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神人歸隊

自從少年打定主意，要殺了在他心裏掀起莫名波濤的暗精靈少女開始——

他就以難以置信的速度突飛猛進地成長。

情況的發展，連當初引領兩人邂逅的〈教導院〉長者們也沒料想到。如今，和少年同樣在〈教導院〉接受訓練、並擁有位階的精靈使，只剩下屈指可數的幾人有能耐擔任他的對手。

「你不是說要殺了我嗎？」

「我會殺了你啊——就在不久的將來……」

在每次都歷時數小時，以死鬥爲形式的漫長教導中——

曾幾何時，這樣的對話已經成了兩人的口頭禪。

在激烈的廝殺過後，少年常常會找她聊天。

暗精靈少女總會把世界上的奇聞趣事——少年一無所知的那些事說給他聽。

包括充斥在世界上的悲傷、喜悅、還有數不盡的美麗事物。

每天晚上少年就寢時，少女都會陪在他身旁，溫柔地說枕邊故事哄他入睡。

——在旁人眼中，這段關係實在非常不可思議。

「後來，國王又再度封印了油燈的精靈——」

「……接下來呢？」

少年把頭枕在少女的膝上，任性地央求她繼續把故事說完。

少女每次都在故事進行到最精彩的地方忽然打住。

「接下來呀，要等明天才說。」

她溫柔地撫弄着少年的黑髮，嫣然微笑道。

很難想象沒多久前，她纔剛用同一隻手對少年毫不留情地施展過魔術攻擊。

「現在說完嘛，明天我搞不好就會喪命了耶。」

斯摩夫一邊點頭一邊發出短促的鳴啼。

「我哪知道，反正我是道具——只能按照命令完成任務而已。」

神人放心地喘了口氣。

最後終於微微點頭，把它收進制服的口袋。

……對了。她和自己一樣，都是被當成道具養育長大的。

「破壞工作主要是穆亞負責的，我和莉莉負責援護她；聽說〈大祭殿〉上有多達八個精英精靈騎士擔任守衛。」

「請你幫我轉達大家……就說我很平安，馬上就回去和大家會合。」

米拉搖搖頭拒絕。

「……嗯，這樣啊……我答應你。」

神人忽然醒悟地沉吟起來。

對着收攏羽翼的魔鳥，神人首先提出的問題是——

肌膚柔嫩的觸感讓神人不禁怦然心跳。

雖然距離很遠，但神人絕對沒有看錯；那正是和艾莉絲締結契約的魔風精靈。

「……」

「你能活着回來嗎？」

神人緩緩離開米拉的膝蓋，坐起身子。

「呵呵……你說得沒錯。」

◇

…是寂寞嗎？不對……其中當然也包含寂寞的成分，但絕不僅只如此——

兩人一齊抬頭仰望天空，只見一隻張開寬闊羽翼的魔鳥在上空盤旋飛翔。

斯摩夫用鳴叫聲代替回答，接着便振翅往晨曦照耀的空中飛去。

自己對死亡並沒有絲毫畏懼，但是現在……少年湧現出「想活下去」的想法。

神人收下其中一顆〈魔石〉，留下另一顆放在米拉的手掌讓她握着。

……我想，現在應該什麼都喫不下去吧。

（回想起來，我對那傢伙做了很多任性的事呢……）

「……咦？」

他睜開雙眼，發現眼前是一張可愛少女的臉龐。

「要由我來把你殺掉啊。」

「——我明明已經下過決心，從姐姐離開那天之後絕不要再掉眼淚的……」

「因爲我也是被那樣調教出來的人。」

不久，魔風精靈緩緩降落在神人他們面前。

克蕾兒緊緊揪住毛毯一角。

「……眼睛？」

「那是屬於〈烈破師團〉的戰利品。我們不是立過誓約，說要平均分配獲取的〈魔石〉嗎？」

「克蕾兒呢？她平安嗎？」

「你希望我問嗎？」

「你認識那隻精靈？」

（她們國家的人，和〈教導院〉根本是一丘之貉……！）

……靠在女孩子大腿上睡覺，莫名地讓人感到很懷念。

（神人……沒有你在身邊，我就……）

（克蕾兒那傢伙，肯定正在生我的氣吧……）

原本引以爲傲的美麗秀髮蓬亂地披散，眼睛也因爲整晚不斷哭泣而紅腫。

他無計可施，只好順其自然躺着休息。

自從出事之後，不知道已經呼喚過多少次他的名字了。

「怎麼回事？」

（那時候，我也常常靠在她大腿上睡覺呢……）

「約定？」

「而且，我們不是還有個約定嗎——」

「米拉也是嗎？」

她茫然地望着掛在牀鋪旁邊的一面小鏡子。

身體很沉重，也還有些發燒的跡象。

年僅十二歲的少年，已經得開始執行〈教導院〉派給他的工作了。

「好憔悴的模樣……」

米拉默默地凝視了手中的〈魔石〉好一會兒——

「唔……嗯……」

頭上忽然傳來鳥禽振翅翱翔的聲音。

湛藍色的右眼、和琥珀色的左眼，一雙左右顏色各異的明眸倒映出神人的身影。

「哦，我的身體就算沒睡多少也不會累。」

「……我不想要這樣。」

米拉抬頭注視着他。

胸口這份難以名狀的酸楚到底是什麼？

兩人立刻開始着手收拾過夜用的營帳。

而且米拉身邊沒有人——像蕾斯提亞之於神人那樣的存在陪伴她。

神人轉醒時，感覺後腦勺上有種軟綿綿、很舒服的觸感。

這時，克蕾兒發現一旁的小桌子上擺放着用布蓋住的早餐。應該是琳絲蕾特地幫自己拿過來的吧。

「對了……你明天得完成破壞大祭殿的任務呢——」

天色還有些昏暗，似乎剛過破曉時分不久。

克蕾兒一邊回憶兩人間的種種往事，一邊反省起來。

「你不想問關於我〈眼睛〉的事情嗎？」

「如果你想聽完故事的話，就乖乖活着回來喔。」

「你現在還不準起來。」

克蕾兒包裹在毛毯裏面縮成一團。

——經她一說，神人才想起〈聖靈騎士團〉的傢伙們也曾提起她的〈眼睛〉。

「米拉，我們動身吧……出發！」

應該是她隨後從〈聖靈騎士團〉的兩名對手身上回收的吧。

這是爲了遵守和她之間的約定——

說完，米拉•帕榭強行按下神人的頭，讓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嗯？」

「等到米拉想告訴我的時候，我會很樂意聽的。」

「神人……」

他突然心頭火起，對培育出米拉的羅素貝爾公國騎士團感到一陣激昂的憤怒。

「是嗎……跟我一樣呢。」

「那是……艾莉絲的精靈〈斯摩夫〉！」

「你不睡嗎？」

◇

……看樣子她人應該沒事。

「我們現在是同盟關係喔。」

「是嗎……那太好了。」

「是啊……看樣子，我的夥伴也正在找我呢。」

「咦？喔喔……」

聞言，少年驀地睜開原本快闔上的眼皮說：

「打倒她們的是你。」

米拉從懷中掏出兩顆〈魔石〉遞給神人。

「這些，是你的——」

神人睜着眼睛，稍微發了一下呆。這時——

神人聳聳肩回應。就在此時——

「神人……」

「可是……如果你死掉的話，就聽不到下半段的故事囉。」

神人強勢地讓米拉握住〈魔石〉，接着徑自站起身體。

「……米拉！？」

少年率直地點頭同意。

每次看神人和其他女孩卿卿我我的時候，心中就會莫名地感到惱火，覺得不能原諒他，忍不住抽出鞭子打他，想把他燒成焦炭——

（……我真是個傻瓜。要是現在的話，一定能用更坦率的態度面對他的。）

想到這裏，克蕾兒不禁沉沉嘆了口氣。這時——

她發現毛毯裏有某種東西正在窸窸窣窣地鑽動。

疑惑地揭開毛毯，她發現一隻身上挾帶着溫暖火炎的火貓精靈窩在自己身邊。

「史卡雷特，你……」

看到它的舉動，克蕾兒心中驀然湧出一陣感動。

史卡雷特不顧自己的尚未恢復元氣的身體，一直守在克蕾兒的身旁爲她取暖。

「喵……」

「……嗯……對呀。身爲那傢伙的主人，我怎麼可以對他沒有信心呢？」

克蕾兒受到史卡雷特的激勵，揉揉眼睛對自己說。

她拍拍自己的臉頰振奮精神，接着拿出喜歡的緞帶把頭髮編成雙馬尾。

「是啊……我不可以氣餒，神人他絕對還好端端地活着。」

克蕾兒很有幹勁地站起身子，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嚥早餐。

粗魯的用餐方式實在不像個出身落沒貴族世家的千金小姐，但是現在她顧不得形象，只想快點恢復體力出發去找尋神人。

就在此時，帳篷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多久，入口處的帆布被掀開——

慌慌張張現身的是臉上難掩驚喜之情的琳絲蕾。

「克蕾兒，好像已經找到神人的下落了唷！」

◇

——又過了幾個小時，神人終於返抵〈史卡雷特隊〉的據點。

據點的入口巧妙地設置在森林中的隱密處，隊上的夥伴們紛紛來到入口迎接神人。

「神人你這個笨蛋，愛逞強的老毛病又犯了嗎！」

「不是啦，我想說……先跟大家報告一下重要的事情嘛。」

「……嗚……嗚嗚……」

聽到神人回話的聲音，手上拿着一捆繃帶的她才輕輕走進來。

被他打斷，克蕾兒不禁愣住了。

「神人，你給我老實回答！」

「……快說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神人冷不防地打岔說道。

克蕾兒悶悶的嘟起脣瓣繼續說：

「……啊，對了。你可以先等一下嗎？」

神人溫柔地撫摸克蕾兒的頭安慰她。

「對……對不起嘛。」

克蕾兒的臉越來越紅，她害臊地垂下臉龐。

「……你親了吧……神人？」

後來，儘管神人解釋得舌頭都打結了，還是遭到大小姐們越來越冷淡的蔑視。

神人伸出手臂，讓克蕾兒溫柔地幫他重新包紮傷口。

……不過米拉本人對這樣的情形有點傷腦筋就是了。

「克蕾兒……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神人眼中閃過一抹稍縱即逝的猶豫神情。想當然爾，這個反應逃不過大小姐們的法眼。

率先發難的克蕾兒氣得肩膀不住顫抖。

「真的嗎？」

「……咦？」

……看樣子，大小姐們似乎產生對對方很失禮的誤會了。

克蕾兒握緊拳頭，連連捶打神人的胸膛。

艾莉絲、琳絲蕾、菲雅娜也紛紛用冷颼颼的眼神睥睨神人。

「……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

在三名大小姐疾言厲色的訓斥之下，神人只得唯唯諾諾地賠罪。

「喔……原來是這樣啊，謝謝……」

「這……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克蕾兒等人驚訝地叫道。

只見樹叢窸窸窣窣地搖晃起來，接着——

「神、神人……你給我說清楚……」

「……你說〈誓約〉？」

「……啊？」

「——我是米拉•帕榭……羅素貝爾公國代表隊〈烈破師團〉的團長。」

「我記得精靈使之間進行〈誓約〉儀式時，雙方必須……」

「唔……這……」

「……神人，你醒着嗎？」

「……唔！」

米拉的話，讓大小姐們全都敏感地豎起耳朵。

「總而言之，看到克蕾兒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嗯……對呀，多虧神人挺身救了我。」

「笨蛋……我、我真的好擔心你呀……嗚嗚嗚嗚！」

「你是米拉•帕榭——那麼，是你向我們提出締結同盟的邀請囉……？」

「怎、怎麼會呢……締結同盟哪有什麼不好。只是……」

米拉點頭附議克蕾兒的詢問：

「……」 「……」 「……」 「……」

「其……其實我也沒有那麼擔心神人同學你啦……！」

米拉向前踏出一步，禮貌周到地向克蕾兒等人鞠躬示意。

「嗯……你不是受傷了嗎？所以我帶了新的繃帶，想幫你換上。」

「克蕾兒她呀，因爲擔心神人同學，昨天晚上整晚都在哭唷。」

「是啊……」

（……爲什麼我會平白無故被抹黑成這副德行啊？）

「親是親了啦，不過只有親手背而已……」

身體的疲勞尚未恢復，所以他打算在晚餐前小睡片刻。

「……喂喂……克蕾兒？你在生什麼氣啊？」

「怎麼了嗎？」

「神人！你這個男人實在是……！」

在衆人疑惑的眼光中，神人轉身向背後的樹叢說：

琳絲蕾悄悄在神人耳邊告訴他這個小祕密。

這時，帳篷外忽然傳來克蕾兒的說話聲。

「……真是的，你這男人怎麼這麼會讓人操心呢！」

神人一邊苦笑一邊再度輕撫她的頭。

神人連忙上前伸出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我哪有生氣呀……我一點憤怒的感覺都沒有……！」

……出乎意料地，她竟哭成了淚人兒。

「別……別聽她亂講！我纔沒有哭呢！」

「必須互相親吻做爲見證——對吧？」

「難道……她是你誘拐來的！？」

「我跟你說喔……從、從今以後，我會更坦率地表達自己的心情——」

神人躺在帳篷裏的牀上滿腹委屈地思索着。

「嗚嗚……你……你這傻瓜……」

「呵呵，你不用再掩飾了啦。」

紅色雙馬尾像烈火竄燃般朝天倒豎。

「……不是的，我沒有被誘拐。」

「簡直不敢相信……你、你竟然對這種懵懂無知的十三歲女孩下手——！」

「……咦？」

她忸忸怩怩地玩着指頭，然後用力點頭開口說——

「是的。風早神人已經與我進行過締結同盟的〈誓約〉手續了。」

「神、神人，我有話要告訴你……」

——最後花了好一陣子，才終於解開這個越描越黑的誤解。

至於米拉——應該可以安心地把她交給克蕾兒等人照顧；大小姐們看到忽然冒出一位比她們小的女孩都很開心，正把她當成妹妹一樣疼愛呢。

◇

艾莉絲和琳絲蕾瞪大眼睛直直盯着神人不放。

「和她締結同盟是我擅自做出的決定……有什麼不妥嗎？」

留着一頭深咖啡色秀髮的少女——米拉•帕榭現身在衆人面前。

一旁的克蕾兒鑲着紅寶石般明眸的眼眶裏含着豆大的淚珠——

大小姐團陷入一陣無言的沉默。

「瞭解。」

「米拉，可以出來囉——」

接着像是下定決心似的，輕齧脣瓣說：

還好米拉即時開口幫神人澄清誤會。

「……這、這個可愛的小女孩……是、是從哪裏找來的呀？」

……雖然自己失蹤不過才一天的時間，似乎已經讓夥伴們相當操心。

接着——

聞言，克蕾兒的臉霎時漲得通紅。

「喂喂……克蕾兒，你還好吧！？」

「……」

兩人之間充斥着令人尷尬的沉默。

想要找些話題聊聊，不知爲何卻總是開不了口。

或許是因爲到目前爲止每天都膩在一起的關係吧，光是短暫分別一天，竟讓心情變得如此煩躁。

而且一想到克蕾兒因爲擔心自己而哭成那樣，神人就不由得感到害臊。

「神人，你聽我說喔……」

「嗯？」

首先打破沉默開口的是克蕾兒。

「剛剛，真的很抱歉……就是……懷、懷疑你清白的事。」

「你這傢伙怎麼搞的，該不會喫錯藥了吧？」

看到克蕾兒和以往大不相同的態度，神人不禁狐疑地皺起眉頭。

「少、少囉嗦，你沒看到我正在坦率地向你道歉嗎！」

「好啦……我知道了……！」

……還好，這纔是正常的克蕾兒。

她一邊替神人的手臂換上新的繃帶，一邊娓娓道來：

「自從露比亞姐姐突然失蹤以後，我就一直過着孤零零的生活。」

她回想起一心急着追求強大的力量、遇到看不順眼的事，就衝動地和高年級生或風王騎士團爭執的日子。

那個時候，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懂。

總是把所有身邊的人都當成敵人看待。

覺得自己不需要夥伴、不想相信任何人、只想靠自己的力量變強。

「喂……神人！你太寵愛思特了！」

克蕾兒悄悄繞到菲雅娜身後，冷不防地伸手揉捏起她的酥胸。

「怎麼樣……好喫嗎？」

「克蕾兒，很燙耶！碰到我的臉了啦！而且你刺痛我了啦！」

菲雅娜和琳絲蕾也一起往艾莉絲這邊擠過來。

「……」

「嗯，肉好軟喔……燒烤的火候恰到好處。」

「呀啊啊！」

「當、當然……我也覺得菲雅娜和艾莉絲、琳絲蕾她們是很重要的夥伴唷。」

神人得到大小姐的允許，扔出一塊肉給芬里爾，它立刻開心地撲上去大快朵頤。

這道料理是用上整頭野豬的烤全豬。

但是克蕾兒卻搖搖頭，堅定地拒絕了他的提議。

接着，她像是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

「要是我沒有遇見克蕾兒你們的話，現在也不會站在〈精靈劍舞祭〉的舞臺上。我指的不是人數門檻的意思喔……你懂我要表達什麼嗎？」

……眼見實在推辭不掉，神人只好張開嘴巴接受湯匙的餵食。

「喂，菲雅娜！？」

「琳絲蕾，可以喂芬里爾喫肉嗎？」

說着，克蕾兒的臉頰微微染上一抹紅暈，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附帶一提，克蕾兒對神人的態度已經變回原本的感覺了。

「喔……這道豆子也很好喫耶。」

「……嗯，搞不好喔。」

克蕾兒幫米拉切了一塊河魚酥派，放到她的盤子裏。

柔嫩的野豬肉佈滿肉汁，看起來可口極了；淋上由辛香料和磨碎的生薑、大蒜調成的特製醬汁後，撲鼻的香味頓時洋溢整張餐桌。

「艾莉絲！你居然偷跑，太狡猾了！」

「唔……我、我知道了啦，幫你擦行了吧。」

「……嗯，很好喫哦。」

「克蕾兒，也幫我切一塊派吧。」

◇

「我也是喔。」

這時……神人忽然叫住背對自己的克蕾兒：

「咦？」

兩人好像已經在神人呼呼大睡的這段時間裏打成一片，這時並排坐在一起，看起來彷彿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姐妹花。

「神、神人，那道菜是我做的……」

「神人是我的奴隸耶，不許你隨便唆使他！」

神人無視於餐桌上兩個女人間的戰爭，徑自伸手盛了一些燉豆子喫。

「這怎麼好意思？」

「呵呵……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再去多獵幾頭回來唷。」

琳絲蕾驕傲地晃着一對酥胸說道。

「你……你們不要誤會！我只是因爲神人手受傷不方便，出於無奈才……」

「不要客氣嘛。來，乖乖張開嘴巴——」

「……唔，和琳絲蕾做的料理比起來，果然很不起眼對吧。」

把大樹斷面拿來湊合使用的餐桌上，琳琅滿目滿是美味的佳餚，盤子擺得幾乎不剩半點空位。

「原來是艾莉絲做的啊？嗯嗯……經你一說，真的有出自你手藝的感覺耶。」

「哪有這回事。外表雖然比較平凡，但這應該是道費功夫的菜吧？我也會做一點菜，所以看得出艾莉絲的用心喔。」

「唔唔……啊——」

「要是真有那時候，

我們史卡雷特隊的所有人

會一起對抗到底的。」

萬一真的發生那種狀況，以自己目前的力量而言，神人沒有自信絕對能保護得了克蕾兒等人。

「嗯嗯……神人手指的動作，感覺好色喔♪」

「神人同學也嚐嚐我的料理嘛！」

聞言，神人靜靜地沉吟了半晌。然後——

「克蕾兒……」

「沒關係，因爲米拉是我奴隸的救命恩人呀。」

伴隨着一陣波濤洶湧的觸感，菲雅娜突然把沾到醬汁的酥胸壓到神人的手臂上。

克蕾兒忽然伸出叉有肉塊的叉子。

「可是，自從遇見神人你以後……我覺得自己變了。」

「神人，如……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可以餵你喫飯喔。你的手受傷了，應該不方便自己喫吧？」

原以爲芬里爾很有規矩地乖乖端坐在遠處，仔細一看才發現它嘴角流着口水。

包紮完所有的傷口後，克蕾兒站起身說：

神人一邊按捺着小鹿亂撞的心情，一邊拿起手帕伸向雙峯深谷間的溝溝裏。

「咿呀！你好大的膽子，竟然對王族不敬！」

米拉不禁發出讚歎的聲音。

「所以說呢……那個，我有一句話……一直沒能對你說出口……」

「神人，我也想喫肉。」

「嗯，你說得對。」

「神人，我很高興。」

……就像這樣。

「那麼，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真、真的嗎！我很希望這道菜能受到你的青睞呢……太好了。」

……當時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這天，爲了慶祝與〈烈破師團〉成功締結同盟，在晚餐時特別設了一桌小型的宴會。

靦腆地說出心中的話。

「好啊，我會挑一塊最好喫的給愛思特喔。」

克蕾兒停下手上包紮的動作，支支吾吾地嘟嚷起來。

「要是我猜得沒錯，不久蕾斯提亞一定會爲了攻擊我而找到這裏來……所以，或許我還是暫時離開這裏比較好。」

艾莉絲顯得有些害臊地，用小拇指卷着自己的馬尾玩。

「嘻嘻……哎唷，醬汁沾到人家的胸部了啦。神人，快幫我擦乾淨嘛。」

艾莉絲一副招待不周似的忸忸怩怩地玩着手指。

「呵呵……這頭肥美的東西，是本小姐和芬里爾一塊兒獵來的唷。」

「……嗯嗯。我們所有人都一樣，如果光憑自己的力量，一定沒辦法走到這一步。」

她一定會帶着那個怪物——涅般德•羅亞——找上門來。

「原本我們是不許它這麼沒規矩的……看在神人同學的份上，今天特別準它喫吧。」

「你、你可以自己擦吧？」

聽到神人的感想，艾莉絲頭上的馬尾興奮地彈了起來。

「哎呀……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命令艾爾斯坦因家的大小姐？」

「來來來，不要客氣……多喫一點唷。」

「公主殿下，請讓小女子來幫您擦吧。」

「太厲害了……」

「不用啦，那樣我會害臊。而且……」

神人一邊半眯着眼睛吐槽，一邊嚐了一口沙拉。

這道菜雖然外表樸素，但是和高湯的調味相得益彰，是一道細膩的料理。

「你幹什麼啦！」

「不會吧，你真的去獵了野豬回來啊！」

「既、既然如此，那我也要喂神人喫東西！」

「不，濫捕聖域裏的野獸，怎麼想都有點不妥吧。」

琳絲蕾端着一個大盤子走來，上面盛有剛剛烤好、還在滋滋作響的烤肉。

「各位，主菜要上桌囉。」

豪華的菜色有——塗滿蜂蜜的麪包、燉豆子、野草蕈菇沙拉、勞倫弗洛斯特風味的濃湯、河魚酥派，最後還附上罐頭水果的綜合拼盤當甜點。

「人家自己擦不乾淨嘛……要是你不想擦的話，也可以用舔的唷♪」

勞倫弗洛斯特家對於精靈的管教似乎相當嚴格。

神人點頭贊同。

在餐桌底下，史卡雷特和斯摩夫正爲了搶肉喫展開一場混戰。

她說完便轉身準備離開帳篷。

「神人，謝謝你……」

米拉在一邊愣愣地看着一行人在餐桌上演出荒腔走板的鬧劇。

「米拉，你怎麼啦？」

「這是我喫過最熱鬧的一頓飯。」

她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回答神人。

「在米拉的隊伍裏，大家不一起喫飯嗎？」

「因爲和我同隊的騎士們都很慎重其事地看照我，所以……」

米拉靜靜地搖搖頭說。

（慎重其事地看照——嗎？）

這句話裏蘊含的意義，和重視、珍惜的感覺不太一樣。

它指的是——爲了不讓她被弄壞、不讓她受傷，所以刻意與她保持距離。

這名年僅十三歲的少女，就這麼一直被孤立在誰也碰觸不到的地方。

就像是囚禁在祭壇上，等待用來獻祭的祭品一樣——

「米拉也要乖乖多喫一點纔行呀，不喫飯的話會長不大唷。」

克蕾兒伸手放在米拉的頭上。

「對呀。不過，克蕾兒的胸部已經錯過成長期囉。」

「誰在跟你說胸部的事呀！」

看着克蕾兒和琳絲蕾鬥嘴的模樣——

米拉冷淡的表情中，似乎一閃即逝地綻放出淺淺的微笑——而神人並沒有漏看。

◇

——與她的分別，是那麼地讓人措手不及。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擔任你教練的日子囉。」

眼看她越走越近：心跳加速的神人連忙轉開視線。

黑髮少女和藹地嫣然微笑，黃昏色的眼眸中卻閃爍着憂傷的神情。

米拉琥珀色的左眼在夜色中反射着光輝。

嘩啦——這時，背後忽然傳來濺起水花的聲音。

「喔……好像重獲新生一樣，好舒服啊……」

「爲什麼……爲什麼要走嘛！我還沒——還沒殺了你啊！」

「這隻眼睛是我存在的價值，也是我被當成道具培育長大的理由。」

神人望着讓他聯想到蕾斯提亞美麗黑髮的夜空，忘情地伸手往空中撈去。

「所以……我……我對你……」

——希望你能殺了我。

身上包着白色浴巾的米拉，從浴池蒸散出的薄薄蒸氣裏緩緩走來。

「你幹嘛？爲什麼要跟我道歉啊——」

「是的，因爲其他人不會來這裏。」

「我沒聽說這件事。」

「你已經變強了呀，我已經沒有什麼能夠教導你了。」

新月圖案的烙印，微微地滲出鮮血。

「……你、你少在那裏戲弄我！」

「因爲——我騙了你。」

「我有些話想告訴你。」

「嗯，那是——〈封魔眼〉對吧？」

神人有點生氣地搖頭說道。

很快的，時間來到四年前——〈教導院〉在炎魔神的襲擊下毀於一旦的日子。那天，少年帶走封印着暗精靈的戒指，從此踏上只有兩人朝夕相處的旅程。

神人回憶起和自己一樣出身〈教導院〉的孤兒。一想到那些心靈被抹滅、像道具一樣用壞就丟的兒童們，他不禁咬牙切齒地低吟起來。

米拉難過地擠出這句話。

——那是段短暫的美麗時光。

「你還沒把上次那則故事的結局說完呢。」

「現在都長得跟我一樣高了。」

「爲了讓我順利控制封印在〈眼睛〉裏的精靈，並讓它保持安定狀態，他們把憤怒、悲傷、喜悅——那些不必要的情感從我身上奪走了。」

「

要是有一天我不再是我自己的時候，希望你能

——」

神人再度把身體泡入熱水裏。

神人之所以會知曉〈封魔眼〉這種鮮爲人知的東西，乃是因爲在〈教導院〉時代，他曾經遇過一位擁有相同〈眼睛〉的少女。

「是。」

（蕾斯提亞……）

嬌小纖細的身軀，搭配溼潤伏貼在臉頰上的深咖啡色髮絲，醞釀出一種難以想象是從年僅十三歲的小少女身上散發出的煽情氛圍。

「這裏是我專用的男浴池喔，女浴池設在山崖那邊。」

◇

……原來如此，克蕾兒她們的確不會沒事跑到男浴池來。

在綴滿星辰的夜幕下，神人獨自享受着泡露天浴的樂趣。

少年驚訝得瞠大眼睛。

（要是我沒有遇見蕾斯提亞的話，應該也會步上像他們一樣的命運吧……）

「沒有……只是多少預想得到就是了。」

米拉麪無表情地凝視着神人說：

忽然，少女用一個吻打斷了少年的話。

無論身處哪一方，眼前這名十三歲的少女揹負的命運都殘酷得讓人無法想象。

卻被米拉喊住了。

少女緩緩移開脣瓣，羞澀地對他笑道：

暗精靈少女溫柔地撫弄少年的頭。

「你現在也會露出這種表情了呢。記得我們剛剛相遇的時候，你整天擺着一張撲克臉喔。」

少女溫柔撫摸少年臉龐的手指，逐漸幻化成光之粒子消失在半空中。

少女最後被當成兵器利用，枉送掉她寶貴的年輕生命。

它同時也是一種非常稀罕的精靈礦石。

面對突如其來的道別，少年愕然愣在原地。

「小時候，我的父母因爲害怕這隻〈眼睛〉會帶來災禍，所以把我賣給羅素貝爾公國的騎士團；在那裏，我被當成用來奪得〈精靈劍舞祭〉勝利的兵器，受到種種調教。」

神人心中隱約感受到類似預兆的東西。

「說好的故事呢——」

「……先等一下。」

「……是神人嗎？」

少年露出恍惚朦朧的神情點點頭……他感到腦袋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我不要！我要你留在我身邊！永遠永遠留下來陪我——」

在岩石另一側，水蒸氣瀰漫蒸騰的地方，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嬌小的人影。

「……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呢？」

米拉不禁驚訝地叫道。

神人在月光下凝視自己左手上的〈精靈刻印〉。

「……咦？」

「……怎麼走到哪裏都有那種喪心病狂的傢伙啊。」

「……咦？」

「……！」

「……什麼意思？」

「米拉？」

說到一半，神人忽然醒悟到什麼似的噤聲打住。

曾幾何時，故事接下來的發展已經成了少年最期待的樂趣。

封魔眼——傳承精靈使血統的家族中，極爲少數的孩子在誕生時就擁有這種特殊的眼睛。

米拉出聲回應。

「……原來你……早就知情了？」

後來，少年的心靈在〈教導院〉長者們的

二度教育

下再次遭到抹滅。但是有件事他絕對不會忘記——那就是自己心中對暗精靈少女萌生的戀慕。

少年在和她邂逅之前，根本不會有這麼強烈的情緒起伏。

「……對不起。」

神人心頭一震，回頭察看——

「抱歉，可能是沒跟你解釋好的關係吧……我已經洗好準備離開了，這裏可以讓你用喔。」

由於封魔眼當中封印着擁有強大力量精靈的例子層出不窮，所以持有這種眼睛的人往往被視爲危險分子遭受迫害；不然就是淪落爲被權力者利用的兵器——沒有其他的選擇。

這裏不是溫泉，是用岩石圍成蓄水池，再請火精靈幫忙燒熱洗澡水的浴池。因爲聖域的水擁有舒緩疲勞的效用，所以傷口浸泡在澄澈的水裏感覺格外舒服。

「——希望你能記住這個吻，因爲這是我們之間締結契約的誓約之吻唷。」

「……在這裏講嗎？」

「……」

「……那個，你想告訴我的話是什麼？」

（是你在呼喚我嗎……？）

「我想說的是關於我的〈眼睛〉的事，我希望只對你一個人先坦白這件事。」

（也就是說，是不想被其他人聽見的祕密囉——）

那天，蕾斯提亞之所以會再度被封印，是因爲她教導了少年他不該知道的事——亦即身爲人類的情感。

「神人？」

左手上的精靈刻印隱隱作痛。

那是神人尚未成爲世人口中的最強的劍舞姬之前的回憶。

……最近，神人頻繁地做着關於她的夢境。

「這是你的初吻嗎？」

神人連忙想起身離開浴池。這時——

「……咦！？」

「……我不要。」

在不久之後，自己和她之間的糾葛將會畫下句號——

少年指的是就寢前她說給自己聽的枕邊故事。

少年靦腆地羞紅了臉。

「封印在我〈眼睛〉裏的精靈——霸軍精靈〈聖王師團〉是一種戰術級的軍用精靈。」

「什麼，戰術級精靈！？」

戰術級——在軍用精靈當中又屬於非常難以駕馭的一種精靈。

如果有穆亞•亞蘭詩多一類例外的專家也就算了——但普通的精靈使根本無法獨自運用那種東西。

想要順利使喚它，必然需要動用到一支經過專門訓練的集團。

神人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烈破師團〉的成員同時也是負責運用那隻軍用精靈的團隊啊。」

「是的，她們是被找來使用我這個道具的團隊；沒有〈烈破師團〉的話，便無法使喚封魔眼裏的精靈。」

也就是說——

光靠米拉一個人沒辦法導出精靈的力量。

「我說我持有聖屬性的精靈是事實……但是，我沒辦法使用它的力量。」

「你說有事騙我，原來指的就是這個啊。」

和使喚聖屬性精靈的米拉締結同盟的話，能在對付涅般德•羅亞時佔上風——

這是協商同盟事宜時她對我方提出的交換利益；如今，既然那隻精靈無法派上用場，就等於徹底顛覆了神人等人原先擬定好的戰略。

「抱歉，因爲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贏得這場〈精靈劍舞祭〉，所以纔會出此下策；這是國家賦予我——身爲道具被培育長大的我的使命。」

在〈烈破師團〉潰不成軍之後，失去一切的她依然掙扎着想要獲勝。

因爲只有獲勝才能證明米拉•帕榭活着的價值。

「沒關係，因爲那是你的作戰方式。」

神人輕輕把手放在米拉的頭上。

「……神人？」

嘶聲咆哮，伸出鉤爪般的護手甲冑把結界硬生生地扯壞了。

他溫柔地撫弄着米拉的深咖啡色秀髮說道。

但是——

「多虧有一個女孩，她幫我找回屬於人類的那分情感。」

「昨天的故事……」

忽然間——左手上的〈精靈刻印〉傳來一陣劇痛。

「我和米拉差不多喔，都是從小就被當成殺人工具養育長大的人。」

只見她嘻嘻訕笑，接着森林深處便出現一具碩大的身影。

米拉似乎覺得故事很有趣，不時喫喫地偷笑着。

聽聞神人調侃的話，米拉的臉頰微微染上一抹紅暈。

像燒灼般的激烈痛楚，讓神人的表情不禁爲之扭曲。

神人忽然提出這個話題。

「嗯？」

「這樁同盟是你靠自己的力量迎取的勝利，你應該感到驕傲纔對。」

神人仰望着籠罩在漆黑夜幕之下的天空，在心中嘀咕着。

在耳邊不時傳來潺潺流水聲的露天浴池中，神人把昨天沒說完的故事——小時候蕾斯提亞說給自己聽的童話說給米拉聽。

過了一會兒，她才靦腆地抬起頭說——

「不愧是前任精靈姬候補人選，公主殿下構築的〈據點〉還真堅固呢。」

吸收了無數精靈使的神威能量之後，如今這個魔王意念的具現者……已經成了名符其實的怪物。

「……什麼！？」

一位生有黑翼的天使悄悄現身在夜幕低垂的靜謐森林裏——

「好了，爲我獻上一曲劍舞吧……神人——」

她一定還有辦法找回失去的東西。

「沒錯，我就是在那邊長大的。」

米拉不禁驚愕地瞠大眼睛。

或許是菲雅娜考量過對付暗屬性敵人的對策吧，〈據點〉外圍佈下了好幾層聖屬性的結界。

蕾斯提亞聳聳肩，噘起楚楚可憐的脣瓣。

「既然你有辦法露出這麼好看的笑容，我想你一定還保有人類應有的情感。」

米拉默默地低頭不語……似乎在沉思些什麼似的。

「……神人？」

「你、你在胡說什麼……」

神人輕輕把手從米拉的頭上挪開。

「那傢伙——他來了！」

神人這纔回神過來，點頭回應。

（蕾斯提亞……你知道嗎？我到現在還在等你那沒說完的枕邊故事。）

「不好意思破壞你的心血結晶，不過我們要強行闖關囉。」

◇

這對蕾斯提亞而言簡直是致命的關卡。

那是涅般德•羅亞，全身散發出邪異不祥氣息的黑騎士。

「……呵呵。」

「喔喔……」

「可以告訴我昨天那則故事後來的劇情嗎？」

「……」

如果她也能找到像蕾斯提亞之於神人一樣的存在就好了。

「你啊，還是笑的時候比較可愛喔。」

「——米拉，你知道有關〈教導院〉的事嗎？」

……算了，她聽得開心我也很高興。

「可是……從你身上看不出那種感覺。」

「……嗯？你是指傳聞中曾經存在於奧地西亞帝國某處，專門培育暗殺者的祕密機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