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生·煉獄使徒

——在神人與琳絲蕾從學院出發的數天前。

克蕾兒獨自回到了故鄉•前艾爾斯坦因領地。

「這裏就是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的……」

克蕾兒在佇立於湖畔旁的某間小屋前調整着呼吸。

克蕾兒是在四年前與雙親告別，由於四年前〈災禍精靈姬〉叛變，克蕾兒的雙親被剝奪爵位，並被關進帝都的巴爾薩監獄。

由於是長年侍奉奧地西亞帝國的公爵，因此雖然沒有被關進收容重刑犯的牢獄中，不過兩人仍然被剝奪自由，並處於軟禁狀態。

然而，這段成爲囚犯的漫長時間總算得以落幕，因爲先前奧地西亞帝國在精靈劍舞祭中獲得優勝，身爲優勝隊伍隊長的克蕾兒•露裘也獲得恩賜。

至於克蕾兒提出的願望當然是恩赦雙親。

雖然這件事在帝國議會鬧得沸沸揚揚，但畢竟無法將身爲優勝功臣少女的願望置之不理，再加上發言立場與日具增的第二公主積極幫忙，最後艾爾斯坦因夫妻總算獲得特赦。

不過這並不代表能夠重獲貴族爵位，艾爾斯坦因領地與城堡皆被帝國接管，只將領內的一小塊土地與房舍賜給兩人。

比起從前居住的城堡，這可說是一間相當簡樸的房舍。

克蕾兒站在門前，面露緊張地抬起頭看着屋子。

她舉起精靈礦石片刻後，門扉便緩緩從內側敞開。

身着樸素服裝的雙親從小小家中出來迎接她。

「——歡迎回來，克蕾兒。」

「……你長大了呢。」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克蕾兒摟着雙親，與他們互相擁抱。

接着，她便宛如孩童般開始嚎啕大哭。

◇

當晚晚餐是馬鈴薯與培根的濃湯、摻有胡桃的麪包、水煮蛋、將皮烤得酥酥脆脆的烤山斑鳩，而甜點是克蕾兒最喜歡的甜桃餡餅。

「這樣啊——」

說着話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等於是傾訴着對神人的心意，臉頰登時變得滾燙。

被母親的手腕懷抱着，讓克蕾兒有種宛如回到孩提時代的懷念感覺。

他的名字是吉歐•因札奇，是個在礦山都市中敗給神人，並被囚禁於帝國的前〈教導院〉刺客，雖然單手被斬斷並失去咒裝刻印的力量，眼中卻依舊熊熊燃燒着憎恨的火焰。

「沒錯，她是個比任何人都強，而且既溫柔又帥氣的人……」

它有着鼓脹起來的詭異身軀，以及每條几乎有監獄樑柱厚度的巨大腳部。

「一直喫罐頭對身體不好喔。」

不論是在艾歐爾預校所發生的事、進入艾雷西亞精靈學院後的事、〈精靈劍舞祭〉的事、以及關於神人的事——

不知是回想起什麼事，她咬着指甲並不停地發着抖。

並且守護着克蕾兒。

「還是你想替那個男生——也就是神人同學做菜呢？」

「……沒用的，沒有人能從這個監獄逃出去。」

「神、神人只是我的奴隸……應該說是同隊的隊友啦！先、先不說這個……」

那是一條龐大至極的蜘蛛，深紅色的複眼在黑暗中發出光芒。

肯定是在轉交給帝國騎士團時被她動了手腳。不知是爲了防止吉歐復仇，還是將那名少年的事告訴騎士團會有問題——

「……」

「我、我最近會自己煮東西來喫啦。」

一位有着深紅色眼眸與翡翠色髮絲的少女如此回答。

「敵、敵人來襲！」「怎、怎麼會……」「居然會襲擊這個監獄……唔啊啊啊！」

少女名爲薇薇安•梅洛莎，是幾個月前潛入學院都市，並將咒裝刻印賣給學院生的〈骸聯盟〉商人，雖然在審判中被宣告裁定死刑，但在〈黃昏魔女〉的出面交涉下，才勉強保住性命，不過從犯下罪刑的嚴重程度考量，她或許再也沒有得以重見天日的一天。

「哼，真是夠了，聽說地上居然開始搞特赦了。」

「呃……嗯！」

然而，覆蓋着黑暗的單人牢房深處卻只傳回一陣沉寂。

他維持倒立姿勢反覆發出咒罵聲，不過最重要的是，他卻無法回想起那個可恨的少年長什麼模樣。

「……怎、怎麼回事？難道是我剛纔那拳奏效了？」

「哼！沒試過怎麼知道！」

克蕾兒面紅耳赤地趕緊搖了搖頭。

克蕾兒將關於她的事拼命地告訴雙親——不過那並非三年前憧憬的那個〈最強劍舞姬〉，而是身爲隊友一起奮戰的那個人。

「是這樣嗎？」

巴爾薩監獄是矗立於帝國北部的要塞監獄。

她面紅耳赤地如此喃喃說着。

「喝啊啊啊啊……唔！痛死我啦啊啊啊啊！」

母親只是微微一笑，將手放在滿臉通紅的克蕾兒頭頂上。

能夠聽見手指傳來骨頭折斷的聲響，由於柵欄已經經過精靈魔術強化，即使是〈教導院〉的刺客也無法空手將柵欄毀壞。

而在這甚至連半點光線無法透進的監獄最下層中……

（……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燈光的微微光線映照出他那帶有刻印的臉龐。

「……唉，真是蠢到我眼淚都快噴出來了。」

「嘖……居然給我裝傻，這些傢伙真是……」

收容於這個監獄的犯人都是國內身分崇高的貴族，或是觸犯帝國法規的精靈使，因此與普通監獄不同的是，監獄的佔地中設下了層層以精靈魔術封印的結界。

「……喔喔，就是那個平息〈火之精靈王〉憤怒的少女嗎？」

少年露出猙獰的笑容，左手卻是無力地垂了下來，縱使傷勢已經復原，但目前仍是無法自在揮劍。

看守監獄的士兵們發出怒吼與慘叫聲，因爲沒有人料想到帝都的中心地帶會遭到襲擊。

即使如此，克蕾兒依舊沒有停止述說關於她的事。

「……什麼！？」

◇

只有關於那名少年的記憶從腦中消失得乾乾淨淨。

克蕾兒緊緊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一道清秀的少女聲音響徹漆黑的地下，巨大的蜘蛛型精靈揮動着八隻腳，將周遭牆壁連同羣聚的士兵一起掃倒。

「唔……那個女人是……」

「……她、她是我最喜歡的人……」

「啊哈，把他們全部打跑吧——〈昂哥立安〉！」

少年一邊用單手做着伏地挺身，一邊朝着遠處牢獄的囚犯如此搭話。

一家人坐在客廳的小餐桌旁，克蕾兒將這四年所發生的許多事都說了出來。

磅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怎麼樣都和我沒關係，反正我們都是終身監禁了。」

「我在〈精靈劍舞祭〉碰到蓮•阿休貝爾大人了。」

「可惡……那個暗精靈居然消掉我的記憶——」

少年不屑地拋出這句話後，接着用單手開始倒立。

正當吉歐•因札奇躺在地面上的時候……

「呃……嗯，那是因爲……」

「……哼，開什麼玩笑。」

聽見母親擔心地如此說着，克蕾兒則是挺起胸膛如此回答。

突然有道強烈的震動撼動監獄最下層。

「……軍用精靈！？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嗯……她是我憧憬的對象，我總算見到她了。」

……這是在神人面前絕對無法說出口的真心話。

這頓樸素晚餐與在艾爾斯坦因城時完全無法相比，但對於克蕾兒而言，母親親手做的料理比起任何食物都來得更加美味。

持續壓抑在心底的心情毫無止盡地宣泄而出。

「……唔？」

「……我絕對要逃出這個鬼地方。」

克蕾兒視線遊移不定地如此含糊帶過。

當她不把闡述對象當成神人，而是崇拜的蓮•阿休貝爾後，便能夠毫不害臊且不需要掩飾感情侃侃而談。

就在吉歐發出這道叫聲的瞬間……

「——然後宰了那個男的。」

沒錯，神人無論如何都會陪在身邊。

克蕾兒則是在母親的懷裏如此下定決心。

克蕾兒「咳哼」地清了清喉嚨，並趕緊換個話題。

（怎、怎麼辦……自然而然就把心情說出口了……）

「我真是太愚蠢了，我不應該對魔女的庭院出手的——」

「——殺掉他！殺掉他！殺掉他！殺掉他！殺掉他！」

監獄的天花板隨着巨響應聲崩塌。

「……看來你交到了一個好朋友呢。」

「就、就連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那傢伙……那個人還是會對我伸出援手……」

「我絕對會找出那個把我左手砍斷的男人……」

自從那天在精靈之森泉水旁邂逅後，一直都是……

他朝地面吐了一口口水，接着走往面向通道的另一側。

「我說啊，你應該也是這麼覺得的吧？」

「嘿，那你咧？聽說你在外面也是個滿厲害的高手？」

吉歐雙腳着地後，便動手敲了一下鐵柵欄。

（……母親大人，我絕對會將姐姐找回來的。）

「……真的嗎？之前不是說老是請信裏那個男生幫你煮東西——」

突然響起了一道充滿傲氣的少年聲音。

她猶豫着是否該將姐姐的事告訴雙親，不過這樣也代表必須觸及〈精靈王〉發狂的事，水之精靈王曾經嚴格禁止她們說出關於侵觸世界的〈異界黑暗〉。

用完晚餐後，克蕾兒與母親一起同牀就寢。

「唔……少囉嗦！」

吉歐頓時被嚇得目瞪口呆。

隨着天花板坍陷，在成堆瓦礫與沙塵的另一側……能夠見到怪物的身影。

「唔啊啊啊啊……不、不是這樣啦……我、我纔沒有呢！」

艾爾斯坦因公爵敏感地對這個名字出現反應。

吉歐曾經見過那位身材嬌小的少女。

不論是綁在頭部兩側的暗灰色頭髮，或是澄澈見底的冰藍色眼眸。

「你這傢伙……是〈教導院〉的第二名殺手穆亞•亞蘭詩多！？」

「……嗯？」

坐在大蜘蛛頭上的少女回過頭，並且眯起眼睛看着吉歐。

「……你是吉歐•因札奇嗎？你在這裏做什麼？」

「唔……用眼睛看就知道了吧！我是被這些混帳騎士逮到的啦！話說你來做啥的？難道不是來救我的嗎？」

「……嗄？」

穆亞•亞蘭詩多由衷露出傻眼的表情說道：

「我爲什麼必須來救你這種小角色？」

「什……什麼小角色！？你、你這個混帳東西！」

吉歐氣得不停敲打柵欄，不過柵欄當然是毫無動靜。

「喂！快點把我放出去！你這個〈怪物〉！」

正當他朝穆亞如此大喊的瞬間——

巨大蜘蛛的腳掃至吉歐的眼前。

石板地被切成兩半，讓吉歐的額頭不禁冒出冷汗。

「穆亞最討厭人家叫我這個名字了，小心我連柵欄一起把你捏扁喔。」

「——穆亞，別管那傢伙！專心擾敵！」

在四處交雜的怒罵聲與戰鬥聲中，另一名少女從蜘蛛身上跳了下來。

「要是派〈十二騎將〉過來就麻煩了。」

「……什麼事？」

「滿有意思的，那就把力量貢獻給我吧。」

她用指尖撫過吉歐牢房的柵欄……接着，指尖冒出的火焰瞬間將魔術保護的鐵柵欄融化。

「原來如此，畢竟你曾經和她交手過兩次。」

「喂……別把我當成空氣啊！」

薇薇安•梅洛莎依舊保持蹲姿，有氣無力地如此回應，看來〈黃昏魔女〉已經將恐懼感深植於她的精神深處了。

「哼，吉歐•因札奇，你要感謝紅蓮大人的慈悲胸懷。」

牢房裏的囚犯瞪着面具少女，不屑地如此回應。

「……感謝？哈！真是太可惜啦！你這個爛好人千金小姐！」

她無視於兩人，只是直直地走向最深處的單人牢房。

「——因爲我想做的就是拯救世界。」

「找我有什麼事？冒牌的蓮•阿休貝爾？」

「想留在那裏就隨便你吧，我沒有強迫你的意思。」

大蜘蛛型的軍用精靈吐出大量絲線，試圖將監獄的士兵一網打盡；莉莉着地後，便穿過吉歐的單人牢房，一口氣衝向薇薇安•梅洛莎的柵欄前方。

一個身着教國軍服、面戴深紅色面具的女子隨之現出身影。

「你不想重獲自由嗎？」

精靈礦石的光線映照出薇薇安蹲在柵欄邊的身影。

她有些驚訝地發出回應聲。

「哼，莉莉，我知道啦——」

不只是一頭燦爛的金髮，那澄澈的冰藍色眼眸即使在監獄最下層，依舊散發出帶有強烈意志的光芒。

女子指尖點燃的火焰映照出站在牢房中的囚犯身影。

吉歐一回過神，便朝着對方的背影如此喊道。

「喂喂！別對我裝成沒看見啊！」

吉歐歪起嘴角如此笑着說道。

「紅蓮大人想得到你的力量，你應該覺得光榮。」

不過，恢復自由之身的吉歐卻迅速地衝出牢房……

就在這個時候——

「不巧的是我正好知道本尊是誰。」

紅蓮大人拿下面具，並讓對方見到自己的面貌。

「……別理我，死在這裏纔是最適合我的死法。」

「你是〈魔王〉的後繼者？」

紅蓮大人面具深處那宛如紅寶石的眼眸隨着發出銳利光芒。

並且直接拔腿奔向黑暗中。

走向對所有狀況皆無動於衷，一直保持沉默的另一名囚犯……

當她在牢房前停下腳步時，柵欄中的氣息也微微出現變化。

莉莉以銳利視線緊緊瞪着吉歐。

黑暗深處響起一道「鏗」的堅硬軍鞋聲。

「別管他，那種小角色不是這次過來的重點。」

紅蓮大人停下腳步，回過頭。

紅蓮大人出言提醒着氣憤的莉莉，便再度轉過頭看往深處的單人牢房。

「吉歐•因札奇！你這個混帳東西！」

「償還罪過啊……那麼你更應該來到我的身邊替我效力。」

「閉嘴，你這個冒牌魔王，我們不需要你這個廢物——」

「……嗯，我就是最接近所羅門魔王的人。」

「……你說什麼？」

「你不是想得到力量嗎？那就用我吧！我是〈教導院〉裏唯一擁有〈魔王〉後繼者力量的人——」

「喔？原來你已經發現了嗎？」

「我開門見山地說了。擁有崇高自尊的騎士，我想得到你的力量。」

「我正在償還自己的罪過，你以爲我會聽信你的甜言蜜語嗎？」

「……」

「——你是〈骸聯盟〉的商人薇薇安•梅洛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