不一樣的。」
以明確的門吻做出回答的,是VD1所屬的一個女生。
像角一樣隆起來的帽子,以及染成了深棕色的頭髮,無論哪一方都是違反校規的行爲。正因爲這樣,外表在VD1裏面也可以算是平均型的這位小個子少女,就被同班同學根據外表來喚作「小棕」。腰上掛着一個麥克筆袋也是她的顯著特徵。
關於這位少女的事情,在教師之間也流傳甚廣。
在入學的學生中極其罕見的、具備突出才能的人物——也就是擁有天賦之才的學生。
「難道足被跟蹤還是什麼的?」
「……聲音小一點!會被人聽見的。」
接下來的就是憤怒,痛苦,絕望,還有流血。
拉烏對這種無關重要的小事感到在意,於是叫住了她。
「也不是那樣子……而且那個同學,是女孩子。」
「謝謝你。」
「明白了,我就找機會向那個孩子瞭解一下情況吧……」
「啊,不怎麼安全……嗎?」
「最近這個地方也不怎麼安全,我是叫你要小心回去。」
「『舊變電站的附蟲者』嗎……」
也不知道遇到了什麼好事,女生一邊以莫名其妙的節奏哼着奇怪的音調,一邊開始笨手笨腳地眺起舞來。完全沒有理會身爲實習室主人的拉烏,在房間裏轉來轉去。
面對那陰鬱的視線,〈噼啪噼啪〉和〈腳卷〉都不禁繃緊了表情。
雖然自己也差不了多少,但是小棕的言行舉止似乎相當缺乏感情。她沒有露出一絲笑容,就這樣低頭行了一禮,然後就要轉身離開實習室。在轉動身體的時候,從腰部的麥克筆袋裏傳出了咔嚓的聲音。
「啊,是『羽蛇神·熱點』……不過那個,應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噼啪!」
那就是作爲拉烏被派遣到這個城市的起因的事件。
「噼啪!」
耶麻拉烏的真正身份——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魅車八重子副本部長的直屬部隊·殲滅班班長〈SHERA〉。上次以這個身份示人,也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覺得,老師你還是多關心一下流行和新聞比較好哦。」
「別在桌於上跳,教材會被——剛纔弄壞的空氣噴霧器我先不追究,不過你別再動了,〈噼啪噼啪〉。別把身子吊在照明燈下面……」
面對轉過身來的拉烏,少年剮要張開口回答——
反而是爲了掩人耳目而擔任的美術教師的工作,更讓她覺得充滿了苦難。
世界那麼大,就算女人追着女人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過拉烏還是沒把這句話說出來。
真是滑稽得笑死人了。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伴隨着一陣呻吟聲,從他的嘴早面伸出了無數的觸手——那完全是超脫現實的光景,從少年的嘴裏湧出了某種細長的觸手狀物體,在地上不斷地跳來跳去。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生鏽的鐵塔,到處都是斷裂的粗大輸電線,帶有裂縫的水泥地面,類似爆炸痕跡的大洞,還有——用油漆描繪出來的「羽蛇神之頭」的標誌。
「羽蛇神、羽蛇神、快快出現在我面前。」
「沒有。」
真是麻煩透頂了。拉烏吸了一口氣,說道:
會不會有哪個恐怖分子正好把炸彈裝在VD1的教室裏呢?拉烏腦子其妙地想着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
「是嗎……」
時間已經是黃昏時分,從這裏可以看到熱心地參加着社團活動的學生。
面對面無表情地低聲說着的小棕,拉烏不解地說道:
拉烏就這樣說服着自己,然後以鬱悶的表情目送着少女。
上一次作爲暗殺者執行的任務,對——就是在作爲教師潛伏到這個學校裏之前,在一個不爲人知的鄉村小鎮,對一名自稱記者的少女執行的抹殺行動。
小宗就像搶手一樣從腰上的筆套中抽出了麥克筆。然後,她在旁邊的黑板上以白線畫出了某個記號。
「……?」
青春期的記憶彷彿幻燈片一樣在腦海裏同放起來。
轉過身來的小棕,看了看掛在自己腰上的筆袋。
今天大概是因爲有VD1的實習課吧,感覺特別疲累。根本不用自己。不要受規定模式的束縛」,學生們早就已經爲所欲爲了。把畫畫紙之外,甚至還想把整個實驗室都用顏料塗掉的田央萌萌,就是最令人頭疼的一個。
現在,她也是因爲某個任務而被派遣到這個城市來。
「好……」
「我已經跟她說過不要再這樣了。可是她好像很生氣,在那之後也一直纏着我不放……」
「不過的確也是呢。上次聽說在河灘上也發現了某種爆炸痕跡。」
自己跟他們同齡的時候,是怎麼樣過的呢?
描繪在黑板上的圖案,就是讓拉烏感到鬱悶無比的那個咒語標誌。
那難道是咒語的名字?這個詞好像在哪裏聽過,又好像沒有聽過。
「我只會發出一次警告。雖然是在沒有人看見的狀況下,但是因此而鬆懈,放鬆對〈蟲〉的控制的話……我就把你們收拾掉。」
在希望和夢想中閃耀着光芒的時期——感覺好像削到這個國家的瞬間就結束了。
「把門關上,〈腳卷〉。」
在拉烏的印象中,這個綠色頭髮的女生雖然有着令人嫉妒的才能,但他並沒有軟弱到會被誰欺負的地步。
「要小心點啊……」
戴着雷電髮飾的少女端正了姿勢,〈腳卷〉也在瞬間內把細長的蟲腳收進口中。
「噼~啪噼~啪!」
「明明還沒有高水平到有資格對道具挑三揀四的地步嘛……」
一切不是都結束了嗎?——這種狀況實在讓人不得不產生這樣的想法。
「這是上次到赤牧市接受另一所高校的入學考試的時候,在一家大型繪畫工具店找到的……一時衝動就買了下來。」
你知道最後是誰來清理的嗎!用粉筆寫!小心,我殺掉你!——拉烏那陰鬱的臉變得比原來更陰沉了。小棕回頭看着她,唱誦出了咒語一樣的字句。
「在郊外的舊變電站發生的爆炸事故,現在也好像還沒有查明娘園……還聽說那是人爲造成的事件。」
兩位部下同時搖了搖頭。
面對我行我紊的少女說出的這句話,拉烏嘆了一口氣。
羽蛇神之頭。
「真是一支奇怪的麥克筆……」
「咕奧啊!」
用手指操作了幾下之後,在液晶畫面上顯示出來的,是一張數碼照片:
他們是隨着拉烏被派遣過來的、隸屬於殲滅班的附蟲者。雖然身上穿着這所學校的制服,但卻並不是真正的學生。
而且關於那個欺負人的女生,託烏也同樣有所瞭解。她給人的印象,也不是會做那種惹人討厭的陰溼行爲的人。
協助他們實現光靠自己一個人無法達成的夢想,似乎是教師的職責。
從託烏開始潛伏的那天一直到現在,也完全沒能掌握到跟目標物有關的任何線索。
「雖然是很普通的解決辦法。但你還是明確拒絕對方的好……還是說因爲害怕對方,所以做不到?」
關於附蟲者的情報,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之間非常容易傳播開來。因此,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她基本卜都會爲了收集情報而以教師身份潛入高等學校——但是唯獨在這個城市和這個學校裏,似乎遭遇了一次大失敗。
仔細一看,只見在少年的舌頭上正緊貼着一隻異樣的生物。如球體般的圓形身軀上閃爍着藍色和紅色的光芒,觸手原來是那隻生物的腳。
「關鍵詞是——『羽蛇神之頭』。」
「嗯?」
我留在這個城市裏,大概已經沒有意義了吧……?
「羽蛇神……?」
到一些古舊的繪畫工具店去看看的話,也許會找到那學生以前用的那個罕見牌子的畫筆吧。從那裏回家就要繞一段遠路,不過還是去一次好了。雖然根麻煩,但是他整天都把成績差歸罪於畫筆,光是想一想就覺得納悶。
位於郊外的廢棄變電站舊址——
拉烏從西服內側口袋裏取出了形如手機的記錄裝置。
耳邊傳來了實習室的門扉被打開的聲音,一個身穿制服的女生出現在眼前。
雖說有一種異樣感,但也只是這種程度。只要聽對方說清楚問題,應該就能馬上解決吧。
「腰上掛着的那個……是外國制的嗎?」
「有什麼變化嗎?」
又感到了一種異樣感。據拉烏所知,還有另外一個持有同樣的麥克筆袋的人——
但是,每天都是一派和平景象。
協助他人實現夢想的,就是教師——
在自己心中不斷膨脹起來的某個預感,逐漸開始呈現出現實的噱道。
「別隨便把〈蟲〉放出來……」
當夢想被野心所覆蓋的那個時候,恐怕就已經決定了自己目前的姿態。
拉烏嘆了口氣,漆黑風衣又再次恢復爲原來的西服形態。
說出道歉話語的小棕,看起來不但沒有反省,甚至好像完全不把別人放在眼內一樣。彷彿在說要乾的事已經幹完似的,她轉過身,擺動着棕色的頭髮走出了實習室。
「實在很對不起。」
本來拉烏最討厭的就是小孩予。既無知又不懂事,而且光會做一些給人添麻煩的事。可是明明如此,那些毫無根據的希望和夢想卻總是會讓他們閃耀着光輝。
拉烏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河灘?啊啊,那個是——不,比起那個,你說的羽蛇神……是什麼來着?」
在等待力氣恢復過來的期間,拉烏坐在桌子上茫茫然地眺望着窗外的操場。
也沒有必要對學生們之間的那些無聊問題想得那麼深人吧。
是一個身穿制服的男生。高姚的身材和銳利的目光,如果如入了籃球社團的話,大概會成爲相當不錯的選手吧。
「一般來說第一次我都是先警告的,所以現在就跟你說明了……下次你要用粉筆來寫。」
一下子從腦海裏冒出來的,是某個因爲折斷了筆而感到困惑的學生大概是過於幼稚吧,那個學生說什麼用別的筆找不到感覺,實際上那個學生畫出來的作品也令她不得不降低評價。
向着反射在窗玻璃上的少女身影發出警告之後,又有一個人出現在實習室裏面。
「咦?」
從領帶的顏色看來,就可以知道她跟剛纔的棕發少女是同學年的學生。頭上戴着鋸齒狀的黃色標誌——呈現出雷電形狀的頭飾,長髮的末端也同樣呈現出彎彎曲曲的樣子。
拉烏狠狠地盯了少女和少年一眼,身上穿的西服忽然像氣球一樣膨脹了起來。膨脹起來的衣服發生了變形,在一瞬間內就化作了覆蓋到腳邊的漆黑風衣。
某一天,在那裏發生了一次爆炸事故。
對外公佈是原因不明的爆炸。隨便編造了一些流彈爆炸、或者放置在那裏的變壓器發生漏電事故之類的理由,現在已經從人們的心中慢慢淡化了。
本來那個變電站已經將其功能轉移到位於另一個地方的最新型地下變電站那裏了。而且也沒有出現人員傷忙,媒體也沒有怎麼關注那次事故。
但是,這跟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所把握的事實真相,卻完全不一樣。
在這個城市裏,誕生了一名附蟲者。
剛誕生的附蟲者因爲精神不安定,所以很容易發生暴走。
果然不出所料,在舊變電站的附蟲者發生了暴走,很快就被當地的特環支部發現,派出了幾名局員前住執行捕獲任務。
——應該是這樣,
「也還是沒有任何有關類似的附蟲者的目擊情報嗎……」
「噼啪!」
「沒有。」
應該是這樣——也就意味着是一種推測。
之所以無法斷定,是因爲特環局員無一例外地全部被幹掉的緣故。變成缺陷者、失去了記憶和感情的他們,根本無法提供任何情報。
大概是因爲在舊變電站裏誕生的附蟲者相當強大吧,前往捕獲的局員落敗雖然是很罕見的事,下過殘留下來的痕跡——現在拉烏所看到的、從警察機關手裏拿到的現場證據照片,已經如實地反映了這個事實。
佈滿四周的裂痕,被破壞的設施,還有地面上空出的大洞。從這樣的規模來判斷,完全可以預測到其擁有相當強大的力量。
在照片裏還出現了一個無關重要的東西。
描繪在大洞旁邊的,是一個據說在年輕人之間相當流行的標誌。
羽蛇神之頭。
根據剛纔小棕所說,那東西似乎就是這洋的名字。也就是說,那多半是以變電站爲聚集場所的年輕人們畫上去的東西。
「〈腳卷〉。附蟲者出現的反應,你還是沒有感覺到嗎?」
那個男人如果有一天在真正的意義上背叛特環的話,那麼接受殲滅〈郭公〉之命的人,就只有能夠確實完成這個任務的自己了。——至於表面上跟自己同屬殲滅班的HAKUKIY0,拉烏並不覺得他會認真地跟〈郭公〉作戰。
「噼啪!」
聲音依然是充滿雜音,無法直接聽到那個聲音的內容。
在工作日的白天開始看娛樂節目,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大概是「變電站的附蟲者」還是其他人打算消滅證據吧。防風眼鏡之所以遭到了人爲損害,應該可以認爲是由於對方知道它具備記錄的功能。
拉烏按了一下按鈕,照片被切換成動畫。
五十里野光,到底是什麼人呢——
本部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對力量過於強大的〈郭公〉抱有危機感。如果作爲失敗作的〈墓守〉能把〈郭公〉殺掉自然是好事,就算被對方反過來殺掉,那也能採集到作爲實驗結果的戰鬥力數據。
「幾天前,在附近的河邊捕捉到的反應……就是〈墓守〉沒錯吧?」
後來憑藉特環的尖端技術進行解析,才終於確認到那個聲音到底在說什麼。
或者是〈郭公〉。
「繼續對『變電站的附蟲者』加緊搜索……對〈郭公〉的搜索也是。」
對於艱可能讓這個國家陷入危機的存在,必須毫不留情地加以抹殺。
僅僅是一句話。
突然間,視野發生了晃動。
「或者是同歸於盡吧。不過關於那個惡魔的問題,還是以依然存活爲前提採取行動比較好吧……」
少女們一邊嘰嘰喳喳地說着,一邊把手臂和衣服上畫着的標誌、或者是裝飾品展現了出來。
『羽蛇神、羽蛇神、快快出現在我面前。』
「我不是在問你。」
「『舊變電站的附蟲者』……真的存往這樣的東西嗎?」
拉烏爲了不讓部下們聽到,只是在嘴裏暗自嘀咕道。
之所以想起這種事,也許是因爲心情有點放鬆的緣故吧。
從沙發上捧落下來,在地板上不停地翻滾着身體。
「——嗚……!嗚啊……啊啊啊……!」
看來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閫裏,自己都要在碓以捉摸其真正身份的困惑中度過了。
「哼……如果找不到『舊變電站的附蟲者』的話,把〈郭公〉抹殺掉再回去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那是在前往捕獲「舊變電站的附蟲者」、併發生了戰鬥的局員所裝備的防風眼鏡中殘留下來的記錄映像。因爲其他局雖的防風眼鏡損傷過於嚴重,這是唯一能回收到的映像了。
「也就只有忍耐了嗎……現在的我,也沒有別的選擇吧。」
「既然〈郭公〉出現的話……難道是東中央支部察覺到了『變電站的附蟲者』的存在?」
她低聲地自言自語道。
曾經一度被特環發現過的附蟲者,如果想要隱藏行蹤的話,可以說是絕難做到的事情。就算要逃亡,也肯定會被遍佈全國的搜查網捕捉到,就算要躲藏起來,在成爲附蟲者之後也必定會出現脫離世間常軌的現象。
拉烏撥起了嵌入銀色網絲的頭髮,抬起了頭。
「舊變電站的附蟲者」是一個強大的附蟲者,這一點已經可以確認了。
還是說雖然逃到了無人知曉的地方,但是卻因爲力量耗盡而在那裏斷了氣?
如果還是沒能把握到事件中的附蟲者氣息的話,她本來是打算向魅車八重子副本部長提出報告的。
展開在眼前的,依然是一派和平的景象。
『我知道,我知道!因爲我們也有玩哪!』
「那個笨女人,一定會再來這裏的吧。」
名叫五十里野光的少女,應該有着相當複雜的身世背景。年僅十七歲就辦起了事務所,這件事本身就非同尋常。雖然說是因爲朋友的委託,但是把他這樣的可疑人物收留下來,也同樣如此。對於他是附蟲者這件事,也應該是早就知道的吧。
坐在「便利屋綺洛麗☆」事務所的沙發上,茫茫然地看着電視畫面。卷在身上的繃帶雖然已經拆除了八成,但還是需要安靜休養。
目送着點頭離去的部下們,拉烏又轉眼看向窗外。
「真是滑稽……就好像在搜索着亡靈一樣。」
東中央支部所屬、火種一號局員〈郭公〉。
再過幾天——
如果真的在這裏,那麼一旦發現,就會由拉烏親自割下他們的腦袋?
不管是助手也好是打工店員也好,他總是覺得自己受不了那個少女。完全無法想傲到她到底在想些什麼,以及在一秒鐘後會採取什麼行動。
「也可以認爲只是〈郭公〉把〈蟲〉隱藏了起來而已。」
在液晶電視的畫面中,一位女性報道員正在街頭進行採訪。不分男女老少,每碰到一個就開口提出「請問您知道什麼是『羽蛇神之頭』嗎?」的問題。
不,已經不能稱之爲映像了。
甚至有必要在發現的瞬間立刻將其從世界上抹消吧。
看來,自己這次似乎跑進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跟平穩的昨天一樣,時間依然在平淡中慢慢流逝。
1.02 野獸與萌萌 Part.1
如果變成缺陷者的局員最後的叫聲屬實的話——
爲了不讓事件情報泄露到外部而對當地支部實施了徹底封鎖,把身爲殲滅班班長的拉烏派遣到這個城市裏來。
「『變電站的附蟲者』已經不在了,——至少現在並不存在於這個城市裏。」
事件發生後,被認爲在舊變電站誕生的附蟲者卻忽然銷聲匿跡了。
能夠這樣子嘆氣,是不是表示自己已經有了一點餘力呢?
光是聽到那最強惡魔的名字就感到害怕的附蟲者,並不在少數。現在的兩名部下就是如此。
聽到拉烏壓低了聲音說出來的話,〈噼啪噼啪〉和〈腳卷〉都同時抽搐了一下肩膀。
「……」
但是到了現柱,叉出現了另一個問題。
這個城市裏到底潛伏着什麼東西,實際上又有什麼東西消失了呢——現在就連這一點也無從判斷。
少女們彷彿互相呼應似的,同時唱誦出了咒語。
播放出來的畫面部是雜亂的信號,只殘留着一些聲音。
拉烏不停地在嘴裏嘀咕着這些被第三者聽了也完全不明白的話語。
「嗚!」
「是的,除了幾天前的那一次之外……」
在如此長的時間裏,真的能夠一直徹底地隱藏起自己的氣息嗎?
那就是實現自己夢想的唯一道路——
「明明如此……爲什麼現在要來這個城市?〈郭公〉——」
但是——
雖然是在某個試驗中倖存下來的唯一附蟲者,但卻是失去了正常思維能力的個體。只是作爲實驗的結果,正等待着評估其戰鬥能力的機會的失敗作。
該不會是跟前往捕獲的局員們同歸於盡,已經消滅得不留痕跡了吧?
不完全的迪歐雷斯托伊碎片之間,會產生共鳴現象——被分割的原蟲指定互相牽引的現象,目前還沒有充分的根據。但是根據這種特性,如果〈墓守〉還話着的話,就應該能確定出其當前所在地纔對。
「繪畫工具店……大概已經關門了吧。」
「反應幾乎是同時消失的。」
自己總有一天是要跟〈郭公〉戰鬥的吧。
殘留下來的聲音,也只有作爲其擁有者的局員發出的一聲喊叫而已。
就是那句話,令中央本部採取了行動。
在好幾個人都回答了「不知道。」之後,幾個染成茶色頭髮的少女終於說出了答案。
但是如果沒有那個叫聲的話,拉烏應該是不會親自被派遣判這裏來的。
『在以中學生爲外表的年輕一代之間逐漸掀起熱潮的某種現象,各位知道是什麼嗎?關鍵詞就是『羽蛇神之頭』!讓我們來聽一聽街上人們的聲音吧!』
情報封鎖也非常完美。也許〈郭公〉也只是爲了執行其他任務,偶然路過了這個城市而已。
回想起田央萌萌的面容,他不禁皺起了臉。因爲他無法動彈的關係,萌萌簡直是爲所欲爲。現在隨着傷勢逐漸痊癒,他總算能從那差勁的繃帶包紮手法中解放出來了。
協助別人實現夢想的教師這個角色,還有殲滅班班長這個頭銜,對拉烏來說,都只不過是爲了實現那個目標而加以利用的面具而已。
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不過可能性相當低。
事務所的所長一大早就外出了,好像是接到了工作。
身爲殲滅班班長的拉烏,當然對這個附蟲者非常熟悉。
——殲滅班〈墓守〉。
「被植入〈墓守〉的迪歐雷斯托伊碎片,可以知道所謂的『王』的所在地……在這種情況下,〈墓守〉還被輸入一個指令——專門看準〈郭公〉離開東中央支部的時機採取行動。〈墓守〉既然在場的話,那麼〈郭公〉也應該毫無疑問同時在場……」
『正如大家所見,所謂的『羽蛇神之頭』,就是通過畫出這個標誌和唱誦咒語來解決煩惱。有時還可以讓自己跟意中人的戀愛趨向成功,是一個萬能的咒語!這個標誌熱潮現在也依然在不斷擴張!』
在考慮過所有可能性之後,拉烏也逐漸得出了結論。
那個機會,也就是——對〈郭公〉的殲滅行動。
那個附蟲者,就會成爲絕不允許存在於世上的附蟲者。
「變電站的附蟲者」
「兩個強大的反應幾乎是同時出現的——根據本部的情報,那正好跟〈墓守〉前往殲滅〈郭公〉的地點相一致,所以應該是沒錯的。」
「既然無法通過本部的碎片產生的共鳴反應採捕捉其所在地,就只能認爲〈墓守〉被消滅了。——還是說,〈墓守〉已經能完全壓制住碎片了……?不,就是因爲做不到這一點,纔會被稱爲失敗作……」
只知道自己應該去做什麼事。
短短的叫聲。
儘管對方是一號指定的附蟲者,但如果是拉烏的話,就可以戰勝,因爲她就是擁有着能如此斷言的力量和某種能力。
抬頭仰望着開始變得陰沉的天空,耶麻本拉烏一臉疲倦地嘆了口氣。
全身都傳來一陣劇痛。那並不是傷口傳來的痛楚,而是從身體內側的深處——有另一種生物在自己體內不斷橫衝直掩,彷彿要把他的身體咬穿一樣。
皮膚下面彷彿爬着無數毛毛蟲一樣的不快感,超越了肉體的限制,已經侵蝕到精神上來了。視野頓時變得昏暗,猛烈的耳鳴同時襲來;
緊緊抓住地毯的指尖,已經失去了血色。
「嘎……啊啊啊啊!」
跟這種彷彿要撕裂身心,似的痛苦之間的搏鬥,終於迎來了終點。
「啥啊!啥啊!哈啊……!」
他那如嬰兒一般蜷縮起來的身體,正不停地輕輕顫抖着。
好不容易熬過了痛楚,反覆進行着急促的呼吸。
「呼……哈哈……」
隨着心跳逐漸平靜下來,他發出了笑聲。
「……變得完全失去控制的狀態……也已經只是時間問題了……」
現在特環派出的追兵也許正在各地加緊搜索。現在之所以能躲過他們的搜索網,也都是因爲五十里野光收留了自己,一直潛伏在這裏的緣故。
但是他卻絕對無法從企圖支配他的暴走徵兆中逃脫出來。
而且,恐怕也無法從那個怪物——在河灘戰鬥過的附蟲者手裏逃脫出來吧。雖然奇蹟般地逃脫了一次,但是總有一種早晚都會再遇上他的預感。
難道那個附蟲者,就是爲自己準備的葬身之地嗎?
無數次瀕臨死亡,但是每次都活了下來。然而在這樣的人生終點,卻要被一個只遭遇過一次的怪物。像廢物處理一樣把自己殺掉——
對內心在最後關頭遭受挫折而逃了出來的自己來說,也許是一個恰當的結局吧。
『「羽蛇神之頭」?啊啊,那個嗎?嗯,這是什麼。電視嗎?全國廣播?現場直播嗎?呀嗬!我照在電視上應該很帥吧?歡迎星探來找找簽約哦!』
正當他躺在地毯上一動不動的時候,耳邊傳來了一個傻瓜似的聲音。
看來是報道員找錯採訪對象了。面對那自顧自地亂說一通的少年,報道員露出了一臉困惑的表情。
「不,我不怎麼想看……」
打開玻璃門後,只見一個少女正舉起包在塑料袋裏的麪包,挺着胸脯說道:
『哎呀,雖然爺爺的遺言裏叮囑我絕對不要上電視,唔!不過這樣的話,我就有含淚選擇登上好萊塢舞臺這條路——』
靠近車站的四角十字路口,擠滿了許多熱熱鬧鬧的行人。位於巨大廣告塔之下的信號燈,每改變一次顏色,人流和汽車都會如浪潮般洶湧而出。
光是稍微動一下,就感覺到全身傳束了刺痛。就好像生鏽的鐵玩具一樣,他好不容易纔以僵硬的動作打開了玻璃門。
電視的聲音,跟門鈴聲重疊在一起。
「羽蛇神、羽蛇神——」
「唔……」
一瞬間,自己心中忽然出現了一陣躁動感。
不僅如此,和玩具一起散落在地上的——是一疊疊的大量紙幣。
剛開始,他並沒有理會。但是響了幾次之後,他終於慢慢站起身來。
「大助。」
擦肩而過的女中學生,也朝着鑲嵌有那個標誌的戒指唸誦了起來。一臉認真地念誦着咒語的她,到底對那個標誌傾注了什麼樣的思念呢?
在治好傷勢之前,說不定會被這種鬱悶感給殺掉——
看到他身穿睡袍地開了門,來訪者似乎大喫了一驚。
那是一個以長長的前發遮擋住眼鏡和臉的少女,看樣子跟自己是同年代的人。在纖細而高挑的身體上,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連衣裙。
「對不起,所長現在不在……我想晚上是應該會回來的。」
「啊,是,是的。啊,不,我其實已經委託過了——」
「羽蛇神之頭」——
「……」
少年的背上掛着一根似乎用了很久的曲棍球捧,大概他是一個曲棍球選手吧。他並不知道除了曲棍球選手之外還有哪種人會使用這種東西。那少年那輕眺的言行舉止相反,從體格來看也應該是經過了一番鍛鍊,大概個優秀的選手吧。
「對、對不起!」
雖說傷勢開始痊癒,但離完全康復還差很遠。雖然很想繼續在事務所裏安靜修養一段時間,但是最後還是被萌萌硬是拉到了外面來。
萌萌一邊毫無意義地做出蹦蹦跳跳的動作,一邊指着屏幕說道。
在躺倒在客廳沙發上的同時,他感覺到了這樣一種小小的危機感。
「啊啊!別關門,喂喂!明明只是個食客!喂,缺點!老師,我有急病!別關——!」
少女抬起了頭,向他身後的通道里面看去。
「我肚子又不餓……也沒有錢。」
「嗚……?」
「那麼,要喫點什麼嗎?找知道一家好喫的拉麪店——」
書店裏也陳列着刊載有標誌熱潮特輯報道的雜誌,電燈柱上也有不少被塗畫上去的標誌,其中有些還附上了許願文。
田央萌萌稱呼自己名字的時候,聲調就好像在讀英文一樣。
於是,他也只好幫忙收拾起人偶和紙幣來。以趴在地上的姿勢抬頭一看,正好跟少女的視線對上了。
「剛纔的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以平淡的態度一句帶過了這些沒興趣知道的話題。
「誰會發黴!我今天本來也是打算留下來看門的!現在是你硬是把我拉出來的啊!就趁着人家還不能自由活動的這個時候!」
這……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留下一句話,少女就穿過了事務所的門口離開了。
「沿着這條路走的話,就可以走到我就讀的學校。雖然現在應該還在上課。」
「所謂的標誌,也就是象徵。自古以來,人們都會把自己無法超越的存在變成象徵來加以崇拜,認爲這樣就能封印其力量,或者是借用其力量的一部分。從心理角度來說。標誌這種行爲也是意味着支配、隱蔽以及新力量出現……」
「謝、謝謝你。對、對不起,讓你幫我的忙……」
「不過缺點就是太小看了,『羽蛇神之頭』吧?這個標誌不光能解決戀愛問題,而是什麼都能解決的嘛!」
少年忽然看向不着邊際的方向,發出了奇妙的笑聲。那不自然的笑容,並不是扭曲的感覺,而是壞掉了一半——只有這樣形容纔是最恰當的。
原來歌名是這樣的嗎……?
「我的『埋葬式』應該能發揮出最佳的效果……請你也務必以最佳的工作效率來回應。」
收拾完箱子之後,少女的口吻突然變得親暱起來。
「……」
「咦——」
等神祕的少女逐漸走遠之後,他才感到自己渾身脫力。光是接待了一個怪異的來客,他就覺得自己好不容易纔恢復過來的體力和氣力都全部消耗掉了。
「還有電影啊!被拆散的悲劇情侶因爲『羽蛇神之頭』而再次相遇的浪漫愛情片。我雖然看了三次,但如果你很想看的話,現在也可以——」
那種感覺……既像是戰粟,也像是恐懼。就好緣寄居於自己體內的東西發現了天敵似的——連他自身也無法理解的朦朧感覺。
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僅僅一秒鐘內,他就預感到那完全不適合自己了。
在廣告塔的大型電視屏幕上,浮現出一個巨大的標誌。
他避開了視線,搔了搔腦袋。
「你就那麼想看門?看門愛好者,你去跟看門結婚怎麼樣?」
「對、對不起。那個,雖然掛着CLOSE的牌子,不過我還是想談一談,所以……」
少女一邊低着頭自言自語,一邊繼續收拾着她的東西。
少女慌忙收拾起從箱子裏掉出來的東兩。那毫不起眼的外表,看起來完壘不像是帶着這麼多錢到處走的那一類人。
「不行,你不能跟看門結婚。而且,我早就知道小光給錢你了嘛。你打算裝作沒錢然後讓我請你,我早就看穿了!」
「是嗎……既然沒有聯絡,那就是還沒找到嗎……」
「所長在不在呢?我有一件事委託了她……」
要是再補充一句的話,自己還看到了小光給萌萌付工資的場面。所以當時就已經知道,那些起皺的紙幣和零碎的散銀湊起來的那筆錢,就是事務所能夠支付的最大限度的金額了。
從那不可思議的咒縛中解放出來之後,他的心中依然在不停地晌着警鐘。
「就算是錢的方面……事務所的經濟情況很緊張,這一點我還是知怎麼能隨便亂花啊。」
「那麼到底要去哪裏嘛!」
看到採訪的少年快步走遠的樣子,報道員慌忙接着說道:
「『羽蛇神之頭』在墨兩哥的神話裏是意味着金星……也就是復活之神。隱藏在這種標誌中的力量,也許永遠不暴露出來會更爲幸福吧?「
「好啊啊,我就結婚給你看!我最喜歡看門了!你別在這裏挑撥我和看門的關係!」
『……嘻哈!』
「你很溫柔呢。」
「羽蛇抻、羽蛇神、快快出現在我面前。」
絕對不能跟眼前的少女扯上關係——內心忽然湧起了這樣的預感。
從古典造型的革制旅行箱裏掉出來的東西,是樹木、建築物和人偶之類的小玩具。
在路人來來往往的人行道中央,兩人互相瞪着對方。
忽然間,內心湧過一陣來歷不明的惡寒。
少女向出口轉過半身,同時低聲說道:
萌萌默不作聲地把撿起來的電影票放回到口袋裏。以一句「先走着吧」來拒絕收下工資的,正是她自己。
少女呵呵一笑,然後逐漸遠離了他的身體。
「溫柔的萌萌大人,給你在小賣部買來了最搶手的水果牛奶蛋糊包啦!你知道中午溜出學校要費多大工夫嗎?說起來是一把眼淚,聽的人也是一把眼淚——」
『但是在另一方面,居民們卻對這個標誌熱潮發出了批判的聲音。因爲這個這個熱潮的流行,兩店街的拉閘和公共通道上都出現了大量的亂塗亂畫現象——』
「呀!」
從小光那裏借來的T恤和休閒褲,雖然袖子和下襬顯得自點短,但穿起來還是沒有問題的。手臂和臉上貼着的紗布和止血貼,也應該不會太引人注目吧。
「啊、不,該道歉的是我,對不起,是委託嗎?」
雖然感到很厭煩,但他還是無奈地轉身走回到通道上。
一個個部是這樣。難道沒看見CLOSE的掛牌嗎?
在前發和眼鏡之下,隱藏着一雙如同深海的海底一樣的黑色眼眸。就好像要吸進去、被封住呼吸、被盡情玩弄似的……那樣的視線——他感覺到,自己以前也好像在哪裏看到過。
在十字路口前發着果的他,抬起頭看着萌萌。
他一邊抱怨一邊打算回到客廳,可是門鈴又響了。
今天的叫央萌萌,並不是穿着往常的運動衫。畢竟今天沒有上學,所以她穿的是悠閒的襯衣和裙子。——不過襯衣左右兩邊的布料和設計風格都不一樣,裙子上還掛着一條看上去完全沒有發揮效能的皮帶,實在是充滿個性的打扮。
戴眼鏡的少女露出了微笑。她舉起手臂,用食指指向他的胸口。
『這個標誌熱潮——『羽蛇神之頭』到底會持續到什麼時候、以及會擴展到哪個程度呢!我們以後也將站在潮流的最前沿進行追蹤——』
被少女那深海般的眼神所直視,他完全無法動彈。
「我看你一直窩在事務所暈快要發黴了,所以寧可不上學也把你帶了出來!至少也該表現出開心的樣子嘛!」
「而、而且……還跟有夏月同學一樣、那麼……帥氣……呢……」
少女默默地注視着他的眼睛,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少女點了點頭,然後拿起了放張外面的一個大旅行箱。但是卻因爲不小心碰到了門檻,旅行箱裏面的東西都一下子散落在地上。
並不僅僅是廣告塔。
循着她的視線轉頭一看,原來她看的是剛纔一直開着的電視。
「請替我向所長光小姐轉告吧。」
看來這個標誌已經擴展到全國範圍了。出現在屏幕上的、是順應潮流而發售的流行曲專輯。歌詞內容雖然是平淡無奇的情歌,但是根據電視等媒體的宣傳內容,銷路似乎相當不錯。
「你好。」
「……」
「剛纔的你看見沒有?在屏幕上播出來了吧!『戀愛的魔法羽蛇神之頭』的宣傳!那首歌很不錯,你下次一定要聽聽哦。我可是一天要聽二十次呢!」
「算啦算啦,站着說話也太那個,我們走吧。」
「……嗯。」
在萌萌的催促下,他點了點頭。兩人肩並肩地走在行人熙來攮往的人行道上。
五十里野光,今天也是一大早就說「有事要辦」而離開了事務所,她每天都一大早就出去,然後到了很晚纔回來。
由於察覺到視線,他抬起了頭。
「……?」
只見萌萌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的臉。
那是跟平常的她不一樣的、完全跟外界隔離開來的眼神。至今爲止他已經多次觀察過那樣的她,不過每一次他都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田央萌萌所看到的世界,一定跟他所看到的完全不一樣吧。
「我說大助你啊。」
在說話的時候,少女已經恢復了平常的開朗表情。
「難道父母的其中一方是外國人?」
「不——」
他把視線從少女的瞼上挪開。
「沒有那回事啦。」
「不過眼睛的顏色,好像有點淡呢。骨骼也比純正的日本人更富有銳角感。就像瑪爾斯一樣,是個有個性的帥哥嘛!」
「瑪爾斯?」
「是用來作素描練習的最受歡迎的石膏像——我說,你一定很受女生歡迎吧?」
「沒、沒有……」
「你不用隱瞞啦。啊。還是說哪個?其實大助你是逃亡者?你討厭到街上去,是因爲害怕被誰看到你的臉嗎?好像有點特殊來歷哦!」
對任何人都那麼溫柔的五十里野光。
「雖然我可能會丟下你啦。」
「『Daisuke』,跟我剛好成對呢。「
「不,沒有那回事——」
少女用麥克筆在他的瞼上寫下了什麼字。那動作簡直快得令人無法閃避。
無論去到什麼地方,知道他「真面目」的人根本就連一個都沒有吧。
如果要舉例的話。大溉是沒有完的吧。萌萌一邊數着手指一邊說道:
「偶爾會找上門的委託人,也經常會對她發火。不過也難怪啦。雖然接受委託去尋找離家出走的貓咪,可是卻看見找到的那隻貓已經跟外面的野貓成了一家人,於是就放過了它們。在調查婚外偷情的時候,儘管發現了偷情現場,卻瞞着委託人讓他們談話解決,結果就是把偷情當作沒發生過,夫妻大團圓結局。因爲我們就等於什麼都沒做過,所以也只收到一點委託費。」
萌萌低垂着的眼角,湧出了大滴的淚珠。
「那算什麼嘛……」
「……」
「什麼……?「
「病得還真不輕啊……」
「那樣的話,從小光看來,不就比她本人更溫柔了嗎?」
萌萌抬頭注視着他。看到映照在那溼潤眼瞳中的自己的臉,她馬上醒悟了過來。
一剎那,心中湧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厭惡感。毫無疑問,自己跟她是第一次見面。明明是這洋,內心卻湧起了一股彷彿遇上百年來的宿敵一樣討厭感情。
萌萌忽然換了個表情。
「曾經是?」
「不過小光那樣的性格,還真虧她能幹起便利服務店這一行啊。」
「那都是赤瀨川集團的關係嘛!」
絲毫不遜色於萌萌的個性服裝——那是一個戴着附角帽子的小個子少女。她的腰間也掛着跟萌萌相同的麥克筆套。
知道他真正面目的人,只有極少的一部分。只要不使用作爲附蟲者的力量,那麼外出一會兒應該是不會被追蹤者盯上的吧。
他苦笑道:
「我,我沒有害羞嘛!那麼算了,我退一百步,就當是溫柔好了。」
他想起了曾經聽過這麼一個財團的名字。聽說那是現在已經去世的創立者以一個世代建立起來的財團,其勢力發展到足以操控整個財政界的地步。
「如果大助你也想我對你溫柔的話,你就要好好討我歡心了。如果能讓我喜歡的話,我就稍微——在對別人冷漠的同時,對你溫柔一點吧。」
「別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注視着萌萌,沒有回答。
而少女一看到他,也同樣顯露出明顯的厭惡感。不知是不是對別人盯着自己看感到不高興,她馬上皺起了臉。
不僅僅是這個城市。
不可思議的是,自己竟然毫不猶豫地把這些話說了出來。
「情……我、我纔沒有那個打算……嘛。」
萌萌一直注視着他的側臉。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也不知道她在注視什麼樣的世界。
「而且時不時也會忽然消失了影蹤,接着又累得半死或者受了傷回來。我想那,定是因爲接受了特別委託。而且大概是沒有報酬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萌萌一邊看着舊衣店前面陳列着的衣服,一邊開口說道:
「對不起,你可以在這裏等等我嗎?」
「……」
既然不對他感到害怕,那就是說遇到的那個附蟲者並不是壞的附蟲者了。如果遇到的是以附蟲者身份出現的他,恐怕萌萌就會變得無法容忍附蟲者的存在吧。
「小光無論什麼時候都那麼溫柔,她絕對不會丟下曾經幫助過一次的大助。」
他放棄了抹掉臉上文字的念頭,嘆了一口氣。反正那都是隨處可見的名字。而且那也不是特環的代號,在這個城市裏也應該不會有人知道他的原名。
少女伸出手臂,用指尖貼在他的胸口上。
大概是找到了相識的人吧,她向着前方跑了出去。
小光也一定會有着成長爲現在的她之前的一段故事吧。那並不是他現在可以插嘴的事情,也不認爲自己能幫上什麼忙。
他抬起頭,以視線環視了一下街道。
面對提出反同的他,萌萌微微一笑。她用手指按在嘴角上,低聲說道:
注視着微瞪大了眼睛的他,少女微笑道:
「我不會喫驚的啦。因爲我也曾經遇到過一個附蟲者。」
「曾經是附蟲者……大概這樣說才比較恰當吧。」
萌萌向着前面路人的背影揮動着左右拳頭。
「……」
萌萌的側臉馬上變得不高興起來。
「——你這張側臉,的確不錯嘛!」
「小光她這個人,實在太溫柔了。」
人們都有着自己的過去和現在。
爲了唯——人而不惜以萬人爲敵的田央萌萌。
「不會丟下你的。」
剛開口說完,他就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氣。
「這樣的話,簡直就像一對奇怪的情侶……」
「那就是『便利屋綺洛麗☆』的祕密宣傳廣告語。大助你……也是那樣的吧?」
「雖然被委託去收拾那些非法遺棄的垃圾,但是又因爲頃便把整個地區的垃圾都收拾掉,不僅浪費了多餘的時聞,更因爲超過期限而拿不到半點委託費。在設置活動場地的時候,又中了主辦方的哭訴之計而減少了一半的報酬……等等等等……」
他和戴帽子的少女……
「我已經連力量也用不上了……要是一旦用上的話。就一定不能再恢復原來的狀態。」
被問到是不是附蟲者,他報難作出回答。與其說是有所警惕,倒不如說是無法用是和不是來回答。
「嗚哇!這應該是油性筆吧!擦、擦不掉的!」
「……赤瀨川集團?」
一種黑乎乎的怒氣頓時湧上心頭。明明只是看到了這位性格開朗的少女的淚水,內心對剛纔那個少女的憎惡感就越發膨脹了起來。
懷着理由不明的敵對感的兩人彼此攘身而過——
隨着萌萌的聲音響起,自己的臉頰被什麼東西觸碰到了。
「羽蛇神之頭」。
「沒有——什麼——」
「反正這個城市裏也沒有人認識我……」
雖然離得很遠而看得不怎麼清楚,但是那戴帽少女的態度,很明顯是對向自己搭話的萌萌感到厭煩。而萌萌的表情也隨之變得氣憤起來。但是那戴帽的少女很快就甩開了萌萌,奔出了CD店。她晃動着棕色的頭髮,向自己這邊跑來。
「就是那幫傢伙,整天在對小光做一些令人討厭的事。小光之所以不能上學,不能從事正常職業,也都是因爲那幫傢伙從中作梗。」
「我——」
他只是沉默不語。
「怎麼了啊?」
「特別的委託?」
萌萌以堅強而有力的聲音說道。
「我沒事……只是,跟朋友吵了架而已……」
「剛纔那個傢伙……對你做了些什麼嗎?」
「我一點也不溫柔,我是超級大惡人!」
「不過,很可惜。我和小光都知道大助你的事!」
萌萌拿着麥克筆,同時豎起了大拇指。
他跟少女對上了視線。
聽了他低聲說出的那句話,萌萌不禁紅着臉低下了頭。
萌萌所前往的地方,是人行道前面的那家CD店。只見她穿過自動門,向店內的一名少女搭起話來了。
「因爲我不會那麼溫柔。現在我在店裏打工,也是爲了不讓溫柔的小光被委託人欺騙,而專門去幫忙徵收委託費。爲了保護小光的話,我是不會留情面的。」
把視線從戴帽的少女身上挪開,向着呆站在店裏面的萌萌跑去。
「爲什麼,會有這樣的事……」
萌萌滿臉笑容地說出了冷漠的話語。
「啊——」
「因爲我本來所在的地方,如果沒有力量的話就等於是廢物……所以我不願意回到那裏去,逃了出來……在明知道沒有別的容身之處的前提下。」
自己體內的力量失去控制,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雖然不見她慢慢地畫出來的標誌,但是其形狀已經清楚地映照在他的眼睛裏了。
「萌萌……?」
「我們同時接受有關特別的〈蟲〉的委託——」
自己所肩負的使命、以及自己的夢想——自己從所有的一切之中逃了出來,在這裏苟且偷生。事到如今就算被誰看到自己丟臉的樣子,也不會再感到在意了。
兩人漫無目的地在人來人往的路上向前邁步。
這是他率直的感想。那並不是只懂得對人溫柔的人能幹得來的職業。從年齡來說,要開事務所也的確過於年輕了。在那些隨處可見的飲食店打工,恐怕還能賺到更多的錢。
那幾乎可以稱之爲發作的暴走徵兆,已經變得一天比一天嚴重。小光已經好幾次看到過他痛苦掙扎的樣子了。
能夠現所有願望的、神靈的咒語。
他一邊說一邊繼續邁出步子。
「你的名字是藥屋大助。這樣一來,除我們之外的人也能一看就知道了嘛!」
「哇,還害起羞來了。」
「更深入的原因,我再怎麼同她也不願意詳細告訴我。她好像是跟現在的集團會長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小光無論對方怎麼對侍自己都完全不抵抗,那實在太不合理了!」
在無能爲力地矗立着的他面前,萌萌咬緊了嘴脣。
1.03 the others
在車站前的咖啡廳裏,小光確認了一下剛接過來的那個茶色信封裏面的東西。
確認了裏面的幾張紙幣後,她就遞出了收據,然後向對方地頭說道:
「非常感謝您的光顧。」
坐在桌子對面的男人笑着說道。
「沒有沒有,是你幫了我大忙纔對。」
古舊的西裝和黑白相間的頭髮,跟中間管理層的公務員這個銜頭實在非常相配。
「雖然我不知道是哪個大人物的講演會,不過要這麼匆忙地變更會場還真是讓人頭疼。光是確保準備用品和人手就已經夠麻煩了。要是沒由你們便利店幫忙的話,我們就肯定趕不上原定日期了。真是的,上頭的傢伙就只知道胡亂下命令——」
中年男人一邊喝着熱咖啡一邊抱怨道。小光一邊說「承蒙眷頤」一邊低頭行禮,放在她面前的是一杯加了冰的清水。
「這是是一份沒幹頭的工作。無論是上面還是下面都只會拿我來開刀……」
眼前這位擔任總務課系長的男性,至令爲止已經多次提出過委託了。雖然政府工作沒有多少報酬,但是在費用支付方面相當有保障,所以的確幫了不少忙。
不過她也知道,這一定是不會長久的。
「還有就是,雖然有點難開口啦……關於下次本來要拜託你去辦的本地商店街的活動支援工作,那個可不可以取消呢?」
所以在男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也沒有感到驚訝。
「……明白了,如果還有需要的話,請您再找我們吧。」
小光沒有詢問理由,只是老實地低頭行禮。男性探出身子,小聲嘀咕道:
「小姑娘,你……難道對赤瀨川集團做了些什麼嗎?」
「……」
「在這裏我纔敢說,其實是因爲我們受到了壓力啊。突然被那麼大的企業施加壓力,我們的上司也嚇得發抖了啊。你有沒有什麼頭緒?」
「不……給你們添麻煩,實在非常抱歉。」
直到現在,她也一直把七那看作自己的好朋友——即使明知道七那口中所說的「好朋友」只不過是虛僞的代名詞,也不會改變。
對,是好朋友。
走出了咖啡廳,從對着電燈拄唱誦着咒語的少女們身邊走過。她拿着茶色信封,準備向馬路對面的那家便利商店走去。
「呀嗬!好久不見啦,小光。」
儘管奪走了自己所有未來的人就是七那,她們也還是好朋友。
茶几上是一個酒瓶。在少女手裏拿着的酒杯中,斟滿了相當高價的深紅色葡萄酒——雖然未成年人喝酒是違法的,但是小光並不認爲警察能逮捕眼前的這位少女。
「呀哈哈,什麼嘛,你那奇怪的臉。是在笑?還是在哭?」
所以那個附蟲者一直都在暗中幫助着七那,七那也同樣懷着崇敬之意,把那個附蟲者稱呼爲「溫柔的魔法師」。
「關於前幾天發生的、舊變電站的爆炸事故……那件事對外是作爲什麼樣的事件來處理的呢?」
「你還是那麼窮嗎?」
「……」
一邊說一邊露出了老好人式的微笑的他,看起來卻不怎麼像能夠出入頭地的那類人。
這時侯,傳來了一陣汽車引擎聲。小光一邊用手機貼着耳朵,一邊向馬路看去。
然後,就會逐漸擴展開去。
這時候,手機響了起來。
「啪嗒」一的一聲。在車門關上的同時,轎車就立刻開動了。
「啊,那個……爲什麼要問這個?」
這裏有一個附蟲者。
「你好像很有精神呢,七那。」
「把私人事情拿出來問實在非常抱歉,因爲有別的委託……當然,如果會給您添麻煩的話,我不會再探入追問的。」
「那我就去去問問吧……應該也能作爲久違的父子對話的一個話題啦。」
〈蟲〉和附蟲者。
「不過,等風頭過去之後,我會再悄悄委託你的啦。」
「明明只要告訴我『溫柔的魔法師』在哪裏的話,我直到現在也依然會把你當好朋友嘛。」
「啊啊!對了對了。雖然不知道是咒語還是什麼的,不過亂塗亂畫的現象與日俱增,還真是令人頭疼。本來我還想讓你幫忙處理這個問題的……」
小光微笑道。
託着腮幫的男人臉上,露出了稍微有點高興的笑容。
小光被類似綁架的手段推進了車內,只見裏面卻寬敞得完全不像是汽車內部的樣子。車體左右排列着長長的座席,中央還放着一張茶几。在隔音玻璃的另一側,可以看到司機和把小光推上車的那個男人的身影。
小光聞到充滿了車內的酒精味道,不禁皺起了臉。
「你是傻瓜瓜嗎?」
但是在這短暫的歲月裏,小光已經邂逅了許許多多的附蟲者。現在由於跟他們發生了過多的關聯,她已經跟各個團體之間建立了相應的人際關係。
在學到的各種知識中,尤其是格鬥術和一些地下性質的非法知識——比如說開鎖術和入侵技術等等,即使在從事着任意委託型工作的現在,也是非常有用的。
或者應該說是產生了共鳴纔對吧。在所有的方面——無論是不善言談,還是不懂得生存之道的方面,自己和那位附蟲者都極其相似。
那位附蟲者,教給了小光各種各樣的知識。
在手舞足蹈大笑了一會兒之後,七那以笑出了眼淚的眼眸注視着小光。
儘管小光連中學畢業證書也拿不到,也無法就讀高中,不能從事任何職業,最後只能走上未經認可經營的便利服務店這條路,這一切全都是因爲七那的妨礙造成的結果,她們也還是好朋友。
把衆多企業納入旗下的財團——赤獺川集團。擔任這個集團會長的人,正是眼前這位少女。
「……」
崇敬着那位附蟲者的人,並不僅僅是七那一個。
夜幕降臨,小光走在開始閃爍着霓虹燈的街道上。
「你那邊好像比平時更糟糕嘛,是不是工作又被人取消了呢?「
那人還說過,讓自己察覺到這一點的,就是名叫赤瀨川七那的少女。
在寬敞的轎車內。兩人在互爲對角線的位置上坐了下來——這樣的距離,正如實地反映了曾經是好朋友的兩人目前的關係。
小光也同樣尊敬着「溫柔的魔法師」。
雖然這就像在利用對方的善意一樣,讓小光很過意不去,但她還是提出了問題:
小光微笑着說道。
宗方槐路,是以附蟲者爲中心的反抗組織〈蟲羽〉的後援者般的存在。作爲一個企業家,對內行人來說是個相當有名的人物。
面對坐在靠近駕駛席的七那,小光在她的對面——也就是靠近車尾的座位上坐下。
「雖說如此,我其實也算是很守規矩的哦?既沒有直接讓你受傷,妨礙工作也沒有做到讓你活不下去的地步。這都是因爲我愛小光的關係啊,我們畢竟是好朋友嘛。」
那個標誌,是什麼願望都能實現的神靈咒語。
男性向着準備離去的她如此說道。在眺望着窗外的男人的視線前方,有幾個少女正在用麥克筆在電燈拄上畫着某個奇妙的記號。
如果把錢支付在積累至今的公共費用上的話,剛拿到手的這些報酬一定會不翼而飛。雖說要推遲一下支付費用的時間,這次還是把錢用在別的方面好了。——因爲現在還接受了另一件調查日常行動的委託,委託費很高,所以公共費用的支付就用那方面來補充吧。今天稍微奢侈一下,買些有營養的食物回去。這既是爲了受傷的藥屋大助,同時也是對剛做完工作肚子空空的自己的一點獎勵。
今晚,如果他所說的父子對話能實現的話——那麼,孩子明天就應該會把這件事告訴朋友吧。
小光第一次跟這些特別的存在扯上關係,想起來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的,是的,沒有錯……是一個大背頭的男孩子吧?的確是我介紹的。嗯……是嗎?請您幫我轉告他,要他加油幹吧——關於南風森愛戀小姐的事情,有什麼消息——是這樣的嗎……不,謝謝你。咦?是飛雪小姐嗎?不,問侯什麼的……我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

「宗方先生……你好,好久不見了。」
「嗯——那個嘛,說起來防災的那幫傢伙好像說過呢。好像說什麼明明沒有出現受害者,可是警察和一些可疑的傢伙硬是把資料給挖出來帶走了之類——」
「你好,這裏是『便利屋綺洛麗☆』。」
面對身披華麗高貴服裝的七那,只穿着便宜衣服的小光笑着說道。
一輛車體特別長的、純白色的轎車停在了小光的身邊。從車裏走下來的黑衣男人抓住了小光的手臂。
「那個……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年紀比小光還要大,是一個能跟他人交換五感和精神的附蟲者。
小光又低頭道歉道。
頭緒的話,自然是有的。不過那畢竟是過去的事,而且就算把事情說出來,也只會給對方添麻煩而已。
這個永不停息的標記熱潮,一定會不斷傳播開來——
過去,在小光還是中學生的時候——
在液晶畫面上顯示出「號碼非通知」的來電者,是她的一個熟人。
「如果您家有孩子的話,我想是一定會知道的。」
其他的事,就什麼也做不到。
「羽蛇神、羽蛇神、快快出現在我面前。」
男人不由分說地把小光推進了車內。
「不過,那都是因爲我的妨礙啦。」
小光絲毫不爲所動,跟電話那邊的人道了別,結束了通話。
少女一腳把落在地上的灑瓶起子踢開,然後嘻嘻哈哈地大笑了起來。
「嗯?」
聽完着些情報之後,小光就馬上道謝,然後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
在指向線下方的一個箭頭上,畫着兩條互相交錯的直線。
「呀哈哈哈!」
她的身上之所以穿着舞會禮服,大概是因爲她剛剛參加完舞會回家,點綴在一頭長髮上的大型髮飾,跟她那發熱的臉頰有着同樣的顏色。她睡眼惺忪的靠在椅子上,腳邊放着一根形狀如同倒置的英文字母「J」一樣的手杖。
那個附蟲者說,這是自己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看到小光那複雜的表情,七那拍着手掌開心地笑了起來。
除了隔音玻璃的另一側之外,車內就只有一個看上去跟小光同齡的少女。
「嗯,的確是。」
所有的一切,都是從讀中學的時候跟一位附蟲者的相識開始的。
「……」
「請你好好保重身體。好的,那麼再見——」
那個附蟲者,僅僅是爲了幫助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而不斷使用着自己的能力。因爲無論在任何時候都承受着某個人的痛楚,所以每次見到他,都會看到他全身是傷的樣子。那當然是無償的行爲,而且傷痛被轉移了過來的當事者並沒有察覺到這個事實。
但是她轉念一想,又停下了腳步。
「對不起,〈蟲羽〉現在明明是處在最關鍵的時期。是的、是的……宗方先生,你的身體狀況……是、是嗎。」
「那是『羽蛇神之頭』呢。」
「是嗎。」
雖說是很久以前,但實際上也只是幾年前而巳。
「我們送你回去,請上車。」
「當然是最佳狀態啦,景氣實在好得讓人頭疼呢。」
口風不嚴的公務員雖然說得不太清楚,但還是提供了好幾項情報。
赤瀨川七那。
「……」
不僅如此,跟附蟲者展開戰鬥的方法,還有精神攻擊的抵抗法等等的戰術知識,至今爲止也多次協助過小光脫離險境。
「我說,你也差不多該放棄了吧?臉色好差哦?我看你大概是沒喫上什麼好東西吧?」
「溫柔的魔法師」正如其名字一樣,是一個非常溫柔,非常強大的附蟲者。
爲了素不相識的他人,以及身爲恩人的七那而奉獻出自己的一切。但是,卻只有唯一次——犯下了錯誤。
小光非常清楚那個悲慘命運的結局。
「溫柔的魔法師」大概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命運。也正因爲如此,纔會把自己的一切全部告訴了小光。
某一天,「溫柔的魔法師」突然消失了形蹤——
「……」
知道其中理由的小光,卻絕對不肯把那件事告訴七那。
七那對這件事感到很氣憤。
被背叛的友情,轉化成了憎恨。
然後,小光她——就這樣同時失去了好朋友和自己的未來。
「你在暗中協助附蟲者的事……你以爲我不知道嗎?」
七那的表情發生了變化。面對一直守口如瓶的小光,她似乎打算改變進攻的方式。
「……」
沒有父母的小光以前所生活的設施,也因爲援助團體的支援遭到妨礙而關閉了。
在小光因爲失去一切而無所適從的時候,幫助了她的是「溫柔的魔法師」教給她的各種違法手段。通過盜竊來勉強維持生計,在偶然間遇到了附蟲者,於是也順理成章地爲他們提供協助。
但是後來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發現——遇到了一個名叫土師圭吾的人物。
那個面露淺笑的青年看見小光,似乎有了什麼打算。他沒有多說什麼,就給了小光生活的基礎。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段,就連七那也好像無法對他的行動加以妨礙。還記得當時的七那對這一點感到非常不甘心。
自那以來,小光就在經營着便利服務店來維持生計的同時,一旦發現有求助的附蟲者就馬上提供支援。現在她已經擁有了相當規模的人際關係網,甚至還有些附蟲者聞風前來向她求助。
小光帶着微笑問道:
而且任何一方,都是既可怕又慎重的人們。
「有人正企圖找出『舊變電站的附蟲者』……」
小光對這件事的警惕心,並不是最近才產生的。從舊變電站事件發生後直道今天,她都沒有放鬆過警惕。
就算明知道沒有什麼好處。
七那——儘管對小光的工作百般阻撓,但是卻絕對不會插手跟附蟲者相關事情的少女,這時候把臉轉了過來。也許是因爲笑得太厲害了吧,她的眼角也現出了大滴的淚珠。
或者說——如果沒有跟「溫柔的魔法師」相遇的話,現在她也應該能作爲一名普通的少女生活下去。
「你討厭附蟲者嗎?」
就算知道自己這樣做很愚蠢。
是非常單純的、僅僅是來源於一種感情的理由。
雖然在七那面前稍微逞強了一下。可是不祥的預感依然停留在心中。
小光下車之後,轎車就馬上開走了。
跟小光一樣——喜歡上了附蟲者的少女,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小光的心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對,直到永遠。
無論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到其墓碑所在。
「去尋找已經不在的附蟲者,到底打算幹什麼呢……」
明明如此,爲什麼,她卻一直協助着附蟲者呢——
五十里野光面露微笑,接受了那個人的委託。
甚至可以說,正因爲從世界上消失了,那個附蟲者才獲得了救贖——
「你好像很在意舊變電站發生的事故吧?說不定,那也是跟附蟲者有關的事——」
絕對不會讓任何人觸碰到那個墓碑——
「啊哈!果然是呢。如果你說出『溫柔的魔法師』在哪裏的話,我也可以幫你哦?」
就算幫助了附蟲者,自己也沒有什麼好處。所以她開口肯定道:
看到小光露出的微笑,七那扭曲了臉。
「是委託嗎?」
過去的好朋友,帶着壞心眼的笑容如此說道。
「有什麼好笑的?」
根據從總務課系長那裏聽來的情報,明顯是有人正在對舊變電站的爆炸事故進行調查。
「真是個笨蛋,爲了幫助陌生人、而且還是幫助附蟲者……我看你遲早會被附蟲者殺掉的。」
或許……那都只是起因於一個非常普通的理由吧。
「我說。七那。」
「……」
甚至可以說,從小光手裏奪走了她未來的罪惡根源,就是附蟲者本身。
只有這一次,她纔對自己遇上了那種存在的命運產生了怨恨。
七那滿懷怨恨地罵道。
如果這樣子,他們也還是想要把封印起來的墓碑掀翻的話——小光就會一直努力將其隱藏下去。
即使在至今爲止遇到過的附蟲者之中來看,那也是一個有着大量問題的附蟲者。
的確,她說得沒錯。
那時光靠自己的話根本無法解決的、無可奈何的事情。但是——
七都帶着醉意,手舞足蹈地大聲笑了起來。
轎車停下來的地方,是位於小光事務所附近的一條小路。
小光確實地感覺到了看不見影蹤的搜索者們的存在。
她一邊低聲呢喃,一邊眺望着道路上的街道景色。
「你現在,多半也是在爲附蟲者的事而感到困擾吧?」
她很清楚這個行爲所包含的意義。
在夜空之下,彷彿一直在等侯着小光一樣,佇立着一個人影。
在小光的腦海裏,掠過了誕生在這條街上的某個附蟲者的身影。
「而且還是複數……現在至少有兩個以上的勢力潛伏在這個城市裏——」
在這個基礎上,小光得到了確信。
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
對自己來說。那是一個無可奈何的理由。
在耀眼的霓虹燈光下,周圍用熒光筆畫上的標誌都浮現了出來。
回到事務所的小光,不禁側起了腦袋。
「嗯,真是笨蛋。」
興奮地大吵大嚷着的七那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年輕的七那要在野心勃勃的經濟界中生存下來,一定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這一點小光也是知道的。
在這個城市誕生的附蟲者,已經不在了。
揹負着不應該誕生的命運的那個附蟲者,已經不在了。
「我就是因爲太笨了,所以就連裝成笨蛋也做不到啊……跟七那你不一樣。」
那時……對——是不應該出現的附蟲者。
就在事務所的大樓下面,等待着小光。
「就是啊,是笨蛋,笨~蛋!笨~蛋!呀哈哈!笨蛋小光!」
小光之所以不斷地協助附蟲者,一定是——跟眼前的這位好友有着同樣的理由吧。
目送着純白色的轎車離去,小光的心裏產生了一絲危懼。
看來,自己一不小心就把感情表露在臉上了。七那詭譎地笑道:
「——什麼附蟲者,我討厭死了。」
那就是能夠實現所有願望的咒語……「羽蛇神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