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來自黑暗的YH之聲
《精靈使的劍舞》 · 志瑞祐 · 1.1萬 字
——此兒必定是魔王的後繼者。
——我等〈蛇〉黨中人,盼望多年的命運之子啊。
在昏暗的囚房中,許多佩戴着空白麪具的長者們包圍着年幼的神人。
神人無法挪動手腳,也無法任意轉移視線焦點或開口說話。
……於是他明白了,這是一場夢。
做夢者能夠自覺在做夢——這代表是典型的明晰夢。
但是,神人卻無法憑自己的意志甦醒。
彷佛是有人伸長了手,意圖要把他拖進意識深淵裏似的。
——待此計劃大功告成,便可一償我等的夙願。
——現階段時機未到,尚不可讓此兒與她接觸。
——首先得先抹煞命運之子原本的心靈纔行。
長者們交談的話語聲不斷迴盪在囚房裏。
(住……住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從黑暗中驀然伸出無數的手,遮蔽了神人的視線。
神人只覺一片漆黑——當他再度睜開眼睛時,赫然發現自己的身體懸浮在一片無垠的幽冥之中。
像泥沼般具有黏性的黑暗聚合物,沉重地纏繞、束縛住他的四肢。
(……這是……怎麼搞的?)
神人對身處的狀況感到混亂。
以往也曾經做過幾次〈教導院〉時代的惡夢,但卻未曾有過這種感覺。
——暗黑之子啊,汝乃吾等之後繼者。
——沉眠於汝體內的〈魔王〉,不久即將被解放。
令他不解的是,爲什麼自己的契約精靈會打扮成這副德性呢——?
「唔……奇怪了?」
在迷濛的意識邊陲,她的聲音幽幽傳入耳裏。
即便是對這世間不太理解的神人,腦袋裏還是有正確的認知。
那是一顆〈魔石〉,上頭鑲刻有代表〈煉獄使徒〉隊的徽記——由火焰與蛇構成的圖紋。
頭上冷不防地傳來嬌柔的說話聲。
愛思特頭上的一對兔耳朵,似乎在表達不安情緒似地顫抖着。
「穆亞……」
(你是……!〈涅般德•羅亞〉!?)
既然〈魔石〉被擺放在這裏,表示穆亞是遵照自己的意思,主動退出〈精靈劍舞祭〉的賽事。
「是的。」
聞言,兔耳朵愉悅地彈了起來。
昔日曾經殲滅魔王的傳說級劍精靈,現在正睜着一雙帶有神祕色彩的紫藍色眼眸,直定定地凝視神人的眼睛。
〈魔石〉被附加了一種特殊機制,所以參賽者必須隨身攜帶着纔行;要是〈魔石〉離開身體超過一段固定時間,就會強制性地對該選手發動〈傳送〉魔術。
「嗯……啊,我沒事。」
——希望你能殺了我。
神人點頭回應,一邊把〈魔石〉收到制服的口袋裏。
「呃……現在是什麼狀況?」
「……那也用不着戴兔子耳朵吧?」
◇
——要是有一天我不再是我自己的時候,希望你能……
「難道,是愛思特把大腿借給我當枕頭嗎?」
「是的,神人。我剛纔在當您的靠枕。」
在他原本睡着的地方——頭枕的地板附近霎時閃過一道光亮。
明明還有好多話想要和她促膝長談——
就在神人思量着這種帶點玩笑的主意時——
就在此時,祠堂外傳來一陣慌忙奔跑過來的腳步聲。
琳絲蕾慌慌張張地衝進祠堂裏頭。
神人心知這只是夢境,而眼前的怪物也只不過是由自己的心相蘊化出的幻影而已。
伴隨着墜落到無底洞般的厭惡感,被夢魔所縛的神人醒了過來。
(噢……這玩意兒挺方便的,應該考慮讓愛思特一直戴着它。)
……神人這才察覺,自己原本直接睡在地上,可是頭卻不覺得痛。
「是的,神人。因爲我看您好像做了場惡夢。」
神人拼命擠出模糊不清的話語,用力嘶吼道。
雖然愛思特本人還是一如往常地一臉冷漠,但從她頭上戴的兔耳朵就能輕易判斷出她的情緒。
(……聽你放屁!我不會成爲魔王,也不打算淪落成和你們一樣的東西!)
「神……神人同學!大事不好了!」
或許是淨身儀式進行到一半的關係,她那頭淡金色的秀髮還溼答答的。
仔細一瞧,纖纖玉腿上穿着網襪和高跟鞋;翹臀上還裝飾着一團圓圓的尾巴。
回頭一看,神人發現一名楚楚可憐的兔女郎正端坐在自己身後。
愛思特面無表情地點頭回應道。
「……怎麼搞的?」
墮入幽冥時肌膚上那股教人寒毛倒豎的觸覺,還鮮明地殘留着。
神人連忙迅速往四周看了一遍。
神人黯然沉吟,並伸手拾起她的〈魔石〉。
照這樣判斷,現在時間距離神人入睡並沒有太久。
他嚇得趕緊彈坐起來。
這並非那羣長者們的聲音,而是更加異常的——非人之物所發出的聲音。
——神人,可以答應我嗎?
「這是……」
不過當他看清從夜幕中現身的人物,就立刻解除警備。
「那傢伙,到底上哪兒去了?」
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聲音清晰可辨地直接回響在腦海中。
最終呈現在神人面前的,是曾與蕾斯提亞一起行動的存在——詭譎邪異的黑騎士的面孔。
神人急忙出言撫慰她。
該不會獨自離開祠堂外出了吧?就算穆亞身手再矯健,在失去能夠使喚的軍用精靈的前提下,擅闖〈廢都〉實在太危險了。
「愛思特……你這是在幹嘛?」
「喂……不對啊。那兔女郎裝又是怎麼一回事?」
「愛思特,謝謝你啦。」
他嘆了口氣,伸手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神人?」
愛思特擺着一張漲紅的撲克臉,面無表情地嘟嚷道。
「……唔!?」
(……穆亞,你不是什麼〈怪物〉,而是個有高尚情操的精靈使。)
……神人這才領悟過來。眼前的劍精靈,基於某種不明因素,非常羞於讓人看見自己赤裸的雙腳;所以即便是大腿部分,直接讓神人把頭枕在上面還是會讓她感到害臊,所以纔會演變成從平常的過膝長襪改穿網襪的局面。9;
「因爲若被直接碰觸到腳,我還是會害羞的,即使對象是神人您也不例外。」
「我醒來的時候,並沒有看到她。」
「神人,您還好嗎?」
「……原來是場惡夢。自從轉進學院後,已經很久沒做過惡夢了……」
——屆時汝將墮落成與吾等無異之存在,覺醒爲有史以來最兇殘的〈魔王〉。
這時——
銀白髮絲反射出璀璨光芒,一襲漆皮的冶豔衣裳緊緊包裹在宛如牛乳般白嫩的肌膚上。
即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提出心中的疑問。
(……是誰……在對我說話……?)
「喔……是喔,因爲難得是吧?」
「靠枕?」
——吾等皆爲過去的〈魔王〉轉生者,曾經與汝相同之存在。
上前一看,發現一塊小巧的紅色礦石滾落在地面上。
……算了算了。要是她全身赤裸、只穿着網襪的話,反而更教人傷腦筋。
他忽然察覺到一件事……穆亞不見了。
神人轉身面對入口,警戒地擺出迎敵架勢。
(……你說我和你是相同的存在?那是怎麼一回事?)
(蕾斯……提亞……!)
「琳絲蕾?發生什麼事啦?」
穿着全套兔女郎打扮的愛思特,儀態端正地並膝正坐在地上。
「愛思特,你知道穆亞跑哪去了嗎?」
最引人注意的,莫過於她頭上高高翹起的一雙兔子耳朵。
「咦……?」
想必愛思特是發現神人正受夢魘所苦,基於擔心過來察看;但又不忍心硬生生喚醒疲憊的神人,所以才讓他睡在自己的大腿上吧。
「啊……呼……呼啊……」
只見祠堂裏用來照明的精靈礦石之火,還綻放着明亮的光芒。
隨着說話聲,無數的骷髏頭逐漸從污泥般的幽冥中浮現出來。
「是的。因爲我想難得有機會,不如湊成全套。」
「哪來的話!我、我覺得……很可愛喔!」
……愛思特身上穿的是兔女郎的裝扮。
神人撫弄她的頭褒獎,愛思特很舒服似地眯起眼睛。
會做惡夢或許是因爲經歷連番激戰,讓情緒太過高亢緊繃了也說不定。
——就在神人左顧右盼時,他的視線驀地被某樣東西吸引住了。
「神人,我這身打扮……您不喜歡嗎?」
「……♪」
他的心臟異常地高速悸動着,渾身上下佈滿了睡着時流的冷汗。
無數的涅般德•羅亞在黑暗中蠢動,接着羣起發出譏笑聲,漸漸消失得無影無蹤。與此同時,神人的意識也墜入了污泥般的的幽冥當中。
「公主殿下她在附近……呃,可以解釋一下你們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颼颼颼颼颼颼颼……!
琳絲蕾把冷峻的視線往神人背後的方向投射。
可想而知,她視線聚焦的焦點就是全套兔女郎打扮的愛思特。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啦!先……先別提這個,剛纔你說什麼大事不好啦?」神人連忙用問題搪塞,琳絲蕾才赫然想起原本的來意。
「公主殿下她在附近,正和〈龍皇騎士團〉的精靈使在交戰!」
「什麼!菲雅娜她……!?我知道了,馬上就趕過去。」
神人起身握住愛思特的手說:
「愛思特,抱歉,纔剛恢復力量就又馬上要麻煩你了。」
「沒關係,神人。我是您的劍,一切如您所願。」
只見一雙兔耳朵很有活力地翹了起來。
下一秒鐘,愛思特便幻化成一柄璀璨的銀白色長劍。
◇
「呼啊……呼……氣死我了,那傢伙真是糾纏不休。」
菲雅娜氣喘吁吁地跑在遺蹟的小徑上,驟雨般的火球一波波朝她射來。
她一邊在半毀的廢墟間尋找藏身處,一邊閃避盤旋在頭頂上的飛龍的索敵行動。
「……唔!」
忽然間,從極近距離傳來轟然地鳴,菲雅娜隨即停下腳步。
接着她藏身其中的遺蹟牆壁便冷不防地塌陷,揚起漫天塵土。
「怎……怎麼回事?」
她隱匿在石柱後面,往小徑上窺探。發現昏暗的夜色中,赫然出現一頭巨大的陸行龍。使喚它的人和盤旋於半空中的飛龍精靈使一樣,都是隸屬於多拉古尼亞的龍騎士。
「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聖靈騎士團〉的人啊。」
(……咦?!)
駕馭暴龍精靈的騎士察覺情況有異,把目光焦點移向另一邊。
亞妲•黎多高聲叫囂,接着對準神人擲出她的刺錘。
「……什麼!?」
在昏暗的夜色中點亮照明的敵人,通常被視爲最好得手的獵物——但若光源多到數不清的話,反而會看不清目標的存在。
不料,那個機會來得比預期中快得許多。
「我是聖靈騎士團——〈鋼鐵雄獅〉麾下的亞妲•黎多。」
「神人!」
少女驕傲地自報名號後,靈活地甩動鎖鏈叫道:
「——把你手上那把〈暗之魔劍〉交出來吧!」
巨大的刺錘鐵球對準菲雅娜拋射而至——
「……咦?」
(趁現在……!)
凝神一看,在地上鑿出一個大坑的物體是——拖着一條長長鎖鏈的巨大刺錘球。
地面上的暴龍精靈,開始破壞起菲雅娜藏身其中的遺蹟石牆。
少女甩弄拖着鐵球的鎖鏈,發出陣陣清亮的聲響。
飛龍精靈登時失速往下墜落。
「立刻鳴金收兵的話我可以饒你一次。醜話說在前頭,憑你的實力……打不贏我。」
「是琳絲蕾她們告訴我的。而且,我也有看到你擲出的精靈礦石釋放的閃光。」
「恕我婉拒你的好意。〈聖靈騎士團〉是不會放任獵物從面前逃跑的!」
菲雅娜打定主意,在手掌中蘊化出光屬性魔術,從樑柱後方縱身躍出。
那是克蕾兒託付給她的暗之魔劍——〈貫穿真實之劍〉。
神人和琳絲蕾趕赴前線後,決定兵分二路搜尋菲雅娜的下落。
神人聳聳肩叫陣。
(我絕對不能在這裏遭到淘汰……)
「風早神人……你就是擊潰我師第二軍團——〈淬銀飛狼〉的精靈使嗎?」
同一時間,菲雅娜一口氣扔出兩塊充當閃光彈的〈精靈礦石〉。
「……唔!」
她闖出蜿蜒曲折的小徑,進入被詭異植物遮蔽的一塊地方。
那個人——手持璀璨耀眼的〈殲魔聖劍〉的少年,就站定在自己面前。
她抬頭仰望,發現半空中有兩名騎士正短兵相接,譜着一曲激烈的劍舞。
她躡手躡腳地儘量不要製造出聲響,小心翼翼地盤算衝出重圍的時機。
(糟糕……再這樣下去,我會和遺蹟一起被活埋!)
「你這傢伙——!」
「……呀啊!」
只見艾莉絲揮灑着手中的〈風翼之槍〉;打從方纔發動奇襲開始,她就施展一連串的攻勢,絲毫不給敵方喘息的機會。
「渺小飄忽的精靈啊,在月夜舞蹈吧——〈妖精閃光〉!」
「呼哈……呼……呼……」
神人蹬地躍起,用宛若優雅舞蹈的步法穿梭在茂密林木間。
接着向朝自己莽進的暴龍精靈釋放出無數的光球。
隱身在這裏的話,即便是能滯空的飛龍精靈也難以發現自己。
她緩緩睜開眼睛。
紮成馬尾的秀髮隨風搖曳,還有那英凜挺拔的架勢——不會錯,那一定是她。
手持鐵球的少女惡狠狠地睥睨神人。
〈護界神•愛思特〉也在黑暗中拖曳出一條耀眼的殘像。
神人回頭說道。他正昂然而立,挺身保護倒臥在地的菲雅娜。
拖着鎖鏈的鐵球被收回原處,發出一長串很有份量的金屬拉扯聲。
回頭觀望,發現一名少女正佇立在一堵半塌的石牆上。
(這下糟糕了……)
(……用來遮蔽敵人視線的礦石還剩下三個。)
(……嗚!)
這並非偶然撞見;艾莉絲是事先察覺菲雅娜的所在地,特地趕過來援救的。
不過,菲雅娜卻冷靜地逕自詠唱起精靈魔術的咒語——
下一秒鐘,耳畔傳來破空聲,視線前方驀地掠過某種不知名的巨大物體。
他在看見閃光後便急忙趕過來,看來當時下的判斷是對的。
「可惡……!」
就算繼續躲在這裏,也會馬上被它找出來;但是若莽撞地逃出遺蹟外,又會被半空中的飛龍精靈使逮個正着。
菲雅娜絕望地從脣瓣間吐出低吟。
「……艾莉絲!」
少女身上穿的制式服裝以紅色爲基調,飾有白色圖紋。
菲雅娜嚇得愣在當場,一動也不敢動。
伴隨着沉甸甸的碎裂聲,石砌的地面炸裂開來,菲雅娜的眼前赫然被鑿挖出一個大洞。
高亢響亮的金屬撞擊聲迴盪在夜幕中。
雙方的兵戎擦撞,發出頻率高亢的金屬聲響;原來和只剩一邊翅膀的飛龍精靈在空中纏鬥的,正是菲雅娜非常熟識的一名少女。
眩目的閃光迸射開來,在闐黑的夜幕上塗染出一片亮白。
(……我對克蕾兒保證過,一定要把這把劍交到神人手上。)
菲雅娜興奮地瞠大了漆黑的眼眸。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菲雅娜伸手碰觸懸掛在腰間的那柄劍。
菲雅娜再度隱身於石柱後方,懊惱地輕齧姆指。
「我是亞妲•黎多,露米娜絲大人的左右手。」
「神人……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這種陸行龍類型的暴龍精靈雖然不具備飛行能力,但卻很擅長偵測獵物。
或許是在緊要關頭勉強插手出招的關係,輕微的麻痺感反饋在揮劍彈開鐵球的手上。
來者是名身材嬌小的少女,蓄着一頭俐落整齊的茶色短髮。
菲雅娜問着,她臉上的表情裏驚訝的成分大於安心。
雖然在與〈瓦羅卡爾〉一戰中消耗的神威還沒完全恢復,但對手只有一個人的話,他有穩操勝算的把握。節制地使用愛思特的力量,想必可以用劍舞戰上好幾分鐘。
◇
對方是赫赫有名的〈龍皇騎士團〉,她實在無法樂觀地認爲能利用這種耍小把戲的道具逃過敵人的追蹤。
雖然菲雅娜無法掌握現在的局勢發展,但她知道這種好機會不會再度降臨了。
耳邊颼颼響起斬裂大氣的破空聲。
菲雅娜趁着小巧的光球們亂無章法地隨意舞動時,抓緊機會逃竄到小徑旁的林地裏。
菲雅娜認命地閉上眼睛。剎那間——
剎那間,在盛怒下發狂的龍嘶吼咆哮,讓地表也爲之撼動。
菲雅娜不由得發出狀況外的錯愕聲音。
霎時,菲雅娜察覺到一股不祥的氣息,連忙停下腳步。
她從石柱後方縱身躍出,一鼓作氣地往小徑的另一邊發足狂奔。
「看樣子,我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
菲雅娜如今無法使喚契約精靈,對她們而言,正是最佳的俎上肉。
「哦……?你這傢伙直覺很靈敏嘛,竟然能躲過〈曙光碎錘〉的一擊。」
「聖靈騎士團……」
具備夜視能力的龍精靈在眨眼間就掌握菲雅娜的所在地,並朝她突進,引起陣陣地鳴。
砰咚——
趁此機會,菲雅娜再度隱身於樑柱後方。
「……抱歉,讓你久等了。」
她用單手拉起鐵球,傲然俯視菲雅娜。
……好不容易逃到這裏,沒想到卻又被另一組人馬盯上。
暴龍精靈使隨即發現了菲雅娜。
瞬間,盤旋在半空中的飛龍精靈的翅膀突然被一刀兩斷!
鐵鏈在黑夜裏像條狡蛇般迂迴竄行;置身於視野不佳的樹林中,很難看穿那詭譎多變的軌道——不過,
那是對一般水準的精靈使來說
。
(這什麼亂七八糟的軌跡啊,根本比不上克蕾兒精妙的鞭技。)
神人在樹林間自在穿梭,並在眨眼間看穿了鎖鏈的行進方向。
他用盡數避開從四面八方胡亂襲來的鎖鏈,挺身搶進佇立在石牆上的少女身邊——
豈知亞妲•黎多竟微微地揚起嘴角。
(——糟糕,我想錯了!)
神人恍然警醒,發現自己打錯了如意算盤。
對方預設的目標並不是自己——
「男性精靈使,這就是你的致命弱點呀。」
擺盪在空中的鎖鏈驀地改變行進方向,繞過神人背後,筆直朝在地上觀望劍舞的菲雅娜襲去。
「——菲雅娜!」
菲雅娜完全沒有注意到敵襲,根本來不及閃躲——
神人把劍擲向空中,踢蹬樹幹掉轉方向,將力量匯聚在腿部的肌肉上——縱身飛彈出去。這是在〈教導院〉習得的戰鬥技巧之一——〈迅雷〉。他電光火石地搶進菲雅娜身前,並且交叉雙手手臂,硬生生接下鐵球的正面攻擊。
「……咕嗚……咳……哈啊!」
神人承受全身幾乎要四分五裂的衝擊力,體內還傳出骨頭碎裂的異響。
「咕哇……!」
「——神人!」
看到神人單膝跪倒,菲雅娜連忙從背後抱住他的身體。
雖然已事先凝聚神威抵禦,但是想用空手擋格精靈魔裝的攻擊果然還是很勉強。
(混帳……那顆鐵球,根本就是高度具現的兇器。)
額頭上冒出冷汗,剛纔那一擊的威力似乎已傷及內臟。
「風早神人!你竟敢戲蔑蕾奧拉大人,簡直罪該萬死!」
「風早神人是我的獵物!你少妨礙我!」
「混……混帳!」
「你這孽障是〈龍皇騎士團〉的獵物∣」
他在逐漸塗染成一片漆黑的意識邊陲奮力伸長手臂。就在此時——
想要擺脫目前的危機,只有耐心等候和龍騎士交戰中的艾莉絲她們過來支援。但是——
「神人,小心哪!」
(……咦?)
騎士少女輕蔑地耍弄着收回手邊的〈曙光碎錘〉,冷冷地做出宣言。
耳邊竟傳來了——朝思暮想的她的聲音。
見狀,龍騎士少女不禁亂了方寸。
「哼……感謝你攔下他的攻勢啊。」
回頭一看,只見傾倒摧折的林木之間,出現了一頭身形龐大的陸行龍!
——醒過來吧,神人。
「……人……神人……!」
神人橫持劍身彈開沉甸甸的鐵球。若傾盡全力的話,想以愛思特直接斬斷鐵球應該也不是難事,但以現在神人的傷勢來說,光是彈開攻擊就很勉強了。
被拋摔在地面上呈現仰躺姿勢的神人,發現菲雅娜正俯看着自己拼命叫喚着。
「暴龍精靈……!」
神人傾盡渾身的神威,灌注到〈殲魔聖劍〉之上。
他用還能動作的單手掄起〈殲魔聖劍〉,一鼓作氣地揮劍迎擊。
即使高強如神人,也無法光憑單手抵禦它的攻擊。
「廢話少說,給我乖乖伏誅吧!」
亞妲再度擲出鐵球,再次杷神人往旁毆飛。
(……難道,是蕾斯提亞?)
「哦……真驚人。沒想到你居然能承受得住〈曙光碎錘〉的直接攻擊。」
(……不對。再怎麼樣我都不會聽錯,那是她的聲音。)
神人之所以沒有立即察覺也是很正常的。
話還沒說完,神人再度咳血。
神人一邊揮劍彈開再度襲來的鐵球,一邊咂舌叫苦。
巨大的鐵球深深鑿打在神人的腹部。
捨棄飛行能力的暴龍精靈,取而代之得到的是壓倒性的力量。
「……可惡——喝啊啊啊啊啊啊!」
「知道就好!」
「可惡……的傢伙……」
「不用了……只怕,對方並不打算給我們喘口氣的時間啊——」
(不會吧!?難道……那是〈貫穿真實之劍〉!?)
因爲那柄魔劍的劍身比昏暗的夜色更加漆黑,所以其存在與黑暗融爲一體了。
——說時遲那時快,背後忽然傳來樹木被摧殘折斷的聲響。
兩人的對手是長年角逐〈精靈劍舞祭〉的〈龍皇騎士團〉成員,而且打的是飛龍精靈使擅長的空中戰。想必兩人是卯足全力纔好不容易和對方打成平手的吧。
陸行龍發出駭人的咆哮,揚起巨大的前腳奮力踩下。
神人環顧四方,迷惘地用視線渴求蕾斯提亞的身影。
「菲雅娜,〈格奧基烏斯〉呢?怎麼不——」
全身的力氣好像瞬間被抽乾似的,肋骨也斷了好幾根——
在腦中縈繞的聲音感覺好舒服。到底是誰在對自己說話——
這時,他感覺有股溫暖的光芒包覆在自己身上。
仔細聆聽,便可聽見遠處傳來細微的兵刃互擊聲。
神人一邊嘔出血塊,一邊用發抖的手握住〈殲魔聖劍〉的劍柄。
神人無法閃避。因爲對方的目標很明顯的不是自己,而是菲雅娜。
火星在眼前閃爍。被拋在半空中的神人意識漸趨迷濛。
菲雅娜的腰際,懸掛着一柄刀劍。
這應該是菲雅娜發動治癒系的精靈魔術產生的現象吧?但是由於神人的體質會排斥聖屬性精靈魔術,所以效果猶如杯水車薪。
〈精靈劍舞祭〉並非可以無視於規則的廝殺比試,所以通常選手會將精靈魔裝調整爲低度具現的狀態,儘量不直接傷害對方的肉體——
「而且……露米娜絲大人囑咐給我們的任務,是破壞暗之魔劍——」
「咕哇……!」
「菲……菲雅娜……你……快逃……」
「你在說什麼啊!?」
「咕嗚……噫……」
只是,再繼續拉鋸下去的話,連躲在他背後的菲雅娜都會一起被踩碎——
菲雅娜搖搖頭回應神人的疑問。
神人微微睜開眼睛,登時感到強烈的劇痛在全身上下竄流。
(……嗚,如果對方想靠蠻力壓制的話——)
(……她們似乎也正陷入苦戰當中呢。)
那麼,剛剛呼喚神人的那個聲音,並不是蕾斯提亞……而是菲雅娜——?
「喔喔喔喔喔喔!」
暴龍精靈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吼聲,並且把全身的重量都加諸在前爪上。神人的腳陷入地面,失去平衡屈膝跪倒。
「神人,你快振作點啊!神人……!」
若不是神威已經耗盡,就是精靈受到超越極限的傷害,現在還在恢復當中。
「我現在沒辦法召喚他出來呀!」
「神人,你等着!我馬上爲你施展治癒魔術!」
身陷窘境卻沒有召喚契約精靈出來,想必一定有無法召喚的苦衷。
此時實在無法期待她們能立即趕來支援。
(……狀況不妙。)
方纔擲出的劍,在空中迴旋了幾圈後直插在神人面前。
「什麼!?」
神人在千鈞一髮之際提劍防禦,好不容易擋下這一擊。豈知——
「……算我看走眼了。沒想到堂堂神聖國家的騎士閣下,居然會使用這麼卑鄙的伎倆。」
(……可、可惡……我豈能在這裏——)
(認輸吧——!)
「咦,我沒聽錯吧?先插手攻擊別人獵物的傢伙,不是你嗎?」
——這時,他終於注意到了。
「魔劍……?你在說什——咳嗚……!」
「呵……用單手拼命?我倒想看看你能撐得了多久!」
雖然外觀有些微妙的出入,但是那無庸置疑地正是神人往昔曾經使用過的暗之魔劍。
(唔嗚……!這股蠻力也太誇張了吧!?)
龍騎士怒氣衝衝地叫囂,亞妲•黎多則聳聳肩回嗆。
「……哇!這又是怎樣!?」
◇
……耳邊傳來菲雅娜的聲音——模糊又難以辨識的說話聲。
最後神人把凝聚的神威從雙腳釋出,纔好不容易站住腳步。
「嘖……丄
(……糟糕,我快……維持不住……意識……)
「抱歉,我還沒有驕傲自恃到以爲能用硬碰硬的方式擊敗你呢。」
只見劍身迸射出耀眼的閃光,劍光一閃,便把暴龍精靈堅硬的爪子斬斷了。
剎那間,一記猛烈的撲擊砸在神人的側腹上,把他狠狠地甩了出去。
騎乘在巨龍背上的軍裝少女居高臨下地睥睨神人,惡狠狠地叫陣:
「蠢材。你該不會異想天開到想用蠻力扳倒擅於格鬥的暴龍精靈吧!」
(……罷了,想也知道。)
「休想得逞——」
截斷前爪後,神人打算順勢斬落暴龍精靈的首級。不料——
上下顛倒的暈眩感——下一秒鐘,他的身體便狠狠撞在石牆上。
……誠如對手所言,再這樣下去,這場戰鬥形同往死衚衕裏走;只要對手緊咬着菲雅娜不放,自己就無法離開這裏半步。
亞妲•黎多高聲喊道,隨即擲出〈曙光碎錘〉。
(……奇怪,爲什麼蕾斯提亞在菲雅娜手上?)
在他腦中閃過這個疑惑的瞬間。
——一陣淒厲的痛楚驟然竄生。
那並非外傷引起的疼痛,而是近似頭顱內部被切剖開的劇痛。
緊接着……
——神人……如果你需要足以守護重要事物的力量的話,就快醒來吧。
相同的聲音再度迴響起來。
蕾斯提亞的聲音——不,應該說是
和她很相像的聲音
,正在腦海深處對自己呢喃。
噗通、噗通——心跳急遽地鼓譟起來,全身的血液像是要沸騰一樣。
——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沉睡在你體內,我可以幫助你解放那股力量。
(……怎麼……回事……你到底……是誰……?)
脈搏的頻率不斷急速攀升。
神人感到血液滾燙,全身的肌肉不斷抽搐,骨頭也劈啪作響。
「咕嗚……唔……吼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人!?你怎麼了——呀啊!」
神人仰天咆哮,接着冷不防地用力把身邊的菲雅娜推開。
「菲雅……娜……快……離我……遠一點……」
「神……人……?」
噗通、噗通——脈搏跳動的聲音佔滿了思緒。
心跳聲扯斷理智,把神人的意識拉進黑暗當中。
「我……我是……唔嗚……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同時,差點被黑暗吞噬的理智,也再度恢復清醒了。
◇
「噫——」
她用嬌小的身軀溫柔地抱住遍體鱗傷的神人。
「……啊!?」
自己在破壞的慾望驅使之下,揮動着〈殲魔聖劍〉。
神人縱身跳起,輕盈地站定在亞妲立足的石牆上。
亞妲的五官因爲害怕而扭曲。
雙手中握住的聖劍,驀地沒了重量。
她擲出精靈魔裝〈曙光碎錘〉攻擊。
愛思特緊緊從背後摟住神人,輕聲耳語道。
站在石牆上的亞妲•黎多亂了方寸,聲音不住顫抖着。
在她連那慘叫般的話聲未落之際——
(我究竟……是怎麼了……咕嗚……!)
霎時,體積比神人大上好幾倍的精靈,竟害怕地倒退了好幾步。
神人在難以抗拒的衝動驅使下,用發抖的手高高掄起長劍。
「……咦?」
——毋須猶豫。因爲……你是〈魔王〉呀。
(……我……是魔王……)
——沒錯……用你的劍貫穿眼前的敵人吧。
這是在〈教導院〉習得的特殊戰鬥步法——〈土蜘蛛〉。是把神威凝聚在腳底,讓身體吸附在立足點上的戰技。
受困其中的暗精靈少女,忽然感受到微弱的悸動。
(神人,絕對不可以聽信我的聲音。
我已經不再是
——)
神人搖搖晃晃地掉轉方向面對她,蹬地跳躍。
它的身體被一刀兩斷地剖開,消逝在虛空中。
「……你、你這傢伙是怎麼搞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愛……思特……?」
無垠的黑暗中,沒有半點聲音——
他垂着骨折的手臂邁步前行,腳步像幽鬼般飄忽不定。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強烈,清楚地迴響在腦海裏。
龍騎士少女不敢置信地嘶聲吶喊道。
蕾斯提亞的悲嘆逐漸被漆黑的幽冥吞噬,黯然地消逝了。
「……騙、騙人……不會吧?竟然用一擊就把〈白堊暴龍〉給……」
(神人!?是你嗎?你就在附近嗎?)
——來吧,現在正是覺醒的時刻……〈魔王〉蓮•阿休貝爾。
「什麼!?」「怎麼搞的!?」
見狀,亞妲的臉龐不由得抽搐起來。眼前的光景令她無法置信——
方纔砍倒暴龍精靈的舉動,毫無疑問是出自於自己的意志。
柔順的纖纖髮絲輕輕掠過神人的臉頰。
他把神威灌注在腳尖加速前進——
立足在交錯亂舞的鐵鏈上一口氣衝向敵人
。
在即將倒地之際支住他的,是位蓄有銀白秀髮的少女。
由雙方締結的精靈契約所構成的羈絆早已日漸消逝。即便此刻神人把變成魔劍的蕾斯提亞握在手中,也已經無濟於事。
劇烈的頭痛再度大舉來犯。
「不、不要過來!呀啊啊啊啊啊!」
——沒錯,她所期盼的人的確就近在咫尺。
亞妲•黎多脫手放開自己的精靈魔裝,脫力地頹坐在原處。
可惜一切的抵抗都無濟於事,神人像是吸附在鎖鏈上一樣迅速貼近。
神人用乾渴的咽喉低聲喃語她的名字。
「沒事了,神人。沒事了……」
神人維持高舉長劍的姿勢靜止不動。
遺憾的是,不管用任何方法,她的話語都無法傳遞過去。
「豈有此理!?身體傷成那樣居然還能行動——」
——神人!
翻騰的血液與殘存的理智背道而馳,一心渴望殺戮的快感。
神人掄起〈殲魔聖劍〉,用失焦的眼神望向面前的暴龍精靈。
接着,
那東西
便甦醒了。
「唔……唔嗚……啊啊……」
鐵鏈在昏暗的夜空中交錯亂舞。
「喔啊啊啊啊啊——」
無奈她的聲音,已經無法傳達給他了。
而〈聖靈騎士團〉的亞妲•黎多,已經完全喪失了戰鬥的意志。
——隨心所欲地肆虐、隨心所欲地侵略、隨心所欲地破壞吧。
(……這股力量……到底是什麼?)
看到他重心不穩地撐起身軀的模樣,兩名精靈使驚愕得瞠目結舌。
騎乘在它背上的龍騎士被拋摔在地,錯愕地呆坐着。
神人在一瞬間拉近敵我距離,猛力揮出〈殲魔聖劍〉。
只是,此刻鏈球錯綜複雜的攻擊軌跡,在神人的眼中彷佛靜物般清晰可辨。
頭顱中的刺痛一波接着一波地折磨着他。
她臉上的表情明顯地透露出恐懼的心境。
她的聲音縈繞盤旋在腦海中,把神人的理智塗染成一片漆黑。
她陷入恐慌,開始胡亂揮舞鎖鏈。
從她驚魂未定的表情看來,似乎還未能理解眼前所發生的事。
神人猛然斬落〈殲魔聖劍〉。千鈞一髮之際……
從神人咽喉深處嘶喊出野獸般的咆哮聲。
神人掄起聖劍,把劍尖指向嘴巴一開一闔、驚愕得說不出話的少女。
◇
(……不行!快……快住手……!)
「可惡、可惡……!給我下去啊啊啊啊啊啊!」
但那原本是在通過狹隘的地形時使用的技巧,照理說並無法像這樣在交錯亂舞的鎖鏈上飛馳;此般神技實在是令人歎爲觀止。
神人用腦中還能保持冷靜的部分想釐出個頭緒。
神人失去重心,整個人往前撲倒。
「嗚喔……啊……喔喔喔……!」
對手已經丟下武器、毫無反抗之力,本來不該揮劍砍傷這種對手的。但……
神人提起璀璨的長劍,無視於她的存在逕自向前走去。
擁有龐大身軀的暴龍精靈只中了這一擊,便不支頹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