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3799 字
世上有着名爲『蟲』的超常存在。
它們在十幾年前突然出現,依附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啃食夢想——以人們心中希望能夠這樣、想變成那樣之類的願望作爲交換,賦予宿主各種各樣的力量。由於它們的外表與昆蟲相似,故而被稱爲『蟲』。
而蟲所依附的人們,則被稱爲附蟲者。
「失禮了。」
集中了日本主要行政機關的都市,赤牧市中。
魅車八重子,佇立在已對市民發佈避難警報的城市一角。自衛隊隊員向她走近,切斷了將她的手拘束在背後的拇指銬。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副本部長——不,前任副本部長,魅車八重子。」
一個半老的男人出現在八重子面前。是政府派來的某省副大臣。
0;※譯註:可通俗理解爲「某部門副局長」1;
「你被釋放了,有關你一切罪行的嫌疑都已被赦免。」
「這樣啊。」
八重子微笑着環視着周圍的景象。
她現在處於半毀的巨蛋設施前。這個幾天前作爲體育比賽和音樂會會場而擠滿觀衆的地方,如今已經荒廢爲戰場的廢墟了。
在巨蛋周圍的建築物也都遭到了破壞,此時正由自衛隊員和裝甲車拉開警戒線隔離。這種森嚴的氛圍,彷彿是遭到了恐怖襲擊似的。
然而,這裏所發生的事件,並不是單純的破壞活動。
「如同我所宣告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已經被解散了。」
赤牧市變成戰場的原因,是由於某個強大的附蟲者的失控。
超種一號指定〈C〉。
是能控制電力、並藉此操縱別人記憶和夢想的附蟲者。由於某個實驗,導致〈C〉失去了自己的人格,變爲一個單純爲了完成被賦予的使命而行動的存在。
〈C〉的使命——就是把全人類變成附蟲者。
接着,屏幕上顯示出了矮小的少女。
即使強悍如〈C〉,在沒有電力能夠作爲能力媒介的海上也絕非萬能。
最強最自由的附蟲者,HARUKIYO。被稱爲炎之魔人的他,和被稱爲原始附蟲者的α能有接觸着實令人意外。不過縱使他們有接觸點,也依然不明白HARUKIYO保護α的動機是什麼。
事實上,這個國家可以說被區區一介附蟲者所控制了。
就像是在過去的記述中記載的,神創造世界的過程一樣。
〈C〉究竟有沒注意到這細小的不協調呢?
甚至在向漸漸無法控制自己能力的〈C〉灌輸「將全人類變成附蟲者,引導他們成爲只要能回想起夢想就能無數次重生的『不死』」這一使命的時候依然如此。
爲此,她甚至吸收了能產生附蟲者的原蟲指定〈原始三隻〉,打算讓世界各處遍佈附蟲者。
那是幾年前,差點毀滅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附蟲者。
八重子的視線捕捉到了屏幕上顯示着的裝甲車。
「——又是港口。」
「原來如此,向海上逃亡的計劃是土師圭吾和赤瀨川七那決定的啊。」
從〈C〉的追擊中撤退的時候,〈瓢蟲〉爲了協助少數的弱者逃脫,從同伴衆多的隊伍中脫離了。不過似乎就連她都已經成功逃離赤牧市了,屏幕上顯示出她和〈C〉派出的復甦者刺客們戰鬥、並擊敗對方,和少數的同伴一起乘上大型船隻的情形。
八重子嘟嚷道,影像再次切換。
「〈睡美人〉亞梨子——」
這個少女的突然出現,幾乎讓八重子所積累的一切事物在片刻間化爲烏有。雖然當時付出慘痛代價才終於將她捕獲,可是其驚人的潛在能力就算是現在也是一樣的。
名爲魅車八重子的、獨一無二的女人。
一艘巨大的油輪停靠在了進行着激烈戰鬥的港口中。在這個國家裏能夠在這緊急時候準備好這種東西的人物寥寥無幾。
在過去那場被人所遺忘的決戰之中、進入長眠的一號指定。
「嗯,就讓我好好看清楚吧。讓我看看你現在從『方舟』裏放出『鴿子』,『洪水』篩選世界的過程……」
祕密抓捕附蟲者的政府機關特別環境保全局也因此被勒令解散。這是肩負國家中樞的領導層,被〈C〉的能力所洗腦的結果。
又或者是在她將附蟲者與普通人羣隔離、同時依然利用附蟲者祕密進行着有關〈不死〉的實驗的時候。
現在八重子眼前的這赤牧市荒廢的情景,
在八重子左思右想的時候,影像擅自切換成了下一個畫面。
「異種一號,HARUKIYO。他似乎也在港口啊。能看見集裝箱船和拖車……裏面裝的是α嗎。」
稍微有些讓人意外的組合。
名爲亞里亞•瓦利的〈原始三隻〉所產生的附蟲者。
然後,新世界的創造開始了——
在她思考出節節敗退的附蟲者們逃亡目的地之前,屏幕上出現了令她更爲在意的東西。
「祕種一號,〈冬螢〉。」
「〈C〉將會引發『洪水』, 將一切洗淨吧。在放飛的『鴿子』確認舊時代的附蟲者被完全消滅之後——」
「——最需要提防的附蟲者,已經不在了。」
與看到〈瓢蟲〉和HARUKIYO的時候相同的違和感向八重子襲來。
「你是想說創造新世界的必要條件已經準備好了吧,〈C〉。」
這次很明顯是集團戰了。
在給八重子下達委任命令的副大臣頭部,一瞬間閃過金色的火花。
八重子微笑着,用手指撫摸着屏幕。
火種一號指定,〈瓢蟲〉,本名立花利菜。
這便是自己。
她低聲說道。
「HARUKIYO也成功出海逃亡了……」
他——不,他們必然會採取行動。
「……」
「『鴿子』將與〈C〉一同乘上『方舟』,開始創造新世界。你就是讓我把這個故事記錄下來對吧——〈C〉。」
「這就是〈C〉的想法對吧。」
因爲她看到了熊熊燃燒的火焰,和立於火焰之中狂妄嗤笑的人影。
八重子臉色的微笑消失了。
事到如今,她也不認爲這樣的人物會採取如她所想的行動——
「但是,〈瓢蟲〉——她明明是因爲身上緊緊纏繞着許多夢想才能得以避免被〈C〉復甦的,這還真是失策呢。本來像她那種狀態的話,就算復甦之後人格馬上崩潰也不奇怪呢……有些不自然啊。」
這只是毫無根據的直覺。
八重子微笑着。
「海——的確,想逃出〈C〉的掌心也就只有這個選項了。」
這樣的自己,竟然錯估了附蟲者成蟲化的時機——
她無論何時都保持着微笑,一直走到這一步。
既沒有被改變,也沒有被破壞,只是爲了阻止八重子稱心如意地改變世界——而擋在前方的人。
接着,超種一號〈C〉開始對舊時代的附蟲者進行肅清。
進而在實驗過程中注意到名爲〈C〉的年幼附蟲者,開始着手研究其控制人的身體、精神乃至夢想的技術時亦是。
阻止附蟲者再度誕生的人們,被圖謀將全人類都變成附蟲者的〈C〉完全打敗了。
然後,乘於方舟之上的被選中的種子,將創造出新世界——
「雖然告訴她要將一切記錄與數據保留下來的人確實是我,但是這樣一來,簡直就像是在向媽媽撒嬌的孩子一樣。」
洪水沖刷大地,白鴿通告大地的淨化。
在勉強地進行防守戰的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和「蟲羽」組成的混合軍。大概可以說,這個國家附蟲者中的主要戰鬥人員,都在此集結了吧。
以一向盲目冒進的〈瓢蟲〉來說,這可以說是英明的決斷。
八重子的手指,關掉了這被稱爲惡魔的附蟲者窮途末路的影像。
「這是赤瀨川集團引薦的吧。就算不是這樣,如果是他的話,能夠注意到α的真正價值也確實不讓人意外……只不過,」
〈冬螢〉可以說是和現在的〈C〉相近的存在。
「這好像是……哪裏的港口。」
持有爲了創造新世界所需的——能把現今的全部東西盡數毀滅的破壞力的附蟲者。
既是爲了討伐〈C〉而集結起來的附蟲者反被擊敗、逃走的痕跡——也是兩者勝負瞭然的證據。
「這是特環的影像系統……?通過〈C〉所操縱的復生者們所戴的護目鏡傳送來的實況影像嗎?」
她無論何時都發自內心的對附蟲者們懷有滿溢而出的愛,並帶着微笑。
操作傳導給人類大腦的電信號,操縱其記憶和行動——這是〈C〉所擅長的能力之一。
附蟲者對八重子來說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樣。她從附蟲者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在旁邊注視着他們的成長的過程。
自『蟲』出現以來,一直便是如此。
「根據我的判斷,HARUKIYO應該已經出現成蟲化的徵兆了。再加上經歷了這樣接連的戰鬥,明明應該已經成蟲化了纔對——」
她也是八重子很熟悉的附蟲者。
在她身上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不符合常規的,甚至連她醒來之後再次進入沉睡這件事也是預想之外的。
雖然想要更進一步的深入觀察,但是手中的影像卻已經切換到別的畫面了。
「國家統一記錄局——也就是將這一切被逐步統一的過程給記錄下來,是嗎?」
八重子的長髮,隨着側面吹來的風飄起。因狹長的雙眼與眼角的淚痣而讓人格外印象深刻的臉上,微微留着沙塵的污跡了。整齊地穿着的工作制服也是如此。但是她那與二十過半的年齡絲毫不符的沉着舉止,即使在戰場遺址中也沒有絲毫改變。
熟悉的面孔出現在激烈搖晃着的影像中。
亦或是運用一切智謀推動名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組織設立,打算利用管理、掩蓋附蟲者的方式將他們支配的時候。
「要是土師圭吾決定帶領他們出海的話,前往的目的地恐怕是……」
「今後將設立新的部門——『國家統一記錄局』,由你擔任局長。」
附蟲者和〈C〉的戰爭的勝負雖然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實,然而事到如今卻接連不斷的出現違和感。
「……〈郭公〉。」
「〈瓢蟲〉——」
畫面再次切換。
謀士土師圭吾和資產家赤瀨川七那,打算帶着舊時代的附蟲者們出海逃離。
無論是利用身爲科學家的父親以及富豪聚集的圓桌會,創造出『蟲』誕生契機的那時候。
她是創立與特別環境保全局的對立組織「蟲羽」、並曾經與特環戰鬥過的附蟲者。雖然她其實早已在一年前壯烈戰死,但卻因某些人的籌算而再度復活。
另一方面,正在對他們發起攻擊的則是〈C〉所派出的復甦者們。
在上面顯示出的是,一名少年。
八重子把本就狹長的眼睛眯的更細了,
〈C〉要求她記錄下這一切。
這次拍到的是誰,根本一目瞭然。
自衛隊的隊員把平板終端遞給微笑着眺望荒廢的赤牧市的八重子。在屏幕上已經有畫面顯示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