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露比亞的覺悟

在米拉的帶領下，一行人來到了位於貴族街郊區的勞倫弗洛斯特別墅。

那裏雖然距離倪菲斯卡爾宮殿有些遠，卻是一處綠意盎然的幽靜之處。

神人留在房間休息，而克蕾兒等人則是前往位於腹地外頭的淨身處。

「有能夠好好淨身的地方真是太好了。該向米拉道謝一番呢。」

「唔嗯，畢竟船裏相當熱，我全身上下都出汗了呢。」

艾莉絲一板一眼地將制服摺好，在脫衣處的籃子裏頭疊放整齊。

「這裏平常是作爲祭祀〈水之精靈王〉大人的祭殿，而使用的場所呢。」

琳絲蕾豎起食指說道。

聽說這裏平時也開放給帝都的姬巫女們使用，但現在則是包場的狀態。

將衣服脫光的三人，先在祭殿前洗淨身子，這才踏入了浴室。

這裏的淨身處，採用的是奧地西亞相當罕見的桑拿式設計——也就是讓水之精靈礦石和火之精靈礦石在大型浴池之中產生反應，藉以產生大量蒸氣。

「那邊也有勞倫弗洛斯特著名的〈冰獄浴池〉喲。」

「……？那是什麼呀？」

「就是那個呢。」

朝着琳絲蕾所指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一座表面浮着巨大冰塊的浴池。

「泡、泡那種浴池是會出人命的啦！」

克蕾兒的身子顫抖起來。

「哎呀，本小姐和米琉可是從小就去泡那種浴池了喲？」

「嗚哇……邊境地方就是這點讓人害怕……」

「什麼！妳剛剛嘲弄了勞倫弗洛斯特對吧！」

「……這樣啊，太好了。」

光點化爲擁有翅膀的人形，一一降臨在這個世界。

那麼，他現在所看到的這幅光景，究竟是哪個時代發生的事呢——

「……嗚，妳、妳妳妳妳，妳在說什麼啦！」

菲雅娜聳聳肩，在克蕾兒的耳畔說道：

比起黑夜更爲深邃的黑暗，從那處深淵的外緣不斷溢出。

彷彿正在泊泊出血似地，左眼痛得厲害。

彷彿像是要用那些黑暗覆蓋這個世界一般——

「……該不會是〈天使〉吧？」

而坐在隔壁的琳絲蕾的胸部，也是大得恰到好處。

「菲雅娜！？」「公主殿下！」

「……也、也是呢。」

這時，菲雅娜像是想起了什麼事似地說道：

「因爲我喜歡神人呀。克蕾兒，妳不妨也老實一點吧？」

克蕾兒不開心地噘起了嘴。

說到王族的親衛騎士，那可是帝國騎士團中最富名譽的職銜。是菁英中的菁英，甚至可列入未來的〈十二騎將〉候補之位。

「可、可是、該怎麼說……讓我這種人去當真的好嗎？」

克蕾兒以有些忿忿不平的眼神，盯着坐在略遠處的艾莉絲胸部。

「克蕾兒，妳剛剛是想到了誰呀？」

（怎、怎麼可能讓喜歡的人揉自己的胸部啦……）

「克蕾兒，就算把胸部挺起來，看起來也不會比較大的喔。」

琳絲蕾教過她的豐胸術——內容是讓喜歡的人揉捏自己的胸部。

「那妳打算就這麼當上奧地西亞帝國的女王嗎？」

這時，艾莉絲出言打了岔。

克蕾兒漲紅着臉大喊。

菲雅娜坐到了克蕾兒的身旁，拿起水瓶倒入水杯。

「就、就是說嘛！說起來，妳講的那個豐胸術根本——」

說到一半，克蕾兒驀地閉上嘴。

釋出火焰的，是手持巨劍的一名少女。

「妳說〈親衛騎士〉？」

張開光之雙翼的數百隻〈

力天使

〉，紛紛降臨在荒蕪的原野上。

「琳絲蕾！妳、妳在說什麼啊！」

（……艾莉絲的果然好大。）

「……～嗚！」

琳絲蕾不悅地鼓起臉頰，以寄宿在指尖的寒氣點了克蕾兒的背一下。

看到菲雅娜像是在挑釁似地展露微笑，克蕾兒則是悶悶地閉起了嘴。

「呼啊啊啊！我、我纔沒想到誰呢！」

「事情沒那麼順利呢。畢竟也不可能對親皇帝派的所有貴族都下達懲處。」

艾莉絲安心地嘆了口氣。

琳絲蕾則是露出了充斥着慈愛之情的微笑——

「請問，關於侍奉奧拉涅斯的祖父，您打算作何處置？」

艾莉絲慌慌張張地以雙手遮住胸部。

「況且，要是真的當上女王大人，不就沒辦法和神人結婚了嗎♪」

克蕾兒可愛的尖叫聲隨即迴盪在淨身處之中。

……又是那場夢境。

「暫時休會了。就算是我，也是希望能有淨身的空檔呀。」

想將優秀又值得信任的同伴放在身旁——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吧。

艾莉絲雖然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抬起了臉龐——

「真舒服啊，感覺全身上下的疲勞都要一掃而空了呢。」

自離開奧地西亞展開流亡後，艾莉絲一直兼任着菲雅娜的護衛和祕書身分，而她的辦事效率也極爲出色。

克蕾兒這麼一問，菲雅娜隨即搖了搖頭。

她應該是從米拉或米琉口中，得知了這座淨身處的位置吧。

「……咦？」

就在克蕾兒慌忙否定的當下——

「是嗎？我覺得妳當得挺有模有樣的呀。」

「因爲艾莉絲是我最能相信的人呀，而且妳的實力也是能掛保證的呢。」

只見用浴巾包裹身子的菲雅娜，從桑拿蒸氣的另一頭現身了。

「艾莉絲，我推薦妳當我的〈親衛騎士〉囉。」

不斷吐出黑暗污泥的深淵中心，有幾個小小的光點正在發光。

「嗯，我希望妳能當我的騎士呢。」

「……唔！？」

「放心，妳還有成長的餘地，不需要那麼擔心呢。只要每天實踐本小姐教過的豐胸術，總有一天也會變得和騎士團長一樣大——」

「……咕、啊……！」

「嗯，這邊確實是挺難拿捏的呢……」

菲雅娜嘆着氣說道：

雖說法蘭格爾託公爵家千金的背景確實是具備了足夠的分量，但還未畢業的學生竟會被推薦〈親衛騎士〉的資格，這隻能說是前無古人的首例了。

「我知道了。謹遵任命，公主殿下。」

在那瞬間，一道熊熊燃燒的紅蓮烈焰掃過了大地。

（……這、這也太不公平了！）

在痛得幾乎要喪失意識的狀態下，神人睜開了右邊的眼睛。

「……這可就真的不能當笑話亂說了呢。」

充斥着淨身處的暖呼呼桑拿蒸氣很是舒服。

「親、〈親衛騎士〉的身分對我來說，還是太過惶恐——」

（我今天早上看到的，是〈精靈戰爭〉夢境——）

「……唔。」

「……嗚，我、我纔沒、沒把胸部挺起來！」

被暗灰色雲朵覆蓋的天空之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孔洞。

◇

「我只是個代理君主，一旦皇帝陛下的病況好轉，就會將所有權力交還給陛下了。」

說着，她行了一個完美的騎士禮。

在遙遠的古代——距今數千年前的昔日世界。

一旦並排而坐，彼此的尺寸差異就會極爲殘忍地一覽無遺。

神人仰望着鑿穿了天空的深淵，愕然地低喃。

「總之，辛苦妳了。議會那邊統整得還順利嗎？」

艾莉絲愣愣地張大了嘴，克蕾兒也發出了驚呼聲。

「呵呵，妳們好像在聊什麼好玩的話題呢。」

不過，那其實也不是用雙手就能遮住的大小就是了。

「公、公主殿下——」

神人對那樣的身影有印象。

「菲雅娜，帝國議會那邊不要緊嗎？」

「法蘭格爾託公爵應該會受到相當寬容的處置吧，畢竟帝都能和平投降都得拜他所賜，而在還不曉得〈聖國〉有何打算的狀況下，帝國議會應該也不打算平白損失一個優秀的軍方司令官吧。」

——三人並肩坐到了設在牆邊的長椅上。

「啊，對了——」

克蕾兒聳了聳肩。

她的臉色相當凝重，以心事重重的態度開了口：

〈暗之精靈王〉蓮•阿休道爾的記憶世界——

「呀嗚！」

「……什麼啊，那是……〈異界黑暗〉嗎……？」

「我雖然爲了讓叛軍師出有名，自稱爲什麼〈正統奧地西亞〉，但現在奧地西亞已經擺脫了〈聖國〉的掌控，所以我的扮女王遊戲也結束囉。」

她飄浮在半空中，冷漠地俯視着燒成一片赤紅的大地。

那深紅色的長髮在火焰的映射下，綻放出赤紅色的光芒。

（那是……？）

在少女的身旁，還有幾名手執長槍或是錫杖武裝自己的存在。

握緊纏風之槍擺出架勢的，是年約二十的翡翠色頭髮女子。

另一名少女則是手握被水之漩渦包覆的錫杖——而神人對這名少女有印象。

那是在〈元素精靈界〉見過面的伊莎莉亞•汐娃。

若是如此，那另外兩人就是〈火之精靈王〉和〈風之精靈王〉嗎？

「……〈精靈王〉正在與〈天使〉交戰？」

——這時，疼痛的左眼迸出了宛如鮮血般的黑暗。

「……咕！？」

滴落在腳邊的黑暗，在轉瞬間吞噬起神人的身體——

（……不、妙……！）

在被纏繞全身的黑暗污泥吞噬之際，試圖掙扎的神人直直伸出了手。

◇

「……唔！？」

在清醒之後——

「……啊嗯！」

軟綿綿。

右手傳來了一股舒服的觸感。

（……嗄，怎麼了？）

「妳這是什麼——」

「我來這一趟果然是對的。」

那對小巧可愛的酥胸，隔着軍裝貼了上來。

「……只是會……讓肉體增加一點……負擔罷了。」

原本隱隱作痛的左眼，此時已經完全不痛了。

「喔哇！露、露比亞！？」

她的臉孔就在神人的眼前。

「——那個〈精靈刻印〉是〈暗之精靈王〉的東西嗎？」

至此，神人再次將視線拉回坐在牀上的露比亞。

「別讓我說第二次，把眼睛閉上。還有，別出聲。」

神人稍稍皺了一下眉頭。

「——你這傢伙，是打算現在就要變成焦炭嗎？」

自己該不會還在夢境裏頭吧？

「等、等等，我不是故意的……」

「……咦？」

她猛喘着氣，並像是在自嘲般這麼輕喃。

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脅的迫切，神人開口說道：

只見打得筆直的右手前端——

怦通——

這確實是米拉•帕榭領他入住的勞倫弗洛斯特別墅的房間。

「……！？」

身穿軍服的美少女正激動地顫着雙肩，瞪向神人。

「……咦？」

「如此一來，你應該……會好過一點……」

地上鋪了四肢略長的獸皮地毯，牆壁爲米黃色，枕邊則放着狼首造型的小盞油燈。

「……」

（……不對，等等，爲什麼露比亞會出現在這裏！？）

他以有些惱羞成怒的口吻這麼一問，露比亞隨即咬住了嘴脣。

在發出短短的嬌喊聲後，她緩緩抽離了嘴脣。

「——你這傢伙，那隻眼睛是怎麼搞的？」

「……話又說回來，妳爲什麼會出現在我的房間啊！？」

「我是來確認你這傢伙，有沒有受到〈暗之精靈王〉力量的侵蝕。」

說着，她以纖細的手指輕觸自己的嘴脣。

下一瞬間，神人的肩膀被一把抓住，兩人的距離也隨之拉近。

他維持着伸直手臂的姿勢，尚未醒轉的腦袋裏冒出了問號。

「你這傢伙果然是夜晚的魔王，或許在此將你消滅纔是好事。」

一股輕飄飄的舒適感，包覆着神人的全身上下。

（……唔，好、好近！？）

她這句嗓音略爲沙啞的悄悄話，輕輕搔弄着神人的耳根。

他點了點頭。耳邊隱約傳來露比亞抽了口氣的聲音。

「畢竟就我猜測，你應該在奪回艾雷西亞精靈學院的那場戰役中，消耗了不少的〈神威〉吧。」

「嗯……」

「說什麼一點負荷，妳這——」

「……唔！？」

「……喂，露比亞！妳、妳這是在——」

她的臉頰竄上一抹紅潮，看似害羞地垂下眼眸。

「閉上眼睛一下，蓮•阿休貝爾。」

軟綿綿。軟綿綿。

那感覺像是原本在肉體裏反覆循環的〈神威〉，忽地煥然一新。

放棄抵抗的神人聳了聳肩。

「……第一次？」

「看來全都曝光了啊。還真是沒辦法對妳有所隱瞞。」

露比亞的臉頰微微泛紅，以溼潤的紅寶石眸子直盯着神人的雙眼。

「這樣啊——」

「想不到侵蝕的狀況已經如此嚴重——」

露比亞像是在輕喃似地說道。

像是要堵住神人把話說到一半的嘴似地——

她痛苦地按着胸口，眼看就要頹然倒下。

對於她說出口的這句低喃——

……這麼一來，剛剛的嬌喊聲，難道是出自她的口中嗎？

她所詢問的，應該是依舊殘存痛楚的左眼吧。

「什……」

倚在神人臂彎裏的她，臉孔因痛苦而扭曲。

「妳、做什麼……」

神人連忙抱住了她。

（……看來不是在作夢的樣子。）

「……妳……做了什麼？」

「看來失去了〈姬巫女〉聖性的我，這身肉體能負荷的量果然有限——」

她應該相當清楚那代表着什麼樣的意思。

心臟的跳動變得更快了。

「啊……」

「……不要緊。雖然是第一次做，但看來還滿成功的——」

沒想到在夢中伸出的右手，居然會摸到她的胸部。

神人頂着發燙的腦袋問道。

露比亞靜靜地闔上雙眼，咬住嘴脣。

神人這才察覺自己已從夢中清醒，驀地抬起臉龐。

同時，大量的〈神威〉流入了全身的經脈。

「妳讓暗之〈神威〉產生循環？這樣做不會有事嗎？」

「——看來〈精靈刻印〉是消失了啊。」

神人頂着一顆混亂的腦袋，環顧起周遭的狀況。

（……唔！？）

「……？」

神人這才發現——

「……唔，妳喔，別太勉強自己啦……」

神人連忙身子一抽，像是要從牀上滾到地板上似地抽離了右手。

觸碰到的肩膀相當地燙，感覺像是燒紅的暖爐。

「……是啊。」

她的脣貼了上來。

說着，露比亞露出了嚴肅的神情，直直地看向神人的眼睛。

她用足以殺人的目光冷冷地睥睨着神人。

紅寶石般的通透眸子和嬌柔的櫻色雙脣近在眼前。

神人將視線落向套着皮手套的左手，搖了搖頭。

說不定就連〈

暗之精靈王

〉的〈精靈刻印〉也被她看見了。

神人不禁爲之心動。

「……嗯……你這、傢伙……是在、做什……呀嗯！」

「我也是個女人，多少還是會害羞的。」

「我剛剛也在夢中看見了〈暗之精靈王〉的記憶。雖然目前靠着蕾斯提亞勉強壓制住了，但我不覺得還能撐多久。」

也許是剛泡過澡吧，一股肥皂香竄入了鼻腔。

「那是姬巫女的一種儀式魔術。讓寄宿在你體內的暗之〈神威〉於我的肉體產生循環。」

總覺得剛剛好像聽到了某人的嬌喊聲——

「喂、喂，妳沒事吧！？」

與精靈共享夢境。

那是什麼意思——神人在一瞬間露出訝異的表情。

這時，驀然回神的露比亞伸手掩脣，用力地搖了搖頭。

「沒、沒事！別在意我剛纔說的……！」

「……？」

對於她不尋常的態度，神人更是一頭霧水。

——就在這時。

〈——大人……紅蓮大人，您聽得見嗎！這裏有重要的消息要報告——！〉

沙沙沙沙——聽起來有些沙啞的嗓聲從某處傳了過來。

那是〈教導院〉的莉莉•弗雷姆的聲音。

露比亞驀地板起臉孔，從軍裝胸前的口袋取出一枚符文。

那是〈聲紋符〉——能在短距離內傳遞聲音的姬巫女魔術裝具。

「我在。發生什麼事了？」

在露比亞冷靜地回話後——

莉莉以掩飾不了動搖的口吻這麼說道：

〈——〈聖都〉亞歷山大徹底消滅了。〉

◇

聖山隆狄尼亞——這裏既是聖女艾雷西亞的誕生之地，也是〈聖王〉信仰的中心。

而在這座山的山腳處——

「什麼……！？」

〈聖靈騎士團〉團長露米娜絲愕然地雙膝跪地。

拚了命從崩潰的〈魔王之都〉逃出生天，好不容易回到祖國的露米娜絲一行人，即使親眼目睹，仍是難以接受眼前的光景。

「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亞歷山大〉究竟去了哪裏……？」

就只有呼嘯而過的風聲，迴響在失去了聖地的山脈。

這並非基於地震或是火山爆發一類的毀滅性天災而消滅。

而是如字面意義所示，宛如〈聖都〉整塊被偷偷挖起似地，忽然徹底消失。

那是比黑夜更爲深沉，無法反射出任何光芒的虛無大洞。

因爲她們應當迴歸之地——聖都〈亞歷山大〉已經徹底消滅了。

沒有人能回答露米娜絲的這陣低喃。

巨大的聖山岩層上頭，開了一個佈滿虛無黑暗的巨大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