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穆亞·亞蘭詩多
《精靈使的劍舞》 · 志瑞祐 · 8892 字
〈精靈劍舞祭〉決賽開戰後的第一個夜晚,降臨在這片大地上——
神人一行人在打倒穆亞•亞蘭詩多使喚的軍用精靈〈瓦羅卡爾〉後,決定暫時先撤離〈廢都〉的都心地帶;目前正在一處貌似祠堂的遺蹟中稍事休息。
放在地面上的火屬性精靈礦石發出紅光,照亮昏暗的祠堂內部:衆人在礦石周圍用石塊砌起一座簡易爐竈,竈上正滾着一鍋熬煮好的煲湯。
「不愧是〈元素精靈界〉……連夜晚都格外寒冷。」
坐在神人右手邊的艾莉絲縮瑟着身子打了個寒顫。
「是啊。說也奇怪,之前預賽的時候好像不覺得有這麼冷呢。」
「那時是多虧了公主殿下爲我們佈下〈結界〉的關係。」
這會兒開口搭腔的是坐在神人左手邊的琳絲蕾。
只見她雙手分別拿着湯碗和湯杓,制服上還套着一件可愛的圍裙。
雖然她貴爲帝國中赫赫有名的大貴族家之女,但圍裙打扮卻意外地很適合這位千金大小姐。
「雖然可以請艾莉絲用風之結界圍住這一塊區域,但是隨便散發神威可能會引來〈廢精靈〉襲擊之禍;再說,現在還是儘可能保存力量比較好。」
艾莉絲認真地點頭附議。這也難怪,在經歷和〈煉獄使徒〉的莉莉•弗雷姆以及〈瓦羅卡爾〉的連番激戰後,她也已經耗盡力氣了。
另一頭,愛思特和她一樣,爲了神人不惜發揮超越界限的力量;現在正幻化成劍的姿態直靠在牆壁上休眠着,應該得要過好一陣子纔會醒來吧。
「咳咳……我說,騎士團長呀……」
琳絲蕾清清喉嚨當開場白,接着說:
「你……你不覺得自己靠神人同學靠得太近了嗎?」
聞言,艾莉絲漲紅了臉駁斥道:
「我、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我和你不一樣,又不是在北國長大的,所以比較怕冷嘛。」
「那你何不抱緊你的魔風精靈試試看?或許會比較暖和唷。克蕾兒還不是常常把史卡雷特當作抱枕抱着?」
「這……因、因爲〈斯摩夫〉的臉長得有點嚇人嘛。」
神人想起〈教導院〉的設施遭受神祕魔神襲擊時的回憶。
穆亞露出懊悔的神情,把視線焦點從湯碗上移開。接着說:
在劍舞比試後,勝者擁有奪取輸家〈魔石〉的絕對權利;以這個角度而言,神人的舉止甚至可說是違反〈精靈劍舞祭〉主旨的行徑。
而這也正是所有〈教導院〉培育出來的孤兒們內心共同的特徵。
咕——
「……好啦,乖乖喝吧?」
坐在他們正對面的少女,露出傻眼的神情旁觀整個過程。
像這樣緊繃的氛圍不知道已經上演幾回了。
姿態雖高、但其實心地善良的琳絲蕾,這才帶着複雜的表情點頭釋懷。
當神人等人一來一往地互開玩笑時——
神人在穆亞的眼前喝了一勺煲湯作擔保。
「……」
聽到穆亞不當一回事的挑釁,艾莉絲也對她還以冷峻的眼神。
「穆亞,你也靠近火爐一點吧。否則小心會感冒喔。」
「還……還合你口味嗎?」
「穆亞,不用擔心啦。不然……我也喫一口給你看。」
「我纔不希罕呢。穆亞不餓,而且我不接受敵人的施捨。」
她最擅長的是大規模破壞任務——是逸離常軌的〈怪物〉。
神人把盛了煲湯的湯碗遞到穆亞面前。
「這是地中海風味的海鮮煲湯唷,喫了一定能讓身體暖和起來。」
「……話是這麼說。不過,那也不必拿現在的狀況相提並論啊。」
想當然爾,此舉也遭到艾莉絲等人的抗議。但即便如此,神人還是沒把穆亞的〈魔石〉奪走,因爲他想要與睽違四年重逢的穆亞好好聊聊。
聽聞主人的話,乖乖端坐在一旁的芬里爾也驕傲地發出一聲狼嚎。
「你很沒禮貌欸!本小姐纔不會在湯裏面下毒呢!」
「……你真的什麼料理都做得出來耶。」
她抱膝坐着,嬌小的身軀上穿戴着軍裝。
他對把尚且年幼的穆亞獨自留在現場一事,感到自責不已。
神人接過湯碗後,馬上嚐了一口湯。
「穆亞,你剛使喚過等級那麼高的軍用精靈,肚子怎麼可能會不餓呢?」
(而且……)
「由於我們自幼生長在那種環境,所以理所當然會對毒物心懷防備……」
「穆亞要不要來一點?我猜你應該也餓了吧。」
「穆亞是輸了沒錯。但我是輸給哥哥,並不是輸給大姐姐們呀。」
穆亞冷冷地搖搖頭,接着說:
「嗯?」
「穆亞,別說了——」
「唔唔,原來如此……神人喜歡偏辛辣的調味。嗯嗯……」
看到琳絲蕾忿忿難休的模樣,神人連忙好聲好氣地調解道:
如今她正像只對人類採取戒備姿態的小動物,小心翼翼地與神人他們保持距離。
「穆亞和普通的精靈使不一樣;如今她已經失去軍用精靈,應該不會對我們造成任何威脅纔對。」
「乖乖聽話,喝一口看看吧。身體會感覺很暖和喔。」
「呃……好吧。它的長相的確是剽悍了些。」
「哼,天曉得?」
穆亞默默無言地吞了口口水。
的確,穆亞無法使喚專屬於她的契約精靈。因爲她與生具來的異能——〈愚者之巨鉗〉會讓精靈發狂,使精靈被自身的力量侵蝕而毀滅。
「咕嚕……咕嚕……呼……」
「如果哥哥肯喂穆亞喫的話,那我就相信這食物沒問題。」
琳絲蕾拉高音量抗議。
再怎麼說,她可是不久前才襲擊過我方的敵人啊。
「呵呵……太、太好了,不枉費我下一番苦功做這道料理♪」
神人代替穆亞小聲地道歉:
「我也贊成,留着這女孩實在是太危險了!」
穆亞嚥了口口水,然後說:
「……哥哥,我知道了。」
「呵呵……就算不使喚契約精靈,穆亞照樣可以輕輕鬆鬆地殺掉大姐姐們唷。」
穆亞這才露出鬧彆扭的表情垂下臉龐,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答應道:
神人才剛說完,分坐在他左右兩側的兩名大小姐立刻擺出警戒的架勢。
神人一邊吐着熱氣,一邊發出滿足的讚歎聲。
聞言,艾莉絲和琳絲蕾同時扯開喉嚨反擊:
「……剛剛的話,連我聽了都覺得生氣喔。」
琳絲蕾羞澀地用雙手捧起泛紅的臉頰。
琳絲蕾擔心地追問。
「……唔!你、你這丫頭是怎麼搞的,這是什麼態度嘛!?」
琳絲蕾乾咳了一聲,化解尷尬的氣氛。
「如、如果……」
「神人!我認爲還是早早把她的〈魔石〉搶過來比較好!」
「哼,穆亞的肚子一點都不……」
她只是不懂得是非善惡的觀念而已。
「……」
「怎麼樣?」
「唔……原、原來是這樣呀。」
「……你說什麼!?」
「……唔!」
「你、你說什麼!?」「胡說八道!」
「必須事先處理的食材,我早在決賽前就準備妥當啦。而且我們家〈芬里爾〉肚子裏的異空間,具有能不破壞魚類新鮮度又能保冷的功效唷。」
「……太好喫啦!」
(遇見蕾斯提亞之前,我也和她們如出一轍呢。)
「可惡……!」
鮮紅色的湯頭裏雖然放了很多辣椒,但辣度其實不如預期,而且煲湯裏還濃縮了海鮮料理的鮮美滋味,喝完之後,身子就源源不絕地生出了許多熱能。
沒錯,正如兩人所言,在與〈瓦羅卡爾〉的激戰後——
「那邊有兩隻會魅惑哥哥的狐狸精,穆亞纔不要過去呢。」
霎時,祠堂裏響起一陣飢腸轆轆的可愛聲響。
「哥哥……?」
神人無奈地聳聳肩,接着把香氣蒸騰的煲湯連同湯碗一起湊到穆亞的鼻子前。
而且在這之前,穆亞就曾經有一度想要取她們的性命。
雙方之間結下的樑子,並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化解的;事實上,現在兩位大小姐還對神人對穆亞採取的處置感到相當不滿。
鮮紅色的湯頭裏添加了許多辣椒和香辛料,煲湯裏頭的菜餚包括切成大塊的白肉魚、已經剝好殼的肥美鮮蝦和乾貝、淡菜等貝類,毫不吝嗇地擺滿了奢華的食材。
(……其實穆亞並不是個壞女孩。)
少女睜着一雙像湖面般澄澈透藍的眼眸,一頭暗灰色的秀髮在頭頂兩端紮成髮束。
神人刻意不把穆亞身上的〈魔石〉搶過來。
神人直直注視着穆亞的眼眸叮囑道。
「各位,湯已經煮好囉。」
一旁的艾莉絲則神情認真地寫着神祕的小抄。
「……抱歉,穆亞她不是存心要惹你生氣的。」
她一掀開鍋蓋,水蒸氣便和讓人食指大動的海鮮香氣一起飄散出來。
少女名爲穆亞•亞蘭詩多——是〈教導院〉排名第二的戰鬥專家。
神人放下心中的懸石,暗自緩了口氣。
「出身〈教導院〉的戰鬥人員,爲了執行作戰,自然能一個禮拜完全不進食呀。」
「……」
「不要隨便把殺人這種字眼掛在嘴邊。」
「哇塞!看起來好好喫喔!」
神人加重語氣,壓過了她的話語。
「我,我纔不喝呢。誰知道湯裏面有沒有下毒呀。」
(唉……也難怪她們兩個會這麼警戒。)
她冷不防地撂下了這句話。
「……哈?」
「你、你說什麼!?」「說那什麼話!?」
艾莉絲和琳絲蕾同時扯開喉嚨叫道。
「你……你說要我喂、餵你喫?」
「是啊,哥哥。」
穆亞一邊惡作劇地微笑,一邊直定定地窺探着神人的眼睛。
「穆亞,你少在那邊開我玩笑了。」
「我纔沒有開哥哥玩笑呢……快點餵我嘛。啊——」

她緩緩把臉龐湊近,並且微微張開如花蕾般楚楚可憐的脣瓣。
此情此景,令神人不由得小鹿亂撞了一下。
「……唉,真拿你沒轍。」
他微微垂下肩膀,然後用湯匙舀起一匙煲湯,輕輕送進穆亞的脣瓣裏。
「咦……!?哥……哥哥!?」
穆亞驚訝地瞠大眼睛,霎時羞得滿臉通紅。
煲湯咕咚一聲滑過她的喉嚨,進了她的肚子裏。
「……哼,味道還算可以啦!」
穆亞撇開視線,發表完感想後——
「再、再餵我一口吧……啊——」
「喂!暫停!」「先給我等一下!」
……這次也不外乎是這個回答。
不知爲何……聽到這個字眼,他便覺得胸口竄起一股莫名的悸動。
於是神人話鋒一轉,換了個話題:
現在留在祠堂裏的,就只有她和神人兩個人而已。
「纔沒這回事……」
「沒過多久,帝國那羣叫〈十二騎將〉的人就來調查啦。一些不中用的傢伙們似乎被逮住了,不過穆亞逃得快,早就搶先溜走了——」
他乾咳一聲作爲開場白,接着說:
沒錯,神人一直在感覺不到日子和時間流動的昏黑囚房中接受着戰鬥訓練。
「沒有理由,就……就是最好的理由啦!」
在距離這個遺蹟不遠處,似乎有個古代淨身浴場的遺址。
「不知道,誰知道那傢伙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兩人也紛紛閉上眼睛把臉龐湊向神人。
「欸……哥哥?」
穆亞鼓脹起腮幫子,一股腦兒地枕在神人的胸膛上。
(……我的身體裏面,真的存在着那種東西嗎?)
「話說在前頭……那百分之百是誤會喔。不過這就奇怪了……爲什麼像莉莉那麼優秀的諜報專家,會掌握到這麼荒謬的錯誤情報啊?」
(……境遇簡直和我沒有兩樣。)
「神人!她這樣太狡猾囉!我、我也想……」
「穆亞什麼都不要,只要有哥哥就夠了。因爲這整個世界都討厭穆亞,所以它們全都消失掉最好。」
「什……什麼夜晚的魔王啊!?這種鬼話是誰告訴你的?」
◇
「爲……爲什麼連你們兩個也要我喂啊!?」
姑且把穆亞的毒舌評論當作耳邊風——
「便是現在打着〈最強的劍舞姬〉名號、自稱是蓮•阿休貝爾的那個女人。」
……雖然不明白其中原委,不過這時候好像乖乖聽話纔是明智的選擇。
「……穆亞生氣了啦!沒想到哥哥你真的變成夜晚的魔王了呢!」
神人原本就料想到會問不出個所以然。說穿了,〈煉獄使徒〉並不是一支存有共同理念的隊伍,而是各懷鬼胎、藉由利害關係拼湊成的散沙同盟而已。
莉莉•弗雷姆是浸透到〈骸聯盟〉的情報網,主動找上穆亞的。她把穆亞引薦給一個叫作〈紅蓮大人〉的女人,而那個〈紅蓮大人〉便是——
自從這屆〈精靈劍舞祭〉揭開序幕後,神人就感覺到體內有某種東西正在日漸甦醒。
穆亞似乎對勝負沒有任何執着,很乾脆地點頭承認。
「就是四年前,〈教導院〉在炎魔神的蹂躪下毀於一旦的那天。你之後過得怎樣?對了……這麼說起來,穆亞不是直接和那隻魔神交戰了嗎?」
神人半眯着眼低聲嘟嚷道。
從兩人在〈教導院〉初次邂逅時,穆亞便一直稱呼神人爲哥哥。
……清純害臊的模樣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可愛感。
那份感覺,難道真的只是漸漸找回三年前強大的實力而已嗎——?
至於艾莉絲和琳絲蕾,則外出去進行姬巫女每天的例行公事——入水淨身。
「利用〈骸聯盟〉的通聯網路,召集〈教導院〉遺孤的人……原來是她啊。」
艾莉絲和琳絲蕾也連忙加入這場混戰。
「……穆亞?」
「那個女人告訴穆亞說,只要我參加〈精靈劍舞祭〉,就可以再度和哥哥重逢。」
兩位大小姐之所以一起外出,一方面是爲了防範在外面遭受襲擊;但是更重要的因素,實則是出於好心,想幫神人和穆亞製造獨處的機會。
「那天?」
「嗯嗯♪」「……啊嗯♪」
穆亞露出不解的神情,神人只好急忙搔搔頭陪不是。
「唔唔……我、我怎麼會如此失態,做出這種不知恥的事情……」
之前交手過的吉歐•因札奇等人,應該都是透過相同管道被她網羅的吧。
那個設施培育出的孤兒們,只有經手這類檯面下的工作才能生存下去。她們既沒有能夠投奔的親屬,甚至沒有正式的戶籍。回想起來,穆亞和神人命運的分歧點,大概就是神人最初被指派的暗殺目標是那個〈黃昏魔女〉而已吧。
看到神人的反應,穆亞鬧彆扭地鼓起了腮幫子。
「就是……那個……你爲什麼要叫我哥哥呢?」
他開門見山地問道。
「莉莉一直都在暗中調查着哥哥的事呀。」
(……那個蓮•阿休貝爾和蕾斯提亞的預謀,果真是
那件事
囉?)
「……好吧。啊——」
「啊……抱歉抱歉,我不小心想起了一些瑣事……」
〈教導院〉瓦解之後,流離失所的孤兒們有很大的機率會和〈骸聯盟〉搭上線;她多半是看穿這點纔會居中佈局。
神人毅然決然地搖頭否認。那絕對不是事實……唔,應該吧?
他們僱用穆亞當職業暗殺者,之後她便一直靠着見不得光的生意生活着。
「是呀,我和它交手——然後打輸了。」
「——
覺醒
?」
神人暗自沉吟起來。
「我在此鄭重否認。」
「……哼,哥哥你這笨蛋!」
「可是,穆亞記得那個女人說過一件事。」
「穆亞,她說的覺醒……是指讓我恢復以前的實力嗎?」
「我……我也想要被、被那樣子對待……」
穆亞伸出食指抵着脣瓣繼續道:
也或許是那段在囚房中的戰鬥訓練,一點一滴地削減剝奪了神人的記憶和情感,並使之毀損了吧?好比神人幾乎完全沒有任何關於故鄉的記憶,可能就是這個緣故。
「原來如此……」
這個辭彙讓神人本能地警覺起來。
神人搔搔臉頰,不好意思地嘀咕着。
「對了,穆亞。那天之後你都過着怎麼樣的生活啊?」
這也難怪。當時的對手可是僅僅用了半天時間就把〈教導院〉——由最強的戰鬥專家集結成的集團——給摧毀的魔神,而當時穆亞又受到限制,不能使喚過於強大的精靈,因此她會敗陣也是可想而知的事。
語畢,穆亞便鬧彆扭似地把臉轉向一旁。
「搞不好情報無誤,是哥哥真的走上了那條路呢。」
後來,她輾轉流離到了一個城鎮,並在那兒和〈骸聯盟〉搭上線。
只有麪包和煲湯的晚餐雖略嫌樸素,卻又令人回味無窮。在用餐結束之後——
「別說你們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怪害臊的……」
「她好像說——是爲了讓哥哥覺醒,才召集我們這些人的唷。」
「哼,穆亞生氣了啦。哥哥只要想着穆亞就夠了呀。」
穆亞搖搖頭道:
「討……討厭,羞死人家了啦!」
兩人面帶心曠神怡的恍惚神情,用手託着羞得通紅的腮幫子嘟嚷道。
(就是和蕾斯提亞朝夕相處的時光,僅此而已吧……)
「——在哥哥自己回想起來之前,穆亞是不會告訴你的。」
兩人漲紅着臉,羞澀地開口請求道。
穆亞有些鬧脾氣地說道。
「……哥哥,怎麼了嗎?」
「想不起來的事,就算過了再多年也一樣想不起來啊。更何況那時候我只是個小孩,連自己怎麼被帶到設施的記憶也幾乎都忘光了。」
「……後來又過了兩年,我再度遇見了莉莉。」
先前菲雅娜曾經被雪拉•卡恩所擒。而根據她講述的情報,神人其實是降生到這個時代的〈魔王〉轉生,而且似乎繼承了從歷史記載上被抹滅的那位〈暗之精靈王〉的力量。
關於那段日子,唯一還深深烙印在我腦海裏的——
「沒錯!不需要理由。嗯嗯!」
雖然從前也試着問過好幾次相同的問題,但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都是——
「她——那個蓮•阿休貝爾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樣啊。」
「我說,穆亞啊——」
……總之,要是強硬地逼問穆亞,反而讓她鎖上心扉的話,可就達不到原本的目的了。
(……啊!我差點忘了原來想說的話。)
「我哪知道那麼多。不過,和以前比起來……現在的哥哥的確變得很不中用呢。」
於是神人便照順序,逐次用湯匙舀湯送進大小姐們嬌柔溫軟的脣瓣裏。
正當神人開口想要否定她的話時——
「不信的話,你看吧。」
穆亞忽然冷不防地伸手,放在燒得通紅的火之精靈礦石上。
霎時,封印在礦石裏的火精靈便失控發狂、噴濺出熊熊火焰。
「——穆亞!」
神人急忙抓住穆亞的手,把它抽回來。
「你這笨蛋!到底在做什麼傻事啊!」
只見穆亞的手掌上,多出了一道輕微燒燙傷的疤痕。
「……看吧。這下子哥哥還能說,這個世界不討厭穆亞嗎?」
「這……」
穆亞自從出生便具有一種異能之力——〈愚者之巨鉗〉。
所有被她觸碰過的精靈,無一倖免,全都會失控發狂。
而狂暴化的精靈,最終只有步上耗盡自身力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殆盡一途。
這種力量可怕得甚至讓人猶豫該不該稱它爲異能。能確定的只有——它是個殘酷的詛咒。
「既然這個世界想要否定穆亞的存在,那麼穆亞也要否定這個世界。」
穆亞垂下眼簾望着還在狂亂迸射火焰的火精靈,低聲呢喃道。
「可是,那時候……只有哥哥你願意接納穆亞呀。」
「那時候……?」
「嗯嗯,就是哥哥被帶到〈教導院〉那天的事嘛。」
「唔……抱歉。關於那時候的事——我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你、你在胡謅些什麼啊!?」
「哼!穆亞纔不想當什麼女僕呢!」
在朦朧的月光下,艾莉絲和琳絲蕾正在淨身池裏沐浴淨身。
在薇爾賽莉亞擔任團長時,她便再三挑釁要與〈風王騎士團〉決鬥;後來艾莉絲繼承團長之位後,也常常和她針鋒相對、處得水火不容。
「搞不好我會趁哥哥睡着時,反過來搶走哥哥的〈魔石〉也說不定唷。」
穆亞被神人隨口說出的一句話調侃得滿臉通紅。
「嗯?什麼事,哥哥?」
——那當你哥哥好了,穆亞是我的妹妹喔。
她用幾不可聞的細微聲音呢喃道:
「那我們就準備休息吧。我也得恢復一下體力。」
「等這場〈精靈劍舞祭〉結束之後,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帝國生活呢?」
「……哥哥。」
好不容易藉由清淨身體淨化的頭腦,卻又馬上被煩惱佔據了。
……所以這天兩人花了比平常多上好幾倍的時間在沐浴淨身上。
「就算不記得也沒關係。或許那句話對哥哥來說,只是隨口說出的話罷了。但是對穆亞來說,卻是我最珍貴的約定唷。」
「嗯嗯,應該不會錯。我馬上趕去援護她,你回去叫神人一起隨後跟上!」
距離昨天晚上的激戰還沒過多久。遠眺廢都中心地帶便可發現狼煙未熄,〈瓦羅卡爾〉放出的烈火還在持續延燒當中。
「你不覺得那個使喚軍用精靈的女孩,和從前的克蕾兒有幾分相似嗎?」
最後,她帶着哀慼的微笑說:
遠處驀地傳來震天價響的爆炸聲。
但是那次對話,對穆亞而言卻是無比珍貴的寶物。
◇
「嗯?」
「希望克蕾兒她們也能平安地會合——」
「唉唷,纔不是。就是……當露比亞大人那件事鬧得沸沸湯湯時,克蕾兒身上也散發出和她同樣的感覺呀。像是受驚的小動物,張牙舞爪地把周遭的一切都當成敵人那樣——」
「騎士團長!你快看那裏——」
——哈,你是笨蛋嗎?這裏哪有什麼朋友可言?
——不然,我來當你的朋友吧?
「憑葛雷沃絲的能耐,應該能幫我僞造一個妹妹的戶籍;再者,去拜託琳絲蕾的話,搞不好她會願意僱用你當勞倫弗洛斯特家的女僕喔。她們家僱用女僕的條件,好像只要長相可愛就可以了呢。」
琳絲蕾伸手指向反方向的天空叫道。
「欸,哥哥。你真的不打算先拿走穆亞的〈魔石〉嗎?」
「沒看錯的話,那應該是公主殿下所持的精靈礦石放出的閃光?」
祠堂裏,神人在夢鄉中靜靜吐着鼻息。
一直生活在黑暗世界中的〈怪物〉,無法跨出投奔光明的步伐。穆亞悄悄地把自己的〈魔石〉放置在神人的枕邊。
附帶一提,這位琳絲蕾小姐也常常插手,一起淌進決鬥的渾水裏。
「——再見了,哥哥。希望有一天我們還能再一起玩。」
「我相信穆亞不會做那種事的。」
「我身爲騎士,居然做出那……那種不檢點的事情……」
水花潑濺的聲響,在幽暗的夜裏聽起來格外分明。
正當艾莉絲抬頭仰望夜空時,忽然間——
……結果,還是沒能從穆亞口中問出那個答案。
「哥哥果然沒變,還是從前穆亞最喜歡的那個哥哥。」
穆亞露出有點寂寥的微笑,接着張開嘴巴打了個可愛的呵欠。
艾莉絲急忙用雙手掩住酥胸,水滴隨着動作從發稍涔涔滑落。
穆亞窺看着神人的睡臉。
她佯裝生氣地說完,便轉身背對神人睡了。
那是唯一能讓〈怪物〉受傷毀損的心靈,感到安詳的話語。
飛龍精靈在半空中盤旋飛舞,似乎在搜索什麼目標,並且接連對地面吐出火球。
或許是和〈瓦羅卡爾〉連續交鋒兩次讓他感到相當疲累的關係,他現在睡得很沉。話雖如此,但只要穆亞放出絲毫殺氣,他就會立刻彈坐起來吧。
艾莉絲不解地皺眉問道。
對自小受到溫室中花朵般教養的兩位大小姐而言,剛纔的「啊——餵我喫」似乎太過刺激了點。
「騎士團長,你的胸部怎麼又變大啦……」
「……經你這麼一說,克蕾兒去年的確是捅出了不少簍子。」
「……什麼意思?」
「我說,穆亞啊——」
只見一頭展翅翱翔的飛龍正盤旋在她所指處的上空。
儀式用的清淨水脈冰冷地刮過肌膚,同時替兩人冷卻了熱烘烘的身體。
「那是……隸屬於〈龍皇騎士團〉的飛龍精靈……!」
就這樣,穆亞•亞蘭詩多從〈精靈劍舞祭〉的舞臺上黯然退場了。
◇
神人抬頭望着巨木樹根盤根錯節的遺蹟天花板,開口問道:
「對了——」
(雖然哥哥他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唔唔,穆亞好像有點困了呢。」
「可、可愛!?」
(……抱歉,哥哥。穆亞要讓你失望了。)
「看看天色,也差不多快破曉了呢。」
「這……這是怎麼搞的!?」
口吻和兩人邂逅那天一模一樣。
琳絲蕾一邊扭轉溼透的秀髮、擠幹水分,一邊打開話匣子:
肉體受到的創傷雖然可以利用魔術治療,但還是睡眠能最有效率地讓精靈使恢復消耗掉的神威。
一旦意志力無法集中,儀式便不能順利進行下去。
不出片刻,地面上迸射出一道眩目的閃光,讓已經習慣黑夜的艾莉絲等人感到相當刺眼。
「我知道了!」
「哎唷……怎麼辦啦。人家……人家和神人同學間間間、間接接吻了啦……」
「……你是說髮型嗎?」
身體之所以會變得熱烘烘,想當然爾——都是神人害的。
方纔他對穆亞說——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帝國生活呢?
語畢,神人便躺臥在地上準備入睡。目前艾莉絲的〈斯摩夫〉正在外面巡邏,想必不太需要擔心會遭到敵隊的奇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