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燃夢的樂園

第三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7萬 字

3.00 茶深 Part.2

「……」

從窗戶外一眼望去,淨是平凡無奇的住宅街風景。

茶深抱着雙腳縮在椅子上,以單邊的膝蓋頂着下巴,心不在焉地望着鮎川千晴的住家。當然她有特別留意,讓自己處在從外頭不會被看見的位置。

位於茶深所在的公寓和鮎川家之間的道路上,行人正三兩成羣地通過。

除了路人的臉孔有變化外,都是一成不變的景色。

耳邊能聽到的,除了擺在廚房的小冰箱的震動聲,就只有偶爾經過的汽車排氣聲。

茶深由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接到的原本任務,是監視名爲鮎川幹晴的少女。其理由與任期都沒有被知會。

然而茶深本身卻爲了支配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進而支配所有的附蟲者而奔走於各種準備工作中。實際上執行監視幹晴任務的,是茶深第一次植入自己部分〈蟲〉的白貓。

茶深將那隻貓取名爲〈宵〉,而茶深被特環賦予的代號是〈梟〉——那個時候,自己爲什麼會替白貓取和自己同發音的名字呢?

〈宵〉理解並忠實執行茶深的命令。本是流浪貓的〈宵〉,似乎認定茶深爲自己的主人,也只會親近茶深一個人而已。話說回來,茶深的能力到底增幅〈宵〉的哪一種感情呢?

直到最近,茶深才逐漸感受到自己能力所隱藏的真正力量。

但是〈宵〉的聰敏,以及〈木葉〉驚人的成長速度——感覺上都超越了常識的範疇。

是茶深的能力挖掘出他們的潛在能力?還是…感情增幅這個現象會對一些人造成影響?

「……五年啊,還真能撐呢……」

獨自低喃的茶深不由得笑道。

——我們兩個都是……

她在心中補充。

茶深腦中總是思考着該如何支配鄙視自己的人,不斷於暗地裏搞小動作。

〈宵〉則代替茶深一直執行她本來的任務。

①注:梟的原文即owl,也就是貓頭鷹之意。

正如將〈宵〉作爲手下,茶深自己也不過是組織裏的一粒棋子罷了。

「……」

茶深因爲痛楚而揪着臉,但仍以冰冷的視線怒視〈彼方〉。

「雖然我已經不再對〈蟲羽〉抱有任何期待了,但在最後還是姑且問一下吧,最近〈蟲羽〉的內部有什麼奇特的動靜嗎?」

茶深和綾訝異地回過頭。

茶深在心中暗自咋舌。

「是嗎…反正會在這種鄉下地方發生的,頂多就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吧。總之,還是稍微留意一下好了。」

「哼,隨便你要毆打或侵犯。不過我不會這麼便宜你,就算做鬼,也一定會把你拉下水。」

「〈冬螢〉…還有另一位從中央本部脫逃的復甦者,看來有必要將他們找出來。這事情可不是待在這裏就能做到的。」

無人知曉、也沒有人發現,兩隻貓頭鷹①只能悄悄地在夜深人靜的半夜裏啼叫。

在圍繞附蟲者的紛爭當中,處於中心位置的仍然還是〈冬螢〉。

門口處站着一位高大的男子。他一頭散亂的長髮,臉上滿是不經修飾的鬍子,正凝視着茶深。身上穿着未曾見過的一體成形的服裝,而右手所抵住的腹部上有着紅黑色的渲染物——幹掉的血液大量粘附其上。再更仔細一看,被頭髮遮住的臉上似乎也受了傷。

「我認爲沒有什麼問題。她在結束學生會的工作後走到街上…本以爲她要去氣『URBAN』,卻又馬上折返。後來曾進入車站一次,但也很快就出來了。」

「也沒有特別和誰…啊…在車站前有和一個女孩子講過話。不過看起來,好像只是偶然向對方借錢買車票而已。」

這一次,身爲茶深手下的〈宵〉死了。

「嗯……」

〈梟〉——這個代號可能是在挖苦茶深不會出現在舞臺表面,充其量只能作爲情報工作用途的能力吧?貓頭鷹向來不會顯露身影,只能聽見叫聲。當它墜落之時,想必也不會有人注意到。

每當要正式展開行動的時候,總是會有麻煩人物跑出來攪局。對方好像正在執行任務中,爲了向組織展現出自己的「順從」,茶深當下還是隻能先依照命令收留他一陣子——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火種三號是足以指揮大規模戰鬥的實力者,不管發生任何差池,茶深都沒有機會能夠獲勝。

「這個嘛…如果沒有回來的話,那我一定是死掉了。到那個時候,你就放棄我吧……」

「你是誰啊?應該搞錯房間了吧?」

「明天我會直接去跟蹤千晴。如果仍然沒有事情發生,這項任務就到此徹底放棄。畢竟這五年來什麼狀況都沒有,以後也一定不會有變化啦!」

但是,豈能就這麼死去?

男子步履蹣跚地將手攙扶在牆壁上,臉上有着深邃的撕裂傷痕。數道傷痕呈現出平行線,順着耳際延伸到脖子,這些傷口簡直就像是被動物抓劃過所留下的痕跡。

「我可能會稍微離開幾天,不過很快就會回來了。畢竟我的分部在這裏,據點當然就是這座西遠市啊!」

「……你要離開這裏嗎?也就是說,我已經沒有用處了嗎?」

既然是中央本部的三號局員,想必有着相當強悍的力量。在這裏賣個人情給他,一定會對日後有幫助。

「……」

茶深的嘴角擅自動了起來。

「這項任務也只到明天爲止了呢…多虧事情都推給那傢伙,連一絲不捨都沒有。」

茶深覺得自己似乎聽到〈宵〉的笑聲。

「……開什麼玩笑。」

這句話並不是爲了顧慮綾而講的,而是一件事實,是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的狀況。要探索附蟲者的謎團,也就意味着身上會揹負如此巨大的危險。

「姊姊最近似乎不太希望我參與〈蟲羽〉的事…雖然之前有發生一些事情,但是她都沒有跟我提起,而且她最近好像變得有點急躁難耐。」

「誰管你去死啊,這個混帳東西!」

茶深自言自語着。

「……貓……?」

「……」

「真是太大意了…沒想到那傢伙竟然擁有那種能力。還有那隻莫名其妙的貓,看起來像是在保護什麼似的……」

「茶深……」

接着出現的是一位有着嫺靜氣質的少女。一頭秀長的黑髮與連身洋裝相當搭配。她的肌膚有如日本人偶一般白晰,細長的眼眸則和她的姊姊長得一模一樣。

東中央分部好像也有所動作了。除了本來的〈郭公〉外,〈火巫女〉、〈月姬〉這些上位局員要嶄露頭角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或許下次就會輪到茶深。至於是被〈蟲〉喫光夢想,或因爲組織的任務而死則不得而知。

坐在椅子上的茶深轉過身子,綾坐到地板上後抬起頭來:

「這跟你沒有關係。快把藥跟食物拿過來……」

在緊握的拳頭裏,茶深更加灌注力量。

看來在中央地區總算開始出現動靜了。

茶深手抵着下巴開始思考。

……我的個性還沒有好到自己的東西被人搶走還能夠乖乖聽話。我的東西可是爲了讓我自己使用而存在的!

——喀呵。

有如受到上天的啓示一般,茶深腦海中浮現一連串合理的推測。

茶深之所以會將綾變成自己的手下,就是爲了讓她打聽和〈蟲羽〉有關的情報。綾和她的姊姊兩人都是〈蟲羽〉的幹部。

「這又不是我的任務,憑什麼我非得收留你不可?」

「你就是西南分部的十號指定局員〈梟〉吧……」

茶深決定放棄自己的任務。監視鮎川千晴的這項任務,對特環來說應該不痛不癢吧?所以纔會在交給像茶深這樣的十號指定局員後,五年來都一直置之不理。就算實際上沒有去監視,只要有持續提出報告,上級單位應該也不會察覺到。

〈彼方〉以被前發遮住的眼眸兇狠瞪視茶深。接着粗暴抓住茶深的肩膀,用力將她推到牆邊。

至於其他情報方面,西中央分部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除了開發裝備外,沒有什麼顯著的功績。而南中央分部只有小隊在管轄內活躍而已,對於外界的騷動完全是置身事外。至於這裏也是老樣子,這個分部長只會對本部長唯命是從,一直到北中央分部,把它們和本部視爲一體應該也不爲過。

——那傢伙可是我的東西啊!包含那傢伙的性命,還有人生都是……

《蟲之歌》4 燃夢的樂園 第三章插圖(1)
《蟲之歌》 · 4 燃夢的樂園 · 第三章 · 第1張插圖

這便是茶深唯一的行動理念。

男子的詢問讓茶深臉色倏然嚴肅起來。

茶深面容險惡,像是吐出髒東西一般地扔出狠話。

聽過綾的報告後,茶深敷衍地點頭了事。

「雖然我自己先做過緊急處理了…但這樣還不夠。把藥和食物拿來,我現在就要……」

氣喘吁吁的男子,沒有脫鞋便踏入了房間內。

「怎麼了……你沒有聽到嗎……?」

鮎川幹晴走過窗外,她打開自家的大門,在進入後不見蹤影。

同一時間,伴隨着「嘎吱」的聲響,茶深所在的房間門被打開了。

在中央地區,中央本部和東中央分部的對立應該會成爲今後的關鍵。只要丟一顆小石頭進去,就可能讓雙方緊繃的狀態一口氣爆發。如此一來,茶深也會更加易於活動。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你把那傢伙給……是啊,我可是一點都不在意呢…那傢伙只不過是衆多棋子當中的一粒,然後運氣比別人差一點罷了。

「!」

「現在位於附蟲者『中心』的人是誰?〈郭公〉?〈冬螢〉?HARUKIYO?還是中央本部?這些人都是混帳。就由你們完全不放在眼裏的我來趁虛而入。我會比你們都還早先一步走到中心點,然後把所有的一切佔爲已有。」

一道只有茶深能夠看見的紅煙從綾的身上飄然升起。緩緩變化成女王蜂形狀的這團煙霧,正是茶深植入綾體內的〈蟲〉的一部分。

中央本部似乎依然持續着不安分的舉動。光碟裏的內容可以判斷爲是本部對缺陷者進行復蘇實驗的記錄。不過看來實驗結果是失敗了。雖然有兩名缺陷者復甦過來,但他們似乎「不是人類」的樣子。其中一人的百足,已經被〈霞王〉打成缺陷者並予以捕獲。

「我的階級比你還高,就算我現在在這裏逼迫你聽話,你也得就範!」

男子似乎是爲了追查某個東西而來到西遠市。他一路追着對方來到「URBAN」,在偶然下和撞見的一隻白貓發生戰鬥。可能是附蟲者的他追着貓到頂樓,並且在那裏——

剎時一聲巨響,入口的門扉被粗暴地打開。

「情況怎麼樣啊?」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中央本部一定深知附蟲者的事情。他們雖然知道迪歐雷斯托伊——〈浸父〉的本名,卻沒有對外公開這一點也是個謎。要支配附蟲者,果然還是需要先探索中央本部的祕密纔行。

嘴角不禁揚起淺笑。

她是從缺陷者狀態中「真正」甦醒過來,僅有的一位復甦者,同時也是祕種一號的附蟲者。無論如何都要將她找出來,並且控制在掌心中。然後利用她讓特環內部發起戰端,再趁隙將〈郭公〉也納爲自己的棋子……在這個計劃當中,或許那個脫逃出來,「不是人類」的東西可以代替相同的角色。

東中央分部的幹部——五郎丸柊子和〈郭公〉等人在櫻架市的談話內容,已經透過〈木葉〉的報告而得知。

茶深的心跳逐漸加速。

若由茶深親自打探情報則太過危險。讓中央本部鬆懈警戒的這個角色,考慮到〈蟲羽〉已經在實質上出局,似乎也只能寄望東中央分部了。

「……她有和其他人接觸過的跡象嗎?」

「是嗎……」

男子單方面說完話後,轉身朝着牀鋪的方向。

「……我是中央本部火種三號的〈彼方〉。短期間內將暫時使用這裏作爲待機的場所……這件事情我已經和西南分部的分部長談妥了。」

「可是本人一直都哼着鼻歌,也完全沒有緊張的跡象,所以我想只是在散步而已。」

茶深的頭腦冷卻到冰點以下。她冷靜地思考將男子在這裏殺害,並且能夠讓事情宛如沒有發生過一樣的計劃。

「這樣看來,就只能由我自己來擲這顆石頭了。」

深藏於綾內心中的感情,是稱爲「寂寞」的情緒。由於過度刺激有可能會讓對方自殘,因此不能對積蓄這類感情的人說出絕情的話。茶深雖然很不耐煩,但還是勉強擠出笑容。

少女名爲杉都綾,她是茶深的同學,同時也是茶深手下的附蟲者。由於〈宵〉的生活向來都是交由她來照顧,少女很熟練地脫下鞋子再進入房間。

當聽到中央本部的字眼時,茶深內心不禁驚跳了一下。腦中瞬間閃過自己的企圖被察覺的念頭,不過情況似乎並非如此。

噗通,心跳聲突然變得響亮。

「這真的是……該死的人生啊……」

「嗚……!」

能夠在中央本部和東中央分部之間掀起波紋的會是什麼?茶深原本對〈蟲羽〉寄予厚望,結果如意算盤卻完全撲空。那個反抗組織只不過失去身爲首領的瓢蟲,就喪失了統率旗下的能力,現在已經變成一羣烏合之衆。

「這哪裏是沒問題了?從『URBAN』馬上折返?進入車站後很快又出來?這不是可疑到極點嗎?」

——不過呢……

直到剛纔爲止一直機械式回答的綾,臉色忽然一沉。她緊抿嘴脣,用力握住茶深的衣角。

〈彼方〉緩慢舉起手臂。

茶深已經有心理準備,自己的野心即將在這裏劃下句點。既然分部長曉得這件事情,那就表示保護他這件事被認可爲正式的任務。而拒絕這項任務的茶深,將會被視爲反叛者而遭到拘禁。要是錯過這次〈冬螢〉脫逃的大好機會,像茶深這種小角色,應該再也沒有希望立足在處於中心的那羣人前面了。

不過,茶深覺得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她徹底發火了。

「……!」

茶深原本已經做好挨下男子攻擊的心理準備,卻因爲見到他背後的景象而瞠目結舌。

「綾…綾……?」

「把你的手移開。」

趁兩人專注地對峙之時,綾已經繞到男子背後。她不知何時拿出菜刀,並架在男子脖子上。

——你…應該不是這種個性的人吧?……話說回來,這傢伙可是火種三號耶!你是怎麼繞到他背後的?

衝昏腦袋的血液,突然間急遽冷卻下來。雖然綾是〈蟲羽〉的成員,茶深卻從來沒有想過她會有這樣的身手。

「你對我的朋友做什麼?」

「哼……」

男子用鼻尖嘲笑,隨意地揮動手臂。

「……!」

綾毫無招架之力地撞上牆壁。可能是撞到頭部了,她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這傢伙是怎麼一回事……?」

「……她只是我的手下而已,反正你應該有從上層聽說過我的能力了吧?」

「她有受過戰鬥訓練嗎?」

「怎麼可能接受過那種東西。」

輕易就被對方繞到背後這件事,似乎讓男子有些動搖。他睥倪着綾,忽然沉默起來。

綾剛纔的動作到底是……難道那也是我的〈蟲〉的能力造成的?綾出人意表的舉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幸好她沒有叫出自己的〈蟲〉,事情纔沒有發展成最糟糕的局面。要是她不只拿出刀子,還想要使用〈蟲〉的話,〈彼方〉毫無疑問會將綾殺掉。

男子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頭。這舉動不是演技,他的確和鮎川千晴沒有任何關係。

「……」

但她馬上又停下腳步,回頭問道:

太陽已經下山,周圍呈現一片昏暗。

——是這樣啊,嘿嘿…果然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走……走去哪裏啊?」

大助認命地輕嘆一聲,從柊子手上奪過袋子。將鑰匙卡取出,對向門邊的光學感應機器。

「這房間還真是簡單呢…要說是大助的風格,也的確沒錯啦……呵呵呵,看來大助也一樣,沒有讓女性進到這個房間裏過吧?」

「很遺憾,千莉來過好幾次了。她每次都叮嚀我要記得常打掃,所以你看,房間大致上還挺乾淨的吧?」

大助等人居住的這間公寓名義上雖然是由民間經營,實際上的管理工作卻是由國家在執行。入口與電梯等處均隱藏着監視攝影機,在別處的場所還有輪值警衛二十四小時待命着。此外,通道旁的牆壁設計得比一般建築物還高,當住戶走出電梯後,旁人無法從外頭窺見會移動到哪個房間去。

但是真正感到大喫一驚的人,實際上是茶深。

「咦……咦?土師前輩住在這裏?雖然我有聽說千莉住在土師前輩的住處,本來還以爲是住在宿舍裏。」

「這裏是土師的房間,我則是住在隔壁。千莉目前住在土師這裏,有夏月每天都會來接送。」

「也罷,我就不客氣地拿來用啦!你們的性命和人生…全都要用在我那該死的夢想上!」

男子搖頭拒絕。

受到〈彼方〉的瞪視,茶深恢復理智。

「……怎麼每一個都是這副德行,明明不過是個手下,竟然敢這麼囂張。」

「不要這麼絕情啦,你就陪人家一下嘛,好不好?同期的小佳自從被人事課轉調後,就都不理人家了……」

在結束千晴的監視任務後,首先要做的是調查〈彼方〉的任務。然後遲早要找到機會,將自己的〈蟲〉植入那個男人身上。

無視一臉錯愕的柊子,大助插入卡片解開門鎖。打開大門後,按下電燈開關。

穿過手推門後,可以看到一排的住戶信箱。在大助房間號碼的位置上,不用看也知道信箱內空空如也。再更往前面走去,會遇到一扇自動門。

「謝謝你送我回來,柊子。」

「那麼,你要自己保重喔!走吧,綾。中央本部的大老爺說要喫飯,我們去買回來吧!」

對茶深而言最有利益的,是對〈彼方〉變成自己的手下。如果能夠把火種三號的附蟲者變爲棋子的話,一定會成爲相當強大的戰力——不過話說回來,要讓這麼強悍的戰鬥員露出破綻並非容易的事。

「咦?怎麼了嗎,柊子?」

「大助,你一定沒有好好喫東西吧?我看你最近的臉色都不太好,所以今天呢…身爲上司的我當然要照顧一下屬下的身體狀況囉!我想至少讓你喫些像樣的東西,也會比較有精神。那個…可以請你快一點開門嗎?這一袋比我想的還要重呢,請…快一點……」

茶深和〈彼方〉像是互相猜忌似地,專注看着彼此。

雖然嘴裏滿是抱怨,茶深臉上卻流露出笑意:

「明明就是打算不醉不歸嘛…何況什麼叫做像樣的東西?那個不過是外帶的義大利料理而已。我之前看到你買啤酒,還以爲你是自己要買回家喝的。」

通過沒有開燈的房間,大助站在隔壁房間的門前。

無視〈彼方〉的視線,茶深帶着綾跨出房門。

「怎麼樣?不是應該優先考量讓任務完成嗎?」

「讓你久等了。來,我們走吧!」

男子以一臉嚴肅的神情瞪視茶深。他的眼神彷彿是宿敵當前,滿溢着殺意。

「……鮎……川?」

「原來你以前沒有和男人交往過啊,柊子……」

「你…你在胡說什麼啊?別看我這個樣子,我也逐漸開始有身爲代理分部長的自覺…咦…啊!我事先查好的代理駕駛服務電話號碼,好像忘在辦公室裏了……!」

「啥?爲…爲什麼?你沒有跟我說過這件事啊!」

然後總有一天,自己要成爲舞臺上的主角——

「不客氣,那我把車開到停車場去囉!」

「你一個人從中央本部來到這裏,應該也不清楚這座城市的事情吧?我會幫你準備好藥跟食物。對了…順便也把剪刀和刮鬚刀拿來好了。看你髒成這副德行,叫人怎麼忍受得了。」

「……」

十六層樓建築物的入口,由磚瓦結構建造成爲古典風格的大門。在對開式大門的前面,一輛金龜車停了下來。

現在在這裏反抗不會帶來任何好處,何況也沒有證據能夠確定,就是這個男人殺了茶深其中一隻手下。

「這樣稱得上是交易嗎?對你來說,像我這種雜碎局員就算賺點分數,你應該也沒有什麼興趣吧?可是相對地,你多了一個可以自由運用的手下,這樣不是比較有利?」

藥屋大助居住的公寓,位在鄰近櫻架市鬧區的住宅區。

大助手提着塑膠袋,走進電梯裏。柊子一臉笑眯眯地尾隨在後。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傢伙啊……

「我自己一個人來…那傢伙應該不會離開這座城市太遠…那傢伙消耗大半的力量……所以纔沒有給我最後一擊…應該就在附近休養身體纔對…而且,那傢伙似乎在追蹤某個東西……我會把事情解決…這是我被賦予的戰鬥……」

茶深對綾詢問,但她並沒有回答,只是以誠摯的眼神回眸注視茶深。

「看來千莉還沒有回來。」

「這樣啊,那就隨便你啦!我會提供你最低限度的協助,不過其他的事情就請自便吧……喂,綾,還不快點起來。」

「喂,〈彼方〉,你認識鮎川千晴這個人嗎?」

「啊哈哈,你在裝什麼傻啊?當然是去大助的房間囉!」

「……啊!」

在五年前的那一天,和一隻貓一起邁進的夢想。

「咦?啊…不是的!那個…如果只是約會的話,也有過幾次就是了……那個…你要幫我保守祕密喔!」

茶深一腳踹開昏倒的綾。她在發出一陣呻吟後醒來。

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上班的職員,大部分都居住在公營的宿舍裏。除了因爲房租便宜之外,更重要的是警衛系統相當完善。

茶深在心中對自己喊話,接着說道:

「嗯……啥?」

聽到茶深的一番話,令〈彼方〉眉梢稍微挑了一下。茶深注意到他的反應,接着說道:

茶深決定變更計劃。

大助聽從柊子的警告將車門關上,金龜車往建築物側面的停車場駛去。在訪客用的停車位上停好車後,柊子自駕駛座走下。她打開後車廂,從中取出一個大塑膠袋。

大助從副駕駛座下車,回身探入車內。

「你這傢伙……」

「我會協助你。我只是不滿意你剛纔說和我沒有關係的那句話。」

「……」

「照顧你的事情就交給這個孩子來處理。不要對她太粗魯,就算她這個樣子,也是屬於我的東西。如果再有發生什麼狀況…我說不定會命令她下毒呢!」

兩人在到達五樓時離開電梯,走在通道上:

自動門隨之開啓。

——……沒錯,這是我的機會,沒有必要爲了無聊的情感而動怒。

〈彼方〉爲了追查某個東西而來到「URBAN」。在那裏和〈宵〉不期而遇。雖然不曉得〈彼方〉在追查什麼,但是〈宵〉判斷他會危害到千晴。然後〈宵〉它——守住了千晴。這也同時代表它守護了茶深的任務。

雖然得到和預期不同的答案,但茶深因此看穿男子的本質,露出淺淺的笑容:

柊子爲了脫鞋而花費一點時間,遲一步來到客廳:

踩着搖晃的步伐走到自動門前,柊子以一臉哀求的表情轉過頭來。從袋子到處隆起的外表來看,可以猜到袋子裏的重量多半是被大量的罐裝啤酒所佔據的。

3.01 The others

「……我不會和你交易。我剛纔說過了,這是命令。」

「怎麼,不會笑嗎?那就從周遭學習一下啊。很簡單的,比如說…像是會笑的貓之類的…」

這正是茶深的夢想。

茶深確信自己的推論。她以冰冷的目光睥睨男子。

像夢囈般嘀咕着的男子將身體倒在牀上。不知道是由於出血過多,還是空腹過度的關係,他的身體變得相當虛弱。另一方面,精神狀態卻顯得異常清醒,絲毫沒有趁虛而入的破綻。

「反正你只是想喝個爛醉,然後再發牢騷吧,柊子……」

「……」

「……不。」

「你們感情真好呢!要是誤會能夠解開的話,有夏月也會像這樣——」

柊子提着塑膠袋,走到佇立原地的大助身邊:

「啊…不把門關上會很危險的。」

……哼!你心裏所想的大概也只是這種程度吧——以這傢伙的能力來看,要是我露出破綻的話會變得很危險…但是對方不過是個十號指定者而已,就算一時大意,我也不可能輸給這種雜兵。既然這樣,現在能利用的東西還是先利用比較好……成功完成任務爲最優先考量——你一定是這麼想的。

「大助,我…察覺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我…還是第一次到男性的房間耶……!」

「跟你說笑的啦,笑一個嘛!」

「綾…你爲什麼要保護我?」

「還沒有聽懂嗎?講白一點,就是你也要讓我賺些點數。你的身體傷成這樣,應該也不方便收集情報吧?我在一旁協助,讓你輕鬆收拾殘局。你可以完成自己的任務,我也可以討好本部,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從這種鄉下地方被召回中央地區。」

「咦?嗯…嗯!」

柊子快步走進入口,大助慌張地追在她的後方。

「我再一次命令你,協助我的任務,不會有第三次機會了。」

把滿臉笑容的二十三歲上司放在一旁,大助走向客廳。電燈打開後,眼前出現一間極爲單調的房間。沙發與桌子的正面置有一個由鐵管搭起的置物架,上面擺着一臺液晶電視。

「……」

雖然茶深臉上表露友好的態度,內心裏卻是暗自嘲笑着:

「咦?千莉?」

已經幾乎可以篤定了。

柊子話說到一半便將塑膠袋放在桌上,轉頭注視着擺置於桌子上的一張照片。

比現在還要年輕的大助站在相片中間,一位嬌小的女孩子將手繞在他的脖子上,比出了勝利手勢。在兩旁還有着呈現對照表情,露出笑臉和困惑臉色的兩位少女。

「關於利菜的事情…並不是誤會。」

「……」

「記得拍照片好像是違反規定的吧?」

大助將照片架放倒,並裝傻答道。隸屬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附蟲者,會被禁止在非必要的情況下留下能夠記錄外表的東西。

但是看到照片的柊子卻會心一笑,那是有別於平常的笑法:

「我有聽土師說過,這幾位就是……大助的朋友嗎?」

「……」

「沒有和家人的合照嗎?」

「……」

「對不起,我好像問太多事情了。」

柊子落落大方地露出燦爛的笑容。見到她如此放得開的態度,大助不由得揚起嘴角。

柊子走近置物架,將倒下的照片重新立起。

「人類的記憶真的是很不可思議呢…總是能夠鮮明記得發生過的重要事情與事件,卻很難回憶起連接這些事件的生活瑣事。像是每天回家路上的無聊時光…和朋友聊天的內容之類的……」

凝視照片的柊子,側臉依然掛着笑容。

大助只是靜靜地在一旁看着她。

「我不曉得在大助心中,過去的記憶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存留下來。可是,能夠多回想起一些那些平凡無奇的日子,不是很好嗎?我認爲快樂的時光就存在於這些平淡的日子裏。甚至會令人覺得,和這些人相會就是爲了這段快樂的時光……如果能夠如此回憶的話,我想回首過去也並非是種消極的行爲。」

大助對轉頭向自己訴說的柊子投以微笑。可能是顧慮到大助的心情,此時的柊子一點都不像平常的她。還是說,現在這樣子纔是柊子真正的模樣呢?在以和土師圭吾不同的意義上來看,這位女性也是位令人摸不着頭緒的人物。

「……我要去淋浴了。因爲訓練回來的時候有柊子在,害我沒時間在那邊洗掉一身汗。」

這些令人認爲是爲了這一刻而相遇的瞬間。即使過去一直身處於戰火當中,在被〈蟲〉喫掉夢想的夾縫中勉強生存下來。然而在大助心中,確實有着這樣的記憶存在。

「冷…冷靜一下嘛!大助。聽他講幾句話有什麼關係,何況我們現在正需要情報呢……那個你叫做UME是吧?你要喝烏龍茶嗎?」

以及——

回頭以雙手遮住臉部的柊子,以及和她做出相同動作的少年(至今還不曉得到底是少年還是少女),兩位都是大助認識的人。

大助怒視着裝傻到底的梅。至於柊子,可能是錯過插話的時機,她忐忑不安地交錯看着兩人的表情。

「誰知道?說不定會是征服世界呢!哎呀,不過如果是HARUKIYO的話,或許連這種事情也會覺得無聊透頂吧?」

今天一整天,大助將時間都用在久違的戰鬥訓練上。雖然要做的事情跟山一樣多,尤其現在最需優先考慮的是如何從外頭收集情報。收集中央本部的動靜、〈冬螢〉——詩歌的消息,以及各個勢力的動向,只有在充分了解這些資訊後,才能決定下一步的走向。然而現在大助所能做的,就是將身心調整至隨時都能夠行動的狀態。

「拜託你用我們聽得懂的方式講話。」

「是啊…HARUKIYO,你說的沒錯。」

「我真不知道該從哪裏吐槽你,你自己決定好了。」

眼前氣見的景象讓大助瞠目結舌。

「這樣看來,果然在那片光碟裏看到的人就是她了……」

「啊,啊哇哇!大助,你怎麼穿成這樣啊?你…你想對我做什麼奇怪的舉動……這是不可以的喔!堅決反對性騷擾!」

直到如同那天,隨處可見的少年與少女——以藥屋大助和杏本詩歌的身分再次重逢爲止。

話說完後,大助朝浴室走去。

「是這個樣子啊——嗯嗯,我很能理解。副本部長也是這樣子,每次都只會擺出自以爲是的嘴臉命令,根本沒有顧慮到我們這邊的情況。有這樣我行我素的上司,我們還真是辛苦呢!」

「柊子…我聽土師說過,他曾經和你描述過UME的事情。」

由於瘦小的體型與稚氣的臉孔,令人難以判斷少年的性別。他臉頰微微泛紅,至於是因爲見到半裸的大助,或是被柊子勸酒的緣故則不得而知。

被大助握住手的那位少女,有些害臊地點了頭。她的嘴角流露出喜悅的笑容。

被大助如此追問之後,梅突然閉口不語。不知何時,少年已經收起臉上的笑容了。

「對HARUKIYO來說,這種事情根本就稱不上交易,和中央本部的關係也一樣。」

的確有啊!

「在那裏的到底是碎片呢,還是本體……得要確認這件事情纔行。如果是本體的話,那個一定也會在附近——」

那些過往至今,想遇與別離的人們。

「……呼。」

蓮蓬頭噴出的猛烈水滴打落在大助臉上。腳邊頓時形成水窪,水流徐徐被吸入排水蓋裏。

家庭的記憶…雙親的印象都太過薄弱,唯一能回想起的是姊姊的笑臉。

「開什麼玩笑!別忘了在鴇澤町那場戰鬥!我早知道你們在協助中央本部,竟然敢——」

「……?」

「嗚哇!〈郭公〉好色喔!難道你想對我做什麼嗎?」

「……」

他們以叫喚和淚水不斷苛責大助。每次都是自己讓他們露出這種表情。現在鞭苔他的,應該也是這些無法言喻的痛苦吧……

「不要這麼殺氣騰騰嘛,好嚇人喔!我只是來講幾句話而已,這樣也不行嗎?」

我也有這樣的東西嗎?大助試着挖掘至今以來相遇過的人們,和他們那段不屬於戰鬥,也不是結局,而是一同度過的平淡日子的記憶。

大助微微一笑,關掉蓮蓬頭。原本朦朧的意識逐漸恢復清醒。

——甚至會令人覺得,和這些人相會,就是爲了這段快樂的時光……

「我按過門鈴後,五郎丸小姐請我進來的呀!」

「知道什麼?」

爲了將事情做個了斷。

「我們入侵了中央本部的資料庫,調查出這裏的住址啊!趁着〈C〉現在還沒有回到原本的崗位上,我的夥伴輕易就能竊取出這些情報來呢!」

途中聽到柊子的滿腔牢騷。

「嗚哇…你好無情喔,害人家有點沮喪了說…嗯,那我就直接進入話題囉!我有事情要問你,我想如果是〈郭公〉的話,說不定會知道。」

「我的確還活得不夠久…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結果應該還是會堅持活下去吧!」

「在五分鐘內講完,超過時間後還待在這裏,我就把你給宰了。」

認識大助的人——認識〈郭公〉的人,都稱呼他爲惡魔。

大助回以一個挖苦的笑容:

「我纔沒有什麼朋友。」

大助脫下衣服、走進浴室,從頭部開始沐浴。

大助曾經自責,爲何過去所做的事情總是適得其反。或許自己不應該出生在這個世上——這樣的念頭不知在心裏反覆出現過多少次了。

「那我就先爲宴會做準備囉!啊,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偷看你洗澡的啦!對了,大助,你有挑哪個牌子的啤酒嗎?」

姊姊和她的朋友、大助共三個人走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姊姊對着友人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句話,大助因此差愧地先跑回家。

柊子一臉笑眯眯地將飲料倒入塑膠杯裏。梅像是小孩子一般高興地道謝。

「堀崎梓的夢想是什麼?」

將浴巾圍在腰際,大助走出浴室。因爲剛纔忘了帶替換的衣服,得回到寢室拿纔行。

大助和柊子頓時臉色一沉。

——吵死了!誰管你方不方便啊!我已經決定好了,明天要去游泳池!

和這些人曾經邂逅過的歡笑日子,的確寄宿在大助心中。曾經觸摸到的那份溫暖,超脫了自己的感情,推動大助的腳步向前邁進。

「你們到底有什麼企圖?」

久瀨崎梅,他是HARUKIYO的其中一名夥伴。

「真的是呢…要問就自己來問嘛!一點都不在意我的人身安全,實在受不了。」

「總之,我們現在想要知道堀崎梓的夢想是什麼。想知道爲什麼只有百足和她會從缺陷者的狀態復甦——不,是被喚醒過來。」

以嬌小的外表和高傲的態度爲特色的少女,抬頭挺胸地說出這句話。兩旁站着露出一如往常的笑臉和困惑表情的少女,大助只能老樣子地再次嘆息。

梅改變其笑容的本質。一直表現出幼稚舉動的少年,眼神忽然詭橘地眯了起來。只要是HARUKIYO的夥伴,每一位都是怪人。

看着由下巴滴落的熱水,大助開始回想。

「……〈郭公〉果然知道呢…我們只是想要多一個人背書而已啦!」

——千莉好可愛唷……

這跟附蟲者或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或是這整個紛爭都沒有關係。

「你問這個要做什麼?」

「UME……!」

大助情不自禁地笑出聲音。

「咦…啊…你沒有聽到門鈴的聲音嗎?我還以爲他是大助的朋友……」

大助每晚都會想起他們的臉孔。但是不論何時,從記憶裏甦醒的都是他們憤怒、哭泣的表情,然後又逐漸消失。

再經過一段日子後,遇到了宿敵——命中註定和自己戰鬥的少女。

梅一臉若無其事地問道。

「咦?啊…啊咦…是這樣嗎?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我早就忘記了說。啊哈哈,你也知道,我這個人記性不好嘛!」

「……」

——嗯,說好了。

然後過了數年,成爲附蟲者後,第一次出現可以對等講話的少女。

「不論是與中央本部的關連,還是現在的這個作法…和別人交易這種事情,實在不像是HARUKIYO的風格。你回去跟他講,『想要跟我談話,就得親自到我這裏來』。」

大助瞪向柊子:

柊子單手拿着已經打開的啤酒,整個人攤在桌子上——姑且先不管她的糗態。正在撫摸如此沒有大人形象的柊子頭頂的人,竟然是——

然後這名惡魔將〈原始三隻〉打倒,在戰爭完全結束後消失蹤影——

稱呼大助爲夥伴的少年如此說道。他嘴巴半開,迷戀地望着千莉。大助雖然露出苦笑,但怕惹他生氣而不得已跟着同意。

大助以爲柊子在講電話,將腳步移往客廳。

「哈哈……」

——我會好好疼愛你的,會疼到讓你受不了喔!

柊子笑着裝傻。大助不曉得她內心在盤算什麼,竟然讓敵對人物登堂入室,但見到這樣的反應,他也無力再追究。他雙手交叉於胸前,身體倚靠牆上:

——……嗯。

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回想起柊子方纔講的話。

「既然對我們提出的問題完全隻字不提…滾回去,已經沒有什麼話好談了。」

「你是怎麼進來這裏的?」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可能是因爲連日以來都沒有睡好,彷彿只要一鬆懈,意識便會流失。身體被大量的水氣覆蓋,茫然的腦袋裏甚至自嘲,即使就這麼倒地不醒也不錯。

從他的所作所爲來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站在被大助打成缺陷者的人的立場,毫無疑問會把他當成惡魔。

即使在教室裏擺出誇張的臭臉,少女的容貌仍舊眩目動人。大助沒有屈服於她挖苦的言詞,輕描淡寫地以笑容帶過。

直到再次確認互相握手時的那份溫暖爲止。

如果能夠終結戰爭,大助很樂意成爲惡魔。只要確確實實存在着一位惡魔,即使主因是來自於恐懼,附蟲者間應該也不敢再互相爭鬥。

大助反射性地擺出備戰姿勢,梅卻坐在原位微笑以對:

梅露出親和的笑容,但大助並沒有放鬆警戒。手槍擺在浴室裏,如果要以格鬥進行壓制的話,也得避免殃及到柊子。

從客廳傳來柊子像是變了個人心的輕浮聲音:

「被喚醒……?這是什麼意思,UME?」

——嗚哇——好無趣的反應喔!遜斃了!

靜靜握緊貼在牆上的拳頭。

「嗯?誰知道呢?不過除了東中央以外的分部,似乎早已經收到通緝令了。」

跟〈郭公〉和〈冬螢〉也沒有關係。

「我知道〈冬螢〉現在的所在位置喔!」

「!」

大助的心臟宛如被猛捶了一拳似地劇烈跳動着。聽到梅這句出乎意料的發言,柊子也跟着將身子湊近。

「你是說如果〈郭公〉提供情報的話,你就會跟我們講詩歌的下落?」

「她現在似乎正在移動中,若是不快一點的話,可能會跑到其他地方去喔!」

「……讓我和詩歌見面,現在還太早了點——我記得HARUKIYO是這麼說的。」

「因爲那裏是個滿有意思的地方,我想他應該是想看〈郭公〉喫驚的表情吧?」

「……」

大助凝視梅回以笑容的臉蛋。但即使自己再怎麼注視少年透徹的雙眸,也無法窺探出其內心的想法。

——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梅對着充滿戒心的大助,大大地吐了一口氣。他放鬆肩膀,抬頭望向大助:

「我說〈郭公〉啊,其實我會來這裏,還有另外一個目的。」

「……」

「〈郭公〉,你不這麼認爲嗎?不論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或是〈蟲羽〉…是附蟲者還是普通人,這種事情全都無聊透頂。就是因爲有這種東西,我們被劃分成敵人和夥伴。要是沒有這層隔閡的話…我們不就可以成爲朋友了嗎?瓢蟲也是,本來應該可以變成朋友的。」

大助板起面孔。

「〈郭公〉也是一直都這麼想的吧?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對自己來說,只是個礙事的存在而已。」

「你到底想說什麼……?」

面對不耐煩的大助,梅伸出雙手。他一臉稚氣的面貌上,露出彷彿天使般純潔無邪的笑容:

「吶,〈郭公〉…你要不要過來跟我們在一起呢?」

大助詫異得瞪大眼睛。

那位以瓢蟲身分死去的立花利菜,其臉龐在腦海重現。如果在相遇時不是身爲敵人,或許就不用和那位有着相同夢想的少女戰鬥了——

「天知道。」

「不——」

留下天使般的笑容,梅離開房間。

現在是不是還有人在某處戰鬥呢?

「也就是在追求『王』嗎……原來如此,和百足一樣呢!」

「千晴——我們等一下要去唱卡位OK,你也會過來吧?」

在內心暗自對少年道歉的同時,嘴裏順勢對邀約的友人道歉:

「你昨天到哪裏去了?我一直追在你的後面耶!」

千晴跟着倒臥在地上,有食指戳了一下少女臉頰。少女似乎有點不耐煩,微微皺起眉頭。

喫飽後,她戴上帽子走出咖啡店,來到車站前的位置。

——爲什麼你偏偏是〈郭公〉啊……

接着進入車站前的一家咖啡店,點了奶茶和三明治,手裏託着餐盤,佔據窗邊的座位。她將帽子放在桌上,開始享用午餐。

千晴哼着鼻歌走了一會兒,很快來到大馬路上。

結束完學校的大掃除後,教室內正在進行放學前的小班會。

「如果你們想要增加手下,就去找別人吧!這裏已經先被預約了。和我有同樣想法的搭檔應該很快就會醒來。」

打破現場尷尬氛圍的,是從互相注視的大助和梅旁邊傳來的聲音:

3.02 千晴 Part.4

回家後,玄關大門仍然鎖着,看來媽媽出門去了。

「……你願意留下來,我真的很高興,大助。」

這座樂園今天依然鍵在。

「嗯——重要嗎…嗯,很重要喔!」

吶,你那邊怎麼樣?

「……」

看到含淚抗議的柊子,梅一臉可笑地說:

千晴接着來到「URBAN」。今天的工程還是沒有動靜,感受不到有人在裏面的氣息。

少年將視線從點頭的千晴身上移開。

UME微微皺起眉頭。

千晴的座位位於溫暖陽光能夠照到的窗戶邊。

由於今天也是在中午便放學了,太陽正高掛頭頂上。沐浴着初春的陽光,千晴哼着鼻歌,以輕快的腳步走在路上。

千晴拉上窗簾,開始換衣服。她穿上短袖襯衫和牛仔褲,今天也選了鴨舌帽來戴。將錢包放進屁股的口袋裏,接着走出家門。

「〈郭公〉,拜拜啦!希望我們還可以活着再見面。」

「我會在這裏繼續戰鬥,不斷地戰鬥,然後變得比任何人都還要強。直到中央本部、〈蟲羽〉以及你們都不想再違抗我爲止。不管是誰,我都會靠自己的力量讓他閉嘴。」

下課鐘聲響起。

「明明自尊心比別人高……不,正因爲如此,所以無法忍受沒有遠大夢想的自己,而想要幫忙具有偉大目的的人……這就是那傢伙的夢想。」

「HARUKIYO到底在想什麼呢……『那個』到底是……?」

正午的陽光通過彎曲的天花板,照在觀葉植物的密林上。而位於明朗陽光中心的是那位——

走下樓梯,到鞋櫃換穿鞋子。離開學校後,往家裏的方向邁進。

「啊,抱歉,我今天有事情。」

千晴對講臺上導師的話充耳不聞,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你的周遭也和這裏一樣和平嗎?或者有人在戰鬥嗎?說不定…是你自己在戰鬥呢!

的確,事情可能就和梅所說的一樣。要是沒有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頭銜,或許他現在就能馬上飛奔至詩歌身邊。

但是——

這就是沒有真實感吧?

「不可以啦!不行、不行!如果大助離開的話,我們就……絕對不可以做出這種事情喔!大助!我是不會允許的!」

「我遲早會和詩歌見面的,不管是在此處或是什麼地方。地點在哪裏一點都不重要,我也沒有打算藉助你們的力量。」

這裏還是一樣和平喔…和平到令人以爲戰爭與天災這種事情,只有在電視上纔看得到呢!

用鑰匙打開大門,登上樓梯,進入自己的房間。

將大助捲進附蟲者戰鬥的男人——土師圭吾應該很快就會醒來。大助是和他一起展開這場戰鬥的。直到戰鬥結束之時,他一定會站在大助身邊。

「大助……」

「柊子——」

對面公寓的那個房間窗戶是敞開的。真稀奇,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果然有人搬進去了嗎?

梅不甘心地咬着嘴脣,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他馬上又露出開朗的笑容,站起身子:

柊子目送少年的背影,嘴裏唸唸有詞:

聽到有人搭話,千晴轉頭一看。數名友人聚集到她身邊,日前對千晴告白的少年也在其中。

往剪票口的方向瞄了幾眼,然後離開車站。

除了老師的講話聲變成背景音樂之外,整間學校籠罩在祥和的寂靜中。當數分鐘後的鐘聲響起,就會充斥着學生們放學的喧鬧聲了。是有人說了笑話嗎,隔壁班忽然傳出一陣鬨堂大笑。

「午安,你好嗎?」

「〈冬螢〉人在西遠市喔!」

「接下來嘛……」

「什…等一下…請…請不要使用這種會招來誤會的說法好吧?我是以懷有相同志向的夥伴身分在發言耶……!」

「鮎川,你有在聽嗎?」

大助不悅地咋舌了一下:

大助冷冷地回了一句,接着打算走出客廳。

即使正面朝向導師,假裝在聽話,千晴仍然用餘光偷瞄旁邊的中庭。

又有誰死掉了嗎?

「謝謝你,〈郭公〉。這樣我們就可以確定了……『那傢伙』果然在中央本部裏。而『那個』也一定就在其附近——」

「……」

大助低頭不語。

「……!」

「……?」

「對不起囉,那就這樣囉!拜拜,明天見,祝你們玩得愉快!」

「〈郭公〉,你絲毫不用介意柊子說的話。結果這些人也只是想要利用〈郭公〉而已。過來跟我們在一起,應該還可以早一點見到〈冬螢〉喔!」

——〈冬螢〉人在西遠市喔!

「……」

長髮的少女身體橫躺,正在睡眠當中。從有如碎布的衣服衣角下,顯露出白皙的雙腿。臉色雖然還是像人偶一樣蒼白,不過似乎比前幾天多帶了幾分紅潤。

——……不是啦,我不是在顧慮你啦…我是真的有想做的事情,只是這樣而已。

在和熙的天氣裏,一般人或許會因爲無聊而產生睡意,千晴卻不會如此。在大部分的情況下,她都會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音量哼着鼻歌,在腦中和某人傾訴。

「……!」

「……那個傢伙,一直追求能夠使用自己的人。」

在剛結束打掃的中庭,清理過落葉的地面露出黑色地表。小池子的水面在太陽下閃閃發光,偶而還可以看到鯉魚游泳的身影。一支掃把豎立在走廊的牆上,可能是有人忘了放回原位。

梅同樣沒有看向大助,僅是會心一笑;

柊子舉頭仰望大助。

千晴快步離開教室,踏上歸途。

大助沒有看向梅,獨自一個人說道。梅忽然停下腳步。

大助狠狠瞪着梅,並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梅似乎對大助的眼神感到畏怯,臉色變得鐵青。

「不過也沒關係啦!等你下次醒來,我們再好好聊吧!然後…如果說……你知道的話,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問你呢!」

我這邊就快要放春假了喔……預定計劃?倒是沒什麼特別的打算耶…頂多和朋友隨意在這座城市裏遊玩吧?或者乾脆自己一個人出去旅行好了。你覺得去哪裏比較好呢?

受到老師提醒,千晴忽然回過神來。

所以在那之前,大助有非得完成不可的事情。

穿過護欄,朝着URBAN DOOM移動。通過巨蛋入口,登上停止運作的電扶梯,往二樓休息室走去。

梅說完這句話後,轉身準備快步離去。

大助忽然轉過身子。

「五分鐘已經過去了。趕快給我滾蛋,UME。」

意識回到對自己而言的現實——和平的教室裏。

「不會吧?學生會的工作不是結束了嗎?是很重要的事情嗎?」

房間裏頓時籠罩在沉默中。

千晴小聲地笑着打招呼。

「明明心裏很在意,卻在那邊硬撐…算了,我還是在被人宰掉前先回去吧,打擾啦!」

我和詩歌已經有聖誕節的約定,只要彼此都沒有忘記,就一定會再相遇。

因爲今天比較想走路,便放任自行車在原位,朝街上移動。

背後傳來一道誠摯的聲音。

千晴帶着笑容站起身子:

「今天只是過來和你打聲招呼而已。我有點事情要辦,下次再來看你,My darling!」

在對少女投以飛吻後,千晴準備轉身離去。

「喀當」,從入口方向傳來一道聲響。

「……?」

本以爲有人來了,下了電扶梯後卻沒有見着人影。千晴疑惑地歪着頭,接着走出巨蛋。

在離開「URBAN」後,千晴回到車站。

經過車站前的圓環,走到剪票口前的廣場。加入坐在護欄的少年少女中,又開始哼起鼻歌。

千晴在這裏等待着。

望着來往的行人,持續地等着。

自己並不會覺得無聊。

也有可以閒聊的對象。

那是從很久以前就認識,卻不曉得長相和名字的對象。

……這裏很暖和喔,我想接下來還會變得更溫暖吧?因爲去年是這樣,前年也是。

千晴在心中傾訴着。

明年一定也不會變。然後後年與以後都是。往後的日子裏,我應該會就這麼過得風平浪靜吧,就這麼持續過下去。

——就這樣什麼都沒有想起來……

千晴覺得好像有人在遠處,對自己如此輕聲細語着。

3.03 茶深 Part.3

在URBAN DOOM的入口附近,茶深躲在雕像的背後發抖。

「每個人都知道副學生會長的名字。還有,我在問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如果這是場戲劇或電影,那肯定是極度不協調的角色分配。相對於舉手投足都耀眼奪目的千晴,茶深只是一臉不悅地站在原地。

茶深走向車站。

「也沒什麼事,只是看你一臉悠哉的模樣,不禁看傻了而已。」

茶深覺得自己不過是個配角,與主角天差地遠的存在感被加以凸顯。毫無疑問地,千晴有着身爲故事主角的存在感。

「謝謝你,茶深很溫柔呢!」

茶深抬頭看向千晴離去後的二樓休息室,並以沙啞的聲音呢喃道。之前因爲慌張地衝下電扶梯而撞到雕像,自己當時沒有被千晴發現這點,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管對方有多強,只要能夠將〈蟲〉種植進去就贏定了,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這項能力可是我在這五年來,暗自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訓練出來的。我要靠着這項能力,比任何人都更早一步到達附蟲者中心。

「堀…堀崎梓……」

以爲是和那個令人摸不着底細的中央本部來的訪客——〈彼方〉這個男人的任務偶然撞上而導致的結果——雖然說是運氣不好,但她當然不會輕易放過對方。茶深打算查明〈彼方〉的任務內容後,將他變成自己的手下或者給予懲罰。

在喧囂人羣中,兩人靜靜地互相凝視了好一會兒。

感覺聽到沉重的鐘聲響起——那是對被特殊型的〈蟲〉寄宿的茶深來說,似曾相識的聲音。

肩膀用力撞上對面URBAN TOWER的牆壁,發出呻吟的同時,臉部也因痛苦而扭曲。她雙腳跪在地上,胡亂捶打牆壁:

她一路從學校跟蹤千晴來到這裏。當然沒有時間回家換衣服,所以身上仍然穿着制服。

「站着講話也不方便,你要不要坐下來呢?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一點都不在意,反正我對男人沒有興趣。」

已經不想再躲藏了。茶深往後將邁向的道路上,和千晴一點關係也沒有。接下來,她即將展開的不是由千晴主演的青春電影,而是充滿血跡與骯髒的三級片。

豈能如他所願!

千晴一臉狐疑地抬頭看着茶深。

和冷靜的表情相反,內心的情感正不斷在高漲。

「哼!」茶深不屑地笑了一聲,她猜得出來是誰。應該是之前把囂張的茶深叫到校舍後面的那些二年級學姊(當然茶深將對方給辯倒,並且順勢用〈蟲〉增幅感情後,讓對方陷入精神異常的狀態中)。

她本來認爲〈宵〉會死掉,只是因爲運氣太差而已。

千晴正在眺望人羣,用鼻子哼着歌曲——這女人實在是悠哉到讓人生氣!

「啥?你在說什麼?」

千晴口齒俐落地介紹。

若茶深能夠先得到梓,就可以獲得貴重的情報。中央本部究竟在做什麼?實驗中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些情報一定會對茶深解開附蟲者之謎的行動有很大的幫助。現在機會正在眼前,怎麼能夠眼睜睜讓它溜掉?

千晴似乎不介意茶深的語氣,反而以充滿興趣的表情不停地上下打量着茶深。茶深眉頭深鎖,將臉往人羣的方向別過。

茶深原本爲了避免在千晴心中留下印象,打算像一般的晚輩,使用自己不習慣的敬語講話。但後來覺得自己的顧慮太過愚蠢,便直接以平常的語氣交談。

光靠茶深一個人,想獨自和堀崎梓接觸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是三號指定的純粹戰鬥人員〈彼方〉也遭到慘敗。況且茶深爲了將梓得到手,連〈彼方〉也會成爲障礙。需要想辦法將他排除掉,並且和梓接觸纔行。

首先做出回應的人是千晴。她微微一笑,對茶深捧起雙手,交疊的手指比出長方形——即使是這樣簡單的動作,也足以構成一幅畫,令茶深看得不免產生嫉妒的情懷。

茶深猶豫了一下,照着千晴的話坐到欄杆上。反正是最後一次,就當作打個餞別的招呼,稍微講兩句話也好。

但最令人不爽的還是那張側臉。這麼多人坐在護欄上,卻只有她的周圍特別明亮,彷彿時間刻意流動得很緩慢……就像看着電影中的主角一樣。

茶深迅速恢復冷靜。她驟然起身,轉身離開「URBAN」。

「是嗎?聽到你這麼說……總覺得心裏好過一點了。」

她就是在中央本部的實驗記錄光碟中照到的,百足以外的另一位復甦者——也是茶深打算在放棄西遠市的任務後,將要尋找的人物。

「……」

「不是啦,剛好相反。因爲有可怕的學姊盯上你,所以我們要多加留意。」

「什麼啊,真是遺憾。」

茶深面無表情,筆直站立在千晴前面。

茶深抬頭一看,一位少女正站在那裏。

這整起事件,只能說源自幾乎不可能發生的偶然。

這是茶深手下的〈宵〉於五年間持續進行的任務。那隻貓忠實執行這項乏味至極的任務,至今以來沒有出現過任何異狀。茶深心想以後應該也不會有任何變化,便決定今天首次由自己親自監視,然後結束這項任務。

「順便問一下,那些可怕的學姊當中,有一個人因爲精神錯亂被送進醫院,你知道什麼相關的事情嗎?」

「是喔,不曉得耶,可能是對自己該死的人生感到絕望了。」

茶深看着捧腹大笑的千晴,感覺自己因爲憤怒與困惑而面紅耳赤,心臟不停騷動着。

在茶深的腦中,終於將所有的線索拼湊在一起了。

「該死……!原來是這個樣子……!可惡…可惡啊!」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隱瞞的,旁人一看就知道。你那副悠哉幸福的表情,就像即使在身邊發生嚴重的戰爭,你也完全不會注意到。就算有人在那當中死掉,你一定也察覺不到。」

「啥?你在說啥?」

「啊…咦?難道說,我現在被搭訕了嗎?」

在前往車站的路上,茶深在腦中模擬對各種可能狀況做出的應變策略。

——這傢伙是怎麼搞的……?她是笨蛋嗎?不,一定是笨蛋!絕對不會錯的!

茶深眉頭深鎖,自己過去從來沒有和千晴做過多餘的接觸。

看到茶深被嚇得後退三步,千晴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抹陰霾倏然從千晴的笑臉掠過。

鮎川千晴在巨蛋當中和堀崎梓發生接觸。因爲我記得中央本部發下來的通緝令的內容,所以不會看錯。

當茶深回過神來後,那裏已經沒有人了。

《蟲之歌》4 燃夢的樂園 第三章插圖(2)
《蟲之歌》 · 4 燃夢的樂園 · 第三章 · 第2張插圖

鎖定的目標是〈冬螢〉和從中央本部脫逃的復甦者。若是能夠將其中一方掌握在手裏,就可以深入探索中央本部的核心。

「鮎川學姊,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看起來有那麼悠哉啊?嗯,不瞞你說,其實我經常被人這麼說。」

「〈宵〉,你也是這麼想,纔會留下那種陷阱的吧?真是個自作主張的傢伙,跟個笨蛋似地這麼看得起我……」

「……就算真的有,那也不關你的事。守護你的那個人應該也很滿足吧,一定會笑容滿面地沾沾自喜。」

「嗶嗶,覈對完畢。一年A班、座號28號的菰之村茶深。啊,修正,是看起來心情不好的菰之村茶深!」

「啊哈哈!開玩笑的啦!」

然而沒想到在那之前,竟發現這位出乎意料的人物。

「!」

那個滿臉鬍鬚的男人——〈彼方〉應該就是追着堀崎梓而來到「URBAN」。他在這裏打算危害堀崎梓,以及不知何故也在這裏的鮎川千晴。〈宵〉想要阻止這件事情發生,才挺身面對〈彼方〉,最後命喪黃泉。

兩顆昏暗的眼眸盯着茶深。像碎布一般的衣服飄動着,一頭長髮遮住臉部,一雙不像是人類會有的渾濁瞳孔正注視着自己。

千晴露出一臉總算放心的表情。接着又展露微笑,忽然將頭貼近茶深。形狀優美的嘴脣毫不客氣地貼近。

茶深認爲現在是將西遠市的事情做個了斷,開始行動的時候了。

「還是說…你對這個不知世間疾苦的笨女人產生感情了嗎?或者是兩者都有?不過這都無所謂。我就將你的人生一起帶走吧!連我這該死的人生一起。你不要以爲死掉了,就可以從我手中掙脫!手下的人生就是我的人生。不管再怎麼不願意,都要陪我一起走下去。」

「〈宵〉,你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嗎?是啊,這種情況叫人怎麼能夠放過?該死!你是叫我將那傢伙……〈彼方〉給打倒嗎?所以你才留下那種『陷阱』嗎?一切都是爲了我而準備的嗎?」

千晴注視着因不解而皺起眉頭的茶深,開朗地笑道:

「我也沒有那方面的嗜好啦!再說,我對你這一型的根本就沒有興趣。」

茶深默不吭聲。

「對啊,就是這樣沒錯。我以前就在想,我實在是過得太幸福了呢!說不定是有人一直在保護着我呢!」

「我知道了啦,做就做嘛!反正遲早都得要一決勝負。如果死在這裏的話,也不過是該死的人生就到此爲止!」

「……嗯?」

「沒錯…這是機會,還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爲了這一刻,就算耗費五年的光陰來等待都值得!反正沒有人將我放在眼裏,不如趁現在……」

一陣怒火忽然湧上心頭。

「我可是很喜歡像茶深這一型的呢!」

等到〈彼方〉身體恢復之後,想必會將堀崎梓殺害。就算不殺她,也會把她打成缺陷者。就和同樣是火種三號的局員〈霞王〉,對另一位復甦者百足所做的事一樣。

茶深由入口處衝出,不小心絆到自己的腳。

心臟再次鼓動。過去從來沒有被人誇獎溫柔,也從不認爲自己溫柔——和〈宵〉過去把頭磨蹭過來的時候一樣,內心忽然湧起一股發癢的感觸。

「那我算是哪一種?我不記得有欺負過誰。」

「你不是也知道我的名字嗎?」

——是…是錯覺嗎……?不…不對。畢竟連〈彼方〉都栽在那傢伙的手上……!不過…爲什麼鮎川千晴就……?難不成是對敵意有反應嗎?

「……咿……!」

茶深相當肯定她的真面目。從剛纔見到的那雙眼睛,以及由〈木葉〉那裏聽到「不是人類」的報告,加上足以擊退〈彼方〉的實力——

茶深絲毫沒有半點猶豫地逐步接近千晴。

她不由得從喉嚨深處發出哀嚎。

「在學生會呢…那些俗稱的問題兒童…一些欺負同學或是嗑藥與不來上課的人,這些學生的資料都會送到我們這裏來。」

「……你一向都是以這種方式講話的嗎?虧你長得這麼可愛。」

茶深原本打算在今天放棄監視鮎川千晴的任務。

……好過一點?爲什麼會這麼想?

那麼,堀崎梓到底是何許人物?

「!」

千晴滿面笑容,用手拍打着身旁的位置。

在圓環的後方,看到鮎川千晴坐在剪票口附近的護欄上。

「你真的很溫柔喔!超級溫柔!溫柔到了極點!害我忍不住想抱你呢,你這傢伙!」

「住…住手!等……放開啦!」

大概是看到慌張的茶深而感到很有趣吧,千晴打算伸出手來抱住她。茶深拼命避開她的雙手。許多路過的行人都不禁回頭,望向這對你來我往嬉鬧的少女。

茶深好不容易掙脫千晴的魔手,雖然氣喘吁吁,但仍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和這個少女在一起,實在是會打亂自己的步調…我還是早一點辦完事情,然後閃人比較好。

「呼…哈……話說回來,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嗎?我在這裏等人,昨天有一個女孩在這裏錯錢給我。」

千晴平靜地說道。

茶深回想起從綾那裏聽來的報告。她提到昨天監視千晴時,有一位少女在車站前面借錢給千晴買車票。

「哼…那麼,那傢伙什麼時候會過來?」

「不知道。」

「……嗯,你這個回答有問題吧?難道你沒有和對方約好在這裏見面嗎?」

「沒有啊,不過我有和對方說會把錢還給她。」

茶深張大嘴巴。

「等…等一下。這麼說,你打算在這裏等着一個連什麼時候會來都不知道的人?對方說不定只是碰巧經過的旅客,可能再也不會回到這座城市了。」

「嗯,我想也是。」

千晴搔了搔頭,露出苦笑。

茶深因爲太過喫驚而感到一身疲憊。甚至覺得以正常(至少茶深自己是這麼認爲)的神經在講話的自己,變得像個笨蛋似的。

「唉……像個笨蛋似的。不對,是笨蛋沒錯。我跟你到底誰比較箱,現在已經一點都不重要了,一定是某種東西在某處壞掉了。嗯,一定是那東西的錯,就當作是這樣吧!」

「不過呢,我總覺得會再遇到她。只要在這裏等待,就可以再見到面。雖然是一點根據也沒有的直覺,但我覺得最近變得蠻準的。」

「你說最近,也就是還有猜中其他事情?」

相信每一位特環的上位局員聽到這個名字時,腦中都會變得一片空白。茶深雖然沒有從官方管道聽過消息,但也透過〈木葉〉知道這名人物。杏本詩歌是她的本名,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另外有給她別的代號。

少年將視線轉向千晴解釋:

「你剛纔……說什麼?」

他畢竟只是未經琢磨的原石,雖然擁有在累積戰鬥經驗後就會變強的素質,但現在只要稍有不慎就會被擊潰。千晴將抱持這個感想的茶深拋在一旁,從護欄上跳下來。

「喂,等一下。」

少年不發一語地背對茶深,準備離去。

千晴本人則是滿心喜悅地敘述道:

「……?」

祕種一號附蟲者——〈冬螢〉。

「……」

這傢伙……看來實力很強。

看着以一臉愉快表情揮手的千晴,茶深跟着以笑臉回應。

那是位頭上綁着髮帶,和茶深年紀相仿的少年。不論走路的方式和顧慮周圍的視線,都絲毫看不出任何破綻——也許這就叫做戰鬥的才能吧?並不是那種被訓練出來的感覺,而是與生俱來的強悍,就像拳擊教練發現世界冠軍的原石一樣。

不…不可能…一定只是同名同姓的陌生人而已。否則,我處心積慮想要得到的「中心」,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種窮鄉僻壤。沒錯,不管怎麼說,這種事情都太扯了!不只是堀崎梓,連〈冬螢〉都在同一個地方出現,這種奇蹟般的機率——

茶深仔細觀察千晴的表情。如果她在說謊,自己應該可以識破。

茶深神情嚴肅地咬着指甲。

「差不多算吧。」

千晴絲毫不介意旁人的目光,用力揮舞着手臂。

「還有呢?」

「沒有啦,只是覺得你很像某個東西。嗯,到底是什麼呢?」

千晴在人羣中逐漸消失的背影,仍然顯得相當悠哉。現在正是茶深和鮎川千晴的世界分隔開來,從此邁向南轅北轍的舞臺的一刻。

——杏本詩歌。

「嗯……果然是這樣。啊,不過有可能是我搞錯了。不,果然還是很像。是像哪個呢?」

「咦?」

說不定,這可能不是奇蹟……?

果然事情和鮎川千晴沒有關連,而且是徹徹底底無關。

不知道痛苦與血腥爲何物,幸福度日的人生——如果沒有這種人存在,其他人不就沒有救贖可言了?每個人都像茶深一樣欺瞞、戰鬥、置生死於度外的話,這世界就太過乏味了。

「不,我只是個跟班而已,她說——」

「茶深?你不舒服……啊!」

——……不過,現在還很脆弱。

「你沒有必要去管這種事情,只要和以前一樣,過着風平浪靜的生活就好了。這就是你的使命。」

「我不知道你是爲了什麼靠近那個傢伙,不過最好不要再這麼做了。既然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她甚至也有可能會危害到你。」

不行哪,真是太差了。你這種態度,不就等於跟別人宣告杏本詩歌是位很重要的人物嗎?

「沒錯,你就儘量去爭取幸福吧!永遠都不要知道辛苦和戰鬥之類的事情。」

她是僅有一位(如果把那個「實驗」當作失敗來看的話)從缺陷者狀態中醒來的復甦者。

「聽你這麼一說,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去爭取幸福呢?」

少年機械性地對笑臉搭話的千晴點頭,他的目光投射在茶深身上。

「那我也可以麻煩你嗎?請你幫我跟她說『昨天你幫了我一個大忙,真的很謝謝你』。」

「……?怎麼啦,茶深?你認識那個孩子嗎?」

「喂,你是和詩歌在一起的人,對吧?嗯?」

如果堀崎梓和〈冬螢〉是因爲某種理由而有所關連呢?如果是其中一方在追蹤另外一方的話呢?從狀況來推測,〈彼方〉追着堀崎梓的可能性很高。這些人全部湊在一塊…而且剛好就停留在這座城市裏……

千晴將錢包取出,從中掏出一張紙紗。

她可以說是附蟲者的「中心」。在過去以及未來,也都會在附蟲者的戰鬥當中扮演着關鍵角色的位置。

茶深插嘴後,少年忽然沉默不語。但是馬上又點頭回應「是啊……」。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在警戒,態度顯得模棱兩可。

「……」

千晴帶着笑臉對茶深和少年揮別。

茶深毫不客氣地問道,少年突然改變神情。

看來…她並沒有說謊,茶深如此判斷。再從剛纔的各種言行舉止來看,千晴這名少女似乎是以「直覺」作爲行動原理的人。

戰鬥這種事情,由只會戰鬥的人做就好了——就像茶深一樣。

話說完後,千晴對茶深投以微笑。

「不過啊……」

「她從飯店裏看到你在這裏,就拜託我過來。雖然她很在意你說過會『還錢』的話,不過昨天外出時,她被罵得很慘,所以暫時是出不來了。」

「好啊,這點小事沒問題。」

「……」

「的確是。」

「要到什麼時候,你等的那個人纔會來啊?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

過去曾和〈郭公〉、瓢蟲兩位一號附蟲者接觸過,在四年前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副到面臨存亡危機的最強附蟲者。更在數個月之前,引發讓葉芝市這座城市毀壞的大戰爭,其中的導火線的少女。

「……」

少年瞥了千晴一眼,往這裏走了過來。但是他偶爾會看着無關緊要的方向,甚至回頭。

茶深抬頭跟着望去,見到一位少年往這裏走來。

茶深以輕浮的語氣叫住少年。

「沒有這麼簡單就見到啦,茶深真是沒有耐心呢!」

「是喔,那麼就再見啦,兩位。」

「最好不要再見面了。」

「我還有事情要做。」

茶深的思考在剎那間完全凍結。

「怎…怎麼可能認識。」

「好了,事情比我預想中的還早完成。現在要趕去卡位OK那邊會合嗎?畢竟對大家有點過意不去,那茶深接下來要做什麼?」

「喂——!前面那一位!喂,在這裏喔!」

茶深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她因爲驚訝過度,只能勉強擠出乾笑的表情。

「你好啊,你就是那個杏本詩歌的朋友嗎?」

自己可能已經被千晴這種過於悠哉的氣氛給感染,和她在一起時,茶深甚至有種以爲自己只是個普通女高中生的錯覺。會覺得自己以前也都是過着極其普通的生活,根本不是什麼莫名其妙組織的局員。

千晴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看來她並不知道什麼叫做無聊,在等待的期間,依然心情愉快地哼着鼻歌。

「嗯,這樣我就可以放心了!好在我有在這裏等……你看,雖然出現的不是本人,但還是見到了吧!」

「這樣啊…本來還想要再見一面的……」

這一切都是偶然。沒錯,是上天的惡作劇讓她自然接近了戰鬥的舞臺。但這並不是適合她的世界,只要還沒有察覺到,千晴就可以繼續過着和過去這五年一樣安穩的生活。

——而且,那傢伙似乎在追蹤某個東西……

茶深輕嘆,瞪向千晴道:

微微笑着的茶深和麪無表情的少年,兩人都沒有回答她。

「咦?你說被人罵了,是被父母之類的嗎?」

茶深帶着警戒的眼神看着對方。

像鮎川千晴這般普通的少女,不需要知道這一切。

說不定連她的心臟也在瞬間停止跳動。千晴的一句話帶給茶深晴天霹靂的震撼。

千晴正要探視茶深的表情時,看到圓環的另一側,不禁失聲叫道。

「杏本詩歌……我應該沒有記錯。」

唯有千晴這樣的人在,悲慘的人才能去向往她的生活。總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就會產生出這麼期望的人,甚至還會出現做這種夢的貓呢!

「飯店是那間帝國飯店嗎?如果是在那裏的最上層,應該可以很清楚看到這裏。」

「咦?說你講話好毒——」

默默聆聽的千晴低喃道:

「是嗎,希望你能夠想起來。」

「是啊。」

他在警戒……不,看來是在找尋某樣東西?

「使命…嗎?」

「根本就沒有什麼人在保護你,這纔是真正的事實。就算有這種人在,如果你發現之後,因爲多管閒事而受了傷,反而是白費了那傢伙的心意。」

「你講話還真毒耶……當然有問囉,她說她叫做杏本詩歌。」

茶深突然想起〈彼方〉自言自語時的話。

茶深心不在焉地望着人羣的波浪,如此說着。

茶深皺起眉頭。

茶深在心中暗自竊笑。

「嗯,我碰到一位有點特別的女孩……那孩子一直在睡覺,應該也不認識我吧?不過我總覺得,那孩子應該知道有關我的事情。雖然這也同樣毫無根據就是了。」

「做什麼?」

「沒有人比我更耐得住性子。那孩子叫什麼名字?就算你再怎麼笨,是個腦袋被電波荼毒的怪人,也應該問過對方吧?」

如果不能讓她過得平靜的話,會造成茶深的困擾。因爲今天是最後一天,茶深就要放棄監視千晴的任務了。要是千晴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就會提前被特環發現自己沒有執行任務。

……到了最後的最後,你倒是派上用場了呢,沒有比這更好的禮物了。

茶深勉強保持外表平靜,但腦中早已亂成一團。

少年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轉身,茶深卻拉住他,不讓他離開。

「喂喂,你先等一下嘛!這樣我會在意得到晚上都睡不着覺,讓我問你幾個問題。」

「……」

「我說你啊,到目前爲止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我看你好像對任何事都沒有興趣似的。有喜歡過誰嗎?討厭過其他人嗎?曾經生氣得想要怒吼嗎?有哭過嗎?有傷心過嗎?有傷害過別人嗎?曾經心酸過嗎?感到難爲情的經驗呢?有沒有曾經後悔過?你期待什麼樣的未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

「啊——我終於想起來你像什麼了。」

在茶深連番詢問的炮火當中,一開始面無表情的少年,瞳孔微微地晃動了一下。茶深並沒有漏掉那一瞬間的變化。

「你就像個缺陷者一樣嘛!」

少年瞪大雙眼,茶深露出奸笑。

……你動搖了吧?

彷彿死神降臨一般,一陣紅煙從少年的背後冒出來。只有茶深看得見的紅煙變化成女王蜂的形狀,以銳利的尖刺向少年的延腦。之後女王蜂再度幻化成紅煙,像是被少年身體吸入一般消失不見。

——這傢伙…果然和我想的一樣!雖然很強卻沒有戰鬥經驗!沒有辦法像〈郭公〉與〈彼方〉一樣好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可是隻有這種程度的動搖不夠完全,過幾天后,我的〈蟲〉就會消滅了,不過就算是這樣也夠啦!

「哎呀…就算跟你講什麼缺陷者,我想你應該也聽不懂吧?只不過在我認識的人當中,有這樣的傢伙而已。抱歉耽誤你這麼多時間,那我就先告辭了,再見。」

茶深在心中暗自竊笑,迅速轉身背對少年。

「……」

少年在原地呆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搖頭後走回飯店。

茶深快步離開車站。

走在路上的同時,茶深腦中浮現出各式各樣的計策。

萬萬沒料到,一直夢寐以求的「關鍵」會自己飛來這座偏僻的城鎮。她甚至閃過一個不切實際的妄想——這說不定是五年來一直潛伏着的某人賞給我的禮物呢!

踩着沒有半點躊躇的步伐,茶深來到鮎川千晴的家門前。走上特環配給的藏匿用公寓的樓梯,沒有先敲門便直接打開房門。

坐在房間角落的杉都綾轉頭面對自己。她遵從茶深的指示,照顧特環來的訪客。

在狹窄的房間裏,唯有〈彼方〉的呢喃聲持續迴響着。

——好了,這樣你就只能採取行動了吧?當然你應該知道舞臺在哪裏吧?沒錯,就是你的目標所在之處。不過呢,如果正面迎戰的話,說不定又會被逃掉囉……那麼你會怎麼做呢?啊,不是很清楚嗎?沒錯,要準備「誘餌」啊!這麼單純的答案,就算是三歲小孩也想得到吧?

茶深確認到動作成功後,在內心狂妄地笑道:

「冬…〈冬螢〉在這座城市裏……?這樣啊,那傢伙所說的『王』是……原來那傢伙在追〈冬螢〉啊……」

少年的臉色驟然大變。在他看着茶深的眼神中,掠過一陣敵意和殺意。

「……!」

……我贏了吧,你這該死的傢伙!

「你……知道了些什麼?如果打算妨礙我的話——」

——呵呵……!太完美了!我的〈蟲〉已經植入你的內心了!這麼一來,你就只能一步一步走向瘋狂的道路啦!

如此一來,眼前的男人也被寫到茶深的劇本里了。衆多登場人物複雜地交錯在一起,彼此擊潰對方,最後站着微笑的人——當然會是茶深。

當然,茶深是爲了讓他動搖才刻意說錯的。茶深厚着臉皮詢問的話語,已經傳不到〈彼方〉的耳朵裏了。

「這跟你沒有關係。」

「哎呀,難道是我弄錯了嗎?難道不是〈冬螢〉?因爲我接到情報,說她現在藏身在帝國飯店,還以爲就是她了。」

只要走錯一步,茶深很可能會因爲知道極機密任務而被眼前的男人殺掉。他到底在追哪一方。以機率而言,雖然有自信猜對,但無論如何,只會帶來公平的兩種下場——生或是死。

「嘿,變得清爽多了嘛!其實你還滿年輕的,大概比我稍大一點吧?」

那是絲毫沒有手下留情,全力以赴的一刺。茶深腦中完全沒有思索到要將他變成自己的手下。她也無法想像,如此刺進內心深處的能力,會讓他產生什麼變化。

〈彼方〉抬起頭,冷眼瞪着茶深:

這是個賭注。

茶深不理會綾,逕自走進房間內部。

〈彼方〉頓時啞口無言。

茶深全神貫注精神,使一團別人看不見的紅煙顯現出來。在因爲動搖而瞪大眼睛的〈彼方〉背後,出現一隻有着如同玻璃工藝品般閃亮的翅膀,以及像寶石一樣輝煌複眼的女王蜂。它以鑽石般尖銳的鋒針刺入少年脖子,接着紅煙被吸進少年的身體中。

「茶深。」

我會把所有的一切都得到手!不被任何人記得,一直被瞧不起的我,會比所有人都早先一步到達附蟲者的中心!

「是啊,是啊,你說的沒錯。可是啊,你給我造成很大的麻煩耶——沒想到,你竟然在追那種東西,希望你們不要把這座城市給變成廢墟啊!」

坐在牀上喫着麥片,上身赤裸包着繃帶的男人——不,是一名少年。昨天還雜草叢生的頭髮變短了,應該是自己理掉的。而且看起來不只是用剪刀,還很規矩地用剃刀修飾。連滿臉的落腮須也刮掉了。

〈彼方〉嘴裏唸唸有詞,自言自語地說着。現在的他,不管是茶深和綾在注視自己,還是裝麥片的盤子打翻在地板上,恐怕都渾然不知所覺了。

「妨礙?我怎麼敢啊,像我這種貨色不可能做得到啦!早知道的話,我也不會癡人說夢話講出要幫忙你的話了。沒想到你在追的人,竟然會是——〈冬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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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蟲之歌 前傳 第零卷 夢的伊始&夢之黃昏

  1. 01插圖
  2. 02夢的伊始·序章
  3. 03夢的伊始·第一章
  4. 04夢的伊始·第二章
  5. 05夢的伊始·第三章
  6. 06夢的伊始·第四章
  7. 07夢的伊始·終章
  8. 08夢之黃昏·序章
  9. 09夢之黃昏·第一章
  10. 10夢之黃昏·第二章
  11. 11夢之黃昏·第三章
  12. 12夢之黃昏·第四章
  13. 13夢之黃昏·終章
  14. 14後記

第二卷蟲之歌 1 乘夢的螢火蟲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第三卷蟲之歌 2 喚夢的火蛾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終曲 a Heart
  10. 10後記

第四卷蟲之歌 3 翱翔的夢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曲 Girls
  8. 08後記

第五卷蟲之歌 bug 1st.舞夢的銀槍

  1. 01插圖
  2. 0201.傳夢的銀槍
  3. 0303.沉夢的假日
  4. 0404.託夢的獵人
  5. 05後記

第六卷蟲之歌 4 燃夢的樂園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7. 07終曲 A refrain
  8. 08後記

第七卷蟲之歌 bug 2nd.被夢囚禁的戰姬

  1. 01插圖
  2. 0205.被夢想囚禁的戰姬
  3. 0306.發誓離夢想而去
  4. 0407.反映夢想的波紋
  5. 0508.急於成就夢想的惡魔
  6. 06後記

第八卷蟲之歌 5 徘徊夢中的蟲蛹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曲 Closed and beginning
  7. 07後記

第九卷蟲之歌 bug 3rd.逐夢的花園

  1. 01插圖
  2. 0209.狙擊夢想的花園
  3. 0310.迎接夢想的心願
  4. 0411.迷失夢想的旅途
  5. 0512.演奏夢想的人偶
  6. 06後記

第十卷蟲之歌 6 導夢的旅人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曲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第六章
  10. 10終曲 Traveler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蟲之歌 7 玩夢的魔王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曲 a Drop
  8. 08後記

第十二卷蟲之歌 bug 4th.載夢的方舟

  1. 01插圖
  2. 0213.關閉夢想之塔
  3. 0314.承載夢想的方舟
  4. 0415.守護夢想的魔法使者
  5. 0516.維繫夢想的溫暖
  6. 06後記

第十三卷蟲之歌 8 擾夢的刻印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restart
  9. 09後記

第十四卷蟲之歌 bug 5th.夢想假寐的迷途者

  1. 01插圖
  2. 0217.迷失在夢中的孩子
  3. 0318.操縱夢想的精靈
  4. 0419.送達夢想的郵遞員
  5. 0520.夢想甦醒的一日
  6. 06後記

第十五卷蟲之歌 9 贖夢的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release
  9. 09後記

第十六卷蟲之歌 bug 6th.戀夢的罪人

  1. 01插圖
  2. 0221.翻閱夢想的司書
  3. 0322.憧憬夢想的訪客
  4. 0423.追逐夢想的蝸牛
  5. 0524.戀夢的罪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蟲之歌 bug 7th.夢想高漲的鳴動

  1. 0125.締結夢想的密約
  2. 0226.夢想高漲的鳴動
  3. 0327.夢想萌芽的集會
  4. 0428.反抗夢想的說書人
  5. 05後記

第十八卷蟲之歌 bug 8th.架夢的銀蝶

  1. 01插圖
  2. 0229.夢想降臨的呼喚
  3. 0330.無法忘卻夢想的沉眠
  4. 0431.夢想閃耀的祈禱
  5. 0532.寄託夢想的銀蝶
  6. 06後記

第十九卷蟲之歌 10 欺夢的聖者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a tree
  9. 09後記

第二十卷蟲之歌 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曲 Go to war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蟲之歌 12 夢想覺醒的迷宮〈上〉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曲
  7. 07後記

第二十二卷蟲之歌 13 夢想覺醒的迷宮〈下〉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9. 09後記

第二十三卷蟲之歌 14 歌頌夢想的蟲羣〈上〉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曲
  7. 07後記

第二十四卷蟲之歌 15 歌頌夢想的蟲羣〈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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