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米拉·帕謝

一名少年獨自佇立在幽暗冰冷、宛如囚房般的房間裏。

少年生着一頭黑髮，端正的五官中還留有些許稚氣。

他的眼眸被虛無佔據，裏頭看不到絲毫的光明。

少年的腳邊倒臥着好幾名體格壯碩的成年男子。

「——結束了。接下來呢……是什麼訓練？」

聽起來輕鬆自若的稚嫩嗓音與他的年紀相符。

不過，少年的說話聲裏欠缺了一種決定性的要素——也就是自然產生的感情。

擔任〈教導師〉的長者們從房間外面觀察到少年的實力，不禁一陣譁然。

「不會錯的……他就是蒙受主約之子。」

「他一定是繼承了魔王力量的後繼者啊。」

橫臥在地面上的男子們，個個都是身手不凡、活躍於檯面下的知名暗殺者。

但是眼前的少年竟在短短數分鐘內，單憑一己之力就將他們盡數擊倒。

而且他連呼吸都沒有絲毫紊亂的跡象。

「接下來是什麼訓練？」

少年再度開口詢問。

「你接下來的對手不是人類——」

「……那是什麼？〈元素精靈界〉捉來的魔獸？還是精靈？」

少年已然遺忘什麼叫做恐懼；他內心確切存在過、屬於人類的情感，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遭到抹滅了。

「——是精靈沒錯。」

「瞭解。我只要把那個精靈像他們一樣弄壞就行了吧？」

「……」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他鮮少會露出喫驚的表情。

「……愛思特！」

看着眼前擁有異色奇眸的美少女，神人顧不得自己倒臥在地的狼狽模樣，對她望得出神。

「……唔！？」

少女點頭回應：

他胡亂搔抓自己的胸膛，用力得連指甲都嵌進皮膚裏了。

「請多多指教囉，神人。」

「她是暗精靈蕾斯提亞——她曾被那位傳說中的魔王使喚過，是最高位的精靈。」

神人盤坐在洞窟的地面上，和少女面對面交談。

神人不會看錯，那正是自己的好搭檔。

「搞不好我是對你另有企圖纔出手救你的。」

如果正面接下〈暗魔雷閃〉的雷擊，肯定會當場暴斃；要是神人沒有〈殲魔聖劍〉強力抗魔術特性的加持保護，恐怕肉體在墜入河川之前就已經灰飛煙滅了吧。

忽然間，冰涼的水滴打在神人的額頭上，幫助他理回清晰的思緒。

「嗚啊啊！」

「對了——愛思特呢！？」

神人縮在地上咬牙忍耐淒厲的痛楚，過了好一會兒——紊亂的呼吸才終於恢復平靜。

眼見差一點就要誤窺少女的裙底風光，神人急忙轉開視線。

眼前出現一位少女，她手上提着發光的照明用精靈礦石。

米拉•帕榭——引領〈裂破師團〉的團長，同時也是本屆大會里最年輕的精靈使。

暗精靈少女臉上露出羞澀靦腆的微笑，向少年伸出她的手。

（難道我把手放開，讓她落到河裏了嗎！？）

瞬間，耀眼的光源照亮了洞窟裏的空間。

少年對眼前美麗的暗精靈少女望得出神了。

「……原來如此啊。」

她的身高比少年略爲高出一些。

……照這情況看來，身上應該有多處複雜的骨折。

「——你好……初次見面，神人。」

少女話還沒說完，神人就等不及地想衝上前去——

「……這樣啊，多謝你救了我一命。」

◇

那是一雙湛藍色的右眼和琥珀色的左眼——左右不同的異色眼睛。

邁步走到少年身前的是——一名嬌柔可愛的少女。

「風早神人，我勸你最好先別亂動。你的傷勢還沒有恢復。」

遠處傳來雨聲，眼前昏暗無明、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對了……我被蕾斯提亞的雷球擊中，掉到懸崖底下了——）

少年假想的對手是一隻長得像龐大魔獸的精靈。

神人慌張地察探四周，無奈洞窟裏過於昏暗，實在看不清楚。

看樣子自己現在應該身處某個洞窟當中，豎起耳朵可以聽到水滴斷續的聲響。

長者們對他點頭示意。

也難怪少年會感到猜疑。

「我想起來了，你身上的制服……莫非你是羅素貝爾公國的選手！？」

一時之間想不起這白色基調和紅色圖紋的服飾，是哪個國家代表隊的制服——

「就算是那樣，也不會改變你搭救過我的事實啊。況且——」

「不要碰我！我會把你也破壞掉……就像倒在那邊的幾個傢伙一樣。」

因爲他到目前爲止，還沒有看過其他能夠幻化成人形的精靈。

神人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對少女鞠躬道謝。

由於愛思特和神人締結的契約並不完全，所以神人無法像其他精靈使一樣，隨心所欲地從遠處召喚她現身。

少年心中有股莫名的情緒逐漸騷動了起來。

少女在神人面前蹲下身子問道。

「你的對手在這裏。」

看到她，少年不禁驚訝得瞠目結舌。

神人聳聳肩繼續說：

「……怎麼是個女生？」

少女最引人注目的特徵是——兩顆宛如耀眼寶石般、鑲嵌在清秀臉龐上的明眸。

「我問你清醒了嗎——難道你沒聽見嗎？」

「想必她能夠引領你邁向更高的境界吧。」

「——你醒了嗎？風早神人。」

他抬頭往四周張望。

「把〈精靈劍舞祭〉所有參賽選手的名字背下來，是我應做的分內事。再說，男性精靈使只有你一人而已，不是嗎？」

看到她臉上稍縱即逝的受傷表情——

「對自己的救命恩人擺出防備姿態？這種失禮的事我才做不出來哩。」

神人在一陣被燒灼般的劇烈疼痛中清醒過來。

劇烈的疼痛再度竄出，他踉蹌地跌倒在地。

長者們的教誨聲迴盪在這間有如牢籠般的房間裏。

驀地，神人發現一柄長劍直立靠在少女身後的巖壁邊。

少女揪起午夜色的洋裝裙襬，彎腰對神人行過正式禮節。

「我的直覺告訴我，你看起來不像壞人喔。」

「好像是這樣沒錯……不對啊，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啊？」

「……對。」

「那是你的劍吧。我看她落在河底，便順道幫你撈起來——」

「是的。我是〈烈破師團〉的團長——米拉•帕榭。」

他急忙想從制服的口袋掏出照明用的精靈礦石，這時——

「……是你救了我嗎？」

「最高位的精靈當中，也有些能以人類樣貌現身的存在。」

「這裏是……什麼地方……？」

這時，他忽然驚覺到一件事——

「唔嗚……啊啊啊……哇啊啊啊啊！」

出乎意料的是——

「哈啊……哈啊……唔嗚……呼……」

少女抬頭，蹙眉露出訝異的神情說：

「你怎麼完全不對我戒備？這裏是精靈劍舞祭的比賽場地，而我是敵方隊伍的精靈使。」

這個可能在腦中一閃而過，嚇得他登時臉色蒼白。

少女睜着異色奇眸，用沒有抑揚頓挫的平板語氣自我介紹。

「這傢伙……她也是精靈嗎……？」

擁有異色奇眸的少女傻眼地嘆了口氣。

「——是嗎，我期待你的表現喔。」

少女身上穿着以白色爲基調、飾有紅色圖紋的騎士制服，一頭深咖啡色的頭髮隨着步伐搖曳生姿。

黑暗深處傳來冷冷的說話聲。

記住所有代表選手的名字已經算是很厲害了吧——神人心想。

但是少年幾乎沒有心思去留意他們說話的聲音。

少年忽然如夢初醒，揮手打掉少女的手掌說：

從少女稚嫩的長相很難想象她說話的口吻會如此老成。

「你當時倒臥在河邊，已經失去意識。被我的探測結界搜尋到，算你運氣好。」

◇

少女有着一頭長至腰際的柔順黑髮，跟一雙幾乎要引人墮入其中的黃昏色眼眸。

「那麼……你們說的那隻精靈呢，它在哪？」

神人聽完少女重新自我介紹，還是覺得有種兜不上邊的感覺。

眼前的人再怎麼看都只是個年幼的美少女；她不像薇爾賽莉亞或蕾奧拉那類頂尖精靈使，身上完全不帶任何懾人霸氣。

她反而散發出一種虛無飄渺的感覺，讓人想要無條件地保護她。

（……算了，光憑外在印象對精靈使妄下判斷太過危險了。）

神人在心中暗自嘀咕，接着對眼前的少女開口問道：

「我們遵守約定前來和〈烈破師團〉協商同盟事宜，結果到了指定地點，卻不見你們的人影。這是怎麼回事，可以給我一個交代嗎？」

「關於這點我必須向你道歉，因爲我沒料到……那個黑騎士居然會窮追不捨地殺進〈據點〉裏來。」

「黑騎士——你是說〈煉獄使徒〉麾下的精靈使嗎？」

「是的，我〈烈破師團〉就是被那名黑騎士擊潰的。」

「把你們擊潰……光憑那傢伙一個人？」

那名黑騎士——涅般德•羅亞的確是個脫離常軌的精靈使。

只是沒想到〈烈破師團〉這等以實力堅強聞名的隊伍竟然也爲他所滅——

連同方纔在懸崖上和他交戰的〈翼龍隊〉也算進去的話，已經有多達三支隊伍成了那個怪物手下的犧牲品。

「而且，那個黑騎士還吸取其他精靈使的神威，藉以提升自己的力量。」

「嗯，關於這點我也親眼見證過了。」

雖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來頭，但是那傢伙的確能透過黑色鎖鏈吸取被他逮住的精靈使的神威能量。剛纔神人好不容易纔跟他戰得勢均力敵，若是讓他繼續吸收神威能量，恐怕不久就會成爲自己應付不了的對手。

「趁現在不算太晚，或許還有辦法對付他也說不定。」

「——所以纔想到要締結同盟是吧？」

「是的，同盟的期限是到打倒那名黑騎士爲止。我所使喚的聖屬性精靈擁有非常強大的力量；雖然無法向你透露詳細的性能，但是我保證一定能幫上你們的忙。」

米拉的提案非常簡單明瞭。

「喔喔，抱歉……」

「快、快住手！你到底想幹什麼啊！」

回想起來，當時結界早就被破壞、機能也完全停擺；任何有心的精靈使或是能與契約者共享即時影像的精靈，都能不費吹灰之力地侵入〈據點〉觀戰。

神人沉沉嘆了口氣。

「沒問題。」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你這傢伙，原來打的是那種主意啊……」

「羅素貝爾公園的情報單位成功掌握到你的癖好——也就是心醉於年幼的少女。」

「——我纔沒有打敗她，只是勉強戰成平手罷了。」

米拉•帕榭想要的，應該是美其名爲同盟的實質庇護吧。

……答案揭曉，原來米拉認爲可以輕鬆地攏絡身爲男性的神人，所以纔會找上他們。

如果違背經由〈誓約〉訂下的約定，違約的精靈使將會受到很嚴重的罰則。像是很長一段時間無法接收由地脈帶來的恩澤加持，或受到其他精靈仇視；情節嚴重者，甚至會喪失使喚契約精靈的力量。

（……我怎麼會對被拋棄的小貓這麼沒有抵抗力呢。）

（所以她才需要找我們充當臨時的夥伴……）

「……爲什麼你會這麼問？」

「我沒有隱瞞！」

神人一臉苦澀的表情沉吟道。

「……什麼？」

而且看到嬌弱年幼的她失去隊友、獨自努力的模樣，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無法對她置之不理的同情心。

「……原來你喜歡穿着衣服進行那檔事？」

「放心，我也會穿着襪子做的。」

她用不甚習慣的笨拙手法，一個接着一個地緩緩解開鈕釦。

（……要是真有那一天，我有把握能打贏那傢伙嗎？）

米拉說的〈誓約〉，是精靈使之間立下約定時宣誓用的一種儀式。

（光憑我的力量，能夠守護好重要的隊友們嗎？）

神人連忙抓住她纖細的手臂制止她。

……雖然神人認爲克蕾兒沒有那麼簡單就會敗下陣來，還是爲她感到擔心。

神人並非懷疑米拉另有居心，只是單純地感到好奇罷了。

「我纔沒有這種性癖好！話說回來……你們羅素貝爾公國的情報單位，還真不知道該說是莫名其妙還是神通廣大……」

神人蹲低身子配合米拉的高度，接着向她伸出右手拇指。

神人溫柔地把手放在猛然回神的少女頭上說：

「呃啊啊啊啊啊啊！總、總之你先把衣服穿好，一切等你穿好再說！」

「啥？」

「聽說你讓全裸的年幼少女在你牀上陪睡，有錯嗎？」

如果米拉有心陷害神人，大可不必多費力氣救他；而且也可以趁神人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奪走他的〈魔石〉纔對。

聖屬性精靈對上暗屬性精靈時，能發揮強大的相剋作用；對付與蕾斯提亞配對的涅般德•羅亞時，這股力量應該能拿來當作最後的殺手鑭。

「不對！應該說……我不懂你想幹嘛，我們不是正在協商締結同盟的事嗎？」

……就某種層面而言，這是鐵錚錚的事實。

「請說？」

雖然聖屬性精靈的確是相當可靠的幫手，但並非絕對不可缺少的關鍵要素。

徑自開始脫下制服的動作。

接着，神人衡量〈史卡雷特隊〉和米拉締結同盟能獲得的利益。

「……」

「這是哪門子的糟糕情報啊！」

「她……她可沒有全裸喔，愛思特的打扮叫裸體過膝襪。」

「〈史卡雷特隊〉同意和〈裂破師團〉締結盟約。」

在決定同盟等重要的協議場合，經常會使用到這種手段。

「你毋須隱瞞。」

「……給我一點時間考慮好嗎？」

神人交互凝視着戴着皮革手套的左手和烙有聖劍圖紋〈精靈刻印〉的右手——

神人的腦中霎時閃過綁着雙馬尾的那位火貓少女的身影，不禁苦笑着自嘲起來。

預先設定好同盟的期限是理所當然的對策；既然已經知道最終只有四組人馬能晉級決賽，那麼想以共同戰線作戰到最後一刻，未免也太過天真。

現在自己的實力已經大不如前——無法和三年前那個最強的劍舞姬同日而語。

但是，眼前的少女是神人的救命恩人。

最後，他終於做出了決定。

「你看到啦……」

這時，心不在焉的神人忽然察覺到米拉正抬眼直盯着自己。

這時米拉又用沒有起伏的語調追問——

米拉用冷淡的視線注視神人說。

根據〈精靈劍舞祭〉的比賽規則，只要隊伍當中有人倖存到最後，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能讓全隊一起晉級決賽。用實際一點的邏輯推論，如果剩下三到四名成員的話還有可能儘量蒐集〈魔石〉，成功達到晉級的門檻，但是光憑一己之力是不可能辦到的。

（……感覺很合理，事情發展至此也不可能再有什麼圈套。）

神人聳聳肩回應。

再說，要是放任涅般德•羅亞繼續變強的話，將來他必然會成爲神人一行人最大的威脅。

當她伸手準備鬆開裙子的金屬釦環時——

米拉錯愕地問道：

「可以。不過，同盟期間獲得的〈魔石〉必須平均分配給雙方。」

「我鄭重強調，裸體過膝襪打扮不是我本身的嗜好喔。」

「而且——我知道

某種交涉技巧對你相當管用

。」

「因爲我對這種事情完全沒有經驗，所以不知道有沒辦法讓你滿意……」

米拉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語氣娓娓道來。

「……用美色攏絡男性是非常有效的交涉手段。」

「是嗎……那就好。」

「還是說，十三歲的肉體沒辦法滿足你呢？」

「嗯嗯，我明白了。」

「你太看得起我——」

神人冷靜地省思。

「你不用做那種傻事，我也願意和你締結同盟啊。」

「所謂的排名，只不過是學院打的成績而已。」

她希望與〈史卡雷特隊〉組成共同戰線，結合雙方之力一起擊倒涅般德•羅亞。

米拉這才鬆了口氣，露出安心的表情。

「是啊。所以拜託你，不要再像剛剛那樣把自己的身體當成道具使用了。」

「……不打緊，你的這方面的性癖好也在我方的掌握之中。」

「……男性不是都很喜歡這種交涉方式嗎？」

「跟你確認一下，我們雙方同盟的期限就只到打敗那名黑騎士——涅般德•羅亞爲止……可以嗎？」

「那時候，我們〈烈破師團〉的所有成員都預測〈史卡雷特隊〉會在第一天便遭到淘汰。結果你卻出乎意外地打敗了蕾奧拉那等高手。」

「風早神人……你不屈身的話，我無法對你進行締結同盟的〈誓約〉動作。」

「風早神人——你是一位非常高強的精靈使。」

神人仔細思考其中的利弊——

「請別想矇混過去。昨晚你和蕾奧拉•蘭卡斯特之間的那場劍舞——」

——說實話，這樁同盟對〈史卡雷特隊〉而言並不具有多大的益處。

神人大叫着站起來，手忙腳亂地迅速幫她把脫放在一旁的制服外套披上。

「……唔！」

從米拉襯衫敞開的前襟之間，隱約可以窺見花樣可愛的內衣，養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想到這裏，他的腦中不禁浮現出克蕾兒、艾莉絲、菲雅娜、琳絲蕾……四名大小姐們的臉龐。

「……真的嗎？」

「在艾雷西亞精靈學院的代表隊當中，我們〈史卡雷特隊〉是屈居末位的第三名。你們大可以找排名更前面的隊伍——比方說〈翼龍隊〉結盟；而且她們的據點離你們更近不是嗎？」

米拉無視於神人困惑的反應——

看樣子，他國的情報人員假扮成學院生、混入艾蕾西亞精靈學院進行諜報工作一事，恐怕不是空穴來風的假消息囉。

「嗯，怎麼啦？」

雙方就此達成共識。

「爲什麼你會選擇我們當作締結同盟的對象？」

米拉訝異地眨眨左右顏色各不相同的雙眸。

「不……不是啦，你聽我說……」

也就是她本人透露的，與她締結契約的聖屬性精靈的力量。

瀕臨崩壞的隊伍向我方提出締結同盟的邀約。

米拉也同樣伸出拇指，按捺在神人的拇指上。

「吾願在精靈王聖名之下立此誓約，即便地裂天崩——」

「亦絕不違反吾與汝之盟誓。如有虛假——」

「吾願身受永劫業火焚身之苦，直至影子化爲灰燼——」

兩人齊聲用精靈語呢喃吟詠出代表〈誓約〉的語句。

像是作爲句點般——

啾。

「……唔！？」

——米拉•帕榭稍稍踮起腳尖，往神人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什麼！？你……你你、你剛剛——」

「〈誓約〉必須經過親吻的手續才能發揮效力，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米拉語調平板地說。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神人有點傷腦筋地搔搔頭。

……要自己主動親吻女孩，實在讓他感到非常害臊。

還好，規則上沒有限定必須親吻嘴脣——這讓他稍感欣慰。

神人猶豫了一會兒之後——

輕輕地在米拉的手背上烙下一吻。

「這樣可以嗎？」

「……沒想到你出乎意料地很紳士呢。」

「就是說呀！害……害人家小鹿亂撞，連行爲舉止都變得怪怪的！」

原來，穿過樹叢現身的，是一隻身上挾帶着微弱火焰的火貓精靈。

「……天色都已經變得這麼暗了呢。」

「你只會礙手礙腳啦！」

「這……這的確是讓人很擔心哪。啊……我、我擔心的當然是那些女孩唷！」

克蕾兒張開雙脣，發出氣若游絲的微弱喘息。

神人抬頭仰望自己墜落的山崖，不由得感嘆起來。

「我也同意趁早離開。這裏雖然有我佈下的結界，但難以保證不會有危險。」

樹叢裏倒臥着的是——被雨淋溼，渾身遍佈污泥的克蕾兒。

「是……是呀是呀，我也爲那些女孩子們擔心得不得了呢！」

◇

三人紛紛驚愕地面面相覷。

……其實根本沒發生過這件事，只是琳絲蕾徑自在心中歸納出的幻想。

神人不滿地抱怨，接着伸手取回直立靠在巖壁邊的護界神•愛思特。

同一時間，艾莉絲和琳絲蕾在森林中的〈據點〉裏；兩人正捲起袖子發揮精湛的廚藝。

「天生的女性公敵，對吧！」

史卡雷特擠出最後的力氣，用燃燒的尾巴指向另一邊的樹叢。接着就耗盡力量，解除實體化，憑空消失了。

艾莉絲登時心頭一震，停下調理魚肉的動作。

「沒、沒錯！每次他都會趁人還沒來得及防備，就說出令人心頭噗通亂跳的話。」

（希望克蕾兒也平安無事……）

三人連忙趕到虛弱得好像隨時會消失的火貓精靈旁邊。

奇怪的是，女孩們責備的話語中，聽不出真的在生氣的感覺。

菲雅娜現身當場，探頭觀察鍋子裏熬煮的濃湯。

「克蕾兒她們也一起回來了嗎？」

它似乎因爲風雨的折騰而變得很虛弱。

「不知道克蕾兒和神人同學，他們兩個會不會出事？」

「可是……就算神人被稱爲淫王，總不可能對十三歲的小女孩出手吧？」

「你們……快……快點去……營救神人……！」

兩人一起走出洞窟，這時外頭已經夜幕低垂了。

意見相投的兩人，點頭如搗蒜、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

克蕾兒一邊痛苦地喘着氣，一邊拼命張開顫抖的脣瓣說：

菲雅娜神情緊張地做出指示。

「克蕾兒！？」

三人慌張地按照它的指示撥開樹叢，只見——

「我偷偷告訴你喔，上次神人同學他居然說……想跟我、還有我那年僅九歲的小妹米琉玩姐妹三人行的糟糕遊戲呢！」

琳絲蕾一邊含着被燙傷的指頭，一邊繼續說——

「什麼嘛……只把我排擠在外很討厭耶。」

「……怎麼會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才、纔沒那回事呢……咿啊，好燙！」

菲雅娜不悅地鼓脹起腮幫子。這時——

她引以爲傲的雙馬尾如今蓬亂地披散着，光滑的皮膚上也到處是傷。

窸窸窣窣——遠處的樹叢忽然激烈搖晃越來。

「——她還有意識。我馬上幫她施展治療魔術，快幫我準備儀式的道具！」

……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真虧自己能保住一條小命。

「你、你說什麼！？真是令人羨……不對，真、真是不知檢點！」

思緒被看穿的琳絲蕾心慌之餘，手指不慎被熱湯燙到。

「『出乎意料』這四個字是多餘的……」

「不嫌棄的話，也讓我幫忙吧。」

「……什麼東西！？」

艾莉絲掄起菜刀，猛然使勁地剁在砧板上。

「哎呀……聞起來好香喔。」

雖然外頭下着雨，不過因爲艾莉絲布下風之結界保護〈據點〉，所以不必擔心飯菜被雨水打溼。

「唔唔……」

琳絲蕾一邊攪拌着鍋中的濃湯，一邊不安地嘟嚷道。

「你說得也有道理啦，但是……」

「我想要快點和夥伴們會合，我們可以馬上出發嗎？」

「你別忘了，神人同學可是擁有夜之魔王封號的男人耶……我一想到他會不會正在調戲交涉對象的那些女孩，就忍不住擔心……」

琳絲蕾和艾莉絲默契十足地搖搖頭。

「我沒事……所以……」

「……真是的。說到神人那傢伙哪，該怎麼形容呢……簡直是天生的——」

「公主殿下請在旁邊歇息吧。」

封印着炎精靈的精靈礦石，在溪邊用石塊砌成的爐竈裏燒出熾熱的紅光。

若是對我方懷有敵意的物體，只要一侵入結界範圍，衆人馬上就能感應到。所以應該不是——

艾莉絲說着，同時把切成大塊的河魚切片丟下鍋烹煮。

……缺席的當事人，被數落得狗血淋頭。

「嗯嗯……聽神人說話對心臟很不好……所以他絕對是女孩的公敵沒錯！」

「……嗚唔……」

「你在擔心嗎？」

「我覺得應該不必擔心他們纔對，畢竟她們兩個在學院的實際操演成績都名列前茅呀。」

「史卡雷特！？」

兩人都親身領教過對菲雅娜恐怖的廚藝了。

剛纔的狂風暴雨已漸趨和緩，不過雨仍舊下個不停。

身體雖然還處於遍體鱗傷的狀態，至少行走不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