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亡靈

神人等人爬上自船身側面垂下的金屬攀梯，登上了飛行艇。

在所有人都上船後，船體大幅度地晃了晃。

提供動力的精靈機關發出了運轉聲，船隻再次離陸上浮。

「……好厲害……是飛上天的船呢。」

攀着欄杆往下看的蕾斯提亞感動地說。

對現在的她來說，不管是看到還是搭乘飛行艇，應該都是頭一遭吧。

「這是軍用飛行艇對吧？和王室遊覽艇的構造還真是一點都不像呢。」

「克蕾兒，你搭過王室的船啊？」

「……以前搭過一次。那是艾爾斯坦因家還保有領地的時候。」

「船體和巨人級的中型戰鬥艇有點像。」

艾莉絲抵着下顎喃喃說道。

法蘭格爾託家是衆多貴族中唯一獲准持有飛行艇的家族，難怪她知之甚詳。

「巨人級？」

「是啊，這是藍巴爾戰爭時代的老古董了。過去奧地西亞軍方也曾將其列爲配備，不過我聽說那些不是作廢，就是被賣到教國一帶。」

「——快看！飛行型的軍用精靈從學院都市追來了！」

克蕾兒看着下方喊道。

仔細一瞧，果然，兩隻擁有巨大翅膀的石造怪物——石像怪型的軍用精靈正準備從基地起飛。

「看來是克羅蒂雅派出的追兵。」

「欸，現在飛得這麼慢，馬上就會被追上的耶！」

「放心吧，就這艘船的性能來說，不管怎麼樣都甩不掉石像怪的。」

「請在此處稍後，我去請主人過來。」

艾莉絲露出明顯的警戒心，以強勢的口吻問道。

回頭一看，在通往船艙的樓梯上頭，有一名少女仔立着，低頭睥睨着神人等人。

神人對着走在前方的少女開口。

艾莉絲說着瞪大了眼睛。

——若是如此，那她口中的主人身分，神人也多少有了個頭緒。

「你們是從哪弄到這艘軍船的啊？」

「〈亡靈〉——是這艘船的名字嗎？」

（……她大概是在那個設施裏受訓的一員吧。）

少女連頭也沒回，就這麼淡淡地回應。

攤在桌上的，是以奧地西亞帝國爲中心的大陸地圖。地圖留白的部分有着不少類似備忘錄的記事，但因爲用上了艱澀的軍事用語，因此神人幾乎無法解讀。

「……是這樣說沒錯啦。」

而此人正是在〈精靈劍舞祭〉的決賽中失蹤的〈災禍的精靈姬〉———露比亞•艾爾斯坦因。

而最關鍵的證據，還是她方纔現身的時候完全沒顯露氣息的這一點。

「如果打算陷害我們，就不用大費周章地把我們帶來這裏了。」

神人暗自屏息。

克蕾兒撫平裙子的皺褶，紅着臉嬌嗔道。

「真、真是不知羞恥啊，神人——」

神人再次發問。在與主人會面之前，他希望能儘量多收集點情報。

（……即使失去契約精靈，她的霸氣果然還是不減半分。）

她開口這麼說道。

「姐姐……」

叩、叩——軍靴的硬實腳步聲響起——

聽到克蕾兒的自言自語，艾莉絲露出了驀然驚覺的反應。

——這時，傳來了門把轉開的聲音，房門隨之開啓。

◇

神人連忙起身，抓住身旁的扶手。

這是追求實用性、讓人聯想到軍方作戰會議室的房間。

風兒呼嘯而過，雲朵也被拋向後方，而不管是追擊飛行艇的石像怪，抑或是學院都市的夜景，都在轉瞬間甩在遠方，再也看不見了。

克蕾兒抿緊了脣。

「神人，最好不要隨便觸碰這裏的東西，也許設有陷阱喔。」艾莉絲這麼說。

圖釘指示的地點，是奧地西亞的鄰國———神聖路基亞王國的首都，也就是聖都〈亞歷山卓〉。

然而，少女看起來完全未受動搖，她只是乖乖地低頭行禮——

聽到神人的話語，克蕾兒嚴肅地頷首附和。

「精靈工學……該不會薇爾賽莉亞的〈要塞〉也是？」

克蕾兒應該也猜到了吧。不過，看到她出現在自己面前，克蕾兒卻是僵在當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欠缺情感的冷漠表情、沒發出腳步聲的獨特步法，以及有如野生動物般隨處躲藏起來的身聲帶法——

「那個，你口中的主人是誰？爲什麼要讓我們上船？」

「怎麼可能……藍巴爾戰爭時代的老式飛行艇，不可能催出這種速度的。」

以軍用艇的艙房來說，這已經算是空間較大的房間了。房裏設有一張橢圓形的大桌，並放了六張皮椅，而且沒看到任何像是擺設的東西。

「——主人要我爲各位帶路，請往這邊走。」

那人紅寶石般的雙眸寄宿着強烈的意志，而在軍服上套了件白色外套的裝扮，就像個指揮軍隊的將軍。

神人將〈殲魔聖劍〉立在牆邊，挑了張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看起來改造過不少地方呢——」

少女像是理出頭緒般點了點頭。

——並以缺乏感情的冰冷聲調這麼回答。

「你、你是……」

「……姐姐？」

「嗯，我也是呢——」

「……我知道了，那我換個問題……你是什麼人？」

「……喔哇！」

「——讓各位久等了。」

光是站在那兒，神人就感受到她散發着令人戰慄的魄力。

……不過，還是有讓人在意的地方。

踏入其中的神人環視了房間一圈。

「一點都沒辦法放心——呃，呀啊！？」

「呃，對、對不起……」

（……道具啊。）

「你說什麼？」

「這艘〈亡靈〉，是主人和〈骸聯盟〉的幹部交涉購得的。」

「薇爾賽莉亞大人應該在醫療室裏接受維護，目前不能見客。」

「她剛纔不是進了船底的貨倉嗎——」

「會做這種事的——」

「……我大概有個頭緒了。」

「啓動〈精靈機甲〉會讓使用者的身體承擔極大的負荷。原本的活動時限是一分鐘——而她剛纔超出了這個時間，因此需要維護。」

「還請各位直接詢問主人。」

「……真是個沒辦法讓人放鬆休息的房間啊。」

「你、你說什麼！？姐姐她到底在這裏做什麼啊！」

「維護？……什麼意思？」

這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就在神人感到不解時——

「請問吧，若是我能回答的，我便會回答。」

神人一行人跟在少女後頭，走在船艙內的狹窄走道中。也許是甩掉追擊的軍用精靈、進入了穩定航線的關係，先前的激烈震盪，現在幾乎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了。不過，精靈機關的運作聲，倒是隨着他們的深入而逐漸變大。

「這是不可抗力吧……不過，剛纔的加速是怎麼搞的——」

「……我說，可以問個問題嗎？」

「我是主人的棋子，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身分，就只是一個道具。」

「……真、真是的，你、你這笨蛋……」

突然間，船體重重一晃，一股強烈的重力壓了上來。神人雖然勉強穩住身子，但其他三人卻失去平衡，順着這股力道倒了下來。

然而，少女沒理會艾莉絲，在通道中途的一處房前停下腳步。

「——果然是你啊。」

神人就這麼被她們推倒在地板上。

那名人物隨之現身。

她打開房門，讓神人等人進入房內之後，便返回通道。

神人輕聲低語，瞪着站在房門前的她。

走了一會兒後……

神人把她們三個一把抱在懷裏，而他的手臂和臉部等地方都感受到了女孩子的柔軟觸感。

她年約十四、五歲，有着一頭在肩部切齊的短黑髮。她穿着看似軍裝的夾克，下身搭着一條短褲。這身打扮以機能爲優先，排除了一切無用的裝飾。

就在艾莉絲這麼低語的時候——

克蕾兒輕聲說道。

那就是刺在地圖某個地點上的紅色圖釘。

聽到她的回答，神人在心中確定了對方一部分的來歷。

「不過，那個叫主人的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對、對了，姐姐在哪裏？我沒看到她的人——」

「……你是誰？」

艾莉絲像是在自言自語般這麼說道。

「呼啊啊！神人，你在摸哪裏啊！」

艾莉絲氣沖沖地向少女質問道。

聽到這唐突的說話聲，神人等人不禁面面相覷。

「——諸位，歡迎你們來到我的船上。」

「……咦？」

這時，神人將視線投往桌面。

「主人招聘了艾爾菲姆族的技師，請技師改造過了。雖然仍保留舊型外觀，但據說作爲動力的精靈機關，已經用上了最新的精靈工學打造。」

◇

神人等人在圓桌的一側並排而坐，與露比亞隔着桌子相對。

而先前幫他們帶路的少女，則是送了麪包和紅茶放在桌上。

神人一行人雖然相當飢餓，但卻沒有伸手取用的意思。只有蕾斯提亞向那名少女行了一禮後，就拿了麪包喫了起來。

神人側眼打量着坐在自己身側的兩名少女。

親眼面對那個〈災禍的精靈姬〉的艾莉絲顯得有些緊張。

……這麼說來，這似乎是艾莉絲第一次和她會面。

而克蕾兒則是沒讓視線和她姐姐相交，一直垂着頸子。根據琳絲蕾所言，克蕾兒原本是個懦弱又內向的女孩子。由於狀況使然，她在〈精靈劍舞祭〉期間一直維持着堅強的態度；不過，一旦像現在這樣——在可以放鬆心情的環境裏與姐姐對上面，似乎就會令她變回小時候的自己。

明明現場籠罩着一股奇妙的緊張氣氛，但露比亞卻是面不改色地啜起了紅茶。看到她優雅的舉止，神人這纔想起露比亞原本也是公爵家的千金小姐。

端了紅茶進來的少女低頭行禮後，便離開了這間房間。

「那個女孩，也和我一樣是〈教導院〉倖存者嗎？」

神人用這句話開了話題。

露比亞靜靜地將茶杯放回桌上。

「——是啊，是倖存者之一，我將她培育成己軍的戰力了。」

「……果然是這樣啊。」

那名少女帶着〈教導院〉出身者特有的氣息。捨棄多餘情感，只把自己視爲道具的態度，和與蕾斯提亞見面前的神人十分相像。

「在這艘船上的，就只有她嗎？」

「是啊。不過，我原本培育了約三十名部下，但其中大半都被雪拉•卡恩搶走了。如今，她們全都成了教國的精銳士兵。」

如此低語的露比亞，眼底隱約閃過了一絲情感的波動。

「穆亞和莉莉呢？她們不是一直跟在你身邊？」

「爲了另一項重要任務，我派她們兩個去某個地方了。」

聽到這意外的回答，神人忍不住皺起眉頭。

神人忽然將視線投向蕾斯提亞，而蕾斯提亞則是滿臉困惑地與他對望。

「呃、嗯……」

「該不會——！」

察覺有異的神人回問道。

神人搖搖頭說。

「不過，聖國是出於什麼目的，纔打算把火之精靈王佔爲己有啊？」

他這麼一問，露比亞就像是在自嘲般，稍稍彎起了嘴角。

「難道說，你知道〈火之精靈王〉的所在之處嗎？」

還是說，火之精靈王迄今依然受到那黑暗的侵蝕？

神人有些尷尬地點頭道。

她的孤軍奮戰之路，應該已經在那時結束了纔對啊——

「根據我潛伏在〈魔蠍宮〉的部下報告，宮殿的所有精靈都遭到一股駭人的黑暗附身，陷入瘋狂的狀態。」

「……聖國？」

這時，露比亞秀出了她左手背上的火炎王冠紋章。那並不是〈連瓦汀〉的刻印，而是她過去曾侍奉過的〈火之精靈王〉的刻印。

「沒錯，而若是用上了〈封絕結界〉，就代表某人是有企圖地囚禁着火之精靈王。話又說回來，即使並非萬全狀態，但那終究是足以封住〈火之精靈王〉的強大結界。涉入這個計劃的，肯定是國家規模的組織——」

說到這裏，露比亞停了一拍。

火之精靈王在人界轉生，而且還是聖國的首都之中——

「這我也不清楚。不知是偶然得手的，還是說，火之精靈王傳送到聖國這件事本身，就是受到某人的意志介入的？」

「首先，你們覺得，那些經你們之手獲得解放的〈精靈王〉到哪裏去了？」

露比亞似乎察覺到神人的困惑，她將手指抽了回來，開口說道：

「大概吧。總而言之，我失去了繼續追蹤的手段。若對方是聖國的中樞，以我目前的能耐，是沒辦法擺平的。」

這唐突的質問讓神人感到有些混亂。

關於侵蝕精靈王的〈異界黑暗〉，應該只有露比亞和神人等人知情纔對。

「怎麼會！？〈精靈王〉的刻印，應該已經由蕊荷繼承了纔對呀——」

克蕾兒語帶緊張地喃喃說道。

神人這麼回問。

露比亞對面露驚愕的克蕾兒點點頭，繼續說道：

露比亞•艾爾斯坦因過去曾計劃讓神人身體裏的〈暗之精靈王〉力量覺醒，並藉此殲滅精靈王。

而她當時之所以收集軍用精靈，是爲了在精靈王死後，用來鎮壓人界的混亂局勢。

「沒錯，就是神聖路基亞王國的首都——〈亞歷山卓〉。」

一直保持沉默的克蕾兒這時鼓起勇氣，首度發言。

這時，露比亞輕輕抬起手指，落在地圖上的一點上。

不過，火之精靈王應該早就從那黑暗中獲得解放纔對。

「——若只是這樣的話倒還好。」

「……是啊，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吧。我也想不到〈精靈姬〉的聯繫居然會如此頑強。」

神人點點頭。克蕾兒和艾莉絲似乎也想起那天在精靈王祭殿所看到的東西，露出嚴肅的表情點頭。

那是能將此世黑暗吞噬殆盡的真正之暗，而且——

克蕾兒怯生生地問了下去。

「是啊……」

「不過，若真是如此，那聖國是怎麼知道〈火之精靈王〉的行蹤的？」

露比亞瞥了她一眼後，便靜靜地搖了搖頭。

的確，身爲〈水之精靈王〉伊莎莉亞•汐娃，就是在失憶的狀態下被傳送到元素精靈界的廢都•梅吉多亞的地底下。若是如此，〈火之精靈王〉應該也在那個瞬間，被傳送到了某個地方纔對——

〈神聖路基亞王國〉是信仰五大精靈王之一——聖王〈亞歷山卓斯〉的內陸國家。雖有王國之名，但實質上的執政機關並不是國王也不是議會，而是由樞機卿所構成、名爲〈聖法機關〉的組織。

「誰知道，我們所做的，就只是驅除他身上的〈異界黑暗〉而已。至於獲得解放的〈火之精靈王〉究竟變得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

不對，更根本的問題是，聖國是從何得知精靈王遭到解放的？

「……唔，該不會——」

「你應該知道，教國在幾天前發生了政變吧？」

聖國雖是能與奧地西亞和庫那比肩的大國，但和耶魯法斯教國一樣，是一座內情鮮爲人知的國家。

「〈火之精靈王〉轉生後所在之地，就是——」

他爲了思考這背後代表的意義而陷入了沉默。

雪拉•卡恩確實是個恐怖的精靈使，但只憑她一個人的力量，應該是無法擺平宮殿的所有精銳纔對。即使她的部下全都是精靈使，一樣是難如登天。

不對，他是能明白那段話的意思沒錯。

「你是說，〈聖法機關〉打算將〈火之精靈王〉佔爲己有？」

「……」

「就目前來說，我的開戰對象是〈神聖路基亞王國〉。」

「是想獨佔整個大陸的火之力嗎？不對，這也要他們辦得到纔行。」

教國的魔女雪拉•卡恩只帶了兩百名軍隊就壓制了〈魔蠍宮〉，斬下教主拉吉哈爾•卡恩的首級，併成功奪得政權。這項消息大大動搖了周遭諸國，促使他們在帝都召開諸國會議。

「某個地方？」

「連這種船都弄到手的你，到底有何居心？」

「〈魔蠍宮〉等同於教國的心臟，理應有許多精靈使駐守，但他們卻三兩下就陷入失守的狀態，你不覺得其中有蹊蹺嗎？」

神人等人全都說不出話來。

「是啊，精靈王的精靈刻印，已經由我的繼任〈精靈姬〉——蕊荷•阿爾米娜繼承了。然而，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所獲得的精靈刻印並未消滅。我想，這應該也是因爲精靈王受〈異界黑暗〉侵蝕所造成的反常現象吧。」

（……那麼，那人就會得到遠遠凌駕在戰略級軍用精靈之上的最強兵器。）

若〈火之精靈王〉像伊莎莉亞那般，是在失憶的狀態下傳送過去，而知道這層內幕的人又打算將他的力量納入手中的話——

（在那黑暗的深處，還有無數的天使軍團……）

她突然提到了這件事。

「所以，你就追蹤起〈火之精靈王〉的下落了嗎——？」

「……咦？」

曾經擔任過〈精靈姬〉的露比亞姑且不論，但其他人應該沒有這樣的本事纔對。

「這是當然。我和穆亞•亞蘭詩多一起潛入了聖國。然而，在進入〈亞歷山卓〉的數天後，精靈刻印上的反應卻突然消失了。」

想到這最糟糕的光景，神人的額頭不禁冒出冷汗。沒錯，若是某人帶着惡意，企圖將火之精靈王的力量收歸己用的話，說不定會催生出極爲可怕——遠超過四年前襲捲艾爾斯坦因領地的災厄。

「你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也對，讓我從頭說起吧。」

（……那的確是個形跡可疑的國家沒錯啦。）

「……姐姐，你難道還打算再次消滅〈精靈王〉嗎？」

不過，露比亞爲何突然會提到聖國的名號呢——

那天，在〈精靈劍舞祭〉中奪得優勝、得到謁見資格的神人等人，將火之精靈王自〈異界黑暗〉中獲得解放——露比亞說的是這件事吧。

不過，精靈王暗殺計劃以失敗告終。

「我方目前的戰力實在是太過不足。不管是軍用精靈還是精靈使的數量皆然，而我則是要她們前去斡旋收集。」

「應該是某人抓到了〈火之精靈王〉吧。」

「——聖國將那個〈異界黑暗〉納爲己用了。」

「——爲了即將到來的戰爭做準備。」

只是，從露比亞口中說出的話語，是比這樣的猜測更教人難以置信的內容。

「只要將他關入〈封絕結界〉之中，與契約精靈的聯繫就會遭到阻絕了。」

「……唔！？」

這時，神人回想起前幾天在勞倫弗洛斯特森林現身的〈聖靈騎士團〉。騎士團長露米娜絲不知爲何掌握了蕾斯提亞轉生的情報，爲了追捕她而來。

他口氣有些粗暴地質問着眼前的露比亞。

而那便是紅色圖釘所刺着的地點。

「我是沒辦法消滅〈精靈王〉的，就算是坐擁再強大的軍隊也辦不到。能消滅那個存在的，就只有擁有〈暗之精靈王〉力量的〈魔王〉而已——」

「在我成爲〈災禍的精靈姬〉後，我好幾度試着除去這道刻印。然而，不管我割裂它、炙燒它多少次，這道刻印還是會像詛咒般再次顯現，讓我痛苦不已。諷刺的是，這讓我望而生厭的刻印，居然告訴我轉生後的〈火之精靈王〉身在何處——」

聽到克蕾兒的話語，艾莉絲也點了點頭。如她所言，國家若是有辦法讓〈火之精靈王〉乖乖聽話，那應該會對周遭國家產生極大的影響力吧，而若是聖國所爲，那影響就更是重大了。

「〈火之精靈王〉應該已經從王座上消失了，就和你過去解放〈水之精靈王〉時一樣，他肯定是傳送到元素精靈界，抑或是人界的某處——」

「什麼意思？」

神人這時沉默了下來。

「……咦？」

「你們應該都看過那個侵蝕精靈王的〈異界黑暗〉吧？」

「戰爭？」

「……這是怎麼回事？」

「戰爭……姐姐，你到底是打算爲了什麼而開戰呢？」

看到神人陷入沉默——

說着，她將視線移到神人身上。神人接下了她的視線，並反瞪了回去。

「經你這麼一提，那些傢伙好像也知道蕾斯提亞的狀況……」

露比亞再次將視線投至地圖上。

神人等人想起了某件事，訝異地面面相覷。

「——沒錯。我想，這和艾雷西亞精靈學院的精靈失控事件，是使用一樣的手法。」

當時襲擊學院的軍用精靈，的確是受到〈異界黑暗〉的污染所致。

「在背後爲教國政變穿針引線的，是聖國的樞機卿，她叫米蕾妮雅•桑克圖斯，你有印象嗎？」

「米蕾妮雅•桑克圖斯……」

克蕾兒驀然驚覺。

「那個戴眼罩的女孩……她坐在發狂的軍用精靈上……」

那是一名左眼寄宿着異界黑暗的少女。

也是與琉璃葉•李察爾蒂一同襲擊學院的神祕少女之名。

「她是聖國的樞機卿？」

「是啊，那是〈聖法機關〉的成員——絕對不會在大衆面前現身，而是掌管檯面下外交的樞機卿。而那傢伙握有〈異界黑暗〉的力量——」

露比亞那有如紅寶石般的雙眸，燃起了紅蓮之火。

對她來說，那異界黑暗是她不共戴天的仇敵。

「要是被那種傢伙佔據火之精靈王的力量——」

「——沒錯，這個世界會化作地獄。」

露比亞的聲音帶着強烈的決心。

她的眼裏，也許閃過了被瘋狂精靈王毀滅的故鄉吧。

（——所謂爲戰爭做準備，就是指這麼回事啊。）

她是認真打算與聖國開戰。

「……也就是說，之所以出手幫助我們逃脫，是爲了收編我們嗎？」

「你們沒有拒絕的餘地。」

「克蕾兒，你不和露比亞聊聊嗎？」

菲雅娜的腦中閃過好幾個人的臉龐。

在心中這麼暗忖。

「……菲雅娜果然是被陷害的呢。」

「是啊，因爲她的氣勢太懾人了嘛。」

意識逐漸變得混濁，現在已經到了連思考都得費盡全力的地步。

葛雷沃絲握有〈暗部〉身分的部下。在那起事件發生的當天，她曾告訴自己獲得了得力幫手。而這回的事件雖然讓葛雷沃絲也被牽扯其中，目前被關入大牢；但以那名魔女的本事，想在牢中發揮影響力也並非不可能之事。

（……難道是精靈礦石？）

菲雅娜悄聲回應。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奧拉涅斯佈下的陷阱，但眼下這種狀況實在由不得她如此懷疑。

「老實說，還真是會讓人產生不祥的預感呢……」

她的手腳依舊被堅固的鎖鏈綁縛住，目前還是什麼事都做不了的狀態。

「我命令你們前往帝都，救出菲雅娜•雷•奧地西亞。」

「不過，〈異界黑暗〉是嗎……」

自門縫透入的微弱光芒，讓菲雅娜睜開了半眯的眼睛。

這並不是守衛大發慈悲，想必是奧拉涅斯有交代過，不能在這時讓菲雅娜喪命吧。

當——那個在地上反彈的東西，是個有豆子般大小的石頭。

少女怯生生地說：

菲雅娜驚訝地這麼想着。

「這是什麼意思？」

……這件事就這麼定案了。

——不過，這時狀況卻有了變化。少女頭一次開口說道：

被神人這麼一問，克蕾兒露出了五味雜陳的表情支吾起來。

……那天以來，究竟已經過了多久時間呢？

不管是哪一人，應該都不會對菲雅娜伸出援手吧。

兩人因長久分離而產生的鴻溝，想必是沒那麼容易填平的吧。

「……公主……公主殿下……您聽……得到嗎……？」

三人同時發出驚呼。

「……咦？呃、嗯……」

露比亞點點頭後，便直盯着神人的雙眼。

（……是個還不錯的提議啊。）

「……是誰？」

她在朦朧的意識中試着動腦思考，然後突然醒覺。

「我知道了，那在這段期間，我就當你的棋子吧，露比亞•艾爾斯坦因。」

「……我要被處死了呢。」

「……也、也是呢……不過……我也不知道要和她聊些什麼呢。」

若是如此，剩下的人選就是——

聽到艾莉絲的要求，少女隨即點頭回應。

（……神人，我好想再見你一面。還有克蕾兒你們也是——）

聽到露比亞的話…………

「我想和姐姐見個面——」

「——看來契約是成立了。」

「那麼，我會在稍後爲您領路。」

夾雜着雜音的細小說話聲，傳進了菲雅娜的耳中。

而她的父親——皇帝陛下對菲雅娜並無父女之情。況且他現在身中魔精靈的瘴氣，正躺在牀上一病不起。

首先浮現的，是神人和克蕾兒等夥伴的臉龐，但這裏離學院實在是太遠了。說不定，他們根本還不知道菲雅娜被囚的消息。

◇

露比亞簡短回應後，隨即站起身子，準備離開房間。

若對方隸屬於〈暗部〉，自然也不會刻意暴露自己的身分了。

畏畏縮縮地走進來的，是一名年紀尚幼的姬巫女實習生。

接着，精靈礦石所散發的光芒變得更亮——

——這時，先前領路的少女走進了房內。

起初尚存的反抗意志，如今已消磨殆盡。

（是學院長吧……）

他向克蕾兒和艾莉絲看了過去，而兩人也點頭回應。

精靈礦石是十分昂貴的石頭，不可能會因馬虎而混入麪包之中。

王妃則是更不可能。她嚴守〈神儀院〉的規範，絕不干涉政治。而第一公主莉妮亞不只與俗世斷絕了聯繫，而且還很輕蔑失去精靈契約之力的菲雅娜。

「正是如此。風早神人，成爲我的棋子吧。」

「這次的皇帝暗殺事件，是聖國在背後操控。」

她將撕下的麪包浸了水，而就在她放入口中的瞬間——某個堅硬的東西撞上了她的臼齒。

雖然不知道說話的人是誰，但若真有這位人士存在——

神人隱約察覺了克蕾兒的心思，因此也不再開口逼她。

到目前爲止，即使菲雅娜開口說話，這名少女也絕不回應，她一定是被下了類似的命令吧。

她將裝了水和麪包的托盤放在菲雅娜伸手可及之處。

她對這個聲音沒有印象，而且，似乎是因爲礦石太小的關係，聲音聽起來相當模糊，若非相當熟悉的說話聲，恐怕是很難認出來的吧。

雖然與〈元素精靈界〉的聯繫遭到阻絕，但像菲雅娜這種優秀的姬巫女，就有能力以肉身提煉出少量的神威。

菲雅娜眉頭一皺，將那東西吐了出來。

「將〈異界黑暗〉納爲己用的聖國，還有在亞歷山卓失去蹤跡的火之精靈王……」

菲雅娜頂着恍惚的腦袋，伸出被鎖鏈綁住的手臂，以手指撕下了麪包。這並非用於宮殿早餐的麪包，而是給囚犯食用的硬邦邦黑麪包。若不泡水浸軟，這東西就無法入口。

「三天後，會舉行奧拉涅斯殿下的皇位繼承儀式。而在儀式結束後，就會執行第二公主殿下的死刑。」

「第二公主殿下的行刑日已經決定好了——」

——很明顯地，這是有人刻意摻在裏面的。

聽到艾莉絲有些難受地低吟，神人也點頭同意。

「還要再花上一段時間纔會抵達帝都，你們休息一下吧。」

「沒錯，她遭人利用，目的是將反奧拉涅斯派一網打盡。」

「……總覺得好疲憊啊。」

「我爲各位準備了休息室，還請各位休養生息。」

「暗殺事件的主謀，應該是菲雅娜的哥哥奧拉涅斯•雷•奧地西亞。他是個昏庸無能的野心家，但他的背後肯定有神聖路基亞王國撐腰。這八成是聖國想將奧拉涅斯作爲傀儡的部署吧。」

「如果我說不呢？」

菲雅娜無力地出聲回應後，少女隨即行了一禮，慌慌張張地退出了房間。

（……有位人士？）

說着，露比亞挪動了地圖上的圖釘。

「……有位人士要我把你救出來……我是你的同伴。」

她像是要逼自己接受這個毫無現實感的事實般喃喃說着。

雅娜在心中反芻着。

——在露比亞走出房間後，三人同時放心地鬆了口氣。

「……什麼！」

反奧拉涅斯派應該全都被逮了。而法蘭格爾託公爵家雖非奧拉涅斯派，但總是在政治上保持中立，應該是不會出手吧。

「我們想拯救菲雅娜，而你打算擊潰聖國，所以我們的目的一致是吧？」

她已經失去了對時間的感覺。在這個阻絕了光和聲音的房裏，就只有全身上下的疲勞和疼痛，能夠傳遞她目前依然活着的事實。

（爲什麼會在這裏面……）

「哦，謝啦。」

在明白這一點的瞬間，菲雅娜的意識也恢復成平時的清醒狀態。

——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被露比亞頤指氣使雖然挺不是滋味，但神人並沒有拒絕的理由。老實說，在他們逃出軍方設施的時候，根本想不到拯救菲雅娜的方法。

她撿起掉在地上的精靈礦石，將神威透過手指灌注其中。

圖釘刺着的新地點，是奧地西亞帝國首都〈奧斯德基亞〉。

「……這樣啊，謝謝你。」

神人他——

她能想到的就只有這個人了。

「沒錯，雙方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

不對，仔細一瞧，那不是普通的小石子，而是透明、微微散發光芒的物事。

在第一天，她一直被吊在天花板上，但守衛看到她虛脫得厲害，就將她放到了地板上。

「……你說要救我，是要怎麼救呢？」

祭殿的戒備森嚴，就算是〈暗部〉的特務騎士出馬，想必也是困難重重。

「……請靜待時機成熟，屆時我便會幫助你。」

「時機？可是再過三天，我就要被處決了呀。」

「嗯，在那之前，公主殿下的同伴就會趕赴馳援了吧。」

「……咦？」

菲雅娜忍不住僵住了身子。

「這是什麼意思？」

「那是昨天發生的事。風早神人和他的夥伴們在學院都市遭到逮捕。」

「神人他們被捕了！？」

菲雅娜睜大了眼睛。

「罪名是與第二公主殿下有共謀之嫌——也就是說，他們被懷疑和皇帝暗殺未遂事件有間接關聯。而且追根究柢，他們畢竟是你的同隊夥伴。」

「怎麼這樣——」

「放心吧，他們似乎已經逃獄成功了。我聽說他們在那之後搭上了國籍不明的船隻飛離學院都市，但他們肯定會在三天內趕來救你的。」

「……不行啊，要是擅闖此地，是會被帝國騎士團逮捕的！」

菲雅娜不禁大聲喊道。

潛入帝都救援菲雅娜，揹負的風險實在太高了。

即使強如神人，也不可能一個人打倒帝都的所有軍隊。

況且，這裏還有〈十二騎將〉駐紮。

「話又說回來，他們打算怎麼潛入帝都呢？」

在一片黑暗中，菲雅娜輕聲喚着那個名字。

接着，她以手指沾上自己滲出的鮮血。

精靈礦石的光芒逐漸斂弱，最後，菲雅娜再也聽不見聲音了。

這時，說話聲中混入了大量雜音。

忽然間，菲雅娜動了一個念頭，隨即用力咬脣。

菲雅娜爲了不留下證據，便將精靈礦石咬碎，吞進肚裏。

「——所以說，我也會同時採取行動。我會……引領……他——」

這只是一顆很小的精靈礦石，應該是精靈的力量耗盡了吧。

——這麼一來，就不能乖乖地坐以待斃。

（……沒錯，我纔不會成爲那種悲劇故事的公主呢！）

「……？」

神人會來救自己——這樣的可能性，對目前的菲雅娜來說是僅存的最後希望。

「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