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四神

琳妃的號令一出，〈四神〉的成員立刻往四面八方散開。

率先從正面突擊的，是敵方主將——蕭芙。從她雙手上穿戴着展開成虎型手甲的精靈魔裝看來，她應該是屬於近身格鬥型的精靈使吧。

「克蕾兒，我負責在前衛迎擊敵人！」

「知道了！後衛的防線就交給我和艾莉絲負責吧！」

神人不待克蕾兒回答完，先行一步蹬地躍出。

他手上的護界神•愛思特沒有迸射出平時那種炫目刺眼的光芒，而是散發出柔和的光輝；這是神人爲了延長作戰時間，刻意抑制愛思特釋放力量程度所採取的手段。

這種作戰方式雖然會減弱精靈魔裝的威力，不過對愛思特造成的負擔較小，而且也能把她身爲魔劍的詛咒控制在一定程度以內。

「嘿嘿，一對一戰鬥是嗎……正合我意！」

蕭芙露出的笑容，並且把配戴手甲的拳頭收在腰間聚力。

「〈四神〉最強的精靈使——〈白虎〉蕭芙，在此候教！」

神人的劍和蕭芙的虎拳正面交鋒。

雙方的精靈魔裝互相碰撞，敲出不協調的撞擊聲響。兵刃相交造成的衝擊讓大氣也爲之撼動。

「唔……居然正面接下愛思特的斬擊！？」

「別小看我了！我的精靈魔裝〈神虎牙〉可是攻防一體的手甲！」

蕭芙說着，冷不防地沉下身體，用驚人的速度揮出拳擊。

（好快……！）

神人用靈敏的反應擋下虎拳，豈知——蕭芙手甲上的雕刻竟像活生生的老虎一般，咆哮着用力撲咬神人的手臂。

淒厲的劇痛襲上全身。神人強忍着想要喊叫出聲的衝動，努力想甩開〈神虎牙〉的束縛。

怎知一被〈神虎牙〉咬中，手臂馬上皮開肉綻，傷勢深至手骨。

勞鈴、白雅、李鷗等三人更趁此破綻一舉突破神人的防線。

「——吾乃懇求汝等庇廕，讚揚汝等力量者……」

她發動的是一招地屬性的精靈魔術。大地轟然隆起，大量塵沙漫天飛舞；這招攻擊的主要用意不在給予敵人打擊，而是遮蔽敵人的視線。

但是，和優雅的動作相反，她的心緒其實正亂成一團。

（……不行，我不能分心！現在得把精神集中在演舞上！）

克蕾兒高聲叫陣，同時奮力甩出炎之鞭。

沉重的衝擊讓克蕾兒差點暈厥過去，看來白雅和蕭芙一樣都是暗殺拳法的高手。

正當她想要趁勢奪下敵方的武器時——

楚楚可憐的脣瓣中吟詠着對大地精靈獻祭的精靈語。

勞鈴敏捷地往後跳開，艾莉絲瞄準她放出風之刃攻擊。

菲雅娜方纔舞蹈的儀式演舞，具有請大地賜予舞者、還有和舞者情誼深厚的夥伴們祝福的功效。

「什麼……！？」

「火貓大小姐，你太天真啦。」

「喫我這招！熾熱的火——」

神人繼續閃避一連串的拳擊，突然間——

她不愧是前任〈精靈姬〉候補人選的姬巫女，舞出的演舞不僅華麗，而且動作毫無窒礙。

她用單手耍起精靈魔裝的棍棒，讓熊熊燃燒的炎之鞭纏繞在棍上。

想不起來何時有受到這種致命傷程度的嚴重攻擊——

她在轉瞬間搶入克蕾兒懷中，毫不留情地揮拳攻擊克蕾兒的心窩。

「——綿延於大地的衆多精靈啊！請回應吾之呼喚吧！」

白雅高聲喊道，並且猛然用精靈魔裝之盾敲擊地表。

「還沒完呢！」

剎那間，只見一道風馳電掣的劍光迎面掃來，打斷了蕭芙的話。

白雅趁勝追擊，欲對浮在半空中的克蕾兒施加攻擊——此時，琳絲蕾的冰之矢彈迎頭襲來，阻斷了她的動作。

她把強大的精靈魔裝和熟練的體術配合得天衣無縫，使出排山倒海的一連串猛擊；不僅如此，蕭芙揮出的每一拳都非常沉重，要是被其中一招打中要害，肯定會受到致命傷。

霎時，菲雅娜忽然覺得身體變得非常輕盈。

（這下糟了……）

克蕾兒和艾莉絲在〈四神〉的三名成員包夾下，自然而然地陷入背靠背的窘境。

◇

原來那並不是護身用的盾牌——而是近身戰鬥時使用的格鬥武器。

神人原本計劃至少要牽制住兩名敵將，沒想到竟然被三個人闖過身邊。

蕭芙鬆開〈神虎牙〉的利齒，施展華麗的步法往後跳開，接着不給敵人喘息的機會，再度握拳猛襲而來。

〈朱雀〉——李鷗手持鮮紅色的單棍，抓緊炎之鞭亂舞的間隙搶進克蕾兒的守備範圍。

〈青龍〉勞鈴的武器是青龍刀，〈玄武〉白雅手中拿着大盾；至於〈朱雀〉李鷗則耍着單棍——三人各自展開神獸精靈幻化成的精靈魔裝，擺出迎敵架式。

（……這傢伙，是個暗殺拳法的箇中好手！）

克蕾兒甩出炎之鞭，將青龍刀的刀身緊緊纏住。

戰場上兵戎相交之聲不絕於耳。而在距離前線一段距離的後方，菲雅娜正努力跳着儀式神樂的演舞。

神人立刻橫劍爲盾，接下虎拳的攻勢，不料沒辦法完全卸下衝擊的力道，整個人被小幅度地拋飛到半空中。

水之刃頓時消失無蹤。接着只見勞鈴倒轉青龍刀的長柄，便在另一端再生出刀刃。

「蠢貨！你以爲有辦法抓住千變萬化的水流嗎！」

（怎麼……搞的……！？）

金屬互擊的高亢聲響迴盪在林間地帶——

（……成功了！）

蕭芙不給神人任何反擊的空隙，不斷用變化自如的拳術玩弄眼前的敵人。

烈風形成無數的斬擊刨刮大地。不料，就在風之刃差點擊中目標時——

他一邊咂舌叫苦，一邊把〈殲魔聖劍〉交到另一邊空着的手中。

另一方面，克蕾兒和艾莉絲與〈四神〉的三名精靈使展開正面對峙。

菲雅娜的儀式神樂距離完成還需要一段時間。在神人有辦法抽身趕來支援之前，只能靠兩人把敵方牽制住。

菲雅娜按捺着內心的喊叫聲，繼續用演舞獻祭。

原來是神人用單手掄起〈殲魔聖劍〉揮出的斬擊。

「咕……啊……！」

自己應該以毫髮之差的距離盡數避開了蕭芙那一連串的攻擊纔對。

「我的暗殺拳法——〈虎嘯殺〉……是能用肉眼無法辨識的衝擊波破壞內臟的拳法！」

——豈知，勞鈴和白雅一個錯身互換位置，使出青龍刀把冰之矢彈全部掃落在地。

「嘖……不愧是聲名遠播的神獸精靈……！」

「大地啊！釋放你雄偉的咆哮吧——〈地衝雷〉！」

「咕……咳！？」

耳畔不時傳來兵器碰撞的聲響，讓菲雅娜感到如烈火焚身一般焦躁。

魔鳥吸收了史卡雷特的火焰後變得巨大化，隨即振翅飛向天空。

遠處，神人還和蕭芙短兵相接，激烈地纏鬥着。

「對方聯手攻擊的熟練度也比我們強呢。」

「——狂風啊！盡情地吹吧！」

（菲雅娜，拜託你要趕上啊……！）

「不好意思，我可不許你們繼續撒野啦！」

她動作優雅地着地，腳邊立刻浮現出光輝璀璨的魔術方陣。

李鷗所持的鮮紅色單棍一脫手，馬上幻化成一頭熾熱燃燒的炎之魔鳥。

「冷冽的冰牙啊，貫穿敵人吧——〈魔冰矢彈〉！」

蕭芙碧藍色的眼眸中，閃爍着猛獸捕獵獵物時的銳利神色。

「嘻嘻……因爲我的神獸精靈〈朱雀〉是炎屬性的精靈呀！」

「別逞強了。你的手臂傷成這樣，根本無法好好揮劍——」

劇烈的痛楚驀地襲上全身。

她似乎不希望大盾被魔冰凍結，所以用迴避代替防禦。克蕾兒也趁此空檔重新擺好迎敵架式，揮舞炎之鞭牽制敵手的行動。

對我方而言，戰況呈壓倒性地不利。克蕾兒等人在敵方默契十足的聯手攻擊下腹背受敵，擔任攻擊手的神人又受到蕭芙牽制；雖然琳妃看起來不像前線戰鬥型的選手，但是像她那樣的儀式魔術高手，多半和強大的精靈締結有契約，如果放任不管恐怕會夜長夢多。

「原來如此……」

克蕾兒原本想要先發制人使出火焰球，白雅卻搶在出招前一瞬間撲到她身前。

神人擦擦嘴角的血，傲然微笑起來。

「儀式神樂第四式——〈榮光讚歌〉！」

◇

「大姐姐，接下來輪到我們攻擊囉！」

隨着叫囂聲，蕭芙嬌小的身軀頓時消失。下一秒鐘，她便一口氣拉近了敵我之間的距離，飛快地揮出一陣拳擊。神人也不甘示弱，提劍擋住〈神虎牙〉銳利的撲咬攻擊。雙方的兵刃迸射出一道道激烈的火花。

「——我用單手讓你就夠了。」

他趁勢反手揮劍，往咬住自己不放的手甲揮去。

擔任後衛的琳絲蕾見狀，馬上射出無數的冰之矢彈。

對手不愧是赫赫有名的〈四神〉，團隊默契的水準遠遠凌駕於我方之上。

〈玄武〉精靈使——白雅提着大盾闖進兩者之間，風之刃被應聲彈開消滅。她使喚的應該是在防禦方面性能特別突出的地屬性精靈，火候不夠的攻擊根本無法越雷池一步。

曼妙冶豔的舞姿，簡直像是戰場上的舞后。

「太慢了！」

這是大地的精靈對她所獻祭的儀式演舞做出回應的現象。

「怎麼可能！你吸收了史卡雷特的火焰……！？」

「……看樣子，我得拿出看家本領來對付你囉。」

手持大盾的白雅，趁克蕾兒收回炎之鞭的空隙縱身撲向她。

不只神人，此刻〈史卡雷特〉隊的所有人都身陷水深火熱的苦戰當中。

由於神人左右兩邊都是慣用手，所以此時使起劍來也毫無窒礙。

「火焰啊！爲我捕捉敵人吧——〈煉獄縛鎖〉！」

克蕾兒悄悄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在後方施展儀式演舞的菲雅娜。

（快呀……我得快點完成儀式纔行……！）

〈青龍〉勞鈴先發制人，她平舉青龍刀往前突進。艾莉絲也不遑多讓地提起〈風翼之槍〉應戰，用槍桿防禦住青龍刀的斬擊。

（因爲我能做的，就只有進行演舞而已呀……！）

◇

槍尖颳起旋風，滾滾氣流颼颼作響。

神人的〈殲魔聖劍〉和蕭芙的〈神虎牙〉正擦撞出激烈的火星。

此刻神人只要一揮劍，右臂上負傷的創口就會滴出涔涔鮮血。

如果這場拉鋸戰繼續僵持不下的話，他遲早會因爲失血過多而暈厥。

「你是怪物嗎！？受了那麼重的傷，動作居然還那麼靈活！？」

只不過，按捺不住焦慮情緒、搶先發難的竟是蕭芙。只見她用神速揮出的拳擊屢屢被彈回，千變萬化的身法也被神人盡數看穿。

（——我在〈教導院〉裏見識過好幾個暗殺拳法高手的功夫，就算流派不一，基本的身法還是大同小異。）

「那麼這招又如何——〈王牙咆哮〉！」

蕭芙嘶聲吼道，〈神虎牙〉隨即射出風屬性的衝擊波。

這股力量把神人整個人刮飛到半空中。

「你這傢伙，居然還有遠距離的招啊！？」

「這叫殺手鑭啦！」

蕭芙露出猙獰地揚起嘴角，像頭野獸般輕盈地向神人撲過來。

神人來不及起身，以倒在地上的姿勢勉強接下這波攻擊。

（……不妙，再這樣下去會被她壓制！）

蕭芙的〈神虎牙〉是種能讓契約者力量增幅的精靈魔裝；反觀神人的〈護界神•愛思特〉雖然是最強等級的聖劍，但卻沒有提升契約者本身力量的性能。神人光用一隻手臂禦敵，能承受的力量也有限。

「風早神人，看來你不擅長地板戰嘛！」

眼看〈神虎牙〉的獸顎，就要在迫於眉睫的極近距離對神人放出風屬性衝擊波了——！

千鈞一髮之際——

「……什麼！？」

兩人附近的地表忽然浮現出光輝燦爛的魔術方陣。

在前線奮戰的艾莉絲被一擊彈飛，跌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神人手中的〈殲魔聖劍〉驀地迸射出比剛纔更加耀眼的光芒。

如今自己所屬的隊伍，因爲自己能力不足的關係，眼看着又即將敗陣——

只見菲雅娜還頹然跪坐在地面，雙肩不住地顫抖着。

此情此景，簡直像黑色墨水渲染在白色紙張上一樣。

「狂風啊，盡情地吹吧！」

「你們隊上的姬巫女，不愧是赫赫有名的前任〈精靈姬〉候補人選，居然能導引出這麼強大的力量。」

「……糟糕……不行，被對方壓制住了！」

「……菲雅娜？」

在被改寫過的儀式演舞加持下，〈四神〉的少女們所使喚的神獸精靈，力量紛紛大爲增幅。

蕭芙邊說，邊用手甲揮出攻擊。神人挺起〈殲魔聖劍〉擋下這一招。

克蕾兒雖然成功擊落〈朱雀〉放出的火球攻擊，但是自己也被逼得退到後衛的位置。

神人伸手探進制服口袋，掏出一枚小小的石塊。

「什麼……！」

「什麼！？」

菲雅娜望着眼前那令人無法置信的光景，錯愕之餘，膝蓋一軟便跪倒在地。

只見她手上〈風翼之槍〉的槍尖磨損缺角，縈繞在上面的風之力也大不如前。

她胸口的甲冑碎裂，制服也被對手的斬擊撕裂，滲出紅色的鮮血。

克蕾兒回頭一看，不禁錯愕地瞠目結舌。

淒厲的暴風狂亂吹拂，颳得菲雅娜整個人被拋摔出去。

「菲雅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糟糕……克蕾兒她們被敵方壓制了——！）

「騎士團長！？」

迸射而出的閃光遮蔽了衆人的視線。

映入她眼簾的是——

「……怎……怎麼回事？」

說時遲那時快，原本在地面上擴展開來的魔術方陣，其圖樣居然以極快的速度被改寫成別的模樣。

李鷗乘坐的炎屬性魔鳥高高揚起脖子——

神人趁着蕭芙露出破綻的瞬間揚腳踢開她的手甲，從困獸之鬥的地板戰中脫身。

「呵呵……有了琳妃殿下的鼓舞，吾等〈四神〉當然所向披靡！」

菲雅娜剛剛纔辛苦完成的儀式魔術，這下子不僅喪失原本的功效，在被改寫之後，甚至反過來強化了〈四神〉隊使喚的精靈們。

腳邊不斷浮現出閃爍蒼白光芒的無數魔術方陣。

「咕啊……！」

「那身羽衣，能夠讓琳妃殿下的力量爆發性地增幅喔。」

神人在千鈞一髮之際放鬆全身的力氣，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她的攻勢。

「什……！？」

〈白虎〉精靈使——蕭芙，一面忿忿地折響關節，一面走上前來。

蕭芙握拳擺出迎敵姿態，同時出言讚揚道。

◇

只要菲雅娜完成儀式魔術，我方就等於是勝券在握；地脈會源源不絕地提供龐大的神威能量，如此一來神人也能盡情使用最強等級精靈魔裝的力量了。

（我又……我又……！）

神人冷靜地觀察眼前的四名精靈使——勞鈴、白雅、李鷗等三人，和王牌主將蕭芙比起來，實力明顯差了半截；如果一對一地用劍舞決鬥，克蕾兒等人應該能佔上風。

神人用眼神繼續與前方的〈四神〉對峙，同時出聲詢問身後的隊友們。

琳絲蕾和艾莉絲同時出手施展聯璧攻擊，無奈〈朱雀〉在儀式演舞的加持下勢如破竹，輕而易舉地吞噬了兩人的攻勢。

「對不……起……」

「——但是，和我們琳妃殿下比起來，她還差得遠呢。」

手持〈殲魔聖劍〉擺出迎戰姿態，昂然而立的神人。

神人能清楚地感受到龐大的神威正藉由地脈流入，竄流在全身的感覺。

「——戰場上豈容你分神左顧右盼！」

只見〈四神〉小心翼翼地保持與我方之間的安全距離。就算面對的是彈盡援絕的獵物也絕不掉以輕心，絲毫不失強隊的風範。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菲雅娜一邊呻吟，一邊睜開眼睛察看。

「冷冽的冰牙啊，貫穿敵人吧——〈魔冰矢彈〉！」

——力道好沉重，蕭芙拳頭裏的力量明顯比方纔強大許多；相較之下，原本洋溢在神人身上的神威頓時退去，聖劍散發的光芒也跟着變得衰弱晦暗。

「……這也太扯了，居然連竄改儀式都辦得到！？」

「抱歉啊，我和這些貴族的大小姐們不同，是個粗鄙的莽夫呢。」

「看來……只有背水一戰了……！」

「怎麼會這樣，〈四神〉使喚的契約精靈忽然間變得好強！」

「……這是怎麼回事！？」

神人一邊苦笑，一邊把力量灌注到〈殲魔聖劍〉上頭。

（四年前的那個時候，我也一樣無力阻止重要的人犯錯……）

菲雅娜聽天由命地慢慢闔上眼睛，這時——

敵方施展的紅蓮烈火化成魔鳥的形狀襲來，危機迫在眉睫，就算此刻施展防禦魔術也來不及了。

那是封印着雷精靈的精靈礦石。神人透過指尖對石塊注入微量的神威能量，剎那間——

「呀啊啊啊……！」

蕭芙的〈神虎牙〉破空嘶吼，傾盡壓倒性的力量襲向神人。

「這種狀況……實在很難說沒事耶，可能有大麻煩了……」

菲雅娜曾經一度喪失使喚契約精靈的力量，那四年之間從未間斷的、冷酷的流言蜚語，此刻再度迴響在她的腦海中。

「我的好公主，現在可不是放棄的時候啊！」

神人一邊吶喊，一邊拼命設法推回蕭芙的壓制；縱使他對儀式魔術一竅不通，卻也知道那是如同天方夜譚般離譜的事。

——派不上用場的王族，沒有存在價值的〈失落的精靈姬〉。

蕭芙揚起嘴角，得意洋洋地笑道。

「運用儀式魔術改寫他人的儀式魔術——琳妃殿下早就在等你們的姬巫女完成她的儀式演舞了！」

「菲雅娜！我們已經撐不住了……拜託你快使用防禦魔術！」

〈朱雀〉的吐息和克蕾兒用精靈魔術具現出的火焰在半空中正面對決。

她嘀咕着斥責剛纔那招卑鄙的閃光彈攻擊。

「飛舞吧，帶來毀滅的赤紅火焰——〈炎王烈焰〉！」

神人轉移視線焦點，越過蕭芙的肩頭望向遠方。

遠處——身披七彩衣裳的庫那帝國公主，正翩然舞蹈着儀式演舞。

「唔……抱歉，我太大意了……」

不過，她的臉上卻透露出遊刃有餘的從容神情。

神人聞言不禁咂舌，接着轉頭往後方瞥了一眼。

「——情勢逆轉囉，蕭芙！」

自己的〈榮光讚歌〉竟在轉瞬間眼睜睜地被改寫成別的魔術方陣。

擔任護衛的琳絲蕾一邊放出魔冰矢彈的炮擊，一邊嘶聲問道。

「……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

◇

「神人……！」

——釋放出狂暴肆虐的熾熱吐息。

「風早神人，你不覺得剛剛那樣很差勁嗎？害我折損了一段開心的時光。」

「都是我……都是我害了大家……」

「看到了嗎？神獸精靈〈麒麟〉的精靈魔裝——〈神仙羽衣〉！」

艾莉絲撐起搖搖晃晃的身體重新站定。

克蕾兒縮着肩膀回答。

這代表菲雅娜的儀式演武——〈榮光讚歌〉已經完成了。

她原本預期勢如驟雨的矢彈能牽制敵人，不料卻被炎屬性的魔鳥〈朱雀〉輕而易舉地蒸發了。

魔鳥的火焰忽然被彈開，在遠處捲起一場大爆炸。

「你們還好嗎？」

蕭芙因爲對手意料之外的行動而亂了陣腳，頓時踉蹌地失去平衡。

此時他的右腕已經麻痺，無法動彈。不僅如此，要是再繼續勉強行動個幾分鐘，必然會因爲傷口失血過多而暈厥；另外，蕭芙的暗殺掌法也在他身上累積了不少創傷。

「——不好意思，我們這邊要先喊暫停啦。」

（——可惜，團隊戰術纔是這些傢伙們的強項啊。）

面對〈四神〉四人齊心的聯手攻擊，縱然有神人的超凡身手，也不容大意。

（這畢竟不是我獨力應付得來的對手啊……）

神人悄悄用眼神對後方打暗號。

克蕾兒彷彿和他心有靈犀，馬上開口說：

「我和琳絲蕾都還可以戰鬥！」

「助攻的任務儘管交給我吧！」

琳絲蕾也跟着點頭示意，同時架起冰之魔弓。

現在的神人不必孤軍奮戰，他擁有一羣值得信賴的隊友。

想要守護重要夥伴的信念，能夠賦予神人的劍比儀式演舞還要強大的力量。

「菲雅娜，拜託你幫艾莉絲療傷。」

「我知道了。」

菲雅娜毅然點頭答應。

「……神人，抱歉……讓你費心了。」

「艾莉絲，我這就幫你報一箭之仇。」

艾莉絲懊悔地咬着脣瓣，神人柔聲安撫她後，隨即一個箭步蹬地奔出。

率先採取反應的是〈玄武〉精靈使白雅，只見她沉下身子，用敏捷的步法步步進逼。

從她的動作，神人機敏地看穿她是和蕭芙師出同門的暗殺拳法高手。

其餘三人也以分秒之差一擁而上，並且不時變換攻擊手，打出了一連串綿延不絕的攻勢；她們的用意八成是想用拉鋸戰消耗我方體力——不過，她們分開遊斗的戰術，反而正中神人的下懷。

藉由方纔和蕭芙的戰鬥，神人的手感已經來到了巔峯狀態。

「對呀。對方居然有能讓姬巫女力量增幅的〈精靈魔裝〉，那根本算是作弊嘛！」

「先、先不提這個，關於剛纔的劍技……喂喂……？神人！？」

「神人，您老是太過勉強自己。」

「嘻嘻……你的影子我收下囉。」

「……算了，終歸一句，沒有真正交手過，就無法斷定對手實力。既然如此，想必他們擊潰〈龍皇騎士團〉的傳聞，也未必是空穴來風囉。」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可惡——王牙咆哮！」

現場頓時火星四濺，神人不斷以極短的間距轉換方向使出斬擊——宛如暴風肆虐般的劍技，同時粉碎了勞鈴的青龍刀和李鷗的單棍。

面對來自三方向的同步攻擊——

蕭芙露出氣喘吁吁的疲態，勞鈴則用肩膀扶着不省人事的白雅。

〈四神〉以跌破衆人眼鏡之姿，敗給了名不見經傳的小隊。目前全隊人馬正潛伏於森林中逃逸。

「身爲堂堂庫那帝國的〈四神〉，你竟要本宮在與二流隊伍交戰時鳴金收兵！？」

白雅闖進兩人之間，提起精靈魔裝之盾準備擋刀。不料——

「蠢材，就算把水之刃凍結了又如何——」

她的額頭不由自主地冒出冷汗。

他保持行進方向，然後飛快地轉身聚力，直接把光芒萬丈的劍尖刺進大盾。

琳妃懊惱地咬着儀式裝束的袖口。

神人運用斬擊的餘勁，再度轉向蕭芙的方向。這時——

「別忘了還有我！〈煉獄縛鎖〉！」

她從懷中取出精靈礦石按捺在神人身上，進行最低限度的急救。或許是心理作用吧，神人感覺痛楚似乎稍微減退了。

短兵相接，蕭芙用〈神虎牙〉的劍齒接下神人的斬擊。

勞鈴冷靜地向主上進言。

「等……等等……」

「絕劍技——第六式……碎破之牙！」

蕭芙對準神人腳邊的地面，放出風屬性的衝擊波。

雖然一頭霧水，但是現在也只能暫且置之不理。

「哼……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啊！」

克蕾兒甩出炎之鞭，紅蓮烈焰朝四面八方舞動開來，一口氣彈開了所有的石之彈丸。

神人抓緊機會，一口氣搶上前去拉近距離。

她撂下這句經典的反派角色臺詞，接着便一溜煙地跑了。

「怎麼啦……？照這種狀況，怎麼可以不趁勝追擊呢？」

他一邊感覺某種東西在體內慢慢甦醒，一邊全神貫注於劍舞之中。

「呃……你說得是沒錯啦，不過我的身體……好像差不多到極限了……」

用猛烈的拳擊打向刺在大盾上的劍柄。

「大地啊！釋放你雄偉的咆哮吧——〈地衝雷〉！」

這時，一名手持青龍刀的少女冷不防地出現在眼前；原來是〈青龍〉精靈使勞鈴。她手上的青龍刀似乎受到儀式演舞的加持，巨大的刀身足足比原本大上一倍有餘。

不過菲雅娜臉上的陰霾並未就此散去；或許是這次敵方在決戰時，針對她的力量擬定戰術的事，讓她因爲責任感而內疚不已吧。

「……是這樣嗎？微臣倒和琳妃殿下有同感呢。」

「休想得逞！」

「欸……你們這些傢伙，爲什麼可以擺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啊？」

平常總是成天和她拌嘴的克蕾兒，這時也溫柔地安慰起菲雅娜。

眼見巨大的青龍刀橫劈過來，神人連忙伏下身體迴避；霎時，好幾枚冰之矢彈掠過他的頭頂激射而去，原來是琳絲蕾的援助射擊。

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朱雀〉精靈使——李鷗，這時乎忽然停下腳步。

「豈有此理……！光憑一個人就壓制了吾等〈四神〉……！？」

不過神人的攻擊尚未告一段落，他在電光火石間鬆開持劍的手——

炎之鞭和冰之矢彈同時朝蕭芙襲去，面對烏鴉班拍檔的聯手攻擊，縱然有〈四神〉王牌主將的身手，也只有乖乖被牽制的分。

勞鈴激昂地提刀砍來，李鷗從反方向掄起鮮紅色的單棍劈頭揮落；神人正面的蕭芙則把〈神虎牙〉收在腰間蓄力，來勢洶洶地朝他突進。

寒冰頓時炸裂成無數的散彈，產生的衝擊登時將勞鈴震飛。

瞬間，他感到背上驀地竄升起一股惡寒。

白雅舉起大盾，奮力敲擊地表——大地應聲隆起，迸射出無數的石之彈丸。這種精靈魔術攻擊力雖不太高，但是光憑一把劍實在難以全數彈開。

眼見克蕾兒等人想要追擊〈四神〉一行人的模樣，神人連忙出聲喊住她們。

「李鷗……你怎麼啦？」

「方纔的戰鬥我們已經全力以赴了，所以就算輸了這役，也不會有半點怨言。」

神人以單腳爲軸心，使出一記如同旋風般的迴旋斬擊。

「哼……風早神人，給、給我記住！下次遇見，本宮定要取你的狗命！」

兵戎相交，頓時火花激烈迸射。愛思特雖然是最強的劍精靈，終究無法一刀貫穿這種強化防禦性能的精靈。

「神人！？」

琳妃眼眶噙淚地喊叫，無奈屬下們的回答卻非常豁達。

肉體傷害即刻轉換成精神打擊，白雅受到灌注了龐大神威的一擊，登時失去了意識。

「稟琳妃殿下，情非得已，微臣斗膽建議我方暫且收兵。」

「抱歉……愛思特，我要施展有點粗暴的招式喔！」

待塵煙散盡，〈四神〉的成員早已撤退到琳妃所在的後方。

直插在地面上的聖劍也憑空消失，幻化成原本少女的姿態。

「喂……！給我站住！」

愛思特一邊面無表情地攙扶着神人，一邊嘟囔着說。

「我也不是花瓶唷——〈魔冰矢彈〉！」

「不要放在心上，這不是菲雅娜……的錯……」

「……嘖！你……你這傢伙，原來剛剛沒有使出全力嗎！？」

乍看之下，由於〈魔石〉並未被奪走，所以戰局應該是平分秋色；但實際上等同是一場大敗仗——〈神儀院〉放出的精靈，把比賽場地上的所有劍舞活動，全都以即時影像的方式傳達給觀戰的王公貴族們欣賞。所以此次失足，肯定會大大折損庫那帝國的威信。

克蕾兒連忙趕到神人身邊。

神人忽然感到眼前一暗。

這時菲雅娜好不容易完成對艾莉絲的初步治療，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

不出所料，勉強使用全盛時期的劍技，反饋在肉體上的負擔也相當沉重。

「可惡！竟敢傷害白雅！」

神人高聲吼着，凝聚全身的神威能量，灌注到〈護界神•愛思特〉的劍身上。

「我不會讓你們跑掉的！」

「噫咿咿……」

衝擊力透過劍身貫穿目標物——這是屬於邪劍技的一種武器破壞技巧。

「也不是普通的淫獸！是貨真價實的怪物！說實話……我沒有自信贏得過他。」

〈玄武〉幻化成的大盾霎時碎裂，化成光之粒子；白雅見狀，頓時瞠目結舌地愣住了。

「根據艾雷西亞精靈學院的排名顯示，風早神人一夥人的確比隸屬於同校的〈翼龍隊〉、〈凱魯諾斯隊〉排名落後呀。」

大量的塵沙伴隨淒厲的衝擊聲漫天飛揚，遮蔽了神人的視線。

「這纔不是普通的冰呢！看我的——在寒冬前綻放吧，碎冰之花！」

「絕劍技——第三式……月影圓舞！」

趁着這個空檔，神人隱身在從地底狂亂刮出的土砂風暴中，一鼓作氣地直搗敵陣。

搶到神人背後的謎樣氣息——竟然是〈朱雀〉精靈使李鷗。

「什麼……！？」

◇

神人蹬地加速，打算追擊失去平衡的蕭芙——

他聽着耳邊依稀傳來克蕾兒等人擔心的聲音，漸漸失去了意識。

「照戰況看來，我方的判斷或許有誤。〈史卡雷特隊〉既不是二流隊伍，那個叫風早神人的精靈使也——」

「沒辦法呀，勝敗乃兵家常事，何必執着呢？」

神人氣若游絲地說着，隨即雙腳一軟跪倒在地上。

劍擊粉碎大盾後，像被莫名的引力牽引似地，直接貫穿白雅的胸膛。

神人驚覺對手的用意，連忙颳起劍氣，拂去眼前的塵沙。不過——

「……氣死我了。說她們是二流隊伍的傢伙到底是誰，還不快自首！」

「神人！快閃開！」

神人機敏地轉換力向提劍斬去，不過李鷗已經靈巧地逃到他的攻擊圈外了。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的儀式演舞出了差池……」

庫那帝國公主——琳妃•秦•庫那，此刻正憤恨難消地用力跺地泄憤。

「我並沒有刻意留一手，是你剛纔的劍舞喚醒了我的劍技。」

蕭芙在行進中忍不住發難，攙扶着白雅的勞鈴則解釋給她聽。

神人發現手腳自然而然地舞動，身體還牢牢記得當年〈最強的劍舞姬〉使用過的那些劍技。

「赫赫有名的強隊〈四神〉，居然被一個單槍匹馬的精靈使打到落花流水，有如喪家犬一般滑稽……要是我的話，纔沒有臉回祖國見鄉親父老哩。」

「……你說什麼！？」

蕭芙露出嚴峻的眼神惡狠狠地瞪向李鷗，勞鈴也詫異地皺起眉頭。

依李鷗的個性，應該不會像這樣刻意出言挑釁纔對。

「李鷗，嘴巴放乾淨點！本宮不許你污辱同伴……唔……你在笑什麼？」

「嘻……嘻嘻……啊哈哈哈……」

霎時，李鷗扭曲的嘴角透露出邪惡的氣息。

「公主殿下，微臣先跟您賠個罪囉，沒辦法呀……誰教你們全都是一羣呆頭鵝呢？」

李鷗說到後來，不僅是說話的方式，連音調都改變了。

「李鷗！？」

「琳妃殿下，危險！請您快點移駕到後方！」

兩人往前踏出一步，挺身保護公主的安危。

說時遲那時快，李鷗的輪廓竟開始像海市蜃樓般扭曲變形——

幻影散去後，出現了一位做舞娘打扮，服飾極爲冶豔煽情的妖豔美少女。

「你是——」

「〈煉獄使徒〉的魔女，雪拉•卡恩！？」

蕭芙立刻機敏地展開精靈魔裝準備應敵。

「你……你這妖女！你對李鷗做了什麼！？」

「嘻嘻，我老早就處理掉那隻不守規矩的壞老鼠啦。嗯……把她殺掉的話我自己會被褫奪參賽資格，所以我姑且留着她一條命囉♪」

「混賬，莫非從昨天召開御前會議時，你就一直把我們矇在鼓裏……！」

雪拉嗤嗤訕笑，接着舉起手，在空中發出清亮的彈指聲。

雪拉•卡恩在手上把玩着剛蒐集到的兩顆〈魔石〉。

沒錯……對這個魔女而言，獵捕〈四神〉只不過像是上菜前聊勝於無的瓜子罷了。

「呵呵呵，我就快來囉……〈暗之精靈姬〉。」

據傳聞，它是昔日所羅門魔王使喚過的七十二柱精靈之一；現在則是耶魯法斯國的〈蛇〉特別爲這屆〈精靈劍舞祭〉替雪拉•卡恩准備的——她個人專屬的封印精靈。

「嘻嘻……接下來該怎麼玩呢……」

爲此，雪拉不惜計劃搶走她看重的那個女孩。

雪拉把〈魔石〉順着肌膚滑進胸口，接着不懷好意地舔舐了一下脣瓣。

「——不如就先收下各位〈四神〉猛將的〈魔石〉吧？」

◇

只見她本人的影子裏，鑽出了一具漆黑的身影。

那分別是勞鈴和白雅持有的份。勞鈴爲了爭取時間讓蕭芙和公主脫險，自己擔起斷後犧牲的工作，離開了〈精靈劍舞祭〉的舞臺。

那是數量高達數百隻的魔精靈兵團，魔精靈們紛紛像貪婪的野獸般，嘶吼着磨響了它們的利齒。

剎那間，從森林中驀然出現了一羣來勢洶洶的異形大軍。

她真正的計劃，是要在〈煉獄使徒〉的總帥——戴着鮮紅色面具的少女行動前，早一步搶下功勞。

無相無貌的黑影靜靜地跟隨雪拉，緩緩消失在森林深處的彼方——

「我們——中計了！？」

「算了，這場戲雖然無聊，不過當作餘興節目看，倒也挺有趣的。」

「……唔！？」

〈混沌之譏〉擁有〈變化〉屬性；只要被它捕捉到影子，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它都能完美地模仿出精靈使的外貌，甚至還能運用對象持有的契約精靈的完整力量。

雪拉對空發出彈指聲。

蕭芙手上的〈神虎牙〉呼應主人的心境，颳起隆隆旋風。

「真可惜……不愧是〈四神〉的主將，看來沒那麼容易便手到擒來。」

「魔王的後繼者，是屬於我祖國教主大人的東西——而且，我也確實拿到他的影子了。」

無相無貌的人型木偶——魔精靈〈混沌之譏〉。

蕭芙一邊挺身護在渾身顫抖的公主身前，一邊絕望地嘆了口氣。

之前雪拉之所以能使用〈神獸精靈〉朱雀的力量，就是因爲〈混沌之譏〉的能力使然。

——慘絕人寰的狂宴僅只持續了不到幾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