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赤死沙漠

從要塞都市〈莫爾迪司〉出發後，第二天的中午時分。

一艘小船在無邊無垠的沙漠之海中勇敢前行。

就性質上來說，沿着〈地脈〉行走的〈沙航船〉沒辦法在航路上多做選擇，但和飛行艇等交通工具相比，則是多了能減輕掌舵者負擔的優點。

「這艘船還真是破舊耶……這真的有辦法橫越沙漠嗎？」

雖然剛開始克蕾兒曾這麼擔心——不過，這艘船似乎是經那個薇薇安•梅洛沙之手改裝的，內裝意外地整修得十分用心。

這艘船甚至具備了在狀況危急時可以切換動力的機能。船隻似乎裝上了經過改造的軍用〈精靈機關〉，這是露比亞透過〈骸聯盟〉的管道弄到手的走私品。

（好啦，雖然是來到了〈赤死沙漠〉——）

甲板上的神人擦拭着源源不絕地流出的汗水。

這裏是被精靈之力捨棄、呈現如鮮血般深紅的不毛沙漠。

那個〈魔王之墓〉，真的會坐落在這樣的地方嗎——

「……～唔，說起來，這裏還真熱呢～……」

克蕾兒趴在船邊的扶手上，以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這麼說着。

即使身爲炎精靈使，她似乎還是耐不住過於酷熱的天氣。

她拉開被汗水打溼的制服襟口，用力以手掌扇着風。

……從剛剛開始，好像就隱約可以看到她的胸口，這樣的動作實在是相當危險。

「……唔！」

神人慌慌張張地別開目光。

而映入他眼簾的——

是像只擱淺的人魚般癱躺在地的生物。

那個生物的名字是琳絲蕾。

（……又是……那場夢境呢——）

「對，神人。」

神人等人所搭乘的〈沙航船〉，在灼沙滾滾的沙漠上頭向前疾奔。

她大概是在迷路時誤闖此地的吧。

「本小姐已經不行了～」

神人這麼感慨着。她之所以能受到勞倫弗洛斯特的領民、女僕們以至於學院的精靈們如此愛戴，就是因爲這溫柔的個性吧。

「怎、怎麼了？」

「哎，好像也是啊……」

然而，她的聲音終究還是未能成形——

「妳把芬里爾叫出來吧。這樣應該會涼爽一點吧？」

就在這時——

雖說軍船〈亡靈〉搭載了冷卻裝置，但當然無法期待這艘破船有那種先進設備。而理所當然地，船上也沒有裝設可以用來〈淨身〉的淋浴設備。

劍精靈——護界神•愛思特。

「真令人羨慕呢……」

……原來如此，她似乎也動了一番腦筋。

看到神人的這般態度，克蕾兒有些不是滋味地露出了狐疑的目光。

「不好意思喔，〈格奧基烏斯〉可是王家專用的高貴精靈呢。」

以最強精靈兵器身分受到使役的她，在世界被劃分爲〈元素精靈界〉和〈人界〉的那一天，被打入這座大陸之中。

爲此，這把劍將不會被任何人觸碰，只會在衆人的畏懼和崇敬之中，在這座小小的祠堂裏度過悠久的時光。

兩人再次無力地倒在甲板上頭。

「公主殿下，您太狡猾了呢！」

「唔，什麼意思啊？真可疑……」

「……嗚嗚嗚，好熱喔～……本小姐要死掉了啦～」

在〈元素精靈界〉於數千年前爆發的那場戰爭之中——

她決定要當一把拔不出的聖劍。

接着看見了坐在大型木箱上頭的騎士精靈〈格奧基烏斯〉的身影。

這一天，出現在祠堂裏頭的，是來到山上撿柴的一名少女。

原本閃耀着光芒的白金色長髮，如今顯得黯淡毛躁，看得教人心痛。

「沒關係的，神人同學，謝謝您的關心。不過，本小姐沒事的，畢竟這裏可是這艘船上最舒適的位置呢。」

神人一這麼搭話——

她的制服也稍稍透了出來，將內衣的線條展露無遺——

有人追求著名聲，有人則是爲了尋求救世的力量。

少女謀求的並不是聖劍的力量——

在純白的夢境之中，愛思特的意識放聲吶喊着。

她似乎在船艙上頭鍛鍊了好一陣子的槍術，髮梢滲着溼漉漉的汗水。

雖說意識清醒，卻無法自由行動。

「哎，只要能熬到晚上的話，應該又會變涼吧。」

她已經把伯爵千金的頭銜拋到九霄雲外，正在甲板上不停左右滾動着。

因爲她的意識被封印在位於某座祠堂、倒插在岩石上頭的一柄聖劍之中。

「我記得格奧基烏斯的身體內側是與〈元素精靈界〉相系的吧？」

「你在上船的時候，和我姐姐聊了些什麼？」

神人等人先是四下張望了一會兒——

滿身大汗的克蕾兒這麼提議。

（……真是個很爲他人着想的大小姐啊。）

「這樣說沒錯啦……是說，史卡雷特，你就回去〈元素精靈界〉吧。」

由於克蕾兒莫名其妙地盯着自己猛瞧，神人不禁向後退了半步。

「晚上與其說是變涼，不如說是變得很冷吧……唉。」

一道涼風拂過了神人等人的身邊。

太陽正逐漸西沉，在甲板上落下長長的影子。然而，不管跑了多久多遠，呈現在眼前的依舊是紅色的沙海，就連一座綠洲的影子都沒能瞧見。

她在內心冷冷地低喃。

在這之前，已有無數的人類來到此地，企圖將她納爲己有。

「……唔！」

由於開口提醒也有些不太合適，神人索性默默地別開目光。

「也、也讓我進去啦！」

愛思特醒了過來。

輕而易舉地拔出了劍。

兩人雖然氣呼呼地敲打甲冑，卻無法撼動騎士精靈的盔甲半分。

——

理應如此纔對

。

「啊，妳這小氣公主！」

對於克蕾兒的命令，纏繞着火焰的火貓只是喵了一聲搖了搖頭。看來，史卡雷特似乎很喜歡這片炎熱的沙漠。

「啊、那個……哎，一言難盡啦……」

「……？」

琳絲蕾以欲振乏力的口吻回應。

克蕾兒嘮叨了一句後，先是環視起舉目所及一片通紅的〈赤死沙漠〉——

而是許了一個——

想要朋友

的小小心願。

史卡雷特身上的火焰雖然不若真實的烈火那般灼燙，但還是會在視覺上帶來炎熱的錯覺。

◇

即使力量遠遠不及身在〈元素精靈界〉的時候，但對於人類來說，這樣的力量依然過於強大。

「兩位呀，不過才這麼點熱度，就忍耐一下吧。」

少女身穿純白羊毛織成的服飾，有着一張可愛的臉蛋。

然而，少女和迄今踏入此地的人類都不一樣。

老實說，比起陽光毫不容情地直曬的甲板，船艙的內部更是熱得嚇人。這是因爲從〈地脈〉汲取能量的〈精靈機關〉會放出大量熱能的關係。

隨着一聲「喀鏘」的聲響，騎士精靈的脖子部分敞開，露出了菲雅娜的臉蛋。

「琳絲蕾，妳還好吧？是不是去牀上躺着會好一點？」

「是奧地西亞帝國史上第一位暴君呢！」

（……不……可以，要是和我訂下契約的話，妳會——！）

在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說完後，菲雅娜再次將頭盔放了下來。

她決定要當一個不受任何人使用的精靈。

「真虧妳在這種氣溫下還有興致做訓練啊。」

少女並不知道最強精靈被封印於此——

神人將目光撇了開來，企圖帶過這個話題。

這時，從某處傳來了菲雅娜的說話聲。

只見從空中躍下的，是手持〈風翼之槍〉的艾莉絲。

在她墮入大地之後，經歷了兩千年的時光。

……對於出身雪國的大小姐來說，如此灼熱的沙漠果然還是太難熬了。

「這、這也是啦。唉……」

「呵呵，這身盔甲裏頭和外界是阻絕的，所以待起來很涼快喔。」

「芬里爾是在〈元素精靈界〉的極寒之地——〈尼福爾海姆〉出生的呢。要是把牠叫來這種地方，豈不是太可憐了？」

她的那句話，果然還是該由她親口告訴克蕾兒吧。

「真是的。只是這點熱度就承受不住，代表妳們平時的鍛鍊根本不夠啊。」

（總覺得我擅自轉述似乎也有些不太對……）

「因爲我在出生時就受到了風之祝福啊。」

「妳們兩個，要是再打鬧下去，只會愈來愈熱喔。」

「我已經把與〈元素精靈界〉之間的〈門〉關上了，所以進去也沒關係的。」

「妳幹嘛鑽到那種地方去呀……！」

◇

克蕾兒和琳絲蕾湊上前去，對着格奧基烏斯的甲冑猛擂粉拳。

在宛如新雪般的純白夢境之中——

「照這樣看來，今天還是會一無所獲啊……」

神人靠在甲板的扶手上，嘆了一口氣。

「薩拉蒂雅公主真的已經橫越這片沙漠了嗎？」

「天曉得。說不定我們已經追過她們了——」

「嗯，也是有這種可能呢。」

克蕾兒也輕輕聳了聳肩。

「要是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就好了——」

神人這麼低喃後，將手從扶手上頭抽開。

「你要去哪？」

「哦，我去看一下愛思特的狀況。」

「喔——……你還是老樣子，很寵她耶。」

「還好啦。」

在這麼回答後，神人拍掉了制服上頭的大量沙子，朝着船艙前進。

前天，愛思特做了跟過去有關的夢。

而從那天起，她的臉上就會不時展露莫名不安的神情。

也許乍看之下，她和平時一樣面無表情。然而，神人確實察覺到夥伴那細微的表情變化。

在回到艙房，打開門扉後——

他發現自己的牀上出現了一團小小的鼓起。

而閃耀的銀髮正從被單的邊緣垂落下來。

「愛思特，妳怎麼啦？」

「快看！漩渦的中心有東西！」

菲雅娜雖然對着嵌在舵輪上頭的精靈礦石灌注〈神威〉，卻無法改變船隻的前進方向。不僅如此，船隻還愈發加速地朝着漩渦駛去。

「愛、愛思特！妳那是怎麼回事！」

「那是在地脈的流動出現阻滯時，會產生的大渦。一般來說，那應該是發生在海上的現象纔對——」

「每次做那個夢的時候，我都覺得，我好像要變得不再是我了——」

菲雅娜喊道。神人朝着沙暴的另一端凝目看去。

「不不，我有點搞不懂妳覺得丟人的基準啊……」

「……喂喂，那是什麼東西啊？」

「——我不記得了。」

船身忽然劇烈地震動，並傳來了地鳴般的巨響。

只見一片在沙海上形成的巨大漩渦，正在將〈沙航船〉拖入其中。

而在那個時候，雖說時間不長，不過，當時的愛思特斷絕了與神人之間的精靈契約，而位於〈元素精靈界〉某處的愛思特本體——名符其實的〈殲魔聖劍〉的記憶也隨之復甦。

——就在這時。

神人忍不住發出了驚呼聲。

「是漩渦……！」

「呀啊啊啊！」

神人手持〈貫穿真實之劍〉，朝着沙之漩渦跳了過去。

她以纖細的手臂用力地抱了上來。

「嗯，我想也是啊——」

「哦哇！」

換句話說，原本的力量正在流入愛思特的身體中嗎——？

若事實真是如此——

事到如今，愛思特鑽入神人被窩的舉動，對他來說已是見怪不怪了。

隨着「嘰咿咿咿咿咿咿」的傾頹聲，船身傾斜得更兇了。

愛思特用力揪住了神人的袖子。

「蕾斯提亞，妳要是知道有那種大傢伙在的話，就該早點說啊！」

「漩渦？」

慌忙跑上甲板的神人，爲映入眼簾的光景感到愕然。

神人胡亂地搔了搔自己的頭髮，站到了船緣上頭。

光是這樣的動作，就看得出她的狀況並不尋常。

神人走近牀鋪，輕輕掀開了被單。

神人很快就察覺到，這跟平時那種爲了撒嬌而做的擁抱不同。

全身上下只穿着過膝襪的劍精靈，露出了有些迷茫的神情，在凝視了神人一會兒後——

愛思特驀然抬頭，眨了眨紫藍色的眸子。

「神人——」

「總之，先把那個怪物幹掉吧——」

想到這裏，神人將目光投向烙印在右手上頭的劍形〈精靈刻印〉。

「艾莉絲，妳能用風之精靈魔術讓船身飄浮起來嗎？」

艾莉絲搖了搖頭。即使如此，她還是握着〈風翼之槍〉操控疾風，試圖將船體扳回原本的角度。

暗之魔劍迸出了漆黑雷火。

不對，總覺得這樣的心態似乎也是有點問題……

「呵呵，包在我身上——」

「蕾斯提亞，我們上！」

眼見克蕾兒失去平衡，在甲板上翻滾起來，神人連忙抱住了她。

「這樣啊……」

在嚴重歪斜的甲板上頭，大小姐們似乎也陷入了恐慌狀態之中。

「讓您看到我丟人的一面了。」

條紋過膝襪雖然也相當可愛——

◇

只見漩渦的中心處有一對形似巨大鉗子、正發出黑色反光的東西。

「……呃、不行！船要被拖過去了！」

「妳、妳喔～……」

克蕾兒問道。

「……不行。這艘船實在太大了，憑我的力量是辦不到的。」

「……唔！」

神人探出船緣大喊。

「再這樣下去，船體會被扯成碎片的！」

（……難道說，我和愛思特之間的精靈契約，正逐漸恢復成正常的狀態嗎？）

克蕾兒焦躁地喊道。

「神人，該怎麼辦？」

「——那是沙漠的大沙犠〈安特利昂〉，牠同時也有〈船舶殺手〉的外號呢。」

手握炎之鞭的克蕾兒點了點頭。艾莉絲和琳絲蕾也展開了精靈魔裝。

「那是……精靈？不對，是魔獸嗎……？」

……但這樣的感想就先擱在一邊吧。她迄今從來都沒發生過這樣的狀況。

「我哪知道一千年前的怪物還會盤據在這種地方呀。」

「這次做了什麼樣的夢？」

聞言，愛思特睜大了深紫色的眸子，接着慌慌張張地重新構築了平時穿的黑色過膝襪。

神人回問拚命握緊舵輪的菲雅娜。

在這方面，他們已經鍛煉出十足的默契了。

……這肯定代表她動搖的程度就是如此嚴重吧。

這時，掛在腰上的〈貫穿真實之劍〉出聲說道。

「愛思特，妳沒事吧？又夢到了過去是嗎？」

「要是被那對巨鉗夾到的話，這艘破船肯定會在轉瞬間變成一堆木屑吧。」

「我知道了。那我們就負責支援你吧。」

她大概又做了會感到不安的夢吧。

——神人的心裏大致有數。

「神……人……」

閃耀着白銀光輝的長髮無力地擺盪着。

艾莉絲詠唱的〈飛翔〉魔術，在神人的身邊捲起了風之漩渦。

「神人，我好怕。」

鉗子像是在等待神人等人的船隻送上門來似的，一開一闔地動作着。

「我、我也不知道呀！」

神人輕輕摸着彷徨不安的劍精靈的頭。

「嘿……唷，沒事吧？」

這麼詢問後，愛思特隨即用力地點了點頭。

「……唔、怎、怎麼回事！？」

他感覺化爲魔劍外型的蕾斯提亞正對他吐了吐舌。

「……愛思特？」

「對我來說，這世界上的愛思特就只有妳一人。只有妳纔是愛思特。」

那是發生在〈精靈劍舞祭〉預選的前一天。爲了消滅被露比亞烙下的〈咒紋〉，愛思特用盡了自己身爲聖劍的所有力量。

只見她平時穿着的黑色過膝襪，此時居然變成了五彩繽紛的條紋過膝襪。

克蕾兒的臉頰微微一紅，點了點頭。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呃、嗯……謝、謝謝你。」

「那東西是突然出現在航路上頭的呢！」

「愛思特……」

說不定愛思特剛剛所做的夢就和當時一樣，是由護界神•愛思特本體所傾瀉而來的記憶。

（以前也有過喚醒了愛思特過去記憶的例子嘛——）

說起來，神人和愛思特所締結的契約可說是極其殘缺。〈殲魔聖劍〉現今所具備的力量，僅有愛思特原先實力的十分之一而已。

說起來，這原本就是從〈地脈〉汲取〈神威〉作爲動力的船隻，就算讓姬巫女灌注〈神威〉，也無法改變船隻的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