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絕劍技終之型——〈天雙絕閃衝〉！」

神人右手握着〈殲魔聖劍〉，左手則緊握〈貫穿真實之劍〉。

光明與黑暗的雙劍交疊在一起，擊碎了露比亞•艾爾斯坦因手中的劍。

鮮紅色的劍身登時碎裂，瞬間——

灼熱的烈焰一口氣流竄迸射出來，翻騰肆虐。

「……怎麼……可能……！」

時光彷若靜止不移，在狂暴竄燃的火海中——

她的脣瓣裏，吐出了絕望的嘆息。

又或者，那只是基於渴求氧氣而做出的喘息而已。

無論如何——

（——

我不會給她喘息的機會

！）

炸裂四射的烈焰，在劍斬揮灑出的氣流下盤旋成一道漩渦。

電光火石間，神人往前搶進一步——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交疊的雙劍揮灑出猛烈一斬。

那是在咫尺之距下使出的神速斬擊。

〈貫穿真實之劍〉的劍尖反照出幽暗光澤，像是被露比亞的身體吸收似地貫穿她的胸口。

「……咳……啊——！」

露比亞那對如紅寶石般的眼眸，因極度的訝異而瞠得大大的。

就連落敗的瞬間，她也顯得高潔英凜、楚楚動人。

說着，露比亞在右手上燃起一撮冰藍色的火焰。

在繃緊的神經鬆懈那一瞬間，神人頓時感到視線模糊，強烈的嗜睡感也隨之佔據意識。

但光是用肉身承受那一招還能維持意識這點，便教人覺得違反常理。

回想當時神人受葛雷沃絲的託付承襲此奧義時，可是徹底暈厥了過去。

「〈魔王〉的力量尚未完全被抹滅——！」

◇

曾對神人誓言，即便他墮落成〈魔王〉，自己也甘爲〈魔王的魔劍〉常伴左右的愛思特。

雙手上的〈精靈刻印〉光芒褪失，霎時——

於是他緊緊握住劍柄，哪怕用力到拳頭都沒了血色。

神人高聲喝道，接着掄起左右雙劍擺出迎敵架式。

「使萬物迴歸成空之炎，其名爲——〈終焉真紅〉！」

（這就是所謂〈聖女〉的力量嗎……）

姑且不論這些——

「克蕾兒！？」

神人一邊調理紊亂的呼吸，一邊暗自沉吟道。

「咕……啊……！」

豈知，偎靠在克蕾兒臂彎中的神人卻搖搖頭拒絕：

……露比亞緘默不答，只是瞠着和克蕾兒如出一轍的紅寶石眼眸、滿腹憎惡地瞪着神人。

「呀啊……神人！」

「我曾經一度不覺、覺醒成了〈魔王〉……而所謂魔王之力，即是轉生的蓮•阿修道爾……暗之精靈王的力量啊——」

以反手掄起〈殲魔聖劍〉，揮出一記迅猛的閃斬。

神人俯望着因爲痛楚而氣喘吁吁的露比亞，默默地垂手解除左右雙劍的架式。

「那麼……施用不仰仗魔術的方式幫你急救，應該就沒關係——」

神人深怕一鬆開手，她便會再度不見蹤影——

溫軟舒適的觸感包圍着神人，促使他闔上眼簾。

〈凍焰蓮華〉——悖離這個世界的邏輯法則，是種異端的火焰。

克蕾兒站起身子，縱身撲到神人身前護住他。

（……呼，其實我也一樣精疲力竭了——）

即便實力堅強如神人，同時使用〈殲魔聖劍〉和〈貫穿真實之劍〉這兩具超乎常規的精靈魔裝，也還是會消耗掉極爲劇烈的神威。

「還沒……完呢……！」

但是——

那是與露比亞的蒼焰成對相剋的另一種異端之火。

「抱歉，我要從你手中收回〈最強的劍舞姬〉的名號了！」

神人方纔使劍之際，未將精靈魔裝作高度具現，因此攻擊時只會純粹造成對手的精神傷害，不會損及到肉體分毫。

克蕾兒放出的紅蓮熾焰，在眨眼間把露比亞放出的蒼炎

燃燒殆盡

了。

神人由於雙臂的神經麻痺，霎時呈現毫無防備的狀態。

「……嗯，沒事。只是稍微過度使用神威而已……」

神人語氣冷淡地否定她。

「……沒錯……就是那樣。」

即使意識遊走在迷濛的邊陲上，但他仍堅決不肯放鬆左右兩邊握緊雙劍的手掌。

連魂魄亦爲之凍結的蒼藍之火、絕對零度的冰焰迎面襲來。

而且就算危險性只有萬分之一，也不能讓她冒這個險。

想來，大概是劍招的威力幾乎都被〈連瓦汀〉抵銷掉的關係吧——

神人輕嘆口氣，接着做出結論：

此話似乎正中要害，露比亞的肩膀輕輕顫抖了一下。

神人只覺膝蓋驀地一軟，然後就失去平衡往後跌去。

神人在一旁看得瞠目結舌。不爲什麼，只因克蕾兒施展的並非她擅長的炎屬性精靈魔術。

神人短促地點頭應道。

神人搖搖頭，用眼神示意前方。

「可惜啊，你的如意算盤沒打好。我已經把差點覺醒的〈魔王〉之力壓抑下去了。也就是說——」

但是，在剛剛經歷覺醒成魔王的狀態下施展魔術，不知道會對菲雅娜造成何種風險。

「謝啦……克蕾兒……」

劍舞的勝負已然分曉。雖說露比亞身懷〈聖女〉之力，但眼下她已經失去精靈魔裝，也沒有再戰下去的力氣。

「你、你沒事吧？」

神人身上的體質原本就會排斥治癒魔術。

因爲這層原因，菲雅娜一直以來都是用很麻煩的方式——讓兩人肌膚緊密貼合，再把神威灌輸到神人體內，提升他自己的自愈能力——來治療神人。

克蕾兒行雲流水地詠唱精靈語撰成的禱詞，她的手上也應聲燃起紅蓮熾焰。

（蕾斯提亞……）

「神人，把身體放鬆。我現在就幫你施展治癒魔術。」

「……糟！你們兩個，快離我遠一點！」

「——神人！」

「也就是說，會對我身上具有聖屬性的神威產生反彈？」

最後，不留痕跡地消逝在虛空中了。

露比亞勉強擠出了低吟。

「風早神人！你最好再度覺醒過來，不然——就去死吧！」

狂暴肆虐的終焉之火，和露比亞施展的〈凍焰蓮華〉在半空中互相撞擊——

「……唔！我……我還沒……輸呢……！」

「先去爲她治療吧。眼下她已經失去精靈魔裝，就算幫她恢復一些力氣也構不成威脅。」

照常理說，運用精靈魔術互相攻擊時必會產生的爆炸現象，此時竟未發生。

克蕾兒的紅蓮烈火吞噬掉蒼炎之後，在原地停滯了半晌——

話雖如此，但接下此招恐怕一時半刻將無法正常說話，甚至可能導致呼吸困難。

「……不行……別那麼做……你現在最好不要接觸我。」

只見露比亞身處漫天竄燃的火海中央，一邊痛苦呻吟，一邊惡狠狠地瞪着神人等人；她堅持至今仍未暈厥過去的意志力固然教人佩服，但反過來說，也只是延長自己受痛楚折磨的時間罷了。

神人維持左手的魔劍刺穿露比亞胸膛的姿勢，並且——

（……捱了那招雙劍施展的奧義，居然還能保持清醒……真驚人。）

——但是，這樣的讚賞也只在他腦中盤旋了一瞬間。

據露比亞所言，她自己便是繼承那份力量的轉生者。

換個說法，〈救世聖女〉是和神人——承襲〈魔王〉之力者——相抗衡的對應存在；憑藉這力量，足以讓一個體弱多病、連劍都握不好的少女搖身一變，成爲最強的精靈使。

艾雷西亞•伊蒂絲——千年前曾經殲滅魔王的〈救世聖女〉。

還有——

「不，露比亞……你已經輸了。」

「神人……」

「促使你成爲〈最強的劍舞姬〉的〈聖女〉之力，也同時被壓抑減低了對吧？」

更令人訝異的是——

不過——

豈知，就在這瞬間，劇烈的疼痛忽地襲來，讓神人雙臂幾近麻痺——這是方纔施展絕劍奧義帶來的反饋。

好美——神人在心中誠實地讚歎道。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紅寶石般的眼眸裏湧出熾烈的火光。

「……我還挺得住，先別管我了……」

〈連瓦汀〉的碎片猶如點點火星，飄散在盤旋蒸騰的烈焰風暴中。

「……什麼？」

「我記得你說過，〈聖女〉是爲了與〈魔王〉相抗衡的對應存在對吧。若誠如你所言，那麼我體內〈魔王〉的力量愈強大，你的力量也會隨之提升……沒錯吧？」

身穿儀式裝束的克蕾兒連忙縱身抱住差點摔倒的神人。

「……」

「綴刻於太古血脈中的真實之火啊，吾在此命汝現於吾手，噬盡凡焰——」

（……嘖，同時展開復數的精靈魔裝果然還是太勉強了……）

「……咦！？」

接連中招的露比亞被甩飛到半空中，並且重重地跌摔在地上。

菲雅娜驅步趕上前來，在神人耳畔低聲囑咐道。

「……咦？這、這是爲什麼？」

莊嚴的禱詞撼動大氣，紅蓮烈火隨即激射而出。

他從三年前的

那一天

開始，就一直追尋其身影的暗精靈少女。

（這……這就是克蕾兒的〈燒掉火的火焰〉……）

神人看得目瞪口呆。雖然先前曾聽說過，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

「……嘖。沒想到不但沒讓你墮落成暗之精靈姬，還讓你的資質得以覺醒了……」

露比亞錯愕地沉吟道。

「姐姐……住手吧。」

說着——

克蕾兒輕輕放下雙手，緩步往前走去。

「我絕對不會讓你把神人變成什麼〈魔王〉的。」

艾爾斯坦因家的兩姐妹互相對峙。

兩雙如出一轍的紅寶石眼眸，在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裏相互瞪視着。

有那麼一瞬間，露比亞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了猶豫的光采。但——

「……克蕾兒……你少來妨礙我。」

最終從她脣瓣裏說出的，卻是冰冷至極的訣別之語。

「我必須拯救這個世界……這是知曉真相之人必須揹負的十字架。」

「真相……」

克蕾兒恍然警醒似地瞠大眼睛說：

「就是這個，我就是爲了聽姐姐你親口告訴我真相，纔會一路奮戰至今的呀。」

她點點頭，像是打定了主意，接着順勢筆直往姐姐的方向走去。

「——告訴我

四年前的真相

吧。」

「克蕾兒！小心——！」

（……餘下的時間？）

神人靜靜地做出宣言。

「克蕾兒——！」

她用沉着的口氣娓娓道來。

「你曾經說過，你的目的是要再造這個世界，創造一個沒有精靈的世界——沒錯吧？」

神人嘶吼着呼喚她的名字，拼命伸長了手，可惜已經來不及了。眼看熊熊燃燒的蒼藍火焰就要把克蕾兒整個人吞噬掉，此時——

「……！？」

「怎麼可能沒有關係呢，因爲——」

微微顫抖脣瓣，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露比亞無法動彈，只得一臉不知所措地佇立在原地。

「……爲什麼……你不閃避我的攻擊？」

露比亞的指尖竄生出絕對零度的蒼炎。

「……都說了給我住口！」

「唔……！」

——

是因爲精靈王已經瘋了

。

「即便我說了，想必你們也絕不會相信。要不是我自己親眼目睹

那東西

，也不敢置信這個世界上，居然存在有那種異物——」

「因爲我相信姐姐呀，我相信你一定不會認真對準我攻擊的。」

克蕾兒對她的火焰不閃不避，只是筆直地往親姐姐的懷裏奔去。

克蕾兒則用真摯的眼光筆直注視着她的瞳孔。

「因爲，姐姐你——」

而露比亞則是——

「我餘下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這次沒能讓〈魔王〉成功覺醒，那麼便再無辦法能殺死〈精靈王〉們——」

克蕾兒溫柔地伸出手，把遍體鱗傷的露比亞擁入懷中。

絕對零度的火焰再度於露比亞的手中引燃，猛烈地竄燃開來。

「……罷了。」

「姐姐……」

哭成淚人兒的克蕾兒抬起紅腫的眼眸望向露比亞。

當務之急，還有必須先向她問清楚的事。

「住口！」

露比亞的眼眸中透露出動搖的神色。

「拜託你，告訴我們真相吧。到底是什麼理由讓姐姐不得不背叛〈精靈王〉呢？」

「四年前，我之所以會背叛〈精靈王〉是因爲——」

她接着說：

「此事與你無關。」

現場沉默了半晌，接着露比亞才抬頭仰望虛空，輕啓脣瓣喃語道：

「曾經貴爲〈精靈姬〉的你，爲何會想殺掉〈精靈王〉們？」

神人拉開嗓子警告她，同時——

「……大概吧。」

「……」

可是克蕾兒並沒有因此卻步，只是垂下雙手不做任何防禦動作，邁步走近姐姐。

「克蕾兒，你……」

神人雖覺得她無心說出的這番話頗有深意，但是——

露比亞驚愕地睜大眼睛。

「……」

「不管誰說什麼，我都願意相信姐姐。」

「——姐姐。對我來說，你永遠都是我最愛的那個姐姐呀。」

露比亞再度輕聲嘆息，接着啓動微微發抖的脣瓣。

「姐姐，告訴我好嗎？那天姐姐爲什麼要背叛〈精靈王〉呢？」

她用含糊不清的嗓音說着，轉眼間便眼眶泛淚、抽抽搭搭地哽咽起來。

「——露比亞，看來勝負已分了。」

然後——

「……姐姐，答應我好嗎？別再做這種傻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