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斷折的聖劍
《精靈使的劍舞》 · 志瑞祐 · 8934 字
「……啊!?」
神人驚醒之際,發現正睡在柔軟的牀鋪上。
他維持坐起上身的姿勢後,往自己身上看去。
自己現在穿的並不是學院的制服,而是寬鬆舒適的睡衣。應該是在喪失意識的這段時間,有人替他換上的吧。
或許是做了剛剛那場夢的關係,神人渾身上下佈滿了大量的汗水。
「我到底……」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試圖回想失去意識之前發生的事,但是陣陣頭痛逼得神人壓住頭,根本無法思考。
這時——
「神人,你終於醒過來了!」
從房間一角傳來了驚叫聲。
神人轉頭觀望,發現一名身穿制服的美少女正坐在靠牆的椅子上。
少女的頭頂兩側束着紅色的雙馬尾。
她用澄澈透亮、宛如紅寶石的雙眸,憂心忡忡地望着神人。
「……克蕾兒……你該不會一直都在旁邊陪我吧?」
「咦?沒有呀,我纔剛來沒多久……」
克蕾兒慌張地搖搖頭。
但是光看她眼睛下面多出的那道淡淡黑眼圈,就能知道她根本沒有好好休息。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你、你少臭美了,我纔沒有爲你擔心呢。」
「後來,神人從〈教導院〉的刺客手上救了我們呀。」
「我又——!」
他腦中浮現的是——一位有着深邃藍紫色瞳孔的少女。
要是契約精靈消滅、不復存在,那麼,精靈刻印當然也會跟着消失。
窗簾的縫隙射入些許陽光,時間大概快接近清晨了吧。
腦海的角落裏,閃爍着發出銀白色光芒的劍影。
那是精靈刻印——人類和精靈締結契約的證明。
神人無意識地用顫抖着的聲音,輕輕低念這個名字。
那一雙溫柔繞到背後的纖細手臂。
「是啊,現在好像沒那麼燙了,剛剛你可是非常難受呢。」
神人在這三年當中,之所以沒有失去希望,還能堅信蕾斯提亞一定存在這個世界上,靠的就是左手上的精靈刻印沒有消失的證據。
「幹麼?」
——神人頓時一愣,剛纔的氣勢全沒了。
皮膚涼涼的觸感好舒服……原來如此,自己真的有點發燒。
「〈教導院〉的刺客?」
「怎麼可以不好好喫飯啊,明天開始主要賽事就要開打了耶。」
就在回憶完整拼湊起來的瞬間,神人像是被閃電劈中似的僵住了。
由於這樣的契約,使愛思特只能發揮原本十分之一的力量。對於她這種強大的精靈,想必相當痛苦。
「……克蕾兒?」
神人恢復冷靜地睜大眼睛。
兩人之間的契約,因爲神人還保有和之前精靈的契約而變得不完全。
三年前,當自己失去以前的契約精靈那一天。
「別鬧了,哪有那麼嚴重。只不過頭一直隱隱作痛,想不起失去意識那段時間前後發生的事情而已。」
「愛思特她……一定還活着的。」
「嗯嗯……」
神人在〈教導院〉這個癲狂的機構裏,度過他大半的年幼時光。
「你啊……該不會從昨天開始就沒有進食了吧?」
看到神人痛苦思索的模樣,克蕾兒忍不住說道。
再見了,神人——
「欸,快點乖乖躺好,你的燒還沒有退呢。」
「……唔……呃啊啊啊啊啊!」
「咦?」
「……愛思……特……?」
就連克蕾兒擔心的低語聲,也幾乎無法傳達到他耳朵裏。
「這個嘛,因爲像這種情況我早就習慣啦……」
「我……爲什麼會失去意識啊?」
「真……真的耶……你說的對。」
否認的話語空虛地迴盪着。
「後來,我——」
咕嚕嚕嚕嚕——
她甚至對神人說——我很高興能和您締結契約。
「對了,克蕾兒——」
既然知道了,哪還有時間在這裏瞎攪和。
那是一直陪伴在他身邊、對他來說再重要不過的——契約精靈的名字。
這時腦海裏湧現的,是神人喪失意識之前最後的片段。
他全身的骨頭劇痛不已,神人忍着想咆哮的感覺,從牀鋪上坐起身來。
「神人!」
克蕾兒漲紅了臉頰,忸忸怩怩地低聲嘟囔。
這裏是城樓當中,分配給〈精靈劍舞祭〉參賽選手的房間。從氣派的大窗戶和高級的日用品看來,這裏應該不是神人原本那個像倉庫的小房間,而是另外一個地方。
「那個時候,蓮•阿休貝爾向我邀舞——」
「……唔!這、這這……這是誤會啦,剛、剛剛那不是什麼奇怪的聲音唷!」
煩躁的感覺幾乎要把胸口給燒焦了。
「……我、我知道了啦。話說回來,你自己也都一直沒有喫飯不是嗎?」
一陣引人發笑的聲響,迴盪在房間裏。
神人一邊按着傳來悶痛的太陽穴,一邊試圖按照時間順序追溯記憶。
「……啊!」
「還……還不都是因爲你一直髮燒的關係嘛……」
她凝視神人的眼睛,試着讓他冷靜下來。
這些是神人所看到的……少女最後的樣子。
克蕾兒彎下身子,伸手輕輕抵在神人的額頭上。
「……你不記得了嗎?」
冰涼而灼熱的脣瓣觸感。
「你該不會……失去記憶了吧……」
明明發誓過,從那天以後再也不會失去重要的東西了呀。
爲了解救神人脫離烙印和詛咒的侵蝕,她犧牲了自己……
應該有發生過什麼很重要的事。
神人之所以會和她締結契約,其實算是一件偶然的意外。
還有她化成無數的光之粒子,消散在半空中的情景——
(但是,我卻——)
克蕾兒的話像是澆醒神人的一瓢冷水,讓他終於想起昨天晚上的記憶。
被克蕾兒握住的右手,上面雙劍交錯的紋章仍清楚可辨。
「喂,等等,你在做什麼傻事!?現在起來的話,你會——」
「愛思特還沒有完全消滅呀。」
(沒錯,絕對發生了非常不得了的事件——)
神人不顧自己被蓮•阿休貝爾烙上〈暗之烙印〉,拖着遍體鱗傷的身子趕赴戰場,好不容易纔打倒穆亞使喚的軍用精靈——豈知就在此時,失控的烙印和詛咒侵蝕神人的身體,劇烈的疼痛席捲全身,讓他感覺自己瀕臨生死存亡的危險。
神人靜靜地搖搖頭。
精靈刻印,是用來連結精靈使與契約精靈的專屬之〈門〉。
(對了,記得那時候……我和穆亞的軍用精靈戰鬥過——)
神人一邊爲克蕾兒的態度苦笑,一邊環顧四周。
「愛思特在等着我啊——我哪有時間在這裏睡大覺!」
「對呀,就算現在沒辦法召喚她出來,也一定會有辦法的。」
當時,她在神人的耳畔輕聲說了一句話:
「可惡啊——!」
只是,愈接近關鍵時刻,記憶就像是籠罩上薄霧似的,變得愈來愈模糊。
少女一頭柔美的銀白色秀髮,髮絲反射月光,更顯得美麗。
「接着,蓮•阿休貝爾把〈暗之烙印〉打在我身上,然後——」
昨晚,趁着精靈劍舞祭開賽典禮進行的時候,穆亞•亞蘭詩多——自稱是神人妹妹的〈教導院〉刺客——使喚軍用精靈襲擊了克蕾兒一行人。
「唔,我發燒了嗎?」
緊接着——
神人揮開克蕾兒的手,就在此時——
「不然,你看你的手,上面不是還好好地留有精靈刻印嗎?」
「騙人的吧……愛思特她,怎麼可能——」
神人自暴自棄地揮起手臂,但是被克蕾兒眼明手快地抓住了。
「記得呀,你甩了不知道哪個國家的皇太子一巴掌後,就跑掉了對吧?」
雖說右手目前連些許細微的刺痛都感受不到——但是精靈刻印並沒消失,所以愛思特絕對不會是完全消滅了。
神人宛如大夢初醒地抬起頭來。
但是,愛思特卻不以爲意。
劍精靈愛思特,是個擁有銀白色秀髮,外表像雪精靈一樣的少女。
之所以會產生輕度的記憶混淆,一定也是神人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的緣故。
「神人……」
「那你記得舞會的事情嗎?」
聞言,克蕾兒詫異地瞪大雙眼回問道:
又讓愛思特消失了。
該機構實行的教育中也包含絕食訓練。神人現在並不想特別去複習,但要是認真起來,就算幾天不進食也能夠活動如常。
(這麼說來……)
突然,神人想起了某件事。
(我出身於〈教導院〉的事情,已經被大家知道了啊……)
因爲是自己重要的夥伴,所以纔不想把過往對她們坦承。
神人覺得,要是往事曝光,自己和衆人一定無法再維持一樣的關係。
他一直一廂情願地鑽牛角尖。
豈知,女孩們對神人說的話卻是——
「你唷……這又不是習慣不習慣的問題。不好好喫飯的話,體力怎麼會回覆?來吧,這、這裏有一些我特地爲你帶來的水果唷。」
克蕾兒一邊說,一邊指着擺放在牀邊小桌上的籃子。
籃子裏擺滿了圓滾滾的水蜜桃,看起來熟透味美。
「——克蕾兒,謝啦。」
「不用跟我道謝啦,不過就是從舞會那邊拿回來的東西而已嘛。」
「我不是在指那個啦。」
神人用認真的眼神望着克蕾兒的臉龐說:
「你在聽到我是〈教導院〉的遺孤時,不是說過你不會介意那種事情嗎……該怎麼說呢,我實在……覺得很開心。」
「什、什麼嘛……又沒什麼……」
克蕾兒滿臉通紅,害臊地把頭別過去。
「這……這還用說嗎,不管你過往發生哪些事,你現在都是我的奴隸精靈!」
「嗯嗯,你說的沒錯。」
就現實層面來說,失去愛思特的〈史卡雷特隊〉根本無法在主要賽程中勝出。儘管神人擁有壓倒性的實力,但沒有契約精靈的精靈使,實在是難以在〈精靈劍舞祭〉這羣強爭霸的舞臺上打出一場像樣的仗。
「嗯,真的很好喫耶,果肉都熟透了。」
「像這個,也是在〈教導院〉的時候學會的嗎?」
(而且……)
神人趁着克蕾兒漲紅了臉、回嘴駁斥的時候,往她的嘴裏——
神人不甘心地輕啓嘴脣點頭示意,再度在牀鋪上躺平。
一度失去史卡雷特的克蕾兒很能體會這份心酸的感覺。當時,她甚至有點自暴自棄地被暗精靈誘騙過。
神人聳聳肩,拿起擺在桌邊的小刀,一圈一圈地開始削起水蜜桃的皮。
「真的跟貓一模一樣哩。」
這樣的比賽方式,比起個人的技藝,更加看重團隊的整體實力。以現在克蕾兒等人對團隊默契還無法放心的狀況而言,實在不甚有利。
「……唔!?可、可愛……你、你這笨蛋,不要亂講!」
「啊!」
「讓我來削啦。你這個受傷的病人,還不給我乖乖躺好。」
「話說回來——」
「喔——原來,是這樣啊……」
正當神人玩得起勁,欲罷不能時——
儘管神人輕吟她的名字,試着注入神威能量,精靈刻印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什、什麼事?」
這也難怪,他可是以精靈使的身分眼睜睜看着契約精靈在眼前消失了。
到目前爲止,神人都能運用他壓倒性的實力援護隊友。
在學院的這兩個月,她一直都和大家並肩作戰,是非常重要的隊友和夥伴。
「……什麼相反的?」
(……神人好像真的很消沉呢。)
神人飛快地把叉子移開。
「〈羣嵐亂舞〉嗎……」
「哎唷,討厭啦!」
「唔……」
他把手輕輕抵在胸前那隱隱作痛的傷痕上。
「水蜜桃的皮軟軟的很難削喔,你應該不擅長削水果吧?」
叉子動來動去,閃避她的追逐。

神人放下叉子,開口詢問道。
「沒有啦,做菜一類的事我是在旅行途中學會的,我的老搭檔對味道可是非常挑剔的哩。」
水蜜桃是克蕾兒最愛喫的東西。
神人聳聳肩,也插起水蜜桃送進自己嘴裏。
「來,在這邊在這邊。」
因爲愛思特不單單只是神人的契約精靈而已。
回溯到目前爲止的精靈劍舞祭的歷史,靠着『由五名精靈使進行團體戰』這項線索去調查,就能篩選出十幾種可能會被採用的競演曲目。
看到他靈巧的手勢,克蕾兒發出讚歎的聲音問道:
「是啊,這次劍舞獻祭的競演曲目是——〈羣嵐亂舞〉。」
受到調侃的克蕾兒瞪視神人說:
愛思特消失的事,當然也讓克蕾兒感到很驚愕。
「愛思特……」
「我勸你不要太勉強比較好。現在你能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恢復自己的體力和神威能量。」
「喂喂,這種狀況一般而言應該是相反的吧?」
「好啦……小刀借我吧,我來幫你削皮。」
這位大小姐用幾乎是反射性的動作,撲上前去喫掉了。
只見克蕾兒嘴巴一開一合,追着水蜜桃跑。
克蕾兒像是被逗貓棒吸引住的貓咪,眼睛隨着神人舉起水蜜桃叉子的動作不停遊移。
「……咕、哇啊……」
「坦白說,是這樣沒錯。要是能夠用淘汰賽的方式進行比賽,不知道該有多好……」
「嗯——!好甜好好喫唷……!」
「……嗯,這我知道。」
「……怎麼了嗎?」
克蕾兒望向烙印在神人右手上的精靈刻印。
這種比賽方式,是讓獻祭的精靈使們聚集在聖域廣大的競賽場地上,以小隊爲單位,進行時間長達數日的混戰。此時考驗的不僅僅是個人的戰鬥技巧,還有比戰術更深一層的長期戰略,以及整個隊伍的綜合實力。
聞言,克蕾兒尷尬地把視線轉開。說實在的,學院裏的大小姐們幾乎都對烹飪一竅不通,並不是只有克蕾兒特別拙於削水果。
「……老搭檔……該不會,是指那個暗精靈女孩?」
——放進了一塊水蜜桃。
「……得快點想辦法重新喚回愛思特。」
聞言,克蕾兒臉上的神情馬上變得嚴肅起來。
「哇啊……好好喫喔……」
沉浸在幸福中的克蕾兒託着臉頰的模樣,可愛得讓人看得出神。
「沒、沒事沒事!」
嚼嚼。
在神人昏迷不醒的這段時間,五位精靈姬已經在〈神儀院〉的大祭殿,進行過求取五大精靈王諭旨的儀式了。此時應該早已公佈根據諭旨所決定的競演曲目——也就是比賽方式了。
叉子繼續迅速地移來移去。
最近〈史卡雷特隊〉好不容易終於培養出向心力,但再怎麼說,湊齊五名成員也只不過是幾個禮拜前的事。就算衆人都是實力堅強的精靈使,但是論起隊伍整體的力量,還是無法和其他代表隊伍相提並論。
克蕾兒眼眶泛淚地怒斥。
其實,劍舞的競演曲目是〈羣嵐亂舞〉並非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
蓮•阿休貝爾打在神人身上的〈暗之烙印〉,此時此刻也持續侵蝕着他的肉體。
即使愛思特犧牲了自己,將失控的詛咒抑制住,但是烙印本身並未被破除。
克蕾兒臉上浮現出欲言又止的好奇神色,不過——
但是現在的他,正處於沒有契約精靈的狀態。
克蕾兒纔剛踏出神人的房間,就發出輕輕的嘆息。
神人苦笑着點點頭,接着從水果籃中挑出一顆桃子拿在手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襲向全身的灼痛。
(——這個烙印所帶來的詛咒,並沒有完全消失。)
「啊……那、那是同一根叉子……」
「……看來這場仗不好打啊。」
少女紅色的雙馬尾隨着愉悅的心情向上竄起。
「給你吧。」
「嗯,那再喫一個吧……」
「……呀!你……你幹麼故意欺負我嘛!」
「這、這個……」
「……對不起啦,誰教你要像貓咪一樣那麼可愛呢。」
事實上,艾雷西亞精靈學院就曾經以這項競演曲目爲假想題,進行過長期合宿之類的訓練。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他實在是不想抽到這種類型的比賽方式。
酸甜程度恰到好處的水果汁液在口中擴散開來。
克蕾兒神色凝重地點點頭。
神人像是要阻止她繼續發問似的,把插有水蜜桃的叉子伸到克蕾兒面前。
◇
對神人而言,即便曾被稱作最強的劍舞姬,一旦失去契約精靈,終究還是無法發揮精靈使的力量。
(呵……怎麼會這麼可愛……)
「〈精靈劍舞祭〉的競演曲目是什麼?精靈姬們應該已經公佈諭旨了吧?」
克蕾兒心慌意亂地把視線挪開。
「明明你纔是病人,爲什麼卻在餵我喫東西?」
「喔,這種小事就別計較了。」
「給你,削好了喔。」
水蜜桃的皮削到一半,神人忍不住暗叫不妙。
最近一次採用這個模式進行精靈劍舞祭,都已經是快兩百年前的事了。
一定有辦法可以喚回愛思特——剛纔自己雖然說得篤定,但卻不知道具體的對策,而且就算真的有方法,時間可能也來不及了。
精靈劍舞祭的主要賽事將於明天開賽,緩衝期只有短短一天。照這樣下去,如果最後神人依然無法喚回愛思特,那麼主要賽事就等同是由剩下的四人負責作戰了。
雖然不至於輸給一般水準的對手,但要是遇上厲害的精英隊伍——比方說,由蕾奧拉•蘭卡斯特領軍的多拉古尼亞龍公國代表隊——要是對上這等強敵,我方可以說幾乎沒有勝算。
況且,想要在這次的大會取得優勝,還必須打倒那位最強的劍舞姬——蓮•阿休貝爾纔行。
換個方向想,讓神人另外去找一隻精靈,並與其締結契約的辦法,其實也並非不可行。只是——
(這法子大概不行吧……)
克蕾兒踱步於走廊上,搖搖頭思考着。首先,她們不可能那麼碰巧地找到新的契約精靈;再者,神人也絕對不會接受愛思特以外的精靈。
(這麼說來——)
克蕾兒的腦海裏,突然閃過那名暗精靈少女的身影。
惹人憐愛的她,有着一頭光澤動人、隨風飄逸的黑髮和黃昏色的眼眸。
(結果,我還是沒能開口問神人關於那女孩的事……)
回憶歷歷浮現,胸口跟着隱隱作痛了起來。
昨天傍晚,神人和那個暗精靈少女在城樓中庭接吻了。
其實克蕾兒並非找不到追問此事的時機,她只是不忍心再用言語逼迫因爲失去愛思特而沮喪消沉的神人而已。
(那女孩和神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昔日的契約精靈,這名暗之少女現在依然緊揪住神人的心,遲遲不肯離去。
克蕾兒感覺這份無以名狀的心痛愈來愈強烈了。
「哼……算了,反正就算那傢伙想跟誰卿卿我我,也不關我的事。」
克蕾兒做出給自己聽的結論後,在房間前停下腳步。
她打開了房門——
同樣成謎的還有——爲什麼現居最強精靈使之位的她,要對神人痛下詛咒呢?
「這個嘛……」
「只是什麼?」
「那就這麼決定囉。我的包包裏有我帶來的各種儀式用道具,你們就儘管拿去用吧!」
她一邊說,一邊從旅行袋裏陸續取出各式五花八門的服裝和道具。
「或許,有什麼隱情讓她沒辦法出面澄清也說不定呀。」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只是……」
所以,當她們從穆亞•亞蘭詩多口中聽到真相,也就是「蓮•阿休貝爾把〈暗之烙印〉打進神人身上」時,纔會一時之間無法置信。
看他的樣子,應該需要好一段時間才能重新振作起來。
「…………咦!」
「你說有隱情?」
「那是不可能的事。再說,我們根本不知道她人在哪裏呀。」
「纔沒有這回事呢——」
她是立志要成爲精靈使的姬巫女們,最憧憬、最崇拜的人物。
「咦,真的嗎?」「是什麼事?」「不、不要再賣關子了,快點告訴我們呀。」
菲雅娜面露嚴肅的表情,和其他兩人鬆了一口氣、顯得安心的樣子形成對比。
「……雖然對情敵雪中送炭很不是滋味,我還是說囉。」
最強的劍舞姬——蓮•阿休貝爾。
她只要憑着壓倒性的力量把神人剷除就行了——就像穆亞•亞蘭詩多那樣。
「神人醒過來了嗎?」
「……這樣的話,那她本人爲什麼不出面澄清呢?」
琳絲蕾坐立難安地用食指互相繞着圈圈。
「居、居然讓本小姐這麼擔心掛念,這傢伙還是一樣讓人頭疼呢!」
神人的肉體將會完全遭受詛咒侵蝕,最慘的情況下還可能會喪命。
蓮•阿休貝爾所屬的隊伍——耶魯法斯國代表隊〈煉獄使徒〉——好像落腳在這座城樓之外的地方伺機而動,沒有人知道她們在哪裏。
「這、這個嘛……」
聞言,克蕾兒等人顧不得形象,一齊湊到菲雅娜面前。
艾莉絲認真地點頭附和。
「……這樣啊。總之,他人沒事就好。」
這些關於咒術、咒裝刻印、和精靈的文獻,都是她從學院帶來的。
聽到一半,三人的臉頰驀地羞得通紅。
「又沒有證據足以證明,那個戴着面具的精靈使就是真正的蓮•阿休貝爾。」
克蕾兒點頭回應艾莉絲的問題。
菲雅娜喃喃低語道。
「雖然她的目的讓人在意——但是最迫在眉睫的,還是愛思特的問題。」
房間裏的三人,同時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克蕾兒等人異口同聲地提出抗議。
在三年前的精靈劍舞祭上,她的劍舞使無數的少女們爲之傾倒。
「再怎麼說,我也是高風亮節的勞倫弗洛斯特家族的長女耶!」
「那個……我們有沒有辦法爲他做些什麼呢?」
克蕾兒和艾莉絲也都因爲仰慕凜然強悍的她,而把成爲像她一樣的精靈使當成目標,一路克服了學院賦予的嚴格訓練。
只見菲雅娜身邊堆滿了厚重的書籍。
「就、就是說呀!身爲一名騎士,我絕不容許自己做出那種……傷風敗俗的事。」
看到克蕾兒狐疑地皺起眉頭,菲雅娜連忙搖頭否認。
三年前,她在精靈劍舞祭中獲勝之後,對精靈王許下了什麼願望?
「目前神人的手上還留有精靈刻印,這表示愛思特並沒有完全消失殆盡。照道理說,只要等力量恢復就能把她呼喚回來了。只是——」
把現在她們幾個能爲神人做的事,教給了克蕾兒等人。
「……這次真是多虧了有愛思特在,畢竟憑我的術式無法解開那種烙印所產生的詛咒。」
實在令人摸不着頭緒。
菲雅娜原本是高居〈神儀院〉排行第二的姬巫女,她的力量即使和專門負責解咒的現任姬巫女相比,也絕對不會遜色。
只見菲雅娜把手託在腮邊,沉吟了一會兒。
不對。如果這個假設成立的話,她應該不必採用詛咒這種兜圈子的方法。
艾莉絲輕咬脣瓣說:
「我們乾脆自己去找她對質算了——」
琳絲蕾提出疑問。
而且,昨天晚上交戰後就行蹤成謎的穆亞•亞蘭詩多,應該也還沒放棄刺殺克蕾兒等人的念頭,貿然行動實在太危險了。
神人雖然在克蕾兒面前故作堅強,但是失去愛思特的打擊太大,他終究還是沒辦法隱藏住受傷的情緒。
不過,仔細思考的話就會發現——
還有,如今她再度回到這個舞臺的理由是什麼?
「雖然愛思特傾盡力量把詛咒抑制下來,但還是沒能破壞詛咒的本體。這樣的結果導致愛思特受到詛咒束縛,現在可能正處於行動受制的狀態。」
「那位蓮•阿休貝爾大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
她一邊碎嘴念着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臺詞,一邊——
要是那個時候,愛思特沒有犧牲她自己的話——
「真要說的話,倒也不是沒有啦……」
菲雅娜一針見血地比出食指說。
「……啊!?」
「有關〈暗之烙印〉的線索,我會設法向〈神儀院〉的熟人打聽看看……不過,其他就得靠神人自己撐過去了;雖然我想他應該不會因爲這樣就一蹶不振。」
「是喔——意思就是說,你們不想幫助神人,讓他重新振作起精神囉?」
艾莉絲一邊說,一邊伸手握住掛在腰際的劍。
「怎麼說呢?」
「只是,我到現在都還無法相信呢……」
(難道是想趁主要賽事開始之前,早一步擊潰實力不凡的神人嗎?)
「……就是呀。」克蕾兒也點頭附和。
明明得到至高無上的榮譽,卻突然從世人面前銷聲匿跡,原因何在?
「嗯嗯,但是好像還有點發燒,現在他正繼續休息。」
縱使人們做出各種千奇百怪的揣測,謠言紛傳,但這些謎團終究沒有被解開。
「等、等一下!那種事情……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嘛!」
「可是,那傢伙好像真的很沮喪耶……」
「如果有冒牌貨膽敢打着蓮•阿休貝爾大人的名號招搖撞騙的話,我可是不會輕易原諒她的。」
「也就是說……想要拯救愛思特,就得先想辦法解決那個詛咒對吧?」
見狀,菲雅娜有些壞心眼地微笑着繼續說:
菲雅娜嘆了口氣說:
(根本沒有任何人知道半點關於她的底細呀……)
克蕾兒轉頭面向菲雅娜,開口問:「我就開門見山地問囉……我們還有辦法救回愛思特嗎?」
克蕾兒搖搖頭,否決艾莉絲那衝動而危險的提議。
三人依舊紅着臉,忸忸怩怩地回答不出個所以然。
「咦……我、我什麼都沒有說喔!」
「我查閱過多方資料,但就是查不出那是哪一種詛咒。」
但是,那個蓮•阿休貝爾打在神人身上的〈暗之烙印〉,卻是傾盡菲雅娜之力也解除不了的強力詛咒。
「這只是我的假設啦——搞不好愛思特現在,正被困在那個詛咒裏也說不定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