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8萬 字
3.00 叶音 Part.5
「喂,叶音!把手伸直!」
「——咦?」
在都市的高級精品店裏,叶音像稻草人一樣將雙手伸向左右兩邊。
枝形吊燈風格的照明,加上了金、銀飾品的櫥窗,以及身上穿着的衣服比真人還昂貴的人體模型。每一樣都是那麼地超脫現實,宛如做夢一般。
店內的客人既不像叶音一樣渾身髒兮兮,也都不是小孩子。光是從數公尺遠的地方經過,就聞得到迷人的香水味撲鼻而來。
「嗯,雖然感覺有點裝模作樣……不過這樣應該可以吧?」
用手抵着下巴,叶音的兒時玩伴環笑了。
一名女性店員拿了一件大衣似的東西,放在直立不動的叶音身上比對。她的表情摻雜了商業笑容和困惑,十分微妙。
「這樣的剪裁本店也是第一次製作,不曉得您是否滿意?」
「嗯,還不錯。我買了。」
「這也是您委託製作的手杖,您覺得如何?」
「叶音,你拿拿看。嗯,感覺好像還不賴!」
店員遞過來的,是一支比叶音還高的長棒子。雖然店員說是手杖,不過在柄端黏上滿月造型圓形徽章的那玩意兒,怎麼看都像是某種武器。
「請問您要選擇何種付款方式?」
「我要用這個。」
環用食指和中指夾着一張黑色卡片遞給店員。不同於一吸入有錢人的空氣就差點呼吸困難的叶音,她的態度十分習以爲常。可能是平常就會進出這種店吧,她落落大方地在店員遞來的紙上簽名,然後回頭。
「好了,我們去下個地方吧。」
笑咪咪的環帶叶音去的下一個地方是——
「請在這裏簽名。」
「沒事的,叶音,我會陪着你的。」
簽名的同時,她心中又出現另一個疑問。
如今成了現實、變得巨大,而且就在叶音眼前。
「應該是公主纔對。」
叶音點頭,拿起筆。
環笑了。
「嗚嗚……」
叶音很不擅長與大人應對。特別是男性,光是面對面就足以讓她嚇得畏縮起來。他們有叶音沒有的腕力,總是用叶音沒有的智慧和談吐,高高在上地俯視着她。
「我嗎?託您的福,我有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
長年曝曬在風雨中,充滿停滯空氣的那個地區,被稱爲「離世之地」。
「很好,辛苦你了。」
「葉……音……」
「原來如此,您是考慮到等令媛長大時,地價或許就已升值了啊……不過,真的會如此嗎?我之前就跟您說明過了,那裏——」
「終於……呢。」
叶音已經看透和藹可親、滔滔不絕的男子心裏真正的想法。
「對叶音來說,什麼都沒有反而比較好。不,應該說——」
「來,你只要在這裏寫上你的名字就可以了。」
叶音過去從未踏入的場所。
「因爲未來的事情誰也不曉得。」
有人買下被棄之不理、逐漸遭人們遺忘的土地的正中央。
沒錯,那名宛如救世主的人物——
車站前最高聳的複合大樓第二十五層。
首先躍入眼簾的,是伸向天空的圓筒。像竹筒戴上三角帽似的圓筒位於中央和左右兩邊,一共有三個。
「光是這樣還是不夠的。」
「……」
後方的同伴們以怒濤之勢湧入城堡。他們踢開門,跳越牆壁,陸續超越叶音飛奔進去。
除此之外,叶音想不到其他字眼來形容眼前的建築。
叶音點了好幾次頭,眼中泛起淚光。
看着叶音歪七扭八的字,男子苦笑着說:
「叶音,人家叫你簽名。」
爲什麼兩人只是兒時玩伴的關係,環卻願意幫助叶音?像環這樣的人,明明只要她扔下葉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一定都會成功的。
「從今天起,這裏就是我們的家!隨便去選你們自己喜歡的房間吧!」
聽說這裏原本是利用私鐵進行運輸的中繼站。可是私鐵被廢除後,就到處開起了風化場所,以致治安惡化。當地居民受不了該地區成爲犯罪的溫牀,於是國家便以開發計劃的名義收購那一帶的土地。
「這是我們的城堡。」
端上來的茶裏有着高雅的苦澀味。喝起來跟家庭餐廳的烏龍茶截然不同,就連茶杯也不是塑料制的。
然而,好事者出現了。
「可是,爲什麼要選擇『離世之地』呢?那四周什麼也沒有啊。」
「恕我冒昧,請問你有小孩嗎?」
男人似乎一瞬間對笑容優雅的環看得入迷。回過神後,他聳聳肩,重新把紙遞給叶音。
「況且,不動產就算發生什麼事也不會消失,不是嗎?」
「我不否認我的確是想放手一搏。現在那裏應該已經跌到最低價了吧?」
不可能會有想收購這種土地的好事者。
「如何?喜歡嗎?」
環站在一旁興高采烈地問。現在的她沒有化身成淑女,而是恢復原本的少女模樣。
過分寬廣的樓層被好幾道小牆分隔成數個區塊,而叶音就位在其中之一。她坐在鬆軟的椅子上,與不曾交談過的成熟男性面對面。
看着如是微笑道的環,叶音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環對叶音眨了眨眼,轉頭望向身後。
看着叶音簽完名,環笑得像個母親。
「……中……山……」
叶音滿臉疑惑。
環溫柔地對抱頭畏縮的叶音耳語。
那棟建築物佇立在滿是灰塵的空間裏。
那一天,在公園的小沙坑蓋的城堡。
男子笑了。然而騙子葉音很清楚,他那雙絲毫沒有笑意的眼睛,透露出「怎麼可能啊,臭小鬼」的真心話。
「咦?咦?真的……嗎……?」
叶音站在旅館內部大廳的中央階梯上。
「是啊……是啊。」
叶音仰望眼前城堡的臉逐漸浮現笑意。
既然如此,那平常跟叶音在一起的兒時玩伴——是真正的環嗎?她會不會只是在扮演其他人呢?
男人笑臉盈盈地說。叶音拿起筆的手停了下來。
「不管做什麼,總是需要住的地方吧?來吧,各位!」
腦海一隅浮現這個沒有答案的疑問。
環語氣委婉,卻十分唐突地問。男子皺起眉頭。
環泛起沉穩的笑容。沉着的言行舉止,掩飾了她比外表年輕許多的真實年齡。
叶音張大嘴巴,仰望眼前的建築物。見到聳立在混居地中央的那棟建築,叶音還以爲這是哪門子的玩笑。
髒兮兮、形狀有些古怪,只有造型稍微有點樣子的城堡。跟叶音小時候親手蓋的沙堡有幾分相似。
環能夠變成任何人,也可以完美地扮演任何角色。
衆人發出如雷的歡呼聲。叶音頓時嚇得肩膀一縮。
環的謊言非常完美。完美到令人感到一抹不安。
再來,包圍整片腹地的牆壁正中間,有道金屬製的柵欄——不對,應該說是大門。而且那並不是玄關,而是一扇左右對開的門扉。
「這麼一來——你就會得到非常棒的東西喔。」
「爲……爲什麼你會想要我的簽名?難道你是我的粉絲嗎?」
「不過比較掃興的是,這裏其實原本是賓館啦。只要大家一起打掃乾淨,再稍微改裝一下,應該就看不出來了。」
過去私鐵還在營運時,這裏大概勉強還保有工商業區的機能吧。樣式落伍的建築物林立,俱樂部和酒吧之類的餐飲店招牌全都破爛不堪,佈滿裂痕的柏油路上沒有任何足跡。
「既然如此,你應該可以瞭解父母打從心底相信自己的孩子擁有極大可能性的心情吧?」
沒有誰先主動,兩人自然而然地牽起手。就跟那一天,在沙裏牽手時一樣。
大概任誰都是這麼想的吧。就連從國家手中收購這片土地的業者,也只把這件事當成用來增加實績的一樁買賣而已。
「這樣契約就簽訂完成了。你得到了好東西呢,小姐。不——」
叶音在文件上寫上自己的名字。
據環所言,包含這間旅館在內的腹地,全都是靠同伴們募款買下的。雖然很在意到底花了多少錢,但環只是笑答:「得找好幾個有錢人,才能籌到這筆錢喔」,並沒有說明金額。
「……什麼?」
他在懷疑。
「令媛真是幸福。」
「……」
叶音聽不懂環在跟眼前的男子說什麼。但是看到男子的態度,便可得知環正在做某件非常不自然的事。
「哈哈哈,你說話真有趣。」
「簽名。」
因此——叶音的雙眼閃閃發光起來。
叶音一抬頭,便見到臉孔與平常相異的女子滿面笑容。她是身着昂貴套裝,變身成年約三十五歲的淑女的兒時玩伴。
這已經超出演技的程度。年紀應該跟叶音差不多的少女所浮現的笑容,讓人感受到母親的慈愛與堅強。沒錯——對不知母親爲何物的叶音而言,幾乎可說是理想的化身。
「什麼?」
旅館內部由於被棄置多年,因此髒污及損毀的程度很嚴重。不過聽說這裏原本號稱是高級賓館,備有櫃檯的一樓中央大廳十分寬敞。挑高的中央部位有通往二樓的大階梯。
「終於有一個謊言成真了。」
在叶音又點頭贊同環的數小時後——
而且,也是她原本以爲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踏進去的空間。
「咦?」
「好……好的。」
城堡。
叶音的腦袋完全陷入恐慌狀態。環的話,還有大家的歡呼聲,一切開始慢慢地有了真實感。
「……您看起來還這麼年輕,就把財產留給女兒,真是讓人佩服。」
但是,開發計劃也在不景氣的影響下受挫中止,這裏也就成了一座無人小鎮。現在,當地業者爲了多少回收一些資金,於是打出拋售價格,以期脫手賣出。
環嫣然一笑,又重述一次。叶音驚訝地看着男子。
叶音的臉僵硬得抽搐。她望着坐在一旁的環,以及對面西裝打扮的中年男性,只見兩人都一臉認真。
叶音和環換了衣服,站在那座大階梯上。向下俯視,同伴們全集合在下方的大廳裏。
「——附蟲者有救嗎?」
在寂靜的旅館內響起的第一個聲音,是環凜然的說話聲。
「遭〈蟲〉附身,總有一天會因爲自己的夢想被喫盡而死。那就是附蟲者的宿命,誰也逃不了。假如有人可以拯救你們——」
環把手放在身旁的叶音肩上。
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叶音。
「……」
衆人的視線,那帶着熱度的目光令叶音表情僵硬。
叶音的打扮與昨天之前完全不同。她聽從環的話,換上在高級精品店購入的服飾。
「那就只有在這裏的叶音了。她能夠拯救大家。」
環向大家介紹截然不同的叶音。
那件從肩膀開始覆蓋全身直到腳踝的衣服,從遠處看來說不定就像一件防風外套。圍住脖子的衣領很高,不只下巴,就連嘴巴也快被遮住。寬鬆的手腕處像振袖①一樣,不管怎麼樣都讓人覺得好不習慣。沉甸甸的胸前則縫上了滿月造型,類似徽章的東西。
(①注:長袖和服)
兒時玩伴稱叶音所穿的服裝爲——法衣。
——這是被稱爲祭司或主教的人會穿的衣服喔。
解釋完畢,環就命令叶音穿上,並要她配合自己的說詞。
除此之外,身穿法衣的叶音手中,還握着一支比自己還高的大手杖。那是一把在杖柄末端加上滿月造型裝飾的錫杖。
「叶音擁有在這個〈蟲〉這種惡魔到處橫行的時代,能夠帶來唯一救贖的奇蹟力量。只要相信她,大家一定都能得救。」
每個人都專注地聆聽環的演說。
緊抿雙脣的人,看似熱衷到忘我的人,堅定凝視的人——所有人都對叶音充滿依賴。
那麼受他們保護的叶音,就必須那麼做——
即使聽到命令這麼狂妄的詞,也沒有人表示不滿。不僅如此,他們的眼神還透露出迫不及待聽到叶音下令的心情。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我只是剛起牀,想要趕走睡意而已。」
「你好。」
不能有一刻鬆懈。
發言權突然被丟到自己身上,叶音俯視大廳裏的同伴們。
詩歌出聲呼喚,同時急忙跑向坐在折迭椅上的女性。
憐司詢問。總是態度自然、不卑不亢的他,即使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步伐也相當平穩。他兩手插在口袋裏,用從壓得低低的頭巾中露出來的一雙惺忪睡眼望着詩歌。
「什……什麼命令……那麼自以爲是的事情……」
大鍬的口氣一如往常地冷淡。
「〈波江〉!你不要緊吧?」
孤零零、漫無目的逃亡時的詩歌,一定也跟現在這名女孩一樣。連誰是朋友,誰是敵人都分不清楚。所以,害怕得蜷縮起來,是保護自己的唯一辦法。
似乎傳來兒時玩伴莫名開心的聲音。
「我也會……做出各種努力的。」
憐司用讀不出感情的目光,注視着笑答的詩歌。他雖然是那種不會把感情表現在表情或語氣上的人,但詩歌知道他是擔心自己的。
叶音很清楚同伴們的故事。
在決不與特別環保全事務局作戰的前提下,保護附蟲者——
如今事情已有了這樣的進展。
詩歌笑着說。她在發抖的女孩身上,看見從前的自己。
大廳裏的所有人一齊點頭。看到大家爲這種事情團結一致,真是教人感到難過。
儘管那份崇高的理想尚未實現,然而全員正試着朝目標邁進。
「詩歌,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詩歌走向女孩身邊。她蹲下來,彎腰對女孩說話:
是拖把。叶音高舉沾滿灰塵的拖把,大聲宣佈。
〈波江〉用沒事的那隻手豎起大拇指,咧嘴一笑。然後將拇指朝身後一比。
「……如果累了就說吧。你和利菜不一樣。」
然而詩歌已經決定要做到底。
「但是,叶音除了拯救各位外,什麼也不會。這一點,我想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
一名高挑的少年抓着〈波江〉的手,嘴裏不停地抱怨。在〈蟲羽〉中被稱爲金龜子的他,雙手籠罩在與單邊耳環顏色相同的光芒中。他擁有在附蟲者中十分罕見的治癒能力,只見他一將手覆蓋上去,〈波江〉的傷口就緩緩地癒合。
「這種小傷,分明不用管它自然就會好。啊~麻煩死了。」
經過整地的山間地表上蓋了幾幢小木屋,不過因爲不敷使用,所以又另外搭了帳棚。打扮輕便的少年少女們來來往往,有的劈柴,有的搬運裝滿紙箱的生活物資。在遠處的空地,亦可見到一羣人正在分組進行模擬作戰。
有着一頭烏亮頭髮的少女是小蠋。而穿着不合時宜的時髦荷葉邊服飾,臉上又化了妝的少女則是露西。她們兩個都是〈蟲羽〉的中心人物。
環繼續演說:
繼續往前走,只見前面有一羣人。在可以容納許多人一起烤肉的廣場裏,聚集了一些熟悉的身影。
因此,她必須表現出那份堅定的決心。
「〈波江〉他們回來了。」
看着開心的他們,叶音心中也湧起喜悅之情。
「我也要好好加油!」
大喊一聲,衝向同伴們的叶音背後——
「不曉得是誰在回來的路上,一直吵着要她快點讓你治療的喔?」
「因爲這是爲了掩護金龜子才受的傷呀~遲鈍~好遜~超弱的~」
「你身體不舒服嗎?」
「所以——我希望各位在接受叶音拯救之前,能夠爲她使用你們的力量。我希望你們可以一起保護她。」
「因爲有幾個人受了傷,所以金龜子現在正在治療他們。」
這裏是附蟲者反抗組織,〈蟲羽〉作爲根據地的露營區。
「啊,請……請等一下。」
「呃……我來呼吸一下森林的空氣。」
「姐姐我啊,可是被抓過好幾次哩。」
我辦不到——
「……」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什麼?命令?」
將早晨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裏,抬起下巴感受太陽的光芒。腳步聲混雜在鳥鳴聲中,逐漸朝這邊接近。
回頭的人,是一名看來年約二十歲左右的高挑女子。她是原本隸屬於特環,後來爲了保護詩歌而加入〈蟲羽〉的〈波江〉。她往前伸出的左手受了撕裂傷,破損的衣服則染上了鮮血。
「你很害怕吧?不過你放心,已經沒事了。」
「傷勢嚴重嗎?」
「……事到如今,我還以爲你不會想要打扮自己了。」
女孩的肩膀頓時一顫。她膽怯的雙眸裏,映着詩歌的笑臉。大概是自然捲吧,那是一名很適合捲髮的圓臉女孩。
「我……我纔不會道歉咧!我明明就說過不想去作戰的!」
「既然要做,就得做到好纔行。」
聽見說話聲,杏本詩歌睜開眼睛。坐在樹木殘根上的她站起來,轉過身。
衆人發出「哇啊!」的歡呼聲。大廳裏的所有人各自散開,奔向掉落在各處的掃除用具和碎布。相視而笑,一邊嬉鬧一邊開始準備打掃的他們,臉上完全不見之前的悲愴。
「嗚哇~真不坦白~好傲嬌~一點都不可愛~」
看到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樣子,詩歌忍不住笑起來。
眼看就快抵達森林的出口,詩歌突然停下腳步。她用雙手揉揉臉頰,再用食指挑起因溼氣而黏在臉上的頭髮,蓋住右耳。
自從詩歌自己決定成爲〈蟲羽〉的領導者以來,已經過了好幾個月。在那段期間,成員一點一點地增加,上戰場的人、照顧受保護的附蟲者的人、在生活上支持大家的人,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工作職責。
「沒什麼大礙。只不過,聽說他們跟〈霞王〉起了衝突,要是〈波江〉不在,造成的損害恐怕就不只這樣了。」
那裏是露營地。
既然大家都如此期盼。
對了——叶音想起一件事。她聽過這裏所有人的故事,但是就只有二哥例外。他是從哪裏來的,爲什麼老是抱着據說裝了〈蟲〉的包包,這些叶音到現在都還不曉得。
看到那個樣子,叶音做出決定。
微微一笑,詩歌踏出步伐,離開茂密蓊鬱的森林。
前來接她的城谷憐司,佇立在高聳的樹木之間。
「她好像被特環追了很久,不過總算是成功救到人了。」
詩歌以〈蟲羽〉的領導者——飛雪的姿態向同伴們打招呼。好幾個人回過頭跟她問好。
她很清楚,只讓頭髮蓋住右耳的新發型,以及簡直像遊擊士兵的裝備一點都不適合自己。
詩歌跨過枯木,一邊含糊地回答。罩在背心外面的開襟外套歪掉,露出她纖細的肩膀。外表看起來明明很年幼,卻在腰上配戴槍套似的緊急用無線電和戶外休閒鞋,讓她對這身不搭調的裝扮感到有些難爲情。
詩歌不發一語地撫摸女孩的頭。女孩的肩膀雖然依舊顫抖,卻沒有拒絕詩歌。
「是〈冬螢〉啊。我沒事。」
3.01 詩歌 Part.1
「先來大掃除吧!」
然而此刻的現況不允許她說那種話。安靜無聲的旅館內,每個人都在等待叶音的命令。
森林中,瀰漫着水清澈的氣味。
「來吧,叶音。對大家下達你的第一道命令。」
不對,不是全員。唯有一個人表情恍惚地獨自靠在牆壁上。
一名衣服髒兮兮,年約十二、三歲的少女站在遠處。她披着〈蟲羽〉成員替她蓋上的毛巾,渾身不停發抖。
「有沒有哪裏覺得痛?你居然能在我們趕到之前都沒被特環抓走,真的好厲害喔。」
詩歌跑到憐司旁邊,與少年並肩走在只有草木被踏開的野獸通行小徑上。
彼此沉默了幾分鐘後,女孩終於開口:
全員再次點頭。
「……」
她撿起掉落在一旁的木條。
每天聚集在家庭餐廳裏閒聊以打發時間的那段日子,叶音聽說了他們每個人各自的苦惱。
「謝謝你的關心。」
既然向叶音求救,可以讓他們得到希望。
一旁的兩名少女聳了聳肩。
「結果呢?」
「總……總之……」
「早安。」
是二哥。只有他一個人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叶音,動也不動。
「首先,我們需要更多資金。而且,光只有這一座城堡是不夠的。如果不再聚集更多的夥伴,在叶音拯救大家之前,我們就會被特環打倒。」
「……你會幫我?」
「嗯,我會幫你。」
「……我想回家。」
「抱歉,你現在還不能馬上回家。」
女孩大喫一驚。她熱淚盈眶,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
詩歌帶着微笑,緊摟住女孩。
決不撒謊。充滿謊言的約定是行不通的。
當變成附蟲者的詩歌快要放棄時,拯救她的總是真實的約定。
——有朝一日,你也要想起自己的夢想。
——明年聖誕節再見。
正因爲那是真的。
正因爲可以相信那是真心的約定,她才得以有堅強起來的想法。
「這裏的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大家都希望獲得幫助,大家也都很想回家。但是現在的我們還沒有辦法這麼做。」
「……」
「所以,我們大家互相幫助。每個人都幫助別人,同時也獲得他人的幫助。爲此,我們每天都很努力地讓自己變得更強壯。」
詩歌放開女孩,抓住她的雙肩與她互望。
「我們會幫助你。所以有朝一日……等你變得比現在強壯一點,屆時我們或許也會需要你的幫助。」
女孩沉默不語。她緊抿着脣,忍住不掉下淚來。
「堅強起來,跟大家一起回家去,好嗎?」
詩歌微笑以對。
這幾個月來,在實施作戰訓練的過程中,已經有好幾名附蟲者的才能開花結果。受到幫助的附蟲者之中,也有強大的附蟲者加入成爲他們的夥伴。那名圓臉女孩將來也有可能會成爲其中一人。
結束治療,〈波江〉一邊轉動手臂,一邊苦笑着說:
七那別開臉,轉移話題。〈波江〉、大鍬、小蠋、露西,以及負責籌備物資名叫丁屋貳兵衛的少年,一羣人正聚在一起談話。貳兵衛轉頭回應。
「是……是這樣啊……」
「傳聞……真的只是傳聞而已。其實我聽說過一件古怪的事。」
〈波江〉臉色大變,但露西立刻就否定她的話:
「各位一臉窮酸的〈蟲羽〉成員,大家好呀。」
原始的附蟲者,α。
「啊,你們來的正巧,剛好七那也在。抱歉,我就是窮啦!」
「她好像是能夠將有機物氣體化,並且再行重組的特殊型附蟲者。我們趕到的時候——除了〈霞王〉以外,其他特環局員的〈蟲〉都已經被分解四散,變成缺陷者了。」
「笨蛋,你到底在磨蹭什麼啊!虧我還特地幫你準備一個新的藏匿地點。」
「這種事情稍微想一下不就曉得了?如果是每個人憑各自的判斷離開,是不會一次就減少那麼多人的~再說,從三十二人這個數字來看,他們一定是受到非常誘人的條件或能力吸引,而且這還是一樁有組織計劃的犯行。」
那些人不是失蹤,也不是被特環打敗。
「那個人很強喔,會像這樣變~成一大羣……感覺很驚人……」
「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詩歌在帳棚中,發現一個踉踉蹌蹌走來的人影。
「哎呀呀,是這樣嗎?呀哈哈哈。啊,那邊那幾個!明明是窮人,居然還敢偷懶!」
詩歌看着在沉默的一羣人中,獨自默默把玩手機的露西。她是〈蟲羽〉的參謀顧問。
「……〈波江〉?」
女孩像在忍耐什麼般低頭好一會兒,之後終於微微點頭。
「是嗎?總共少了幾個人?」
「煽動者?」
「你累了吧?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
當她真正難過、悲傷的時候,一定會回想起與詩歌之間的約定。
「就是說啊,爲什麼哩~」
「什麼跟什麼啊,我聽不懂啦!真是的,幹嘛又搞個警衛那麼麻煩的玩意兒出來啊。」
「咦?等……!」
七那這名少女是大企業赤瀨川集團的會長,也是〈蟲羽〉的資助者。
「聽說……有一位能夠拯救附蟲者的神。」
「難道是……特環!」
詩歌的表情頓時蒙上一層陰影。儘管就整體來看,〈蟲羽〉的成員數量確實比以前增加,但不時會有人突然消失也是事實。
然而,她一定會回想起來。
「什麼?」
「或許是有煽動者。我是說或許喔~」
「咦?」
〈波江〉低聲回答。
「說到這裏,聽說你派了附蟲者去守衛?那傢伙是什麼樣的人?」
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她的話實在讓人難以判斷是不是在開玩笑。畢竟,七那和祕書的關係十分惡劣。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可是,這個月的情況更爲嚴重。」
「你一個人來嗎?」
「嘻哈哈哈哈,不行嗎?如果你是在找祕書,她終於跟心愛的小熊步入禮堂,現在搞不好正在比塞塔參觀,幸福快樂地度蜜月哩。」
「我肚子餓了。午餐還沒好嗎?我是特地過來喫飯的耶。」
露西看着手裏操作的手機,一面提出看法。
「有件事挺讓人擔心的。」
廣場頓時陷入沉默之中。
然後——她會抱着與詩歌現在同樣的心情,提起再往前邁進一步的勇氣。正因爲自己曾經如此,詩歌才能對同爲附蟲者的女孩抱持信心。
看來,七那的真正目的不是烤肉,而是打聽α的情況。
大鍬瞪了露西一眼。
「是你自己說的呀?你說α很重要,所以要有警衛保護……要身爲領導者的我去跟大家說的人,也是七那啊。」
太多了。不管怎麼樣,以前也不曾在一個月內有這麼多成員脫離。
「反正一定又是逃走了吧?飛雪還真是不受愛戴耶。」
在那之後,詩歌等人聽取〈波江〉報告詳細的戰況,並舉行簡單的作戰會議,然後就地解散。
成員會減少的原因之一,正如她所言——是逃走。
「那邊的小木屋還有空牀,我帶你過去。」
「剛……剛纔那是……什麼……」
「……對了,α還沒有醒嗎?」
「你一樣還是隻有腦袋靈光耶。」
「雖然不曉得對方是何方神聖,不過那傢伙,或者是那些人似乎並不害怕自己的犯行曝光~感覺上,他們好像一心只顧着要拉攏許多人,一點都不在乎後果。我想,只要在成員之間調查一下,應該就能打聽到線索了~」
詩歌十指交纏,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
「露西,你覺得如何?」
「咦?」
「就是誘導他們脫離〈蟲羽〉的人啦~若要說得連小雪的幼兒智商也聽得懂,意思就是『喂,我們這裏比較舒服,你也一起來吧』這樣煽動他人的人啦~」
小蠋對走近的詩歌說:
這下詩歌終於懂了。
詩歌滿臉疑惑。平常總是隨侍在七那身旁的祕書,今天居然不見人影。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你是說,那傢伙在〈蟲羽〉內部拉攏夥伴?」
「怎麼了嗎?」
「這是什麼蠢問題,我幹嘛要幫忙?錢可是我出的,我當然是接受招待的客人啊。」
「對……對不起……」
「我們應該很快就會知道犯人的身份了~」
「呃……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兩人消失後只留下氣體狀的粒子。隨後那些粒子也飄入空中,滑進小蠋所指的木屋裏,失去蹤影。
「啊,小蠋。呃……沒事吧?」
無法認同詩歌是領導者,偷偷離開露營地和避難場所的人絡繹不絕。
以前詩歌與七那合力救出的謎樣附蟲者。那人應該握有探索〈蟲〉之根源的線索,可是目前正處於昏睡狀態。
詩歌注意到〈波江〉眉頭緊蹙,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情。
聽了小蠋的話,包括詩歌在內,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氣。
「……成員的數量正在減少。」
詩歌回望一下搭肩、一下摸臉,對自己糾纏不休的七那。
露西不理睬小蠋的挖苦。
「當然是糟透了呀~如果是一、兩個人就算了,但是有這麼多人逃走,他們說不定會把我方的情報透露給誰~那些人或許還會把這個根據地的地點泄漏給第三者,戰力狀況也會全部曝光~」
「你要幫忙嗎?」
看樣子,她又喝酒了。滿臉通紅的赤瀨川七那說着已經聽慣的惡言惡語,同時行了個禮。
聚集在廣場上的附蟲者們四散離去。
七那的嘴巴壞,是衆人皆知的事情。不理會趕緊避開、跟她保持距離的一羣人,七那把臉靠近詩歌,纏着她。
詩歌驚訝得張大嘴巴。
詩歌及成員們憂心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表情認真的〈波江〉身上。
「哇啊~白費脣舌解釋了~真難過~」
「如果你是指那個女孩,她一下子就睡着了……若是我的話,總之手腳都還在啦。」
「嗯,好像還沒有。我是有想過讓金龜子幫他治療,可是他的情況又不像是受傷……」
詩歌直望着露西。一臉傻眼的少女朝這邊一瞥,泛起微笑。
「你是說神嗎……?」
露西一邊用手指卷繞頭髮,一邊玩手機玩個不停。見到她那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波江〉氣得握緊拳頭。
一名嬌小的少女穿着高級洋裝,一面轉動形狀像英文字母「J」倒過來的手杖,一面朝詩歌走來。
她現在也許還聽不懂詩歌在說什麼。說不定只是因爲一心想逃離恐懼,才點頭答應。
語氣充滿挖苦意味的七那撫摸詩歌的頭。
加上從木屋回來的小蠋,正當大家準備一起做飯時。
「反對暴力~我知道啦,請等一下,我想想看就是了……嗯,我曉得了。」
「恐怕不是喔~從損害的規模來看,〈蟲羽〉的情報可說已經有某種程度都被泄漏出去了~如果是特環,他們一定早就攻進來了!對方沒有這麼做,就表示對方儘管聚集了某種程度的人數,也不打算與我們爲敵,又或者增加人數這件事本身便是他們的目的……」
「奇怪?七那?」
「……三十二個人。」
女孩和小蠋的身體突然分散成細小的粒子,消失不見。女孩朝困惑的小蠋和詩歌一瞥後,轉眼便當場消失無蹤。
小蠋從同伴手中接過毛巾,摟着女孩的肩膀。捲髮女孩微微頷首,望向小蠋所說的木屋——
「你是不是在剛纔的戰鬥中撞壞腦子了啊?」
「喂,叫金龜子過來。」
「我一直都在這裏啦。不過很抱歉,大姐她已經……」
「七那,你有辦法買到便宜的鎮定劑嗎?」
「好乖、好乖~〈波江〉,其實你內心在哭泣吧?乖,我來給你秀秀喔~」
「等……等一下,你們幾個!這件事情我只是聽說而已……!不準摸我的頭!」
「你們在搞什麼啊?沒辦法,我看我也來幫忙找犯人好了。」
看到附蟲者們一團慌亂,七那動作誇張地聳聳肩。
「除了這裏之外,其他據點也得確認纔行吧?把據點的名單給我。」
「咦?」
裝作一副在阻止〈波江〉大鬧,其實是趁亂偷摸奇怪地方的貳兵衛轉過頭來:
「七那,你應該知道纔對吧?宗方先生幾乎把所有地方都交給你去援助了啊。」
「那種事情我一向都交給祕書去處理,沒有記那麼多啦。負責管理名單的人應該是小蠋吧?快點給我,我很忙的。」
「可以嗎,小雪?」
小蠋轉頭詢問詩歌。詩歌一臉不解。
「你的祕書不在嗎?」
「我不是說過,她去度蜜月了嗎?好了,領導者小姐,快點對手下下命令。」
七那一邊轉動手杖,一邊一個勁兒地傻笑。她那一看就知道喝醉的態度,跟平常沒有兩樣。
但是,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種教人放不下心的疙瘩究竟是什麼呢?
露營區裏掀起一片騷動。見到七那喊着要停止援助,成員們臉上的不安逐漸散播開來。
擁有消滅〈蟲〉之力量的,叶音。
「飛雪。」
露西邊跑邊操作手機。
「什麼……!」
「沒有了錢,〈蟲羽〉就會完蛋!解散!倒閉,!」
詩歌微笑問道。
除了巨大的枝形吊燈,龐大的液晶屏幕也從天花板上垂吊下來。二哥並不清楚那是用來播放什麼的。
詩歌不自覺地發出驚呼聲。
中央大廳裏的所有日常用品都被撤走,整面牆壁覆蓋上大大的簾幕。在繪有滿月標誌的簾幕前,排放着一整列的銀色燭臺。大階梯的中段被整個佔據,上面擺着復古風格的椅子。
見到眼前的人用七那的臉孔,說不曉得詩歌的名字——這感覺真令人感傷。
見到從爆炸中飛出的巨大物體,詩歌等人全都愕然失聲。
七那也面露微笑。
「〈冬螢〉,你怎麼了?」
「她說神……?那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他因爲某個原因,從某座城市逃出來,在叶音身上找到救贖後,便一直待在她身邊。若要說有什麼改變,大概就只有一開始在家庭餐廳逗留的他們,現在換成住在大城堡裏。
「幹嘛?」
詩歌茫然低喃。
「你們不必再害怕〈蟲〉了!因爲,那個人擁有神的力量!如果你們害怕〈蟲〉就去向那個人求助吧!只要相信那個人,所有人一定都能得救!」
「她說不定只是被誰操控……!」
只是一直跟在某位少女的身邊而已。
杏本詩歌——〈蟲羽〉裏只有少數幾人知道自己的本名。但是七那應該知道纔對,因爲她一直都是這麼稱呼自己的。
「啊哈哈哈哈!」
「Castle」正一步步成爲叶音及同伴們——不對,是信徒們的據點。
那是騙人的——
沒錯,〈波江〉總是這麼稱呼詩歌,而不是叫她飛雪。
很明顯地,所有人看到利菜的面孔都感到十分意外。等他們準備動身追擊時,七星瓢蟲早就已經飛遠了。
「〈冬螢〉。」
「能夠拯救附蟲者的……神……」
「那……那個人到底是誰……?」
3.02 The others
大聲喊完後,七那忽然跑開,企圖從詩歌等人面前逃走。
「哎~看樣子我好像被懷疑了!居然懷疑資助者,你們這些人真差勁!我再也不要給你們錢了!你們就待在這裏餓死算了!」
而如今……
「我來確認一下~赤瀨川七那小姐,你現在在哪裏?」
立花利菜。
七那用響徹露營區的音量大喊。周圍的成員們全都望向詩歌等人,關心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你們也想得救,非常歡迎你們來喔!再見啦!」
一旁傳來「有簡訊喔!」的聲音。露西大喊:
大鍬和〈波江〉進入戰鬥狀態。
「七那,我問你。」
〈波江〉動身追趕七那,一邊大喊。
雖然不曉得對方的身份,但是剛纔那名附蟲者所編出來的謊言,的確是〈蟲羽〉最害怕的事情——也是最渴望的事情。
從森林入口飛上天的,是一隻紅色身軀上浮現七個黑色斑點的巨大〈蟲〉
七那一直跑,口中還不停重複神這個字眼。她在露營區裏四處奔跑,簡直像在宣傳似的。
「什麼——」
「不對。」
「呀哈哈哈哈!吶,你們知道嗎?有個地方有一位神之子可以拯救附蟲者喔!各位只要去那裏就大可放心了!」
「我們是朋友對吧?」
「七那,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並非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也下是〈蟲羽〉。
是〈蟲羽〉過去的領導者,同時也是應該已不在人世的少女。
那座原本不過是賓館的城堡,位在被當地人喚作「離世之地」的無人小鎮正中央。聽說,這座城堡是靠有錢的同伴們募款,連同土地一起合法收購的。那是發生在幾個星期前的事。
「我來攻擊她。」
只需一眼,便知附蟲者同伴們個個慌張失措。聽了赤瀨川七那說不再援助,以及有人能夠拯救附蟲者這種甜言蜜語,他們滿臉不安地面面相覷。
叶音等人,稱那座城堡爲「Castle」。
詩歌這麼說,大家就會接受嗎?
「知道了!」
「別聽那傢伙的話!她不是赤瀨川七那!她是冒牌貨!」

突然間,七那放聲大笑。大鍬和〈波江〉等人立刻採取行動,保護詩歌。
區區的謊言。
既不是七那,也不是利菜。可能是擁有變身能力的附蟲者吧。
「我收到從她本人的手機傳來的簡訊!『找我幹嘛?我現在在赤瀨川大樓裏開無聊的會議啦!』我的能力是不會騙人的!那玩意兒絕對是冒牌的赤瀨川七那!」
然而,卻是附蟲者們衆所期望的——
詩歌連忙抓住大鍬的手。
大鍬也難得一臉困惑。可能是因爲見到昔日友人的面孔,讓他一時失去了冷靜。
「……」
「對,你們是朋友沒錯。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你親口承認。」
詩歌在口中囁嚅。
「我是不是一開始就應該以這副模樣出現哩?」
大鍬擺出備戰姿勢。
自從他被稱爲二哥以來,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月。
大廳搖身一變成爲莊嚴又神聖的空間,而位於其中心的,當然就是叶音。她坐在置於階梯上的椅子——王位上,無視錫杖滾落在地,正拼命喫着袋子裏的菠蘿麪包。
被白色火焰包圍的白粉蝶和水蒸氣爆炸,襲向企圖逃往森林的七那。
「什麼?」
她的心中湧起這股不祥的預感。
這一點就連詩歌也想得到。然而——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詩歌等人反應不及。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對。」
「你們繼續待在這種地方好嗎!外面有比這裏更棒的地方喔!」
大鍬回答。其他成員也訝異地面面相覷。
「唏嚕……呼嚕……嗯嗯……噫!」
那段期間,他可以說是什麼也沒做。
「沒了?」
「不要!」
聽到城堡外傳來巨大聲響,叶音嚇得發抖。
聽到七那若無其事的回答,除了詩歌,所有人都嚇一大跳。
「她的目的或許已經達成了也說不定~現在的狀況似乎很糟糕啊~」
過去髒兮兮的賓館彷佛只是一場謊言。
被〈波江〉這麼一問,她頓時恍然大悟。
而在其頭頂上悠然而立的是——
詩歌與七那互相凝視。
聽了露西的話,詩歌等人回頭望向露營區。
不屬於其一的——至今從未見過的集團正在逐漸形成。
七那叫她詩歌。
謎樣的附蟲者用利菜的臉孔笑着道別。隨後,她便跟七星瓢蟲一同高高飛上天際。
「嗄?你們幹嘛這麼驚訝?我和飛雪是朋友吧?」
「我們是啊。所以咧,你問這個幹嘛?」
大概是從別處籌來的錢吧,聽說「Castle」周圍的土地也陸續被他們買下。現在正在進行破壞陳舊建築物,把可以使用的地方改建成信徒住所的工程。
「……唏嚕呼嚕……」
叶音東張西望了一會,又繼續進食。她明明穿着繪有滿月標誌的法衣,頭髮也梳得整齊漂亮,然而那副模樣卻毫無一絲威嚴。
「啊,二哥,你要不要也喫一個?很好喫的喔。」
叶音對縮在牆邊、抱着包包的二哥舉起咖哩麪包的袋子。
「……」
「我要丟囉,嘿咻~啊!失敗了。」
叶音從階梯上,把袋子扔向跟平常一樣沉默的他。可是袋子丟得不夠遠,半途就掉在大廳裏。叶音跑下階梯撿起袋子,放在二哥身旁,然後又坐回王位。
「呼呼……唏哩呼嚕……」
叶音才跑了一下就氣喘吁吁,又繼續貪婪地喫起麪包。
「……」
二哥凝視着叶音,一面撿起袋子,把麪包送進嘴裏。
雖然已經相處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二哥還是搞不懂這個名叫叶音的少女。
叶音擁有消滅〈蟲〉的力量,這一點二哥相信。
除此之外的事情,老實說根本就無所謂。在他心裏,叶音只是一個除了喫什麼也做不好,程度不如一般人的女孩。
然而,在這短短的兩個月內,叶音周遭的環境卻大爲改變。同伴陸續增加、得到城堡,而如今她身穿法衣,同伴們則成了信奉她的信徒。
初次見到叶音消滅〈蟲〉的情景,他便對叶音產生依賴。
因爲疲憊至極的二哥,將叶音視爲唯一的救贖。
但是照現在這樣看來,叶音除了消滅〈蟲〉以外,似乎也具備了某種特殊的力量。他可以如此確信。
就某種意義來說,那是比消滅〈蟲〉更特殊的力量。
「請……請不要那麼緊張。一哥,我不是說過不要叫我叶音大人嗎?好了,你們站起來吧。」
如此向叶音介紹新成員——入教者的,是身穿法衣的一哥。自從移居這座城堡,他便儼然成爲信徒們的代表。
〈蟲〉羣接連展開的攻擊,連碰都沒有碰到鯱人。纔剛看到他忽然從〈蟲〉的面前消失,下一秒又像在嘲弄人一般倒栽蔥地出現在上面。就算別的〈蟲〉想攻擊,他還是一樣留下殘影,消失不見。有時,會看見橙色的光芒在大廳裏飛來飛去,但是因爲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那是什麼東西。
「那……那個,偶……我……我們聽說了叶音大人的事蹟,於是脫離〈蟲羽〉——」
鯱人第一次舉起曲棍球棒,說道:
「既然這個地方被你知道了,就絕對不能放過你……!」
這樣下去果然很危險——
「他說他可以幫忙訓練我們的成員,只要我們支付打工錢的話。」
「小環……!這……這個人好厲害!」
「從左邊開始分別是一一八、一一九和一二〇。」
「我認爲,讓大家變強來保護叶音的作法是再好不過了。難得有這個機會,你覺得如何?」
如果是之前,不管再怎麼受特環襲擊都無所謂。一旦情況危急,只要把叶音一個人帶走逃跑就好了。如此一來,特環應該也不會再追來纔是。
那是因爲——鯱人看見二哥在他眼前舉起一樣巨大的物體。
「別說是一個了,就算全部一起上也沒問題。你們隨時都可以動手。」
比什麼都重要的人們的哀號。
「說起來,我其實是靠大家養活的,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地方。況且,這裏所有人,大家都跟一家人一樣——噫!」
在王位旁,環佩服地杏眼圓睜。
「一哥和老三保護叶音,別讓那傢伙靠近!八和十二去擋住入口!剩下的人到我旁邊來!」
望着不停嘟噥的二哥,叶音皺起眉頭。
「……」
「呀啊!」
聽到他是特環,信徒們急忙聽從二哥的指示,採取行動。
再繼續這樣下去,情況說不定會變得很糟。
可是——
「動作快點!那傢伙是——」
大概是對自己的能力相當有自信吧,名叫鯱人的少年相當老神在在。
大廳的入口開啓,數個人影背對射入室內的陽光現身。
「叶音,我想跟你介紹一個人。」
「……!」
但是事到如今,可能也無法那麼做了。
爲什麼呢?
不管多久,他都打算一直等到得救爲止。對身陷谷底的自己而言,等待算不上是件苦差事。
「其實你自己纔是特環的人,對吧?」
「咦?你說的特環……是我?爲什麼?」
一哥看來似乎是對鯱人的那種態度非常不滿,他和幾名身穿法衣的成員互相頷首示意。四人同時喚出自己的〈蟲〉,襲向鯱人。
就在鯱人高高舉起曲棍球棒時,他扭曲的笑容頓時凍結。
「OK!你們幾個,誰出來跟鯱人比試一下吧。就算要請他指導我們作戰方法,也得先確認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夠強。鯱人,你應該可以接受吧?」
二哥手裏拿着的,是由他的〈蟲〉——赤鬼三錐象鼻蟲所變形而成的武器。那把背部化作厚實刀刃,表面有無數眼睛發光的武器,是體積約比二哥大上兩倍的斧頭。位於刀鋒部分的口器如機械般張開,伴隨着大量熱氣噴出氣息。握柄的部分則傳來〈蟲〉的陣陣脈動。
「哦,這裏還真的不是特環,也不是〈蟲羽〉耶。我以前都不知道有這種地方。」
「噫!」
「這個人是我在『離世之地』裏偶然發現帶回來的。他好像對附蟲者很瞭解喔。」
如此說道的環沒有穿着法衣。她是叶音的兒時玩伴,不是附蟲者。少女的腦筋很好,負責打造這座「Castle」及一切所需環境以保護叶音。
被環帶回來的少年,盾上扛着一支像是運動競賽用曲棍球棒的東西。他露出一臉輕浮的笑容,環視大廳。
鯱人被那句話給嚇了一大跳。他左顧右盼地張望四周,然後指着自己……
興奮的叶音,以及咧嘴笑開的環。
信徒們全都回頭望向二哥。
他沒有預料到,叶音除了消滅〈蟲〉之外竟還有特別的力量。儘管現在看起來沒有人擔心害怕,但是二哥知道。只有他,早已感應到那份危險性。
少年自稱鯱人。
「我的動作……啊,對喔,我記得特環的訓練課程,好像幾乎都是戌子想出來的?這麼說來,我所受過的訓練必然也是……」
「……哦~」
二哥轉身望向在千鈞一髮之際,瞬間移動到大廳中央的鯱人。
「什麼……!」
「可是……」
二哥張大嘴巴吶喊,同時將手中的東西朝鯱人揮去。
二哥心中的焦慮如今正不斷湧現。
在穿着法衣的信徒們的帶領下,幾名少年少女走在地毯上。他們走上階梯,排在坐於王位上的叶音面前單膝跪地。
「現在還沒有那個必要。」
從心底深處復甦的恐懼令他頭暈目眩。
「二……二哥……?」
「那傢伙?雖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我不是特環啦。不對,我的確受過特環的訓練……啊啊~真是的,煩死人了!」
二哥將斧頭從牆壁上拔起來置於腰間,一邊高喊。
「我們已經結束了……!」
「少裝蒜了。你的動作不管怎麼看,都是受過特環訓練的人。」
爲了不在崇拜的叶音面前出醜,一哥等人依舊不打算停止攻擊。原本一直閃避他們攻擊的鯱人,此時露出扭曲的笑容。
二哥眉毛一挑。乍看之下,曲棍球棒少年雖然看似毫無防備,但其實他已經轉動眼珠,迅速探查這裏的人數和建築構造了。
又有新的人物出現在大廳裏。是名叫環的少女,以及一名二哥不認識的少年。
「二……二哥終於又說話了……」
二哥率領信徒們,步步接近鯱人。
「嗯,好像是這樣沒錯。看樣子,我們撿到寶了呢。」
「不,我雖然是附蟲者,不過是個無神論者,不需要入什麼教啦。」
「既然小環這麼說,那我也贊成。」
還有,被染成一片鮮紅的視野——
「這裏的人不一樣……我已經脫離了……叶音明明就跟那些人不同……!」
「可……可以。」
「叶音大人,你又喫那種東西……!我們明明就有幫你準備有營養的食物……」
巨大的聲響撼動了「Castle」。二哥的一擊粉碎了大廳的地板和牆壁,在城堡裏開了一個橫向的大洞。
「哎呀,因爲我現在正在旅行,要是不趁可以賺錢的時候多賺一點,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你們就僱用我看看嘛,不會喫虧的啦。」
「既然你不肯相信我,那也就只有戰鬥一途了……不過你先聽我說句話,好嗎?雖然我只稍微觀察了一下子,不過我已經看出來了。」
「——喂喂喂!你怎麼忽然就來個突襲啊?」
「哈哈,那我就稍微反擊看看好了。沒關係,反正我又不會痛——」
不消十分鐘,衆人便明白鯱人這名突如其來的訪客的實力如何。
「要……要是讓你逃走了,那傢伙搞不好就會來……!」
然而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錯愕地動也不動。叶音目瞪口呆地呢喃:
「歡迎回來,小環。你是新的入教者嗎?」
正當二哥心中的焦慮不斷擴大時,
「啊,你們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喫這個?」
「你不想消滅〈蟲〉嗎?」
是「洗禮」的時間。
他手中的斧頭噴出蒸氣。只見沉重的斧頭向上飛起,接着重重地朝二哥落下。
緊握斧頭的手如鉛般沉重。他的呼吸急促,過去的記憶重現腦海。
「哎呀,你的肚子叫了耶。來,這個給你。很好喫的喔。」
環走上階梯,把手擱在王位的椅背上。
夥伴們無能爲力地逐漸失去生氣的眼眸。
「我是南中央分部火種三號局員——〈赤鬼〉。」
二哥緊握斧頭的手不停顫抖。內心再次浮現的恐懼,令他牙齒髮顫。
不知不覺地,聚餐變成了座談會,甚至還不時傳出笑聲。
「二哥,你有什麼事嗎?你從剛纔就一直盯着我看……讓我好害羞喔。」
「喔喔喔喔喔喔!」
嚴肅的氣氛只持續了片刻。受到露出虎牙而笑的叶音影響,最後一羣人在王位四周開起了小型的聚餐。
「特環!」
二哥的額頭像瀑布般地猛冒冷汗。
叶音又被外頭傳來的施工聲嚇得身子一縮。看到叶音那樣的舉止,入教者們臉上緊張的神情全都一掃而空。
撞擊帶來的震動搖晃整座城堡,叶音和環嚇得驚聲尖叫。
「你現在方便嗎?」
「叶音大人。」
「哈哈,三號指定啊。還挺強的嘛。」
鯱人沉下身子,擺出備戰姿勢。散發橙色光芒的秋茜從浮現扭曲笑意的少年體內生出,四處飛舞。
「不過,還是我比較強。」
二哥用一隻手支撐斧頭,另一隻手則打開掛在腰上的包包,將從中取出的東西戴在自己頭上。
彎曲樹枝,連成環狀的物體。
宛如由月桂樹葉系成的頭冠。
然而與外觀相反,那並不是樹枝。除了散發香甜氣味,同時還能感覺到些許脈動。
〈蟲〉——
不是二哥的〈蟲〉。
那隻月桂冠形狀的〈蟲〉,是他昔日夥伴的。
「……把手牽起來。」
二哥嘀咕。身後的信徒們抬頭,不解地「咦?」了一聲。
「別管那麼多,牽手就是了。」
受到命令,信徒們滿臉訝異地牽起彼此的手。
二哥把手放在其中一名信徒的肩上。
下一個瞬間,二哥頭上的月桂冠釋放出金色的光芒。光芒沿着二哥的手,朝向手中的巨大斧頭迸發。
「!」
鯱人不禁瞠目結舌。
二哥緊握的斧頭膨脹變大,而且還發出細小的「啪嘰」聲,散發青色的寒氣。其中一名信徒發出驚呼聲。
「那……那是……我的能力!」
出乎意料地,接在二哥之後發言的是站在王位旁邊的環。
她回過頭,微微一笑。
「看起來,你似乎還挺強的。那傢伙比你還強嗎?」

二哥抱着頭,握住月桂冠。
「團隊裏倖存下來的只有我……和瀕臨死亡,至今尚未清醒的夥伴的〈蟲〉……因爲這個原因,就連南中央分部也失去運作……」
完全不是他們能夠對抗的程度。
「你從剛纔就說個不停的那傢伙到底是誰?」
掉落在老人刻滿皺紋的手裏。穿着訂製西裝的他,晃着如酒桶般的肚子走在走廊上。
「我好沒用……」
「哼。」
他們充滿自信,對自己的成績十分滿意。
叶音所擁有的,除了消滅〈蟲〉以外的特殊能力。
鯱人平靜的目光,越過叶音的肩膀盯着二哥。
「這麼一來,就相當於二號指定了……」
3.03 The others
「只要您相信叶音大人,我們一定能夠再見面。」
兩人之間飄散着緊張感,而就在緊繃氣氛即將爆發之時——
「我聽說,以前的〈長槍使〉和最近出現在北中央分部轄區內的螳螂,兩起事件的肇因都是離開宿主的〈蟲〉……我好希望在這傢伙也變成那樣前救救她……」
這時,某樣東西觸碰了如孩子般啜泣的他的背。
即使話是別人說出口的——但下決定的人是他。
「我隨時都會在叶音大人身邊。」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南中央分部。
「我會救你的,你不要擔心。」
卡片一邊在空中旋轉,一邊落下——
「喔喔……」
「合成他人的能力?居然有這種事情……」
「不是合成,是統合……只要戴上這個,就能將接觸到的附蟲者之能力聚集起來,並且獲得予以控制的指揮權。」
「二……二哥,你冷靜一點……!」
那是當然。因爲少女的演奏,是將老人記憶中的印象原封不動地重現。
二哥緊握着月桂冠,痛苦呻吟:
「再見了,爺爺。」
除了束手無策、悽慘落魄地逃走,其他什麼也辦不到。
「其實我對轄區外的事情一點都不感興趣……但是不曉得是誰說,『近期內又會有大戰役發生』……就因爲那句話,我起了想跟〈郭公〉接觸的念頭……僅此而已……就只是因爲這樣,那傢伙出現了……然後,所有的一切就都消失不見……」
留下祖父,孫女離開房間。她隨手將手裏的卡片往上一拋。
因爲他糊塗的判斷,失去了自己的歸屬之處。
或許,像自己這麼軟弱的人也還有救也說不定。
那個人非常強。
「看樣子你總算是冷靜下來了……不過,沒想到居然還有合成能力這種犯規招數,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哩。」
二哥瞪大眼睛。
他緩緩地抬頭。
二哥和鯱人互相瞪視。
突然間,二哥十分不堪地全身發起抖來。他扔開斧頭,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光是回想起來,那熊熊烈火和同伴們的慘叫便歷歷在目。
少女站起身,行了一個禮。接着她拉着禮服的裙襬,走到老人身邊,握起老人伸出的顫抖的手,靜靜地依偎在老人的肩膀上。
那便是讓人們聚集在她身邊。
「既然你這麼弱,那就讓我來保護你。」
二哥一直非常不安。
「你說我強?哈,是啊!我……我們一直都以爲自己很強!一直以爲我們的團隊是無敵的!因爲我們從來沒有輸過!」
「如果我沒救了,至少也讓這傢伙的〈蟲〉……我好沒用……誰也保護不了……」
「——請等一下!」
「現在如果被找到就糟了……要是聚集了這麼多附蟲者…………那傢伙一定會來……!那傢伙一來,一切就都完了……!」
少女微笑,一面把手伸向老人的訂製西裝,從他的懷裏抽出一張以黑色爲基調的卡片。卡片的表面上寫着漢字數字「伍」。
他心中有了這樣的想法。
老人對少女的話頻頻頷首稱是。那副駝着背注視少女的模樣,毫無身爲在這個國家裏擁有屈指可數之經濟力的大富豪威嚴。
如今驅趕着他的,不是隻有恐懼。
少女的演奏結束了。
「這樣啊……說得也是,好……」
老人再也無法按捺,激動地從喉嚨深處發出嗚咽聲。
「……」
「——HARUKIYO。」
原本只是想關心一下轄區之外的事情罷了。
「爺爺,您覺得我的琴聲如何呢?」
看着那樣的他,環喃喃自語:
「我雖然很沒用,但是靠着大家的幫助,總算也還活到現在。所以,既然二哥你說自己沒用,那麼這次就換我來保護你。」
「嗯……嗯……跟你離開前一模一樣……你的琴聲最棒了。」
不對。
蕾絲窗簾在送來海水氣味的風兒吹拂下搖曳着。
「但是,我們根本就不強!那樣的自信,還有整個團隊,全都輕易地消失了!就連南中央分部也是!」
「閃開……!這傢伙是特環!要是現在不打倒他,這個地方就會被找到……!」
「謝謝您。」
但是,既然連如此沒用的叶音,都能如此開朗地笑着。
「好可怕啊!什麼下一場戰役……!分明就是隻有強大附蟲者才能存活的時代即將到來……要是不早點消滅這種〈蟲〉,總有一天一定又會被盯上……」
在老人的額頭上一吻,少女抽身離開,轉身朝房間的出口走去。
走道的盡頭,有一名瘦骨嶙峋的中年女子在那裏等着。
叶音笑了。在沒用這件事上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的女孩,不帶一絲不安的神情,臉上掛着開朗的笑容。
他像在懺悔一般,把額頭貼在地板上不住嗚咽。
「嗯……嗯……」
「……看來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二哥用顫抖的聲音說完,伸手觸摸月桂冠。
所以——一切只能用鬼迷心竅來形容。
叶音拼命制止企圖逼近鯱人的二哥。
「那傢伙打算把不適合參加下一場戰役的人,一個不留地全部燒光……他用彷佛見到螻蟻般的眼神看着我們嗤笑……我們根本不可能贏得了那種魔人……」
「他說他不是!」
老人對自己的祕書回答:
「你已經要走了嗎……?」
「……!」
不曉得是誰說要加入下一場戰役?
「沒有。」
是叶音。
少女在看得見海浪潮來潮往的窗邊,演奏着鋼琴。輕快的旋律和海風,讓十二歲少女所穿的禮服微微地跳動。
「……您有客人嗎?」
二哥瞪着眼前的敵人。鯱人的表情僵硬起來。
他始終認爲,那一點極可能具有引來強者注意的危險性——
不止鯱人,大廳裏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凝視身穿禮服的少女彈奏鋼琴的,是一名白髮老人。他挺着酒桶般的肚子坐在最高級的和式座椅上,目光始終沒有從少女身上移開。淚水從刻着深深皺紋的眼角不停滑落。
「那麼,爲了叶音大人,這張卡片就……」
那是與中央分部和東中央分部齊名,擁有精銳附蟲者的分部。其中,由他擔任隊長的團隊實力之堅強,不僅是特環內部,就連〈蟲羽〉也有所耳聞。在他們管轄的區域裏,在野附蟲者的捕獲率遙遙領先,執行任務也幾乎沒有失敗過。
鯱人放下曲棍球棒,吐了口氣:
「二哥,你到底是怎麼了?請不要做這麼危險的事情!」
一個穿着法衣的嬌小人影,闖入差點就要蹬地撲向對方的兩人之間。
「可是我聽到說話聲……」
「大概是我在說夢話吧,因爲我剛纔做了一個夢。……夢到我因事故失去的可愛孫女。」
老人揚起嘴角,對一臉狐疑的祕書下達命令:
「你去把錢匯到之前那個賬戶裏。」
「又要匯了?您之前也匯了大筆金額……」
「我要怎麼用我的錢是我的自由。還有別的事嗎?」
「……有客人在等您。」
他的祕書用視線指向走道前方。
站在那裏的,是兩名身高差距懸殊的女子。其中一人是醉得滿臉通紅、身穿洋裝的少女。而站在她身旁的,則是一名抱着熊布偶、一身套裝打扮的美女。
「您都這個歲數了,還這麼奢侈啊?哈哈。」
赤瀨川集團會長,赤瀨川七那和她的祕書。
他視若無睹地走過七那面前。可是七那從後面跟了上去。
「聽說,您最近相當享受浪費的樂趣呢。身爲新人的我,今天是代表替您感到擔心的衆人,來探望您是否安好的。」
「我的來日不多了。就算留下財產,也只會被國家拿走而已。」
「哎呀,這真不像是長年身爲圓桌會一分子的有力人士會說的話。您到底是把錢進貢給哪位美女了呀?」
「少管我的事,赤瀨川。」
七那放棄追趕加快腳步的他。她「哈哈」一笑,朝他的身後提出警示:
「……別忘了,在這個國家流動的金錢,可是本小姐在監視的。」
他咧嘴一笑,輕聲低語:
「我早知道了。」
「——呃,話題好像有點偏移了,我們在此先進一段廣告。」
「客套話就免了。」
「你爲什麼會想讓這種祕密曝光!」
「……你懷疑的人是我?還是你的主人?」
在最後一間廁所裏的,是一名長得和她一模一樣的少女。她滿臉笑容。
「這可是圓桌會一直以來隱瞞的祕密喔!反過來說,只要得知這個祕密,就等於掌握圓桌會全員的弱點。世界上有比這個更誘人的事情嗎?」
攝影棚裏鴉雀無聲。不僅是靠嘴巴喫飯的藝人,觀衆席上的人們也全都喫驚得說不出話來。
「啊,說不定〈蟲〉就是外星人!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太有趣了!呀哈哈!」
「那麼再會了。」
男子咧嘴一笑。
警衛宣佈允許放行。半徑約有兩公尺的巨大電子鎖轉動,伴隨着電子聲朝內側開啓。
「你真是祕書的典範啊。」
「求求你,說你愛我!你會永遠愛我對吧!」
「……」
「我愛你。一生一世,直到永遠……」
他咧嘴一笑,重新戴好帽子。
「不好意思,我去補個妝~」
正因爲如此,赤瀨川七那接下來應該會竭盡全力地追逐金錢的流向吧。
受到長相相同的少女懇求,她關上廁所的門。
眼鏡男又對蹙眉的祕書聳了聳肩。
「那是圓桌會過去的會費運用紀錄。我在想,那裏面一定也包含了有關α的情報……」
無數的燈光從天花板垂掛下來,地板上則是長出無數臺的相機。
「那個鑰匙是……」
瘦高的體型,稀疏的頭髮,加上白金外框的眼鏡,那副模樣就算說他是一名學者也不爲過。他一面接受警衛用金屬探測器進行檢查,一面拿出上面寫有數字「伍」的卡片。
「……是。」
「……我不曉得會長跟你的關係有這麼親近。」
「——再加上到壹拾貳爲止的新成員的卡片。聽說必須兩張合併使用纔行。」
眼鏡男插入會員證的下一個瞬間。
眼鏡男聳了聳肩,但是祕書懷疑的眼神依舊不變。
他走在走道上,一面在心裏暗自竊笑。
「可以的話,我一點都不想帶非圓桌會的人進去。」
「你還真清楚。」
那副傲慢的態度,讓祕書不由得皺起臉來。她別過視線,提起其他話題: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話語可以形容眼前的情景。隨着放電現象現身的,是一名輪廓因等離子體而迸裂、年約十五歲左右的少女。她的身體表面浮現心型紋路,閃閃發光的蝴蝶翅膀上,則浮現出英文字母中的「C」。
另一方面,置於舞臺上的半圓形長桌前,則坐了一排全國知名的演藝人員。資深藝人與電視臺的主播擔任司儀,偶像、演員、搞笑藝人等人氣特別高的明星齊聚一堂。
「——說不定是如此。不過,其實更像是單純的線索、提示之類的。」
「啊啊……!」
「未來可能會很辛苦,你願意爲了我努力嗎?」
「你的主人是信任我,才把這張會員證交託給我的。」
那時,她已經——變成了他。是一名長相端正的年輕演員。
偶像少女飛撲進他的懷中。
「〈蟲〉誕生的祕密。」
咧嘴一笑,男子挪開會員證。與伍的卡片重疊,上面寫着「壹拾貳」的卡片顯露出來。
「你的主人和我的會員證。這麼一來,鑰匙總算是準備齊全了。」
臨時安排的觀衆席上,聚集了一羣經由公開招募而來的觀衆。其中說不定也有一些人是工作人員安排用來湊人數的。
變身成男演員的他,與數名少年少女擦身而過。他斜眼一瞥,確認他們分別抱着大到可以裝入長大衣和防風眼鏡的袋子,火速衝進女廁裏。
「特環現在纔沒有那種閒工夫。聽說,他們正爲了電視引起的騷動,忙得焦頭爛額哩。」
現在眼前,是一條整面牆壁都是抽屜的狹窄走道。每個抽屜都備有用來輸入密碼的鍵盤。
「儘管只是一張會員證,但也是會長的財產。保護它是我身爲祕書的職責。」
「會長他變了。彷佛以前總是強而有力的模樣只是謊言一般,突然變得軟弱起來……」
主播低下頭,宣佈導播已經插入廣告。
「他明明連自己的孫女因事故過世時,也沒有掉一滴眼淚……這陣子卻開始經常提起他孫女的事情……」
眼鏡男拿着會員證,準備放進插入口。一旁的祕書發問:
「我是說~別提什麼外星人了,我們來聊聊〈蟲〉的事情啦。其實大家都知道,對吧?聽說,世界上有人被喫夢想的〈蟲〉附身,還有專門逮捕、藏匿那種人的組織,好像是叫什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我還聽說那個組織也被稱爲特環,而且那些人抓附蟲者,其實是想利用他們去逮捕附蟲者哩。」
男子與祕書穿過走道,來到一個寬敞的房間。那裏是出租金庫中,收藏特別重要物品的貴賓室。
眼鏡男和祕書錯愕地向後退。
「來吧,終於要見面了。」
兩人很快就發現要找的擱板。
眼鏡男與祕書並肩沿着通道向前走。
「吶,只要再最後一次就好……」
「……這樣不會很危險嗎?就連我這種人,也知道一旦和〈蟲〉扯上關係,特別環境保護局是不會坐視不管的。」
「那張卡片真的是會長委託給你的嗎?」
「嗯,我會努力的……」
不過幾秒鐘,門很快又打開了。
「啊啊,沒什麼。總之,自從我加入圓桌會開始,就一直很在意α的事情。不過,我始終沒辦法拿到這裏的鑰匙。」
那個位於房間正中央的擱板似乎是特製的。不但比其他擱板還大,電子鎖的種類也跟輸入密碼或指紋認證完全不同,上面只有兩個用來插入某種東西的插入口。
這裏是國內數一數二大銀行的出租金庫。
「是你的主人告訴我的。老實說,這裏的情報和鑰匙的事情,也都是他跟我說的。」
在四周被厚實鐵製牆壁包圍的空間裏,男子笑着接受警衛的搜身。
「噢,就是從壹到伍,資格最老的圓桌會成員的卡片,」
來到走道後,她一直線地衝下階梯,進入位於其他樓層的女廁。
擔任司儀的男性,語氣錯愕地反問。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自己不也說過,你的主人最近樣子有些古怪?」
「會不會是看見幻覺了呢?人雖然隱藏住內心的震驚,有時卻會因爲自己想象出來的產物而回憶起傷痛。」
他微笑着放開少女,然後迅速走出女廁,把帽子壓得低低的。
金色光芒迸裂,劇烈的放電現象襲擊金庫室。只見擱板中產生等離子體,接着互相連結,在眼鏡男的背後收束聚集成人形。
「……!」
「我有他親筆寫的委託狀,你要確認嗎?」
同樣接受搜身的中年女子冷漠地響應。
『確認有人干涉第一級隱密事項。現在進行各項覈對——』
「α?」
他面帶微笑,溫柔地撫摸偶像的頭髮。
「我知道了。」
偶像少女從座位站起來,跳過桌子,在攝影棚內奔跑。她甩開茫然呆立的工作人員和企圖制止她的化妝師,衝出攝影棚。
「我好開心!」
坐在桌子末端的十來歲偶像,一邊用手指繞着頭髮,一邊用輕佻的口吻說:
短短數秒前,原本還在現場轉播中大聲議論、充滿笑聲的攝影棚,此時卻猶如時間靜止般地凝結。
「很好,接下來只要同時插入兩張會員證就行了。」
最裏面的那扇門緊閉着。她一敲門,便傳來開鎖的聲音。
「她的粉絲很多……看來特環得花上不少時間處理善後呢。」
設置在桌子後方的大型屏幕上,大大地顯示出節目的名稱。
金色少女用空洞的目光望着空中,開口說道。隨後,夾帶雜音的電子聲在金庫室內響起。
身旁跟着數只蝴蝶的裸體美女——
「什麼——」
這麼一來,她就沒有餘力去管〈蟲羽〉了——
「或許真的是騙人的吧。其實現在纔是他真正的樣子,以前都只是在逞強。」
「……接下來只要裝傻就可以了吧?」
男子把寫有數字伍的會員證拿給祕書看。
「你對我的懷疑就到此結束。好了,去找那個號碼吧。」
「對,拜託你了。」
「前面有什麼?」
「……什麼?」
「現場討論!引人爭議的異常現象!」——
『指紋、聲紋、靜脈、體內電子,全部確認完畢。確定對象並非Mr.Ichinokuro——』
眼鏡男瞪大雙眼。
「Ichinokuro……你是說一之黑!難道只有他纔可以打開嗎?」
『Ichinokuro以外的人不得干涉指定事項。獵捕程序現在啓動。』
「我……我怎麼沒聽說過這回事!一之黑那傢伙,難不成——」
眼鏡男忿忿地咒罵,隨即慌張逃離現場。他衝出房間,跑上走道。
「……!」
金色少女從祕書的眼前消失。
發光的閃電瞬間朝走道迸發——
「一直假裝是會長,暗中監視圓桌會的一舉——」
眼鏡男的說話聲被雷聲所掩蓋。爆裂的電流和火花充斥走道,衝擊力甚至傳到祕書所在的房間。
「——」
祕書不禁倒吸一口氣。
金色少女輕飄飄地在空中滑行,回到房間裏。她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地停在祕書面前。
祕書吞了吞口水,看着出租金庫。
兩張會員證還插在裏面。祕書緩緩地把手伸向那裏——
「……!」
只見金色少女的雙眼緊盯着祕書。她不由得在碰到卡片前停下動作。
無可奈何的她只好放棄卡片,離開那裏。金色少女沒有追上來。
祕書走出房間,一來到走道,就見到一團黑色的物體倒在地上。她跨過不住抽動的物體,快步走向走道的出口。
大概是開心到無法自己了。一哥滾也似的衝下大樓的殘骸,縱身躍入信徒之中。接住他的信徒們,還有受到推擠的一哥,每個人看起來都好高興。
穿着法衣的信徒們,端來盛着鬆餅的盤子。迎向叶音的信徒們,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愉悅的神情。
被稱爲「離世之地」的這個地方,變成了樂園。
是二哥。
第二次的滿月,同伴們變成了自己的朋友。
「……」
是月桂冠。
〈蟲〉完全消失後,一哥面露喜色。他一下施力、一下離開原地,做出想要喚出〈蟲〉的動作——
「我……我們可以有更了不起的作爲。」
崇拜叶音的信徒會繼續增加,環也能夠再次搶先特環和〈蟲羽〉。
月亮高掛空中。
她如此確信。
在崩塌的老舊大樓殘骸上的,是舉行儀式的祭壇。大批信徒們用大合唱。聲援以笨拙的動作登上那裏的叶音。
「……好的!」
所有人都相信叶音的謊言,而多虧這一點,衆人才得以堅強地活過每一個明天。
出了出租金庫室,警衛叫住她。
3.04 叶音 Part.6
說完,二哥把某樣東西放在叶音頭上。
站在眼前的一哥,神情平靜地面帶微笑。他大概對叶音深信不疑吧。
一哥微笑。叶音點點頭。
下一個滿月將近。
冷淡地說完,她便加快步伐轉身離去。
「早呀,叶音。」
然後帶着歡喜的表情,對祭壇下的信徒們大喊。
一早彼此問候,相視而笑的兩人。
「呵呵,這是祕密。」
叶音的謊言拯救了他們。
「他還在找東西。在找到之前,他好像會一直待在裏面。」
「以防我有個萬一。只要不是附蟲者就不會有影響,所以你就算戴着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叶音睡眼惺忪地走出位於「Castle」最頂樓的寢室。一邊與法衣的繩結苦戰,她走下階梯,攀爬坐上大廳裏的王位。
滿月的隔日。
一哥的〈蟲〉有如融入空氣般逐漸消失。〈蟲〉的巨大身軀浮在半空中,與皎潔閃耀的滿月重疊後消失無蹤。
「呼……!呼……!」
夜晚的黑暗籠罩「離世之地」,天空中掛着一輪明月。
「叶音大人!」
叶音揮揮手,回應他們。
包圍祭壇的信徒們也是一樣。他們全都相信叶音的謊言,受到叶音的謊言吸引,爲了守護叶音的謊言而聚在一起。
第三次的滿月來臨了。
「叶音大人!」
她們臉貼着臉、小聲說悄悄話是常有的事。看在四周的信徒們眼裏,說不定會以爲她們正在接吻。
但是現在的叶音不一樣。
所以,叶音也——相信自己的謊言。
離開銀行,祕書跑過擁擠的街道,直到來到無人的小巷,纔在那裏停了下來。
正當叶音狼吞虎嚥地喫着鬆餅時,環出現了。最近,年長的兒時玩伴看起來變得特別漂亮。若要說有什麼不滿,那就是叶音說短髮比長髮適合她,她卻頑固地始終不肯答應改變造型。
他雖然依舊不打算穿上法衣,但注視叶音的表情已經比從前柔和許多。
她今晚一定也會幫助叶音。絕對會想盡辦法,讓叶音的謊言成真。
然後——
「唔喔喔喔!〈蟲〉沒有出現!叶音大人消滅了我的〈蟲〉!」
此刻已是夜晚時分。
「有。小環呢?」
得到同伴,變成朋友,最後叶音終於擁有了家人——
「對了,那個……昨晚你到底是怎麼做的啊?」
「早安,叶音大人!」
儘管恐懼讓環全身發顫,卻同時也感受到冒險行動帶來的效果。
「有睡好嗎?」
雖然還沒輪到自己,大家卻都替一哥得到救贖感到高興。
「——」
「早安,小環。」
拯救了相信自己、保護自己的人們。
不成調的歡呼聲在祭壇四周沸騰。
「你隨時都可以開始。」
然後——
「很適合你呢。」
這一點讓叶音開心不已。所有人住在同一個地方,喫着相同的食物,共同分享喜怒哀樂。
今晚,謊言也將成爲現實。
叶音精神飽滿地對二哥點頭。
叶音朝一哥舉起手。
叶音朝不絕於耳的歡呼聲揮手。
二哥用兩手指着叶音,笑着說。他的個性說不定本來非常開朗。
「下次就拜託你了。」
一想到這裏,情緒就高漲激昂得不能自己。
此時,有一個人登上祭壇接近叶音。
歡呼聲驟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集中在叶音身上刺人的灼熱視線。
「我都快累死了。真羨慕叶音你這麼輕鬆。」
「是啊。所以,在那之前……可以交給你保管嗎?」
「喔喔……!喔喔喔……!」
相信跟叶音一樣是騙子的兒時玩伴。
「只要曉得〈蟲〉是什麼,或許就能得知消滅的方法……我想藉此讓叶音的謊言成真的想法,難道太天真了……?不——」
外表看起來像由樹葉連繫在一起的頭冠,沒想到竟如此溫暖。而且還能感受到香甜的氣味,以及些許脈動。
今晚接受救濟的附蟲者,已經先來到祭壇上。身穿法衣,喚出自己〈蟲〉的一哥伸出手,將叶音拉上祭壇。
仔細想想,那也是因爲大家相信叶音所撒的謊的關係。
環和叶音會在第幾次的滿月,讓謊言成真呢?
就這樣,叶音與一哥面對面,信徒們的歡呼聲也沸騰到了頂點。
「我接近了至今只有圓桌會成員才知道的事實……如果照這樣繼續下去,遲早一定能夠找出真相!在那之前……只要繼續說謊就好。」
就算被這樣誤會也沒關係。
簡直就像自己所懂憬的「家人」一樣。
「繼續向前……比哪裏都廣大……只要是爲了那個目標……」
兒時玩伴環,照例不見人影。
因爲在這個世界上,叶音最信任、最喜歡的人就是環。
「好危險……看來準備替死鬼果然是對的。」
如今,在叶音面前沒有任何人受到折磨。沒有人感到寂寞,也沒有人畏怯恐懼。
仔細想想,那正是叶音的謊言徑自開始啓動的瞬間。
「跟你一起來的人呢?」
如雷的歡呼聲響起。
環像在唱歌般地喃喃自語,一面走出小巷。
以前滿月時,她心中總有一種欺騙他們的罪惡感。
「叶音大人,請用早餐。」
在滿月的日子,與環這名兒時玩伴重逢。
「下次滿月就輪到二哥了。」
環一邊擦拭冷汗,一邊大口吐氣,好讓自己平靜下來。只要稍微出錯就會喪命的恐懼,隨着真實感慢慢地浮現。
祕書大口喘氣的模樣,此時已經變成十幾歲的少女。
而她也明白,環應該也對自己抱持着相同的感情。
那也是,她們兩人的祕密。
不過是衆多祕密中的,其中一個。
「一哥現在怎麼樣了?」
「關於這件事……」
環愁容滿面。
「一哥今天早上離開這裏了。」
「什麼?」
「其實,昨晚的事情我也有請一哥幫忙,只是沒想到,他說如果他繼續留在這裏,搞不好哪天會露出破綻……還說已經不是附蟲者的他就算不在了,其他人應該也不會覺得奇怪纔是。」
「怎……怎麼會……」
儘管這番話出自環的嘴裏,叶音還是無法立刻相信。曾經說過即使不再是附蟲者也要留在叶音身邊的他,居然會一句招呼都不打,就這樣不告而別——
環好像也很難受。她溫柔地撫摸叶音低垂的頭。
「他應該是覺得面對面跟叶音道別太痛苦了。」
「可……可是……」
「他是爲了你着想才這麼做的。既然是朋友,就必須坦然地替他感到高興……懂嗎?」
朋友。
沒錯,第一個說叶音是朋友的人,是一哥。
環說得對,他會離開,應該都是因爲把叶音當成朋友的關係。
「是……」
叶音點頭。
叶音接過手的,是一具大型的防風眼鏡。除了鏡片外,上面還有許多機械化的零件,拿起來沉甸甸的。
「你……你們是誰……?」
沒辦法,叶音只好笨手笨腳地把防風眼鏡戴在自己頭上。聽到對方提及一哥的去向,她不可能會不在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哥採取的行動是出自友情。
「咦?」
「這……這是騙人的——」
不是一哥。
叶音甚至忘了要目送她們——
「——什麼?」
「幸會,叶音大人。」
「打起精神來,叶音。」
一戴上去,表面的鏡片就開始播放影片。
絕對是騙人的。
強裝笑容,叶音從王位站起身。
聽不見聲音。可是,叶音看見一哥非常生氣地喚出自己的〈蟲〉。
是一哥。
背對環的安慰,叶音回到寢室。
環是叶音最信賴的少女,是總是溫柔幫助自己的兒時玩伴。
喫驚的叶音一回頭,就見到兩名少女站在敞開的窗戶前。
然後——
地點似乎是晚上的「離世之地」。四周的建築物十分眼熟。
不對。
「看了之後,你就會知道你口中的一哥到哪去了。」
是環和一哥。
「跟你們所做的事情不一樣。」
影片中,變身成陌生附蟲者的環,利用那份能力——
環變身成別人。
她來回望着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和防風眼鏡。
「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這種東西不會是真的。
殺死了一哥的〈蟲〉。
這種謊話——絕對不能上了這種謊話的當。
「啊……啊——」
絕對——不是背叛。
「這是昨晚我的手下拍到的,在你那所謂的救濟開始之前。」
昨晚在祭壇上與叶音面對面的一哥——
「一哥是爲了我才離開的。既然如此,我也……」
叶音情不自禁地驚呼。
影片中,有兩個人面對面正在說些什麼。叶音心裏正在想那是誰,鏡頭就立刻拉近,清楚地照出兩人的面孔。
「……」
而是假扮成一哥的兒時玩伴——
叶音的心像被刺穿似地感到疼痛。
用充滿嘲諷的語氣說完,眼鏡少女把某樣東西扔給叶音。
叶音所做的事情,是爲了拯救大家而編造的謊言。
叶音沮喪的模樣絕非一哥所想見,再說,這樣也等於是自費他的苦心。
「這是我們想跟你友好的證明。只要戴在頭上,就能看見錄好的影片。」
話下意識地從口中吐出。她趕忙搖頭,否定自己的話。
「如果只是鬧着玩,那我勸你最好就此罷手。要是事情繼續擴大,到時被特環發現,你們全都會被一網打盡。……沒必要爲了無聊的謊言,徒增無謂的犧牲。」
影片結束。鏡片恢復成原本透明的狀態,映照出站在窗邊的眼鏡少女。
「——你要是真的那麼想,那就實在太天真了。」
少女似乎不打算再開口。她只是抬起下巴,催促叶音趕快戴上防風眼鏡,並未說明自己是誰。
叶音無力地搖頭。
她發出痛苦的呻吟,用自己的額頭撞向地板。
扔下變成缺陷者、倒地不起的一哥,不是一哥的一哥若無其事地走到畫面之外——
眼鏡少女冷淡地撂下話,並從叶音手中取走防風眼鏡。然後跟看似同夥的少女,一起跳出窗外。
「呃,我忘了把頭冠帶出來了,我回房間去拿。」
「——」
突然間,背後傳來說話聲。
叶音的膝蓋抖個不停。雙腿無力的她,當場頹然跪坐在地。
「這可是千真萬確的。」
一個是眼睛被瀏海遮住,身穿純白色長大衣的少女。另一人則是一名戴眼鏡的嬌小女孩。兩人都是叶音不認識的人。
而環斜眼回望倒地的一哥的模樣,
「……他明明說過要陪在我身邊的……」
她關上門,緊抿雙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