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沙漠都市的異鄉人0;21;

原本齊頸的利落短髮不知不覺已長至過肩。

再配上妝容，平日貓般犀利的眉眼顯得柔和了幾分。

「唔嗯……這樣一來，確實感覺不太像阿黛琳了。」

維多利亞撫摸着阿黛琳的臉說道。

阿黛琳靜靜與維多利亞對視片刻，突然拍開她的手不耐煩道：

「我就是我。胡說什麼呢？」

這暴脾氣倒是一點沒變。

「出發吧？」

爲提高效率，情報收集決定兩人一組分頭行動。

我和阿黛琳、達娜和秀貞、矮人和老爺子這樣搭配。

『雖然看起來安全……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城市儘管看起來充滿活力且和平，但爲了以防萬一，我們還是決定穿着盔甲。

「呼——」

依舊強烈的陽光和高溫讓人喘不過氣來，但在外面披上阿里安特特有的服飾「古爾塔」後，總算好受了些。

咔嚓咔嚓。

「打算從哪開始調查？」

「果然還是玩家聚集地吧。」

無論是肯特城還是烏德蘭，玩家集會場所總是固定的。這裏應該也有類似地方。

但在城裏轉了一圈後，這個想法很快就破滅了。

「這樣漫無目的地閒逛可找不到答案。」

正如預料，以這座城市爲據點的玩家大多隸屬於大大小小的聯盟或公會。

印象中，遊戲裏城主也沒封住過入口。

維多利亞向路人打聽完方向，便朝預先想好的地點走去。

「盜賊是好人」公會已遷往其他城市，所以現在是「獸人是奴隸，就放他們一馬吧」，通稱奧諾瓦的公會一家獨大。

我先把撿到的玩家帶到附近的餐廳，讓她先喫飯。不出所料，她似乎餓壞了，喫得狼吞虎嚥。

接下來的奧諾瓦公會。

甚至還添油加醋地講起了自己都毫不關心的故鄉與家人的故事。

自從沉迷這款垃圾遊戲後始終在抗爭的我，實在無法理解這傢伙的卑躬屈膝。

所以我乾脆就扇了她一巴掌。

「呃啊……」

「我、我什麼都沒有！咳咳……還染了性病和肺炎……所以……」

珍妮望向對座二人。

「冷靜點，我不會喫了你。你只要把你所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就可以了。」

「我老婆是家庭主婦，兒子剛上高中。嗚……全家就我一個掙錢的。他們該多辛苦啊……」

這座城市的地下也有與章節相關的練級點。

「那個……不是很可憐嗎？」

坎扎米拉的水平往好了說也才第二章進度。

『肯特城早就出現過類似情況。』

「咿、咿咿咿——！」

「慢點喫。來，喝口水。」

「當然！我會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您！」

啊，真是煩人。

這人怎麼看都不像正經打過獵的。

啪。

飢餓真是可怕。

怎麼說呢？就是那種動輒砸下大筆錢的氪金大佬。

在那兒呢。』

「打工、乞討、扒竊，還有娼館……」

維多利亞安撫着驚惶的珍妮，拋出積壓已久的疑問。

『明明知道我們是和他一樣的玩家，卻還一直用敬語。』

偶爾碰見的玩家們也大多像是有組織歸屬的模樣。時間過去太久，都已經形成了固定圈子。

咕嘟。

連炸蠍子都能喫得津津有味。

「……難道說？」

沒能加入或被淘汰的玩家們，就像這裏的珍妮小姐一樣，被排擠到了邊緣地帶。

龜裂的牆壁與逼仄的屋舍間，晾曬的衣物如蛛網般密佈。

說不定處境會更悽慘。

根本沒有讓她冷靜下來的空隙。

＊ ＊ ＊

而她只是個底層流浪漢。

據她自稱，當年玩《地英》時曾是叱吒風雲的高手。

要是我當初也因爲害怕戰鬥而中途放棄，現在肯定也是這副德性。

『讓我瞧瞧。』

「喂。」

「您是想了解城市現狀和玩家生態嗎？」

『該去那種會有口風輕浮、輕易泄密之徒出沒的地方。』

『真有東山再起的意志，早該打工攢錢買裝備了。』

據說他們像我們之前遇到的『阿比斯』公會那樣，向無歸屬玩家徵稅、管制練級點，通過這種過河拆橋的方式來高效成長。

哐啷哐啷。

這裏是城市的暗巷。

這位玩家的名字叫珍妮。

令人驚訝的是，她和我們是差不多時期附身過來的人。

但我現在是領跑的授勳騎士。

「…….」

或許是爲了博取同情，珍妮擠出諂笑說道。

但當他們瞥見斗篷下閃光的臂鎧與脛甲，還有保養精良的長劍後，不是移開目光就是慌忙退避。

若等級達到一定程度，就必須前往其他章節或練級點。

坎扎米拉這地方比肯特城還要龐大喧囂，想找目標着實不易。

此刻我要找的並非渾身血腥味的暴徒，而是被無力感吞噬的可憐蟲。

雖閃過窺探真容的念頭，但珍妮還是壓住了衝動。

所以才淪落到這般悽慘境地。

即便如此，嘴脣還是裂開滲出了血絲……

「謝、謝謝您！」

維多利亞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時。

沒必要抓捕這些渣滓。

有趣的是他們的生存方式。

「喫得真香啊，光是喫的就超過三枚銀幣了……不好奇我爲什麼對你這麼好嗎？ 」

四下張望的維多利亞很快鎖定了目標。

污穢橫生的地面上，幾個衣衫襤褸的人正蜷縮着。

呵。

我看像是謊話。

以一種在故鄉無法想象的方式。

蜷縮着的女人身上，顯露着即便是衣衫襤褸也無法掩蓋的玩家特徵。

打盹的女子猛然睜開雙眼。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安心感油然而生。

珍妮說她在狩獵途中被隊友背叛，裝備全被搶走了。

「咳哼。」

能活到現在，全靠這份難得的審時度力。

總算安靜了，果然暴力是推進劇情的最佳手段。

現實裏能在遊戲揮霍數千萬的土豪，如今竟爲幾枚銀幣瑟瑟發抖，這世道真夠諷刺。

「我、我知道的就這些啦。嘿嘿，幫上忙了吧？」

「我、我本來也不是這樣的。要不是那些混蛋……」

其中幾個面目兇惡的傢伙朝兩人投來窺探的視線。

從聲線能辨出女性身份，但她們深戴的古爾塔面具完全遮住了面容。

「冷靜……」

要是真用力打，她會死的，所以只是輕輕地。

女人裹着難以稱之爲衣服的破布，渾身瑟瑟發抖。

這也是因爲玩家們的攪局而產生的變數嗎？

前面提到的那個公會，想必也是因爲這個原因，才放棄經營已久的地盤選擇遷徙。

「城主？」

像這個世界的原住民一樣，靠工作餬口。

很明顯，我和這傢伙附身的時間點差不多。

「冷靜聽我說。你是玩家吧？」

「雖然不確定真假……聽說統治這座城市的城主把下水道入口都封了。害得玩家們沒法通關第2章《穢壤夢魘》。」

『當然是那裏了。』

看樣子是害怕我會提出什麼要求。

『要是這樣的話，不是更應該爲了通關拼命努力嗎？』

『現在不過是規模更大了而已。』

罪犯們向來最懂審時度勢。

「對，我們也是玩家。聊聊？」

聽到這話，珍妮嚥下食物時，一下子被嗆住了。

她呆愣愣地盯着維多利亞看了會兒，突然嚇得渾身發抖。

國籍是韓國人……更驚人的是，本體竟也是男的。

「…….」

既無勇氣對抗怪物，也不敢自殺的人定居在城裏。

『看來已經被這個世界的規則同化了。』

想必她也曾像，現在這樣低頭哈腰乞求他人憐憫吧。

「真可悲。」

維多利亞嘆了口氣。

珍妮小姐眼中泛起期待的光芒。

「是、是吧？」

當我從懷裏掏出幾枚銀幣遞過去時，珍妮的臉瞬間亮了起來。

「喏，辛苦費。」

「這麼多……謝謝……」

「用這錢去買裝備，然後招募隊友去打獵。」

然後，我無視低着頭的珍妮小姐，給了她一個忠告。

「明白？」

「……是，是！我一定牢記！」

「好的。去吧。」

送走珍妮後，我和阿黛琳又在城裏轉了轉。

既是爲了收集更多情報，也是爲了備齊橫穿沙漠所需的物資。

嗯……果然附有寒氣的魔法道具很難搞到啊。

不過這種酷暑天氣，想要的人肯定能裝滿一卡車。

『沒有那個的話，穿越沙漠會很困難吧。』

正當我四處奔波時，阿黛琳突然開口。

矮人混蛋就這點出息。

「那、那些石像不會動起來吧？」

「這種情報你們怎麼搞到的？」

「…….」

強烈的陽光照射着凹陷或高聳的沙丘。

而在這片沙漠的中央——

正因如此，這裏的地下城數量也相當之多。

驚訝之餘，疑問也隨之而來。

「抱歉啦，哈哈哈！錢被扒手偷走了！」

存在的隱藏要素自然也是獨一無二。

這個建立在古老帝國廢墟之上，用沙礫、綠洲與鮮血構築的國度，藏着比其他地區更多的隱藏要素。

但她很快就不得不停下腳步。

當我沉默着嘆氣時，矮人突然歇斯底里地喊起來。

＊ ＊ ＊

「也、也不是完全白跑一趟！打聽到超棒的情報了！」

「矮人先生說話總是這麼含糊不清呢。」

由兩尊巨大石像鎮守入口的沙造神殿，正散發着森然威壓。

「哦？」

「就是說啊。乾脆退出這破公會算了……咦？」

讓矮人那傢伙變成怪鳥，然後騎着他移動到目的地。

「據說一直被沙土掩埋着。雖說在附近，實際距離也挺遠的。發現它的那幫人最初想偷偷獨吞，後來實在搞不定纔開始招人。」

「聽說城市附近有未探索的地下城。至今還沒被任何人染指過的地方！」

維多利亞費力地重新穿上收起來的裝備，環顧四周。

我們不惜冒險也要趕路，就是不願錯過這些。

果然，這傢伙當初是不是應該去當盜賊，而不是鍊金術士？

因爲她是和我一樣的韓國人？

連澆滅期待感的結局都安排得如此完美。

嘰——啊啊啊！

從骨灰級玩家的視角來看，確實存在一個可疑之處。

所有的神祕，彷彿都被一股腦地塞進了這個地方。

「是啊。我知道。」

阿里安特王國。

維多利亞苦笑着問道。

「哇啊……」

正有幾名冒險者吵吵嚷嚷地從裏面跑出來。

這個嘛。

「該死。是公會會長就了不起嗎？整天只會使喚我們，好處全讓他們佔盡。」

熱浪蒸騰起的蜃氣，讓周遭景象都變得模糊。

呼咻呼咻！

和遊戲不同，這裏的地下城可不會「刷新」。

阿黛琳和秀貞的反應自然也很糟糕。

回到旅館時，同伴們也都回來了。

「哈啊？」

一時怒火上湧，但很快又平息下來。

我剛纔的舉動，就像給酗酒的流浪漢錢讓他別買酒去醫院一樣。

「大家先武裝起來。」

【變異凱爾的斗篷】

全都說中了。

又或是想通過施捨小錢獲得優越感？

「這就不知道了。」

「…….」

「喂、喂！這什麼態度！總比完全沒有線索……」

「算了，我就知道會這樣。」

每月首日——唯有擊殺沙漠遊蕩的巖人才能現身的特殊地下城。

但是——

＊ ＊ ＊

視線交匯的兩撥人陷入短暫沉默，互相打量着對方。

「白花錢了。維多利亞。那女人根本不會去戰鬥。」

果然問題出在矮人和格羅特身上。

又或者，需要藉助特殊的通行道具或生物才能進入；

啪嗒。

看看這忘恩負義的傢伙？照顧他還要被罵。

「位置呢？」

這合理嗎？

達娜打探到的關於父親的消息，以及秀貞帶來的情報，都和我調查的結果大同小異。

小腿已經有一半陷進了沙子裏。

「…….」

雖然爲減輕重量暫時把裝備收進亞空間，可能因爲載人數量關係，矮人全程都搖搖晃晃的。

還是對男性魂穿女角色產生了些許共情？

降落在沙地的羅頓解除變身，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

世間所有的祕密，

「媽的，你是說我最近胖了？」

「喂、老幺！不是說好要保密的嗎！」

矮人乾的事不都這樣麼？

穿過階梯後顯現的神殿入口處——

就這樣，我們一邊爲矮人打氣，一邊因高海拔而熱得汗流浹背，移動了好一陣子之後，才終於抵達了預想中地下城所在的地方。

「單純就想這麼做。」

甚至當遙遠之地發生某種異變時，此地纔會相應地出現某些事物。

又多一個疑點。

「因爲我大概能猜到地點。」

正是「沙憩之地」。

「嗚嗯。」

換作平時的我，絕不會做這種非理性的事。

比如有些區域，只在特定的日期或時段開放；

「呼——」

玩家們又不是傻子，城市周邊交通便利，怎麼可能至今沒人去探索？

而那個消息確實令人震驚。

矗立着一座明顯是人爲建造的建築。

再加上地下城怪物特有的經驗值加成。

「 和以往見過的地下城完全不同呢。」

突然，神殿裏的那羣人表情驟冷，堵住入口斬釘截鐵道：

接下來，矮人這傢伙冒出的回答更是讓我們感到荒唐。

連賄賂都能弄丟的傢伙。

地平線上目之所及盡是黃沙。

「那爲什麼還要這麼做？」

當衆人都在貶低羅頓時，維多利亞卻稱讚了他。

維多利亞帶領隊伍踏入神殿。

「矮人先生，加油。」

如果這點碎銀能讓我心裏舒服些，那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我偷聽到的。」

「不，做得很好。」

「你、你這是什麼反應？還不如像平時一樣罵我幾句！這樣更讓人不爽啊！」

「那不就是廢話嗎？你這醜八怪矮子。」

「有時間嘰嘰喳喳，還不如快點進去。趁其他人還沒來。」

「給我這個就是爲了當坐騎用?! 見鬼！重死了！」

「這裏滿員了。」

＊ ＊ ＊

他們胸前佩戴的徽章上刻着「ORCS」字樣。

正是先前從珍妮小姐那裏聽說的坎扎米拉大型公會——奧諾巴公會無疑。

叫什麼獸人奴隸的。

這命名可真是充滿歧視意味。

果然人品也如出一轍。

「啊，怎麼會這麼快……」

矮人慌了神。

我們可是聽到消息就立刻飛過來的。

『畢竟是大型公會，自有他們的情報網吧。』

維多利亞不以爲意地觀察着對方。

粗製濫造的鎖子甲配着劣質皮靴。

裝備實在寒酸。

『不用想，主力肯定在裏面。』

『這幫人像是負責警戒，防止其他傢伙進入地下城的。』

咔嚓。

「是原住民嗎？」

「不，看那張臉。絕對是玩家。」

「喂，沒聽見我們說話嗎？這裏是我們奧諾巴公會先佔領的。所以請去別處吧。」

維多利亞打量對方時，奧諾巴公會的成員們也審視着我們。

其實我在遊戲裏遇到搶地盤的傢伙時，向來都是個會合理無視對方的理智玩家。

「……?! 」

不過。

「看來沒辦法了。去別處……」

因爲現在的我們，擁有這樣的實力。

就像之前在肯特城阿比斯公會做的那樣。管制練級點和地下城，是有着悠久歷史的文化。

事情變得棘手，矮人罵了一句。

砰！

無需多言。

雖然裝備和等級都處於劣勢，但他們臉上毫無懼色。

那個捏臉捏得像老鼠屎似的傢伙抗議道。

和上次不同，這次過河拆橋的是我們。

「什麼鬼？又不是在打遊戲，還搶地盤。」

想必是仗着大公會的餘蔭吧。

在遊戲裏都司空見慣，在比那更殘酷的現實裏又能好到哪去？

「所以叫你滾蛋。」

「該死……」

「喂，想死嗎？」

維多利亞一腳蹬地，一拳痛快地砸在了那男人的臉上。

「這、這是對奧諾巴公會的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