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精靈使的休息

由石板鋪設的街道俗稱〈王之路〉，貫穿了奧地西亞全領。而一輛飾有狼頭徽章、由兩匹馬拉動的馬車，正在這條大道上緩慢行進。

「……所以說，那個溫泉鄉還沒到嗎？」

「只要跨過那座山，很快就會到了喔——」

在時不時搖晃的馬車裏，克蕾兒指着遠處山峯的另一頭。

「……那可不叫『很快』啊。」

神人半眯着眼說道。現在已經是日正當中的時刻了，等到跨過山頭抵達目的地時，應該就是入夜之後了吧。

「這也沒辦法呀，神人同學。博魯諾斯的溫泉乃是精靈羣集的祕湯，若是太過接近人類的活動範圍，精靈就不會積極接近了。」

「唔嗯，這漫長車程的忍耐，想必會在泡入溫泉時再添上一分感動吧。」

「哎，我想也是啦……」

在坐在對面的琳絲蕾和艾莉絲的安慰下，神人輕輕聳了聳肩。

史卡雷特隊的隊員是一直到最近才湊齊的，而他們的凝聚力顯然還遠遠不及同樣獲選出場的〈凱魯諾斯隊〉。

爲了克服這項弱點，身爲隊長的克蕾兒所想到的點子，便是前往素以聖性高潔著稱的艾爾斯坦因溫泉鄉，來個合宿集訓。

……如此這般，他們在昨天早上從學院出發，沿着道路在驛站住了一晚。而在進入溫泉的所在地——前艾爾斯坦因領地後，一行人已經在馬車上搖搖晃晃好幾個小時了。

……一成不變的山景看久了，也差不多要看膩了。

「是說，要是能借到法蘭格爾託家的飛行艇的話，一下子就能到了說……」

「怎麼可能拿奧地西亞軍的飛行艇來跑私人行程啊！」

「克蕾兒，妳是對本小姐特意準備的馬車感到不滿嗎？」

「這輛馬車是很不錯，但五個人坐起來還真有點擠耶……」

克蕾兒在人滿爲患的車廂內發出了埋怨。

雖說女僕卡蘿在學院看家沒有跟來，愛思特也化爲劍形，但馬車裏還是相當擁擠。因此，只要路面稍有崎嶇，衆人就會變得緊貼在一起。

克蕾兒抬頭望向宅邸的大門，輕聲呢喃道。

「……妳、妳說什麼！」

爬了一會兒坡後——

軟綿綿——

「好厲害啊。除了〈精靈之森〉以外，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這麼多精靈。」

建築物本身雖然氣派，但有價值的傢俱和擺設似乎全被帝國沒收了，如今和偌大的空間相較，顯得略爲冷清。

「是的。這座山裏似乎充斥着〈火之精靈〉喜歡的神威。」

在被造成階梯狀、並鋪設了石板的這條斜坡道路上，目前正被裝上了精靈礦石的路燈照得通明，而街口大門的兩側則設置了火龍的石像，現在仍噴吐着熾熱的火焰。坡道的上頭建有一座巨大的祭殿，而上方還能看到許多化爲光球之姿的精靈們凌空飛舞。

克蕾兒雖然臉上閃過一絲陰霾，但很快就恢復成平時活潑的模樣。

「我可不是洋蔥啊！哦哇！」

◇

「……唔、太、太不知羞恥了！我要把你做成洋蔥圈！」

雖然已經入夜，但就算不施展魔術照明，四周還是相當明亮——這是因爲森林裏有許許多多的小型火精靈四下飛竄，驅散了黑沉沉的夜色。

神人慌慌張張地帶過這個話題。

「是呀。雖然在〈神儀院〉舉辦儀式的時候，我是有跑到深山裏久住過——」

「是呀。和過去人聲鼎沸的狀況相比，現在顯得冷清許多呢……」

神人等人沒繼續走上通往山頂的山路，而是朝着充斥着溫泉蒸氣的街區前進。不過四下看了看，有點燈的建築物果然還是不多。

老婦像是感動得難以言喻，一把抱住了克蕾兒。

「……？這孩子不是狗嗎？」

聽到琳絲蕾的低語，克蕾兒立刻張嘴咬了過去。

「對、對不起。我一直以爲牠是狗呢……」

老婦彬彬有禮地低頭致意。

菲雅娜出聲詢問。

「麻煩妳再忍耐一下。」

除了擺設品之外，似乎連人手都很少。根據吉菈所說，原本侍奉艾爾斯坦因家的人們都相繼請辭，如今還留在這裏的寥寥數人，都是像她這種長年在艾爾斯坦因家服務的人們。

「妳看起來還很硬朗，真是太好了呢。」

「吉菈是長久以來爲艾爾斯坦因家服務的女僕長喔。在領地和城堡遭到沒收後，她便被分到了管理這座溫泉旅館的職責。」

「……呃、神、神人是我的契約精靈，所以沒關係啦！」

結果當他們總算抵達位於山腳地帶的溫泉街時，已經是太陽完全西沉的夜晚時分了。

雖然她們都是身形苗條的大小姐，但同時也是在學院受過嚴厲訓練的精靈使，因此所有人都一派輕鬆地走着山路。不過，其中就只有菲雅娜沒什麼體力，因此她是坐在芬里爾的背上上山的。

五人將帶來的行李交給芬里爾揹負後，隨即纘過山腳處的大門，開始登起了通往山中的石階。

那確實是一間相當大的房間。雖然有五張豪華牀鋪並排在一起，但卻完全不會給人狹窄的感覺。天花板還鑲了精靈礦石，目前正點亮着。

「我爲各位準備了宅邸裏最好的房間。」

「是呀，克蕾兒大人也是好久不見。」

「呀啊！各位，請別在馬車裏面大鬧呀！」

「不過，看來精靈都有乖乖回來呢——」

「神人，還不能喫晚餐嗎？」

史卡雷特似乎也變得十分開心。原本表現得乖順服從的火貓精靈，這時難得地不聽從克蕾兒的話語，又蹦又跳地在階梯上來回飛奔着。

「呃，這一位是？」

下了馬車的菲雅娜難掩好奇地低聲呢喃。

聽到神人的感嘆，化爲劍形的愛思特以思緒傳送了訊息。

循着琳絲蕾的手指望去，可以看到有着火蜥蜴外型的精靈正在地上爬着。

「真是的……」

「……原來如此。呵呵，看來大小姐也是深藏不露呢。」

（……是我多心嗎？總覺得剛剛好像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詞彙……）

「哎呀，那位內向懦弱的大小姐居然會……」

這時，吉菈像是稍稍喫驚似地睜大雙眼。

◇

克蕾兒抿緊雙脣，踏入了門內。

「……唔！」

對於出聲催促的〈殲魔聖劍〉，神人輕敲了一下劍柄如此回應，

「……～唔，史卡雷特，別跑！」

「在四年前的那起事件發生前，這裏是個更爲熱鬧、也有更多人的地方喔——」

「呵呵，但偶爾來一場這樣的旅程也挺好玩的吧？」

老婦不知爲何像是接受了這種理由似地，露出了微笑。

「克蕾兒大小姐，我已恭候多時囉。」

在前女僕長吉菈的帶領下，神人等人踏入了宅邸之中。

在走到半山腰一帶後，遠處便開始看得見零星的燈火。

「菲雅娜，妳是第一次來溫泉街嗎？」

克蕾兒有些害臊地這麼一喊——

「我也是第一次來。感覺是個引人入勝的好地方呢。」艾莉絲說道。

鄰近艾爾斯坦因家的這座溫泉街，想必也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吧。

「等等，菲雅娜，妳在做什麼呀！」

「喔喔……」

「哦——」

出現在神人等人面前的，是建在森林開闢地裏的一處豪華宅邸。聽說這裏原本是艾爾斯坦因家的直轄別墅，但其外觀卻感覺不出貴族奢華的風氣，反而給人穩固耐用的形象。

「……內向？懦弱？」

克蕾兒停下了腳步。

「這裏就是名聞遐邇的博魯諾斯溫泉街………」

吉菈打開了位於階梯盡頭處的二樓房間。

「等、等等啦，吉菈……」

「嗥嗚！」

「不過胸部好像沒什麼長大就是了——」

「啊、不、沒事啦……」

神人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從宅邸裏出來迎接的，是一名略顯福態的的老婦。

「……呃，公主殿下！芬里爾可是隻威風凜凜的巨狼喲！」

四年前，由於克蕾兒的姐姐——人稱〈災禍的精靈姬〉的露比亞•艾爾斯坦因造反，害得奧地西亞帝國有整整一年無法生火。

「不過，大小姐，和男人睡同一間房真的好嗎？」

「這裏一點也沒變呢……」

「……呃、喂、喂？」

菲雅娜低頭看着毛茸茸的芬里爾，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吉菈，好久不見了呢。」

「喵——！」

「本小姐已經來過很多次囉。不過……」

神人環顧起周遭。的確，以知名的溫泉街來說，沒有點着燈的建築物數量確實是有點太多了。

◇

「承蒙公爵大人多方照顧了。」

艾莉絲狐疑地皺眉問道。

大門的中央位置可以看出有某個東西曾被剝下的痕跡。上頭想必原本烙印着過去艾爾斯坦因家的家徽——紅獅紋章吧。

「算啦算啦，史卡雷特應該是太久沒回故鄉，纔會這麼開心吧。」

「克蕾兒大小姐也長這麼大啦……」

琳絲蕾伸出手，溫柔地搭上了垂頭喪氣的克蕾兒肩膀。

克蕾兒低語道。

「本小姐的芬里爾也一樣呢，在返鄉回到勞倫弗洛斯特的時候，牠就會像頭小狗般在雪裏打滾呢。」

「這是當然，畢竟原本離開的森之精靈們又再次回來了。這都是託了平息〈火之精靈王〉怒氣的蓮•阿休貝爾大人的福呢。」

「——嗯，也是呢。」

「神人，你怎麼了？」

「就是這裏喔……」

「從窗外可以眺望森林裏的景色呢——」

「是呀，看着精靈們交錯飛舞，感覺就像待在〈元素精靈界〉一樣呢。」

艾莉絲和琳絲蕾湊到窗邊，感動地讚歎道。

這時，神人的衣袖忽然被人扯了扯。

「神人，飯還沒好嗎？」

澄澈通透的紫色眸子正緊盯着神人不放。看來愛思特不知何時從劍形化爲人形了。

「我肚子也餓扁了呢。」

克蕾兒頗有同感地點點頭。

「我們已經在準備晚餐了。今天購入了相當優質的鹿肉喲。」

……半刻鐘後。

主廚烹調完畢的熱騰騰料理，一道道被端上了餐桌。

菜色包括了在山裏採集到的山菜沙拉、暖呼呼的南瓜濃湯、奶油炒豆子、剛出爐的胡桃麪包、烤河魚派，而主菜則是以各種辛香料提味的鹿肉排。

「神人，可以全部喫完嗎？」

雙眼閃閃發亮的愛思特面無表情地低喃。

「是啊，妳就盡情地喫吧。」

「神人，我好開心。」

神人也對着鹿肉排下刀。這一瞬間，吸收了辛香料精華的肉汁隨即流到盤子上頭。

「這個真好喫啊！」

「是呀，手藝之高超不輸帝都的一流餐廳呢。」

「鹿肉排可是艾爾斯坦因的招牌料理呢。」

就在艾莉絲企圖反駁之際，她像是忽然驚覺了什麼似地停下動作。

主廚將鹿肉塊拿過來後，琳絲蕾召喚出來的芬里爾便立刻將之凍結，然後吸進肚子裏去。

她化爲光粒消散在虛空之中，變成一柄長劍。

「……呃、史、史卡雷特！」

她淚眼汪汪地瞪向池子的水面。

「神人……」

「……！？」

眼睛被遮住的神人心臟怦怦跳個不停。他雖然已經看慣了愛思特的裸體，但卻從沒見過她光腳的模樣。

「……唔嗯，神人喜歡這種口味的嗎？我就來參考一下吧。」

「大小姐們，我來帶各位前往溫泉了。現在的池水溫度正好喲——」

◇

這時，一雙小手忽然伸到了神人的眼前。

「……這、這樣啊？」

神人純粹的疑問，惹得琳絲蕾不開心地回應道。

「……不會被芬里爾喫掉嗎？」

「……！？」

「這是緊急狀況，麻煩妳變回〈殲魔聖劍〉吧。」

「在炫耀自己是胸部最大的那個人呢——」

愛思特遮着神人的雙眼，以害羞的語氣這麼低語。

「各位，這裏可是一處神聖的場所，還請安靜。」

回應克蕾兒的呼喚，纏繞着火焰的火貓自虛空中現身。史卡雷特發出了兇猛的吼聲，朝着池水撲了過去。

「……唔，這裏可是男浴池，爲什麼她們要往這裏走！？」

「總、總覺得我好像碰到了什麼硬硬的東西……」

「我的腳會被看光光的……」

艾莉絲皺起眉頭，忸忸怩怩地動着身子。

這時，克蕾兒向四周探頭探腦了一會兒，發出了沉吟聲。

——砰！

（……我已經取得〈精靈劍舞祭〉的門票了。不過……）

「……呼，這就是真正的溫泉啊。感覺累積的疲憊都要化開了呢。」

「有、有東西在！溫泉裏面有東西！」

克蕾兒等人也反射性地起身，將視線落在水面上頭。

在走廊上與他分開的克蕾兒等人，似乎前往位於更高處的姬巫女專用溫泉池的樣子。

「咦？」

「神人，不可以看——」

「我、我覺得胸部這種東西再大，也只會構成累贅罷了……」

「……怎麼啦？」

菲雅娜出聲提點了對溫泉連聲稱謝的大小姐們。已經在位於上游的淨身處潔淨過身子的她們遮着胸部，將身子泡入了浴池之中。

「我們家的芬里爾纔不會做偷喫的缺德事呢！」

「呣～……」

心滿意足地飽餐一頓後，吉菈再次現身了。

「……呃、喂！？」

三人翻着白眼，一齊朝着艾莉絲的胸部瞪了過去。

神人將身子泡到肩膀一帶，感觸良多地自言自語着。由於博魯諾斯火山一帶遍佈地脈——亦即神威的運輸通道，對於精靈使有着相當強大的治癒效果。

「……這、這樣啊。妳泡溫泉的時候還是會脫掉襪子的啊——」

沒錯，全裸的愛思特正在蒸氣之中面無表情地俯視神人。

「咦！？」

「唔，這就是著名的艾爾斯坦因溫泉嗎？」

艾莉絲忽然尖叫了一聲，整個人跳了起來。

神人抓着赤裸的愛思特，慌慌張張地起了身……要是這狀況被她們瞧見，肯定會變成焦炭——或是被做成鮭魚冷盤的。

「——暗殺技〈睡蓮〉。」

這是在〈教導院〉學會的水中藏身技巧。就在克蕾兒等人即將抵達之際，神人的身影便先一步像是溶解在水裏似地消失無蹤。

雪白的裸身受到月光的輝映，閃耀的銀色長髮則是貼附在肌膚上。

神人被帶到的是距離住宿處有些距離、位於森林裏頭的溫泉。

「石頭會硬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這裏可是露天澡堂呢。」

神人訝異地抬頭望去。

聽到神人和菲雅娜喫得津津有味，克蕾兒得意地挺起胸口。

「哎呀，克蕾兒也是稍有成長的喔。」

「喵——」

坐在她左右兩旁的菲雅娜和琳絲蕾，都在水面上露出了約一半的胸部。

不知爲何，森林的另一側傳來了克蕾兒等人的說話聲。

神人放鬆全身，自林木的縫隙仰望月亮。接着，他靜靜地將目光落在脫去皮手套的左手背上。

◇

神人爲之混亂。水面激起水花，驅散了蒸氣。

「……呃，不對，我雖然說很硬，但不是那種硬邦邦的感覺。該怎麼說呢，是一種從未接觸過的……呼啊啊啊！」

在場先是一片寂靜——過了數秒後，水面隨即冒出了小小的泡沫。

「這當然沒問題了。」

神人忍不住仰起身子。

「那、那個硬硬的東西忽然抽動了一下……」

愛思特雖然閃過了疑惑的神情，但隨即點了點頭——

愛思特緩緩地在池子裏沉下腰部。

「發生什麼事了嗎？」

將制服於更衣處脫下後，神人先是舀起池水清潔身子，這才泡進了池子裏。由於溫泉的溫度相當高，與薇爾賽莉亞一戰時留下的傷勢也跟着隱隱作痛。

「硬硬的東西？」

「妳、妳們是在誤會什麼啦……唔？」

就在神人漲紅了臉出聲吶喊的時候——

這時，愛思特乾脆地抽回了手，像是在依偎神人似地，將初雪般的肌膚貼上了神人的身子。

「哦……」

就在這時——

幾乎是在神人藏去身影的同一時間，克蕾兒等人也泡進了溫泉之中。

「對我來說，神人的身邊就是最能讓我安心的地方——」

隨着眼前的煙霧散去，宛如初雪的白皙肌膚映入了視野之中。

四人忍不住身子一抽。

「好的。我是神人的劍，一切如您所願——」

「可以分一些肉給本小姐嗎？我想帶回去給看家的卡蘿喫呢。」

「是呀，我真的好久沒泡了呢……」

「這裏的溫泉也有養顏美容的效果喔——」

「是的，我也對溫泉的禮儀知之甚詳……」

在經過三年的時光後，暗精靈蕾斯提亞再次於神人的面前現身。變得判若兩人的她，究竟是在想些什麼呢——

「……！？」

「……原、原來胸部這種東西是會浮在水面上的呀……」

在稍遠處泡澡的艾莉絲輕咳了一聲說道。

神人抓着劍，以靈活的身法跳入了水中。

「……這、這裏是男浴池喔。我記得上頭有着精靈羣集的神聖浴池——」

「這怎麼聽都像是——」

「愛、愛思特！？」

在靄靄蒸氣之中，傳來了一道楚楚可憐的說話聲。

「貼……」

「放心，露比亞大人以前的胸部也是很小的喲。」

（……爲、爲什麼愛思特在這裏！？她應該和克蕾兒等人一起去姬巫女的溫泉纔對啊——）

聽到兩人的安慰，原本有些沮喪的克蕾兒隨即抬起頭來。

「愛思特，要躲起來了——」

就在史卡雷特的爪子碰到水面的瞬間，一道火柱隨之一竄沖天。

「……幹、幹掉了嗎？」

艾莉絲戰戰兢兢地走近，窺探起水裏的狀況。

然後——

「……唔、這是……」

隨着「噗」的一聲浮上水面的，是一根樹枝。

「什麼嘛，不就是根樹枝嗎？」

「唔、唔嗯，可、可是剛纔的觸感……是我搞錯了嗎？」

艾莉絲頂着一張紅通通的臉龐，不解地歪起脖子。

◇

「……呼，看來是勉強應付過去了。」

偷偷地逃出露天澡堂的神人回到了旅館，安心地嘆了口氣。

潛在水裏的他原本遲遲盼不到抽身的機會，險些在水中窒息，但幸虧史卡雷特掀起了一片蒸氣，他才得以勉強逃出生天。

要是撲過來的不是身爲炎精靈的史卡雷特，而是芬里爾的話，他應該就會直接被凍住，落得束手就擒的下場吧。

「……但話又說回來，爲什麼克蕾兒她們會出現在男浴池裏？」

就在他在走廊上邁着步子，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

「哎呀，您已經結束泡澡了嗎？」

他撞見了正要把毛毯搬到房間的吉菈。

「啊、嗯，畢竟我聽說泡澡不要泡太久比較好……」

「哎呀哎呀，我都難得爲您精心安排了一番呢……」

吉菈像是感到傻眼似地聳了聳肩。

神人反射性地跳了起來，以一隻手打落了飛過來的所有枕頭。

「呵呵，那位溫柔的大小姐哪有可能做出這種事呢。」

而到最後還清醒着的神人，也在將化爲劍形的愛思特豎在牆邊後，換上浴衣躺到位於最角落的牀鋪。

就在神人暗自感到不解的時候——

「……唔，妳還差得遠呢，看招！」

——〈烈華螺旋劍舞〉。那是全大陸最強的精靈使在三年前傳授給他的劍技奧義。

「哼，真拿妳沒辦法呢！」

「要上囉，艾莉絲！喝呀——！」

他對着天花板伸出左手，輕輕握拳。

「就是這麼一回事。神人，你也乖乖加入戰局吧——」

「挺、挺行的嘛……」

聽到背後傳來的悲鳴聲，神人暗叫不妙，而就在他回頭的瞬間——

——就在這時，房間裏傳來了摩擦毛毯的聲響。

「等、等等，我對這種不太拿手……哈呣！」

——在那之後又過了半刻鐘，克蕾兒等人回到了房間裏頭。

神人按着太陽穴叫苦道。

「神人、哈呣……！」

神人以毫釐之差閃過了扔來的枕頭。

「……？」

「呀嗚！」

「妳、妳竟敢下手！出來吧，格奧基烏……哈噗！」

只聽得一陣輕喃聲——

「誰是溫柔的大小姐啊……」

「自四年前，她的姐姐——露比亞大人反叛〈火之精靈王〉，令公爵夫妻遭到軟禁之後，大小姐就徹底失去了笑容——」

「是這麼回事嗎……」

看到吉菈深深地低頭請託，神人也用力地點頭回應。

「粗心大意可是會致命的喔，菲雅娜。」

「……」

◇

坐在牀上的神人半眯着眼沉吟道。

砰！砰砰砰！

聽到神人半眯着眼抱怨，吉菈將手隨意地揮了揮。

「……好啦好啦。那就一起上吧，我一個人對付妳們。」

（……這和我所知道的克蕾兒有滿大的出入啊。）

「……呃，愛思特！？」

神人回想起與克蕾兒初次見面的光景。當時的克蕾兒就像一頭孤獨的猛獸，也確實是被逼到了無法看清周遭狀況的地步。

「……咦？」

「集中攻擊克蕾兒！哈呀！」

「丟枕頭可是全力以赴的戰鬥，就算對手是公主殿下，也不能手下留情呢。」

「……那、那是怎麼回事？」

（……偶爾來點這樣的活動也不錯啊。）

神人靜靜地聆聽着。

「不，神人，若不在投宿的旅館進行這個儀式，就沒有意義了。」

儀式的型態可說是千差萬別。雖說最受歡迎的當然是由精靈使獻上的劍舞，但也有些精靈喜歡這種形式古怪的表演。

（……現在的我，還能使出那一招嗎？）

（……我打得贏那個傢伙嗎？）

「——神人少爺，克蕾兒大小姐似乎變得很愛笑了呢。」

砰、砰砰砰——

雖然經歷與吉歐•因札奇和薇爾賽莉亞的戰鬥後，他的戰鬥直覺也逐漸恢復了過來，但距離全盛期的〈蓮•阿休貝爾〉還有很大一段距離。然而，接下來的他，還得在各國強豪雲集的〈精靈劍舞祭〉之中獲得優勝纔行。

「精心安排……嗄，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又一個枕頭飛過了神人的眼前。

「克蕾兒大小姐就拜託您照顧了。」

克蕾兒、艾莉絲和琳絲蕾同時扔出了枕頭。

「神人，這下有機可趁了！」

神人忍不住回問道。

他將打直的左手緩緩地放了下來。

吉菈一邊將毛毯鋪到牀上，一邊繼續說道：

「……這樣啊。」

「……要是被看到的話，我可是會被克蕾兒燒成焦炭的喔。」

爲了尋找蕾斯提亞，他在大陸游蕩了三年時光，而他的使劍手腕也因此生鏽了不少。

「嘿！」

記得在〈教導院〉裏也有類似的課程。不過拿來彼此互扔的並非枕頭，而是短劍或是手斧一類的兇器。

克蕾兒等人扔出的枕頭一一命中了神人的臉孔。

不過，房裏看起來沒有會被砸壞的東西，應該不要緊吧。

吉菈忽然板起了臉孔，這麼對他說道。

「……喂、喂，她再怎麼說都還是帝國的公主大人喔？」

結果——

「……是、是這樣啊。看來那姑且算是一種正統的儀式啊。」

除此之外，據說另一個蓮•阿休貝爾也會在〈精靈劍舞祭〉裏出場。

原本還在發燙的身子，現在也冷卻了不少，感覺十分舒適。溫泉似乎確實發揮了療效，感覺全身上下都變得輕盈許多。

——到了深夜時分，也許是枕頭扔累了，克蕾兒等人一個接一個地倒在牀上，就這麼披上毯子墜入夢鄉了。

克蕾兒得意地挺起了嬌小的胸部。

「是的，所謂丟枕頭儀式，是和那個〈黑暗火鍋的儀式〉並駕齊驅的古老儀式。據說最一開始的作法，是將用來獻祭給精靈的穀物袋高高拋起——」

「然而，剛剛在用晚膳的大小姐，就像過去那般笑容滿面。光是能再次看到大小姐的笑容，我就喜不自勝……」

愛思特面無表情地開口說道。

一顆枕頭直接命中了菲雅娜的臉。

……看來是被她設下了圈套。

「話又說回來，這不用在房間裏辦也沒關係吧……」

……換做是一般狀況，這無禮的程度已經可以引用不敬罪判處死刑了。

只見枕頭在房間裏你來我往地扔個不停。

◇

「我最後一次看到大小姐，是在她前往上一屆〈精靈劍舞祭〉賽事會場途中，於此地逗留之時。但當時的大小姐像連微笑的方式都忘記了似地，露出了一張冷若冰霜的凝重表情——」

（不過，現在的克蕾兒——）

「……哦，哇！？」

「好啊。」

這回是從側邊飛來枕頭，菲雅娜就這麼仰着身子摔到牀鋪下方。

「那是丟枕頭儀式，神人。」

「太天真了——」

不過，在獲得了一同戰鬥的夥伴後，現在的克蕾兒似乎多了些喘息的空間。

……他只能試着憑空去想像那個場景。身爲〈災禍的精靈姬〉妹妹的克蕾兒，被全帝國的居民所憎惡、害怕。對於一個年紀尚幼的少女來說，那樣的現實之沉重，實在不是她能一肩扛起的。

「愛思特，妳聽說過嗎？」

神人對着喫驚的三人輕輕聳了聳肩。

「……嗯，我知道了。」

「哼，你也只有現在能得意了。艾莉絲、琳絲蕾，我們一起上！」

（……哎，看起來確實像是能磨練反射神經的訓練。）

神人皺起眉頭，凝神窺視着入夜的房間。

小聲地從牀上起來的，是身穿睡衣的克蕾兒。她沒發出聲音地輕輕打開房門，就這麼走出了房間。

（……克蕾兒？）

神人猶豫了一下該不該喊住她。自窗外透入的夜光微微照亮了她的側臉，但她看起來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神人躡手躡腳地起身，追着克蕾兒走出房門。

克蕾兒踩着堅定的步伐登上階梯，來到了三樓的露臺。接着，她靠上了露臺的欄杆，俯視起遍佈于山腳一帶的城鎮。

也不知道是不是神人多心，總覺得她的肩膀似乎正微微發抖着。

「妳睡不着啊？」

「……神人？」

克蕾兒回頭一看，像是感到喫驚似地睜大雙眼。

那對紅寶石般的眸子稍稍帶了些水氣。

「……哎，該怎麼說……我也想來吹吹夜風啦。」

神人搔搔頭，仿效起她的動作俯視山腳。

「真是不錯的景緻。」

「是呀……」

克蕾兒重重地點了點頭。

在夜風的吹拂下，她紅色的長髮微微擺動。

就在神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後——

她靜靜地指向了位於遠處的一片大平原。

「那一帶原本是艾爾斯坦因家的直轄領地喔。」

「是克蕾兒的故鄉啊——」

「這不是當然的嗎？因爲我是妳的契約精靈嘛——」

「……啊！」

……寄宿着火焰的眸子，正直直地盯着神人不放。那道火焰蘊含的不僅是堅強，也像是殘燭之火般，透露着懦弱和脆弱的氣息。

克蕾兒放下手指，轉身看向神人。

「……」

「好啊。」

「……是呀。不過，現在已經一點兒過去的影子都沒有了。當年因爲〈火之精靈王〉的盛怒，將那一帶徹底燒得寸草不生呢。」

神人輕輕拍了一下克蕾兒的頭頂。

她的火焰拯救了失去蕾斯提亞，一度陷入絕望的神人。

「我想在〈精靈劍舞祭〉出賽前，再一次看看故鄉的這片景色。總有一天，我要和爸媽……還有姐姐回到那裏生活。這就是我真正的〈願望〉喔。」

「神人，將你的力量借給我吧——」

然而，神人也被她這脆弱的一面吸引，並決定爲她揮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