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落單的夜晚

少年和暗精靈少女邂逅後，又過了幾天。

這時少年的身心都已經被對方摧折得慘不忍睹。

「咕……啊……」

他原本自信地認爲，自己已經在與死亡比鄰而居的嚴酷訓練中熬出頭了。

事實上，和他一樣被帶到這個機構的孩子們，大多都已經喪失了他們年幼的寶貴性命。

他們的死亡並未換得絲毫的哀悼、同情、或者名譽；殞命的兒童被〈教導院〉的長者們稱作「沒有資格的人」，像是毀損的道具一樣，只落得被丟棄的悲慘下場。

少年是從那地獄活下來的倖存者。

他獲得了非凡的實力，能夠赤手空拳地擊敗一羣訓練有素的暗殺者。

沒想到，經過和暗精靈相處的短短几天時間，他便深刻地體驗到——

那些技巧只不過是扮家家酒般的伎倆罷了。

「……神人，你還好吧？」

暗精靈少女露出擔心的表情，察看倒臥在地的神人反應。

「……不要……碰我……」

「呃……對不起。」

少女有點受傷地伸手拉起神人。

「設法讓你變得更強是我被賦予的使命，所以……你不要生我的氣喔。」

「……生氣？」

少年瞪着少女說：

「你是想侮辱我嗎——我沒有感情這種東西，我只是個殺戮道具而已。」

少年苦撐着遍體鱗傷的身體站起來。

兩人加強戒備，重新往森林另一邊出發。

「那麼——你有想要透過〈精靈劍舞祭〉實現的〈願望〉嗎？」

克蕾兒被攙扶到帳篷裏的牀鋪上橫躺着。

雖然不用費三兩下功夫就能驅散那種偵察用的精靈；但若是這麼做，無疑是在把我方的落腳處告訴和精靈共享視覺的精靈使。

「夜晚的劍舞……」

無可奈何的神人，只好另闢一個新話題：

◇

「神人——」

米拉睜着左右異色的雙眼，冷淡地凝視神人。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憎恨……而是某種更特別的——感情。

「事態緊急，無可厚非。」

但是，眼前的少女——米拉•帕榭……

「把你殺掉是我被賦予的命令，而我——也只是在執行命令而已。」

神人知道，有一位幼小的少年和眼前的少女很相似。

說實話，現在他只想避開任何會造成衝突的可能性。

就算她還只有十三歲，也應該具備了男女相處時會產生的羞恥心纔對吧？

它恐怕是某個隊伍放出來偵查敵情的精靈吧……要是被它撞見可就麻煩了。

但他知道，自己內心深處正翻湧着一股衝動，那是和他剛剛說的話兜不上邊的衝動。

「喂喂！我說的可不是像『夜晚的閨房運動』那種語帶雙關的話喔！」

「唔嗯？」

「哈啊……嗚……神、神人……神人呢……」

她給人的印象，像是她活着只是爲了成功完成任務一樣——如果情況屬實，那麼「道具」這個詞便不是譬喻的修辭，而是照實敘述的真實狀況囉。

「對了，我問你喔——」

她全身不斷冒出涔涔的汗水，非常難受地呼喚神人的名字。

此刻神人不僅有從斷崖上墜落造成的傷，身體也疲憊不堪。

「……神人，怎麼了？」

「我是以道具的身份被生於人世的存在。對我而言，只要成功地達成道具的使命即可。」

「和米拉締結契約的，到底是何種類型的精靈啊？」

神人和米拉離開洞窟後，在夜幕低垂的森林中前進。

「不……沒事。我們繼續趕路吧……」

（這傢伙……）

（我懂了……這傢伙很像我，很像〈教導院〉的孤兒——

從前的那個我

。）

照常理說，這實在是個蠢問題。

菲雅娜緩緩搖頭說道。

「大概是因爲在豪雨中一路奔跑回來的關係……她現在發着很嚴重的高燒呢。」

神人出言想安撫米拉。

「再稍微前進一點好了，我們總不能在這種草木叢生的地方紮營吧？」

「……哇……抱、抱歉！？」

米拉傻眼地嘀咕道。

「……道具？」

米拉簡潔地答覆。

從她身上幾乎感覺不到想要成就〈願望〉的冀望，這點有些不尋常。

一些夜行性的精靈開始出來活動，耳邊還能聽到魔獸遠吠的咆哮聲。

聖屬性的精靈——聽起來都很像，實際上根據類別卻可能相差十萬八千里。這類精靈的綜合傾向，大多和菲雅娜使喚的騎士精靈〈格奧基烏斯〉一樣，是屬於擅長防禦的精靈；不過這也是粗略的大致傾向而已。

但是，米拉卻靜靜地搖頭拒絕道：

「夜深了，再繼續以強行軍的方式前進會有危險。」

「……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她說得沒錯，夜晚的確是魔獸和恐怖的魔精靈頻繁出沒的時段。

故意冒着風險在森林裏走動是不智之舉。

神人訝異地皺起眉頭。

「我會設法治療她身體上的外傷，但要是高燒不退的話……我也幫不上忙……」

事實上，在〈教導院〉時期他的確受過訓練，知道如何在可見度爲零的空間戰鬥；那也是職業暗殺者的基本戰鬥技能之一。

他必須把少女的存在抹滅掉纔行……他不得不這麼做。

「你會害怕嗎……如果怕的話，可以牽我的手沒關係。」

那是一位失去了所有希望，到最後連絕望的滋味也都遺忘的少年。

米拉點點頭答應。

神人一邊行走在因雨而泥濘不堪的小徑上，一邊詢問：

精靈在周圍盤旋飛行了半晌，最後才消失在森林另一端。

「你這傢伙喔……」

只見克蕾兒嬌嫩的肌膚被樹枝割傷，上頭滿是慘不忍睹的傷痕。

如果重新修飾，把它說成騎士的忠誠心或許會比較好聽——但米拉的狀況，似乎不一樣。

「克蕾兒的狀況如何了？」

「由於我的精靈屬於國家機密情報，所以就算我們是同盟關係，也恕難奉告。」

所以，爲了讓自己成爲完美的殺人道具——

就在神人半眯着眼低吟時，突然間——

此言一出，米拉忽然用冷冷的眼神睥睨自己。

「神人。」

「——沒有。」

「安靜。」

神人好像就這麼不偏不倚地把手摸在人家的胸部上。

何必不擇手段地懇求他國與自己締結同盟？何必賭上性命想倖存到比賽最後呢——？

怎麼可能會有精靈使不懷着任何〈願望〉就投身〈精靈劍舞祭〉賽事呢？

神人伸手拭去額上的冷汗。

「……咦？」

察覺到衣袖被拉扯的感覺，神人轉頭回應。

「快趴下！」

神人靜靜地搖搖頭，邁步繼續往泥濘不堪的小徑上走去。

自己之所以會覺得她讓人放心不下，應該也是因爲相同的理由吧。

周遭早已漆黑一片，好在有精靈礦石照明，否則一定會舉步維艱。

米拉起身拍落裙襬上的塵土，似乎並不介意的樣子。

「在黑暗的森林裏勾引女孩和自己牽手……很典型的誘拐手法。」

頸邊驀地掠過一股不安的感覺，他連忙攬住米拉、雙雙臥倒在草叢裏。

一位被強迫抹煞掉身爲人類的一切特質，只被當作道具養育長大的少年。

「這樣啊……」

「不用擔心，我已經對夜晚的劍舞駕輕就熟了。」

神人在米拉的耳畔低聲私語。

掌握精靈的類型後，便能大幅調整運用它的方式。

「呼……」

「瞭解。」

「……」

◇

這時，一團發出藍白色光芒的火球從兩人上方飛竄出來。

「我沒有說喔。」

他驚魂未定地站起身來……手裏遺留着一點軟綿綿的觸感。

「沒有？沒有〈願望〉的人，又何必——」

琳絲蕾端着一晚熱湯走來，憂心忡忡地詢問。

所以神人才會對此問題感到好奇。怎知——

那雙眼睛，彷彿拋棄了所有感情；她的眼神，簡直和遇見蕾斯提亞之前的神人如出一轍。

或許是意識已經模糊不清所致，她的眼睛裏幾乎看不到生氣。

「你差不多該放手了。」

「——是呀，你說得很對。儘管試着殺了我吧，神人。」

「……快點……快去……救神人……」

「騎士團長已經召集風之精靈去幫忙找人了，等到早上我們也會一起加入搜索的行列。」

「……沒辦法，在夜間的森林行動實在太危險了。」

菲雅娜懊悔地齧緊脣瓣。

被攙扶到帳篷裏休息的克蕾兒，儘管意識不太清醒，還是努力傳達事情的經緯。

包括兩人在森林裏遇見〈煉獄使徒〉的黑騎士——涅般德•羅亞並展開激烈戰鬥的事。

以及在戰鬥當中，神人爲了挺身保護克蕾兒而墜落到瀑布底下的事。

根據她的話——後來克蕾兒好不容易擺脫掉暗精靈和黑騎士的追擊，努力想尋找神人的下落；卻在不知不覺間耗盡體力暈了過去，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據點了。

似乎是史卡雷特憑藉本身的判斷，把力量耗盡的主人搬送回來的樣子。

「我得……快點趕去……不然神人他會……」

「欸，你這是在幹什麼呀！以你的身體狀況怎麼能亂動呢！」

看到克蕾兒還想從牀鋪上坐起來，菲雅娜不禁難得地動怒了。

「可是……神人爲了保護我，掉到瀑布底下……」

平常總是好強不服輸的克蕾兒，這時眼眶不斷掉出豆大的淚珠。

她舉起制服的衣袖擦拭眼角。

「真是的，你怎麼突然變回從前那個愛哭鬼克蕾兒了呢？」

「……才、纔沒有呢，我纔不是愛哭鬼！」

克蕾兒微慍地出言反駁琳絲蕾的調侃。

「你要是苦撐着那副傷痕累累的身體在晚上的森林走動，不馬上變成魔獸的大餐纔怪。難道你想白白浪費神人同學救你的心意嗎？」

聽完琳絲蕾一針見血的論述，克蕾兒只好默默同意。

她們其實都和克蕾兒一樣非常擔心神人的安危。

或許……那是被人類稱爲戀愛的東西吧。

尤莉纔剛痛快地歡呼，剎那間——

「真驚人哪……沒想到除了最強的劍舞姬之外，還暗藏有這麼高強的好手——」

蕾奧拉連忙用〈弒龍聖劍〉齊頭斬斷黑色鎖鏈。

「明天一早，我們大家就一起出發去找他。現在先好好休息儲存體力吧。」

只有那段時光的回憶，她不許任何人讓它染上塵埃。

「豈有此……理……！」

——菲雅娜和琳絲蕾步出帳篷，無語地用眼神互相示意。

艾莉絲懊悔地輕齧脣瓣說。

「成功了——！」

「蕾奧拉大人！」

「……唔……咕哇……！」

——但是，攻擊命中之處早已不見蕾奧拉等人的蹤影。

「不愧是蕾奧拉•蘭卡斯特……果真是個勁敵。」

「——全體撤退！」

「——神人，再等我一下喔……我馬上就會解放真正的你了。」

琳絲蕾把冒着熱氣的溫熱湯藥端到她面前。

「這是把暗屬性的魔劍吧，居然能貫穿龍精靈抵禦魔術的耐性……！」

「可是……」

「我們明明已經用精靈魔裝貫穿他的裝甲了呀……」

「不過……你挺得過這招嗎？」

吸收了少女們龐大的神威能量後——

兵刃相交的聲響高亢地迴盪。

黑色的雷閃隨即激射而至，森林裏的草木應聲化爲灰燼。

◇

「可是，我們是多拉古尼亞引以爲傲的龍騎士，怎麼能爲了區區一個精靈使撤退——」

蕾奧拉挺劍擋架住漆黑魔劍的斬擊，並且——

「……應該……不會有事吧？」

他身上湧現出一股明顯比剛纔強大許多的鬥氣。

「各位，小心他的黑色鎖鏈！他似乎會用那東西吸收神威能量！」

「好好喝喔……」

從黑騎士的甲冑縫隙中，竄射出無數像是觸手般的黑色鎖鏈。

蕾奧拉高聲一喝，〈龍皇騎士團〉便有條不紊地同時迅速撤離。

「別小看多拉古尼亞的飛龍……！」

她們的實力雖然還不及蕾奧拉，但個個都是能以一當千的出色騎士。

讓胸口隱隱作痛的甜蜜感覺。

「遵、遵命——」

「搜救神人同學的事進行得怎麼樣了？」

蕾斯提亞伸出手指低着溼潤的脣瓣，嘻嘻訕笑道。

「還不快照辦！難道你想讓我們全軍覆沒嗎！」

樹木在冰冷的晚風吹拂下窸窣地搖晃起來。

從帳篷中隱約可以聽到克蕾兒難過啜泣的聲音。

而且隨着雙方兵刃相交的次數增加，〈弒龍聖劍〉的鋒利度反而是逐漸減弱——

三年前，當她被〈願望〉吞噬時，在裏面被烙上了關於過去的、支離破碎的記憶。

她一邊用一己之力壓制住黑騎士龐大的身軀，一邊朝身後的副團長大叫道：

即便如此，那分像寶物一樣、總是悄悄散發出光輝的回憶，依然被她珍藏在心底。

只見一道紅色的熾熱閃光直接命中黑騎士的頭盔——

這時，表情嚴肅的艾莉絲也現身一起加入討論。

涅般德•羅亞，他藉由禁忌的咒法重返人間，是魔王意念的產物；這個怪物如今已吸取了衆多精靈使的神威能量，應該具備有和他同等的力量纔對。

「克蕾兒的情況還好吧？」

「無論如何，能夠壓倒那支號稱最強的〈龍皇騎士團〉，算是滿豐碩的戰果——

離完成的時刻不遠了

。」

「……」

克蕾兒一改平常的態度，坦率地道謝，接着端起盛有湯藥的杯子啜飲一口。

「我已經放出風精靈搜索附近一帶，但目前還沒有找到人的情報。」

「我幫你做了一碗特製的甜品藥膳湯唷，裏、裏面加了你愛喫的水蜜桃喔！」

一名騎士一邊掄起幻化成長柄戰斧的精靈魔裝迎敵，一邊嘶聲叫道。

由於〈龍皇騎士團〉第一天便發動大規模戰鬥，導致在〈據點〉的構築上慢了其他隊伍一步；如今她們還徘徊在森林裏尋覓落腳處。

「可惡……你這個怪物！」

龍騎士們遭到黑色鎖鏈貫穿胸膛，隨即被甩倒在地面上。

蕾奧拉發出訝異的驚歎。

沒有據點的隊伍常被視爲最棒的獵物；她們在行軍中也遭逢過好幾次突襲，但那些膽大妄爲的襲擊者們都在龍騎士的反擊下潰敗了。

「——爲飛龍的咆哮喪膽吧！〈龍炎閃〉！」

涅般德•羅亞橫掃手中的魔劍，從劍尖迸射出黑色的雷閃——

同時，一位楚楚動人的黑翼天使憑空現身，輕盈地降落在地面上。

夜幕低垂的森林裏，只剩下雙目發出炯炯紅光的涅般德•羅亞。

菲雅娜溫柔地輕敲克蕾兒的腦袋瓜。

蕾奧拉見準備妥當，也把〈弒龍聖劍〉展開恢復成黑龍〈尼德霍格〉的形態，迅速縱身騎乘到它背上。

「神人……」

「嗯嗯，是呀……」

蕾斯提亞抬起她黃昏色的眼眸，仰望着綴滿星塵的夜空。

蕾奧拉•蘭卡斯特掄起大劍迎敵，在邁步馳騁的同時不忘對部下發號施令。

「趁現在，全體突擊！」

黑騎士——涅般德•羅亞隔着盔甲發出咆哮。

蕾奧拉凝聚渾身的神威能量灌入自己的精靈魔裝，縱身施展突襲。

如今她揮落的劍斬，卻被那把漆黑的魔劍給盡數彈開了。

尤莉召喚出火龍精靈〈黎多姆〉把不省人事的隊友載到它背後，還能維持意識的兩人也各自跨騎到自己的龍精靈身上。

或許是喝了溫熱的藥湯，心裏的緊張感跟着一口氣釋放出來的緣故——

豈知，第三次對一行人發動攻擊的敵人，身手和之前的傢伙們簡直有着天壤之別。

「這樣啊……」

「混帳，你這怪物——！」

「神人同學他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衆人的精靈魔裝武器從四方襲來，同時貫穿了黑騎士的甲冑——！

她正是尤莉•艾希德——多拉古尼亞龍公國代表隊〈龍皇騎士團〉的副團長。

「蕾奧拉大人！這傢伙……他不是正常的精靈使！」

多拉古尼亞藉由嚴格訓練培育出的這支騎士團，展現了一場完美的撤退行動。

被鎖鏈擄獲的龍騎士少女們就此失去意識。

「只要好好靜養的話，明天應該就能恢復。可是……親眼目睹神人墜落瀑布的事，似乎對她的心靈造成很嚴重的打擊。」

四名龍騎士包圍與漆黑夜色融爲一體的黑騎士，蕾奧拉掌握機會，果敢地向他揮劍砍去。

涅般德•羅亞像在表達狂喜的情緒一般，顫抖着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聲。

照理說，她的精靈魔裝〈弒龍聖劍〉——應該是名符其實、最強等級的精靈魔裝武器纔對。

另一方面，暗夜中迸射出激烈的火花。

握在他手裏的魔劍像是融化在夜色中似地消失了。

黑騎士和龍騎士互不相讓地展開一場激烈交鋒。

三人沉默地面面相覷。

在副團長一聲號令下，龍騎士們一湧而上。

蕾奧拉不愧是承襲飛龍血脈的姬巫女，擁有非常出衆的直覺；只憑借和對方交手數劍的手感，就能用感官察覺到眼前的黑騎士是超乎常理的存在。

現在的她早已不再是往日的那個蕾斯提亞——

「尤莉！讓大家準備撤退——這東西是悖離常軌的異物！」

暗精靈蕾斯提亞——她方纔藉着本身的意志，主動幻化成精靈魔裝武器的形態。

「就快了，神人。再過不久我就能告訴你了，告訴你我們倆邂逅的真正意義——」

施展精靈魔術襲向對方。

「……謝、謝謝你。」

「——如果可以的話……神人，我希望能夠死在你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