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艾莉絲的質問

——在〈精靈劍舞祭〉第四天的賽事中，〈史卡雷特隊〉並未參與大規模戰鬥。

衆人爲了明天和〈四神〉的決戰，通通固守在〈據點〉中養精蓄銳。

在〈據點〉周邊地帶雖然也發生了幾起小規模的糾紛，不過在負責巡邏的烏鴉班搭檔——

克蕾兒和琳絲蕾的防守下，都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晚上，衆人在享用晚餐後，聚在一起討論明天劍舞要採用的作戰隊形。

作戰採用單點突破式——由神人在前衛擔任攻擊手，艾莉絲、克蕾兒負責中衛的助攻任務；菲雅娜在後衛支援，琳絲蕾則兼任狙擊手和保護菲雅娜的工作。

由於白天曾經聊過一陣子，所以神人對菲雅娜的心情有點在意，不過她本人的態度卻和往常無異。撇開神人不談，她應該是不希望自己的自卑心結被克蕾兒和其他隊友知道吧。

小組會議結束後，菲雅娜以修繕結界爲藉口，再度獨自離隊行動。

「菲雅娜……我知道你很着急，可是不要太勉強自己囉。」

神人向她攀談道。

「別擔心，我會努力在明天的戰鬥中好好表現的。」

菲雅娜只是微笑着點頭以對。

——到了深夜時分。

神人和艾莉絲按照預先排好的班表，正在進行守夜巡邏。

雖然目前敵隊精靈使正面入侵〈據點〉的可能性很低，但難保沒有萬一，所以還是有必要像這樣巡守，以達到牽制的功效。

兩人在森林邊陲地帶升起營火，睜大眼睛觀察是否有可疑的跡象。

「……幾乎沒有敵人攻過來呢，要是敢來的話，我就能趁機把她們打得落花流水了。」

柴薪燒得霹啪乍響。

艾莉絲立起單膝盤坐着，她望着手中〈風翼之槍〉的槍尖喃喃自語道。

「菲雅娜設下那麼強力的結界，敵人就算有心也很難攻過來吧。」

（說到非正規的參賽者……蕾斯提亞也一樣。）

「……嗯嗯，這次的〈羣嵐亂舞〉狀況的確有點特殊哩。」

「這……這是？」

不料，艾莉絲依然板着一張臉，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

「咦……？嗯嗯……知道了。」

——比較介意的，只是耳畔時不時傳來艾莉絲引人遐思的喘氣聲而已。

「艾莉絲應該能詠唱風之魔術，把這塊區域圍起來吧？」

照這樣下去，別說肩並肩了，連艾莉絲那豐盈的酥胸都會整個擠到手臂上來。

「怎麼啦，你會冷嗎？」

聞言，神人不禁發出不知所以然的怪聲。

「我哪會那樣想啊，是你想太多啦。」

雖然不清楚她在盤算些什麼，不過神人感覺到她的眼神相當真摯。

神人連忙想要拉開距離。

神人豎起食指比劃着說明。

那個怪物並非精靈使——不……他甚至不是個血肉之軀的活人。

艾莉絲說完，逕自把頭轉向旁邊。

「啊……我、我到神人旁邊來，造成你的困擾了嗎？」

「艾莉絲？你怎麼啦，該不會發燒了吧？」

神人一把揪起火蜥蜴的尾巴，把它輕輕放到營火上頭。

「……」

「聽到風聲之後，剩下的隊伍因爲戒備〈煉獄使徒〉，紛紛固守在據點裏不敢行動。其它呢，就是單純的因爲比賽場地上精靈使的相對數量非常少的關係。應該有很多隊伍處於失去隊友，潰不成軍，但又尚未全軍覆沒的情況吧。」

（其實，還不只這樣……）

「……你寫了什麼啊？」

她屈身坐下，與神人保持着肩膀時而接觸時而分開的微妙距離。

伴隨着火焰燃燒的聲音，從一旁的草叢中飛來了一塊火焰的聚合物。

「……嗯嗯，雖然不討厭，但也不到喜歡的程度。」

「…………啊？」

「唔……你怎麼啦？忽然間……？」

只見艾莉絲褐色的眼眸發出凌厲的光芒。

「那麼，第一個問題。神人，請問——」

「呃，這教我怎麼能不介意啊！」

「沒事沒事！」

「別、別說那個了……神人……」

兩人目前在營火前呈現肩並肩，緊緊貼在一起的狀態。

「我、我想說……兩個人並着肩膀，應……應該就會變暖了嘛！」

它是一種低等的火屬性精靈。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艾莉絲。

神人坐在艾莉絲的對面，他稍稍轉開視線回應着。

就這麼經過了尷尬的幾秒鐘——

比方說，涅般德•羅亞現身比賽當中的事。

「我說的特殊狀況，是指序盤就敗陣的隊伍太多了。不管是米拉所屬的〈烈破師團〉也好，和我們同爲學院代表隊伍的〈翼龍隊〉也罷，諸如此類的許多隊伍，都在短短三天內被殲滅……而且是同一支隊伍乾的好事。」

手臂上傳來胸部波濤洶湧的柔軟觸感，神人不禁臉紅。這時——

坐在他對面的艾莉絲忽然打了個寒顫。

「這是很重要的問題，請你好好回答。」

「唔……先、先等一下！靠太近的話好像不太好吧！」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原來那是一隻尾巴上竄燃着火焰的小型蜥蜴。

之所以需要轉開視線，是因爲立膝盤座的艾莉絲姿勢有點危險，可能會看到小褲褲走光，所以神人才不敢正視。艾莉絲應該是爲了能隨時起身移動的機動性才採取這個坐姿，而且出言提醒她的話，大概又會惹她生氣，所以神人故意噤口不談。

「嗯？」

「這、這樣啊……」

「……」

照道理說，那種非正規的異端存在，應該無法獲得〈精靈劍舞祭〉的參賽資格纔對。

「你的意思是？」

神人暗自在心中追加道：

「嗯嗯……原來如此啊。」

「……呿，這精靈真是不會挑時間出現。」

「呀啊！」

雖然艾雷西亞精靈學院的制服有編入禦寒的魔術，不過〈浮空島〉上的夜晚非常寒冷，光靠焚燒柴火製造的熱能實在不足以取暖。

她從制服前襟裏頭取出一本筆記本和筆，抬起眼眸直視着神人的眼睛。

「啥？」

（……這屆的〈精靈劍舞祭〉感覺很不對勁。）

「唔唔……呼……」

「話說回來，本屆大會里似乎很少有五對五的總力戰呢。」

艾莉絲用兩手緊緊揪住裙襬，雙眼直盯着地面。

艾莉絲慌張地開口問道。

後來，兩人之間默默無語了半晌——

趁着神人猶豫不決的空檔，艾莉絲三步並作兩步地繞到營火這邊來。

「……」

「……嗯嗯，營火好像變得比較弱了呢。」

神人愣愣地蹙眉問道。

艾莉絲搖頭否認，接着更主動地緊緊把肩膀依偎過來。

艾莉絲清清喉嚨，開始說：

「喔喔……原來是火蜥蜴啊。真幸運，這傢伙可以幫我們的柴火燒得更旺點哩。」

「神人，我現在有幾個問題要問你，請你務必要老實回答我喔。」

眼前冷不防地出現一團火球，神人好奇地直打量着它看。

此話一出，艾莉絲不知爲何，似乎有點放心地喘了口氣，並提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些東西。

艾莉絲忿忿難消地噙淚瞪着柴薪上的火蜥蜴。

神人雖然對於飲食沒有特別明顯的好惡，但總覺得棉花糖比較像是女生專屬的食物。

只見她滿臉通紅，忸忸怩怩地握着自己的裙襬。

「請問你喜歡喫軟……軟綿綿的棉花糖嗎？」

她一改立膝而坐的姿勢，換成膝蓋靠攏、很女孩子氣的內八坐姿。

「我、我沒事！什麼發燒，我還嫌冷呢！再……再把身體靠緊一點，或許會更暖和呢！」

艾莉絲煞有其事地清清喉嚨。

如陷五里霧中的神人，只好據實回答：

神人點頭答應，緊張地嚥了口口水。

「……爲什麼要拿出筆記本？」

「嗯？」

不管實際狀況如何，既然她和神人締結的精靈契約尚未解除，那麼她的身份理應是神人的契約精靈。想到這裏，神人不禁對她以〈煉獄使徒〉成員身份參賽一事感到相當疑惑。

——好不容易變溫暖了，這傢伙怎麼突然鬧起脾氣啦？

「好……這下子不用靠得那麼緊也能取暖啦。」

憑她的實力，想必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製造出籠罩兩人的風之結界。

說時遲那時快，營火立刻熊熊燃燒了起來。

「是……是辦得到啦。不過……」

艾莉絲雖然點頭答應，卻似乎藏着什麼難以啓齒的話想說——

「不……不必介意沒關係啊！這只是爲了禦寒迫不得已採取的措施罷了！」

艾莉絲認真地點點頭回應。

「那個，我可以過去你那邊嗎？」

艾莉絲疑惑地偏着頭詢問。

神人主動把肩膀往艾莉絲的方向靠，惹來艾莉絲一聲可愛的驚叫。

——原來如此，這樣的確還挺暖和的。

「這……這是哪門子的問題啊？」

「啊……你說什麼？」

「欸，神人……」

正當神人爲這些事分種沉思時——

……不知爲什麼，臉上還微微泛起紅暈。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

艾莉絲無視於神人的質問，書寫完後抬起頭繼續問道：

「請問你在洗……洗澡的時候，都從哪邊開始洗起？」

「唔……這、這什麼鬼問題啊！？」

「這是很重要的問題！還是說……你有什麼不想回答的理由嗎？」

艾莉絲睜大雙眼，狐疑地瞪着神人瞧。

——是說，我還能有什麼不能說的理由啊？

「也沒有不想回答啦……嗯嗯，大概都是從上臂開始洗起吧。」

「上臂嗎……原來如此……」

艾莉絲滿意地點點頭，再度提筆在筆記本上加註了幾句。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差不多的問題問了好幾輪之後——

「那、那麼，接下來是最後一個問題。」

「……終於……」

神人脫力地哀聲沉吟。

「請問，神人你……」

艾莉絲害臊得臉頰羞紅髮燙，她凝視着神人的雙眼，用幾乎聽不見的細微音量說：

「你……你會討厭胸部大的女生嗎？」

「咦？」

——她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她無法順利駕馭精靈失控的力量，身上發生神威逆流的情形。

——剎那間。

女孩特有的甜美氣息，讓神人的意識不禁茫茫然地差點飄向九霄雲外。

在森林中的一塊小型空地中，颳起了激烈的狂風。

幾乎凝聚成形的光芒驀地炸裂開來，一股無形的反作用力猛然推擠而出。

精靈魔裝的展開術式失敗使得神威逆流，化爲衝擊反饋在施術者身上。

——我想要變得更強。

菲雅娜伸手輕撫騎士冰涼的甲冑，並抬起頭，用迫切的語氣說：

——最後，即便在魔術方陣的輔助下，她還是無法順利讓精靈魔裝顯現出來。

霎時，具現化的心相逐漸凝聚在她握緊的手心裏。

菲雅娜用力抓着地面的土壤，脣瓣不住顫抖着。

火蜥蜴用狐疑的眼光睥睨兩人。見狀——

「——侍奉人子之皇的劍聖、我的騎士啊！」

「好了……快、快點回答我吧……」

烏黑亮麗的秀髮被強風颳起，烙印在少女胸口的精靈刻印也跟着綻放出耀眼光芒。

豈知大功告成的前一刻——

「還沒……我還不會放棄的。再試一次——」

「〈格奧基烏斯〉……求求你，成爲我的力量吧——！」

「我、我在問你……會不會討厭胸部大的女生嘛……」

艾莉絲輕齧着櫻色的嬌柔脣瓣。

「——我想要和神人並肩作戰啊！」

克蕾兒等人看似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運用精靈魔裝，但是背後必須經過經年累月的密集修練，以及與生具來的資質輔助纔行。菲雅娜身爲前任〈精靈姬〉候補人選，才能出衆自是不在話下。不過就算有她的天賦，也無法在一朝一夕之間學會運用〈精靈魔裝〉。

「——在此履行血之契約，成爲守護之劍，來到我身邊吧！」

「不……不要問我這種害羞的事啦，笨蛋……」

「……艾、艾莉絲！？」

「……爲什麼我就是辦不到呢！」

不知道從哪邊傳來一句相當耳熟的臺詞……那是克蕾兒的聲音？

「這隻火蜥蜴是我的僕役精靈。我讓它和我共享感官，以防你們兩個亂搞！」

其實菲雅娜有事情瞞着神人沒說。

◇

「……噢，這我可不敢保證。」

這是強大的精靈受到解放，力量增幅至爆發臨界點時引起的現象。

菲雅娜整個人被狠狠甩飛。

「神、神人說得沒錯！我……我沒有在想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事喔……」

「爲……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這是怎麼回事啊？」

菲雅娜的腦中迸射出激烈的火花。

「咕啊啊……」

艾莉絲滿臉通紅地喊叫道。

「哇！好燙！」

（很好，就是這樣。再加把勁……！）

神人放眼察探四周，不過並未見到克蕾兒的身影。

（我知道這是很莽撞的舉動……但是我——！）

「……拜託，乖乖聽我的話好嗎！」

「——汝劍爲吾力，汝盾護吾身，當揭無窮之聖光，驅盡晦暗！」

她正偷偷地在嘗試展開、並且運用自己的〈精靈魔裝〉。

她閉目凝神，再度詠唱起精靈語撰成的語句。

營火的柴薪冷不防地爆開了。

她在心中描繪着劍——一把能斬斷一切的劍。

她在這個隱密空間進行的，並不是什麼劍術的練習。

艾莉絲一邊忸忸怩怩地玩起手指，一邊沒來由地把視線錯開，望向遙遠的彼方。

三年前看過的〈最強的劍舞姬〉——蓮•阿休貝爾的劍。

「誰……誰會做那種事啊！」

一身厚重的銀色重裝盔甲，在枝丫間灑落的月光中反射出炫目的光彩。

我已經不想再當那個永遠活在別人保護下的公主了。

少女楚楚可憐的脣瓣，詠唱着解放契約精靈的術式。

不對——

像是在呼應菲雅娜的忘情呼喚——

「……唔！咿呀啊啊啊！」

「喂喂喂！現在是想趁亂做什麼好事嗎？小心我把你燒成焦炭喔！」

只有能隨心所欲地使用〈精靈魔裝〉的精靈使，才得以發揮自身真正的力量。

燒灼般的劇痛，讓菲雅娜不禁從喉嚨深處吶喊出嘶啞的慘叫聲。

「……真是的，都是因爲你說可以不着痕跡地問出線索，我才交給你去辦的耶。」

「……唔嗚……呀啊啊啊……」

原來用克蕾兒的聲音說話的——是端坐在營火裏的那隻火蜥蜴。

「克……克蕾兒！？難、難道你從剛剛開始一直在看着我們嗎！？」

隨着詠唱，騎士精靈全身迸射出激烈的光芒，附近一帶也颳起淒厲的旋風。

制服的前襟縫隙裏隱約可以窺見酥胸深谷，纖細的後頸上微微沁着香汗。

菲雅娜咬緊脣瓣，再度以膝着地，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

她伸出雙手抵在地面上，緩緩把臉湊向神人。

——剎那間，清淨的光輝迸射而出，少女憑空召喚出一位全身披戴甲冑的騎士。

他是〈格奧基烏斯〉——代代侍奉奧地西亞帝國王族的高位騎士精靈。

「……唔嗚……呼……爲什麼……」

但是能成功把契約精靈展開成精靈魔裝形態的精靈使，其實並不多。

騎士精靈解除具現化，變成光之粒子飄散在虛空中。

「咦……」

神人對柴火裏的火蜥蜴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