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絕劍之鬼

迅捷如電的劍光一閃而過。

若是側過身子的時機再晚上那麼一點，神人的腦袋恐怕已經和身體分家了。

被淺淺地劃過的傷口流出鮮血，滑過了臉頰。

他之所以能做出反應，並不是因爲看穿了對方的劍招，而是事先知曉的緣故。

那和神人所學過的招式雖有微妙的差異，但那確實就是──

「……居然是絕劍技──〈紫電〉！？」

神人爲之愕然。

這個怪物爲什麼能施展理應是一脈相傳的〈絕劍技〉──？

不對，蕾斯提亞剛纔已經給了提示。

劍聖──艾布黎爾・雪爾麥斯。

她是這麼稱呼那頭怪物的。

在精靈語裏，

雪爾麥斯

的意思爲〈獻劍者〉，在貴族圈裏雖然還不到太過氾濫，但也算不上是多罕見的名字。然而，那東西會和

她

有相同的姓氏，恐怕不是出於單純的偶然。

「……告訴我，蕾斯提亞，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來歷？」

擦去臉頰上鮮血的神人，總算能開口說話了。

『艾布黎爾・雪爾麥斯是出生於神聖路基亞王國的劍聖──也就是將劍術鍛鍊得登峯造極的傳奇人物。他不只是〈黃昏魔女〉所使用的〈絕劍技〉開山祖師，同時也和你一樣，是繼承了〈暗之精靈王蓮・阿修道爾〉之力量的魔王候補之一──』

「〈絕劍技〉的開山祖師……！？」

神人不禁睜大了雙眼。

他過去曾聽說過葛雷沃絲有個教導她劍法的師父，也聽過絕劍技乃是一脈相傳的招式，在歷史的長河中流傳下來──

而眼前的暗之怪物若真的是這套劍法的開山祖師，豈不就表示──

「難道說，葛雷沃絲是魔王繼承人的子孫嗎？」

在宛如火炬般搖曳的暗之障壁內──

「等等，史卡雷特，那個『主人的主人』是什麼意思？」

「嗯。能擊敗〈絕劍技〉使用者的，就只有同樣學過〈絕劍技〉之人。況且──」

神人瞪着眼前的對手說道：

接連射出的三發火球在〈涅般德・羅亞〉的盔甲上炸開，引發了大規模的爆炸。

這是以〈殲魔聖劍〉和〈貫穿真實之劍〉──兩把最強精靈魔裝施展的猛烈連擊。

暗之劍聖發出了滿溢着怨憤之情的咆哮聲。

然而──

就連岩石都能熔化的灼熱之火，吞噬了〈涅般德・羅亞〉。接着──

（而且，我還揹負着姐姐交代給我的任務、呢……！）

「我有得和他分出個高下的理由──」

「我知道了，那傢伙就交給你了。我和史卡雷特會想辦法應付其他的〈涅般德・羅亞〉。」

「主人！」

「你一個人不要緊嗎？」

而他也和其他的〈涅般德・羅亞〉不同，神人能從那對深紅色的眸子裏感受到明確的意識。

他不知道在〈莫爾迪司〉進行保衛戰的菲雅娜等人能撐上多久，這裏的戰鬥時間拖得愈長，恐怕就會對市區造成愈嚴重的傷害。

「那堵牆壁是怎麼回事呀……！」

「你就當我的測試對象，看看我的劍招管不管用吧──」

對方的劍路果然和葛雷沃絲如出一轍。

神人架起雙劍，與漆黑的影子展開對峙。

「嗯，拜託了──」

「……唔，這傢伙是什麼意思？」

那既是充滿怨憤的哀嚎，同時也是歡喜的吶喊。這是在經過數百年的時光之後，終於找到了旗鼓相當的對手所產生的歡欣。神人感覺得到，即使墮落成這副模樣，對方依然懷抱着仗劍一生砥礪出來的骨氣。

「──劍聖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不過，我這招只是單純的以牙還牙罷了。」

「起舞吧，喚來破滅的紅蓮之焰啊──〈炎王吐息〉！」

史卡雷特的人形型態，果然會消耗掉極爲大量的〈神威〉。

奧汀伶蒂說着，也將手中的巨鐮耍了一圈。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知道了！」

「現在就相信神人大人的實力，先解決眼前的狀況吧──」

克蕾兒猛喘着氣，再次站起身子。

『無論如何，你最好把那東西當成和露比亞・艾爾斯坦因在〈浮游島〉上覆活的〈涅般德・羅亞〉完全不同次元的存在。除了〈魔王〉所羅門之外，這名男子就是最接近〈魔王〉的人物了──」

（還真是諷刺啊，我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遇到

師父

的老祖宗……）

劍光四下狂舞，劍風颳出陣陣呼嘯，鋼鐵的交擊聲鏗鏘作響。

史卡雷特以火焰巨鐮對其使出了大絕招。

暗之劍聖所架起的刀刃，將神人施展的神速〈絕劍技〉接了下來。

她在閃躲着〈涅般德・羅亞〉的觸手的同時，對着搖曳的障壁施展〈火炎球〉的精靈魔術。

神人在心中暗自喔舌。

神人露出了兇猛的笑容，瞬間揮出了第二劍。

「……還有、五隻……唔──」

就在下一瞬間，一道由漆黑瘴氣構成的牆壁拔地而起，將兩人包圍了起來。

克蕾兒有些擔心地問道。有着優異直覺的她，應該也察覺那隻〈涅般德・羅亞〉和其他同類不同，具備着不同次元的超羣實力吧。

史卡雷特以火焰巨鐮擋下了〈涅般德・羅亞〉的大劍。接觸到巨鐮刀刃的漆黑之劍，在轉瞬間就被熔解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神人則像是在對抗這股劍壓似地，讓〈神威〉包覆全身。

（……還不行倒下……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要與神人並肩作戰了……）

若純就劍技而言，迄今能和神人的技術相提並論的，就只有葛雷沃絲一人而已。無論是蕾奧拉、聖騎士露米納絲還是〈十二騎將〉的琉璃葉・理察爾帝，都不是他的對手──

『──這是由瘴氣構成的牆壁。他似乎想和你進行一對一的決鬥呢。』

「主人，那是以暗之瘴氣形成的障壁，無論是何種精靈魔術，皆會被吸入其中──」

艾布黎爾的深紅色雙眸，像是在品嚐這份喜悅似地震盪起來。

「〈絕劍技〉第一式──〈紫電〉！」

「請包在我身上吧，主人的主人。」

劍光閃爍，爆出了火花。

然而，這個擁有〈獻劍者雪爾麥斯〉之名的怪物──

卻是以纏繞着暗之瘴氣的長劍，接下了神人劈下的雙劍。

克蕾兒疲憊的狀況透過〈精靈刻印〉，傳達到了契約精靈的身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好意思啊，我沒空和你享受這段劍舞的時光啦──」

在肆虐的爆風之中，她施放了火屬性裏威力最強的精靈魔術。

克蕾兒按着胸口，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就劍技來說，兩邊算是不相上下啊。）

艾布黎爾發出了慟哭聲。

「貫穿吧！毀滅一切的審判魔雷──〈宣死暗雷〉！」

被紅蓮之焰包覆的〈涅般德・羅亞〉被燒得連影子都不剩，就此消失在這個世上。

◇

古代劍聖所放出的劍壓極爲強烈，與同是魔王候補失敗品的〈涅般德・羅亞〉不同，帶着一股詭異的氣息。

這也同時阻絕了彼此的退路。

在這座只屬於兩人的競技場上，不允許其他人入場打擾。

神人用力踏出一步，揮下了綻放銀白光芒的〈殲魔聖劍〉。

自〈貫穿真實之劍〉射出的漆黑魔雷，悉數打在艾布黎爾的身上。

暗之劍聖──艾布黎爾・雪爾麥斯靜靜地架起了劍。

「──就快點把出師證書交出來吧！」

「……原來如此。」

「……」

「克蕾兒，我來對付那個傢伙。」

蕾斯提亞在說到這裏時頓了一頓。

神人與劍聖艾布黎爾的亡靈正激烈地交劍着。

也許是感應到神人心中的覺悟吧，只見克蕾兒點了點頭。

──沒錯，即使化成了怪物，那依然是〈絕劍技〉的開山祖師。

──然而，暗之劍聖還是以行雲流水的動作，接下了這波勢如猛虎的強攻。

看到神人被暗之障壁吞沒的克蕾兒，不由得發出了悲鳴般的吶喊。

無論是克蕾兒、史卡雷特還是其他的〈涅般德・羅亞〉皆然──

「怎麼會──」

神人將視線定在眼前的對手身上，並對克蕾兒問道：

「……唔，神人！？」

「火焰啊，將世界染成紅夜吧──〈紅蓮審判〉！」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直系的子孫，說起來，〈獻劍者雪爾麥斯〉之名，其實也就是贈送給使劍高手的稱號，因此魔女的姓氏也可能是她自己取的。不過──』

「我知道了，就如你所願，來一場全力以赴的對決吧。不過，還請你速戰速決啊！」

神人在雙劍相抵的狀態下對着眼前的黑影問道。他雖然不期待對方會給予回應，不過──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克蕾兒一邊閃躲綿延不絕的攻勢，一邊射出了〈火炎球〉。

雖然成功命中了目標，但〈火炎球〉並沒有爆炸，而是就這麼被吸入了瘴氣之壁裏頭。

他對着地面一蹬，一口氣提升了速度。

三隻〈涅般德・羅亞〉同時伸出了暗之觸手。

史卡雷特高聲喚道。

◇

克蕾兒和奧汀伶蒂同時向兩側跳開。

不過，這點威力甚至沒辦法發揮牽制的效用──而她也很清楚這一點。現在的克蕾兒所能做的，就是掩護擁有殲滅對方實力的史卡雷特。

若不能技壓艾布黎爾，就絕對臝不了取回全盛期實力的葛雷沃絲。

神人咬着臼齒，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克蕾兒雖然訝異地問道，但史卡雷特卻只是喵了一聲，將視線撇了開來。

──然而，艾布黎爾卻幾乎沒受到任何傷害。對於擁有暗屬性的〈涅般德・羅亞〉來說，具備着魔術耐性的愛思特似乎更能有效造成打擊。

『──神人，我轉以支援爲主，就麻煩聖劍小姐主攻了。』

「我知道了──」

在蕾斯提亞的提點下，神人將灌注在〈貫穿真實之劍〉上的〈神威〉分給了愛思特。

『暗精靈，這樣好嗎──』

『沒關係，不過，就麻煩妳以潛入被窩的權利作爲交換囉。』

『那是不可以的──』

愛思特立刻回了嘴……真希望她們可以別在戰鬥中爭奪這種權利。

神人手中的〈殲魔聖劍〉發出了銀白色的光芒。

這時──

喔喔喔喔喔喔喔──

艾布黎爾發出了咆哮聲。在一瞬間嗅到了濃烈死亡氣息的神人，勉強躍向一旁。

三道劍光劃過半空。艾布黎爾的劍尖掠過神人的額頭，削斷了他的瀏海。

這是〈絕劍技〉──恐怕是〈月影圓舞〉的原型吧。之所以有辦法避過，只是因爲神人很清楚這一招的動作罷了。

原型的劍路雖然不及葛雷沃絲的劍法洗練，但神人也因此沒能完全躲過這一招。

（……嘖，不妙！）

就在神人失去平衡的這個瞬間，艾布黎爾的劍尖驟然而至。

他雖然勉強以〈貫穿真實之劍〉彈了開來──

但就在這一瞬間，隨着「滋咻」的聲響，傳來了一陣灼燒般的痛楚。

他的背部遭到暗之障壁侵蝕了。

相信了他這個冒牌魔王的〈莫爾迪司〉難民們──

神人短短地點了點頭。

「絕劍技第二式──〈流星〉！」

將灌注了全身〈神威〉的〈殲魔聖劍〉重重一劈。

轟──多重防禦機甲的重量，甚至讓城牆的一部分就此崩垮。

「撐不住了！這裏已無法繼續──呀啊啊啊！」

這時煙塵散去，被暗之瘴氣包覆的影子緩緩地從中起身。

「……唔、神人……」

觸手或被扯斷，或是炸成碎片，而吞沒了姬巫女們的蛹紛紛落地，沾滿了黏液的少女們接連從中現身。

……可不能在這種地方耗掉太多時間。

轟嗡嗡嗡嗡嗡嗡嗡！

連續施展兩招〈絕劍技〉，對肉體的負擔終究是太沉重了。

蕾斯提亞哀聲喚道。

被暗之瘴氣包覆的劍聖艾布黎爾的肉體，被高高地擊向半空。

艾布黎爾雙手持劍斬向神人。那恐怕是破壞武器的絕劍技──〈破碎之牙〉的原型──

這時，露比亞在菲雅娜的背後開口說道：

驀然回神的菲雅娜抬頭望去──

神人的喉頭爲之一緊。

「這也是迫於無奈。放棄外圍區塊吧，總比在這裏全軍覆沒好上一些。」

即使化爲亡骸，他的劍技依然不失應有的凌厲。

『──神人，再這樣下去會有危險。就算用上我的力量，也會壓抑不住的。』

這一瞬間，弱化的〈結界〉徹底碎裂，大量的觸手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她所在的區域正是和〈佐哈爾〉相接之處，因此侵蝕速度也最爲劇烈。雖然〈結界〉還勉強維持着，但若再有其它地方的〈結界〉被破，防衛線肯定會如雪崩般一舉崩潰。

神人握緊了〈殲魔聖劍〉。

「我以法蘭格爾託騎士之名，以及艾雷西亞精靈學院的〈風王騎士團〉之名起誓，絕不會讓你再越雷池一步。若想拿下〈莫爾迪司〉，就先打下這座〈寂靜要塞〉吧！」

『神人，你消耗的〈神威〉實在太多了──！』

「嗯，我知道……」

再這樣打下去的話──

覆蓋頭部的面甲開啓，露出了薇爾賽莉亞的臉孔。

「抱歉，我來晚了。因爲機體的改造實在花了太多時間──」

蕾斯提亞應該正拚命地爲他壓抑暗之力的侵蝕吧。

（果然很強啊……）

（就是現在！）

「但如此一來，〈莫爾迪司〉的市區就……」

「──唔，我知道了！」

◇

（我要在下一回合分出勝負──）

「發生了什麼事──」

的確，正如她所說，再過不久，她們的戰線就要崩潰了。

「──第三道〈結界〉也被攻破了！」

「──繼續作戰。相信我們的〈魔王〉，把這裏守下來吧！」

說話聲戛然而止。

高高躍起的神人立即迴轉劍尖──

要塞有着層層交疊的多重防禦裝甲，以及閃耀着深紅色光芒的精靈礦石〈爐心〉。除此之外，裝甲的各個部位都佈滿了無數的炮門──

這是爲了艾莉絲、琳絲蕾、守着市區的菲雅娜等人、拚了命地爭取時間的克蕾兒和史卡雷特，以及

「都打成這樣了，居然還是幹不掉啊……」

他知道自己正受到〈暗之精靈王蓮・阿修道爾〉的力量侵蝕，左手緊握的〈貫穿真實之劍〉正霹啪地閃爍着黑色雷火。

「……唔，我明白了。我這就讓負責維持〈結界〉的姬巫女們撤離──」

姬巫女們紛紛被觸手逮住，一一被吞進了巨大的蛹裏。

只見空中出現了一座睥睨衆生的〈要塞〉。

「……什麼！？」

若是繼續消耗〈神威〉的話，也許就會被暗之力吞噬了。

聽到蕾斯提亞的警告──

不過，這肯定不是能在有所保留的狀態下戰勝的對手。

而就在菲雅娜正要對通訊用精靈礦石下達指示的這個瞬間──

「──不……了──第四道〈結界〉已經……」

神人感受着瘋狂跳動的心臟脈動，並注入了更多〈神威〉。

（這裏被攻陷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

菲雅娜像是在祈禱似地交握雙手，遙想身在敵境的神人。

這一瞬間，要塞精靈打開了全身上下的炮門，以驚天動地的火力展開炮轟。

神人手上的〈殲魔聖劍〉所綻放的銀白色光芒，如今變得更爲強烈。

露比亞以冷靜的口吻說着，但她的臉上卻顯露出濃濃的苦澀之情。

菲雅娜用力咬緊了嘴脣。

暗之劍聖──艾布黎爾・雪爾麥斯發出咆哮，直直衝了上來。他似乎察覺到神人的〈神威〉正急遽膨脹，身上也噴出了大量的暗之瘴氣。

菲雅娜點了點頭，向剩餘的姬巫女們大聲號令：

──然而，就連強大至此、甚至被譽爲劍聖的人物，最後終究抵抗不了〈暗之精靈王〉的力量，淪爲了這樣的怪物。

就在大量的觸手眼看就要吞噬菲雅娜之際──

〈利維坦〉的觸手勢如破竹地直撲而來，就連守護着姬巫女們的〈格奧基烏斯〉也面臨被一併吞噬的命運──

她相信着神人。雖然相信，卻依然無法不去擔心。

「來吧，讓我見識一下你最強的招式──」

瞬間，神人沉下身子，將聚於腳底的〈神威〉一口氣爆發出來。

「菲雅娜，這裏已經撐不住了。退回〈魔王之拳〉重整態勢吧──」

（……怎麼會！？）

神人的額上滲出了冷汗。

他使出的，是突擊技〈紫電〉的衍生技──將敵人砍向空中的〈絕劍技〉。

神人咬牙忍耐劇痛，勉強踏穩了腳步。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降至地面的神人猛喘大氣。

隨着一陣巨響，地上被刨出了一個大坑，掀起一片沙塵。

姬巫女們的慘叫聲自通訊用的精靈礦石傳來，並隨着「沙沙沙」的雜音倏然中斷。此時的城牆各處都傳來了差不多的報告。

大氣劈啪作響，飛散的瓦礫碎片紛紛掉向地面。

「格奧基烏斯……！」

那是被要塞精靈的〈精靈機甲〉包覆的薇爾賽莉亞・伊娃。

「絕劍技第七式──〈咬龍〉！」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接着竄出了巨大的火柱，將大量觸手在一瞬間蒸發殆盡。

「公主殿下，請趁現在再次架設〈結界〉──」

「……咕、嗚……！」

◇

（……咦？）

「呀啊啊啊啊啊！」「不、不要啊啊啊啊啊！」

站在他面前的並不是怪物，而是貨真價實的劍術高手。

要塞精靈啓動推進器，緩緩降低高度，並在城牆上頭着陸。

因衝擊而癱坐在地的菲雅娜，這時被一道巨大的影子罩住了。

雖說雙方的劍技幾乎是平分秋色，但艾布黎爾在成爲〈涅般德・羅亞〉後獲得了不死之身，而論〈神威〉的總量，也是對方遙遙領先。

「趕上了嗎，薇爾賽莉亞──」

「……抱歉，再幫我……多撐一下啊──！」

露比亞說道。

她像是在守護菲雅娜等人似地，站在不斷再生的〈利維坦〉觸手面前，揚聲宣佈道：

「……咕、呼、呼、呼──」

一道閃光劃過半空，將觸手連同〈佐哈爾〉的城牆一舉轟翻。

體內的〈神威〉正在四下狂竄，他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神威了。

神人在轉瞬間輕輕闔眼，等待着那一瞬的到來。

接着，他踏出了腳步。

神人一直在等這一回合──也就是對手施展最強〈絕劍技〉的一刻。

揚起狂風的劍光四下迸散。

那是對付大型精靈的劍技──破之式〈烈華螺旋劍舞〉──的原型招式。

綜觀此世，能破解這個劍技的就只有一招。

而這位劍聖肯定不知道，這世上已經開發出破解這最強劍技的招式──

畢竟，〈烈華螺旋劍舞〉是唯有窮究絕劍者才能學會的最強招式。

理論上沒有必要針對這招劍技開發出破解的法門。

因此，這是開山祖師所不知，由後人摸索出來，並傳承下來的絕劍技──

「──這是給你的餞別禮，艾布黎爾・雪爾麥斯！」

絕劍技・終之式──〈天絕閃衝〉。

這是葛雷沃絲以身爲精靈使的生命爲代價，傳承給神人的究極奧義。

炫目的銀白色閃光，將暗之劍聖斬成了兩半。

神人沒有回頭察看。因爲不需回頭，他也知道勝負的結果。

「……真……是……精彩……」

從身後傳來了這麼一句說話聲──

而在下一瞬間，最強的〈涅般德・羅亞〉──劍聖艾布黎爾便崩解身形，化爲一團黑灰。

神人像是在向劍聖表示敬意似地，垂下了脖頸──

「咕──」

不過，她不知道能否在維持奧汀伶蒂的狀態下成功施展就是了──

若是放着不管，他恐怕就會像姐姐所說的那樣，徹底遭到暗之力吞噬──

克蕾兒朝着暗之障壁衝了過去。

◇

據說，若是與魔王締結了堅定羈絆的姬巫女，就能讓那股暗之力流動循環。

破壞關閉的大門，衝入〈魔蠍宮〉後──

宮殿裏蔓生着無數觸手，並像是血管一般不斷跳動，顯得十分噁心。

史卡雷特將巨鐮轉了一圈，這麼說道。

（……神人！？）

和在帝都拯救菲雅娜那時一樣，神人的〈暗之精靈王蓮・阿修道爾〉之力流入了克蕾兒體內，同時，克蕾兒的〈神威〉也送入了神人的身體裏。

這便是過去震撼了〈元素精靈界〉的〈灼銀戰姬〉所施放的地獄之火──

裏頭看不見警備的士兵和女官們的身影，甚至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氣息。

直到這時，神人才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那是刺眼得連障壁都阻絕不了的強光。是解放〈神威〉的光輝。

克蕾兒驀然一驚。

光是揮舞愛思特，就會消耗掉不小的〈神威〉，不僅如此，他現在還多了一把暗精靈的魔劍。就算神人的〈神威〉量再怎麼超乎尋常，若是同時使役這兩個強大的精靈，想必很快就會竭盡全力。

克蕾兒稍作猶豫後，下定了決心。

『我想妳一定辦得到的。』姐姐這麼說了。

她將火焰包覆住全身，就這麼朝着暗之障壁踏出腳步。

神人就在障壁的另一側忍受着折磨。

脣上還留着幾許柔軟的觸感。

克蕾兒試着碰觸牆壁，結果隨即傳來一陣燒灼般的痛楚，而神威也被吸收了些許。

所以──

他拔出灌注〈神威〉的〈殲魔聖劍〉，將瘴氣之牆徹底消滅。

只見他跪倒在地，抱着頭，看起來十分難受。

姐姐說，若是神人陷入這樣的狀態──

而在障壁外頭，史卡雷特則是仍與三隻〈涅般德・羅亞〉激鬥着。

（……神人，我喜歡你……最喜歡你了。）

「我是〈精靈兵器〉，因此可以在有限制的範圍內自行活動。只要將提供這些亡靈神威的〈魔王心臟〉破壞掉，他們應該也會變得無法繼續存在了吧。」

暗之力像是替代枯竭的〈神威〉似地，開始從內側吞噬神人的身體。

「……沒、沒事，我還……撐得住……」

（……神人……）

神人緩緩坐起身子，發現身體變得十分輕盈。曾幾何時，〈暗之精靈王蓮・阿修道爾〉的力量已經不見蹤影，而體內正充斥着一股如同熊熊烈焰般的〈神威〉。

克蕾兒點點頭後，便朝着散發陰森氣息的〈魔蠍宮〉深處跑去。

強如史卡雷特，現在似乎也顯露出疲態，只見纏繞在她身上的火焰已經變得微弱許多。

神人的雙眼凝視着克蕾兒，而克蕾兒的臉蛋則是愈來愈紅。

「……嗚，該怎麼做……」

她四肢所纏繞的火焰，這時驀地熊熊竄起。

克蕾兒穿出了障壁，輕輕抱住忍受折磨的神人頭部。

阻絕了外界干涉的障壁裏頭，迸出了一道閃光──

強烈的痛楚和極度的疲憊感傳遍了全身上下。

克蕾兒有些擔心地說道。

就像在精靈劍舞祭上，克蕾兒透過親吻讓神人恢復神智那般──

克蕾兒在堵住去路的暗之障壁前停下腳步。

她看到了在障壁另一側的神人身影。

「雖說是留下來斷後，但我說不定會就這麼解決掉他們呢──」

那是自克蕾兒身上傳遞過來的〈暗之精靈王蓮・阿修道爾〉的力量。

據露比亞所言，現在的神人已經受到了〈暗之精靈王蓮・阿修道爾〉力量的侵蝕，要是過度消耗〈神威〉，神人就會被暗之力吞噬殆盡，變成像〈涅般德・羅亞〉那樣的怪物。

克蕾兒睜大眼睛，忍不住按住了嘴角。

在離開莫爾迪司前，姐姐告訴她的，是關於侵蝕神人的暗之力真相。

「該怎麼辦──」

姐姐說過，若不是和〈魔王〉締結了羈絆的狀態，就不會產生效果。

「等我喔，神人……我這就、過去……」

「……唔！」

（……是所有人都去避難了嗎？還是說……）

克蕾兒將意識集中在掌心上，喚出了小小的火苗。

◇

「嗄、咕、啊啊啊啊……！」

（……我身爲隊長，更是不能輸給她們了！）

意識感覺就快消失了，即使如此，她還是繼續踏出步伐。

──若是艾爾斯坦因的真實之焰，肯定連這道會吸收精靈魔術的障壁都能消滅。

「神人！太好了……！」

史卡雷特手持巨鐮，擋在企圖追擊兩人的〈涅般德・羅亞〉面前。

掛心着克蕾兒消耗狀況的史卡雷特出聲問道。

「……克蕾……兒……？」

紅色的頭髮搔弄着臉頰。

「……嗚、啊啊啊啊啊……！」

若真是如此，原本留在宮殿裏的所有人，恐怕是已經──

額上冒汗的克蕾兒逞強道。

克蕾兒發出了痛苦的悶哼聲，向前踏出腳步。

「──人……神人……！」

深紅色弧光撕裂虛空，消滅了〈涅般德・羅亞〉。

──就在這時。

「啊……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道閃光何其炫目，若是用上了那麼大量的神威，神人的肉體恐怕──

腦海裏浮現出來的推測，讓神人感到一陣反胃。

她想起在出發之前從姐姐那兒聽來的訊息。

（……看來只能靠〈終焉真紅〉強行撬開了。）

「啊、嗚……那個，就是……姐姐說，只要這樣做，就可以救你──」

神人睜開眼睛，只見克蕾兒的臉蛋就在自己的眼前。

「……克蕾兒，謝謝妳。我已經沒事了。」

無論是艾莉絲、琳絲蕾還是菲雅娜，都有了飛躍性的成長。

那和露比亞在莫爾迪司的淨身處灌注到他體內的〈神威〉相當神似。

「……我知道了。」

忽然間，他將長劍倒插在地，整個人跪了下來。

想必這座宮殿，就是〈利維坦〉最先融合的區域吧。

她灌注了藏在心底的心意，吻上了神人的脣。

◇

「──您沒事吧，主人？」

「兩位，這邊就交給我吧，請先去讓〈利維坦〉停下來。」

克蕾兒滿臉通紅地低聲說道。

即使消滅了涅般德・羅亞，障壁也依舊不見散去的跡象。

而放眼望去，也看不見那個包覆了人類的蛹的存在。

映入眼裏的是一片活生生的地獄。

神人握住雙劍，緩緩站起身子。雖然恢復了些許神威，但因爲施展了〈天絕閃衝〉，全身上下的肌肉都還在悲鳴着。

「史卡雷特，妳沒問題嗎？」

「──唔，神人！」

克蕾兒放心地按住胸口，就這麼坐倒在地。

『妳就以魔王的姬巫女身分拯救他吧──』

「……走吧，克蕾兒。」

「嗯……」

兩人靜靜地對彼此點頭後，隨即一邊斬去擋路的觸手，一邊衝向宮殿的深處。

「蕾斯提亞，妳知道那個叫〈魔王心臟〉的裝置位在何處嗎？」

神人邊跑邊詢問腰間的魔劍。

『嗯。先前往司掌國家規模儀式的〈教主廳〉，教主廳的最深處應該會有一條通往地下軍事設施的通道──』

「──我知道了。」

神人拔出〈貫穿真實之劍〉，以漆黑的魔雷燒燬大量的觸手。

他們衝過化爲〈利維坦〉體內的宮殿，抵達了地板上畫了巨大魔術方陣的〈教主廳〉。

然後──

他們在廳堂的最深處，發現了一扇被封死的金屬門扉。

「神人，這難道是！？」

克蕾兒訝異地喊道。

神人也隨即意會過來。他過去曾看過另一扇一模一樣的門扉。

那和神人等人過去在〈礦山都市蓋德〉地下深處所找到的門扉是一樣的。

不過，蓋德的門扉抹消的是〈暗之精靈王蓮・阿修道爾〉的紋章，而這座門扉則是抹去了〈五大精靈王〉的紋章。

「……唔！

突然間，克蕾兒按着頭部，像是低血壓發作似地摔倒在地。

「克蕾兒，妳還好吧？」

「……神、人……這道門後面，有個非常強大的東西……」

將整片地板染成紅色的，原來是極爲大量的鮮血。

『光是待在這裏，〈神威〉就會遭到吸收呦──』

克蕾兒驚呼道。

「看來得加緊趕路了。」

在愛思特的聲音於腦海響起的同時，〈殲魔聖劍〉的劍身也發出了銀白色的光芒。

克蕾兒有着不下姐姐的姬巫女才能。她想必是感應到了掠奪佐哈爾市民〈神威〉的〈戰略級軍用精靈〉存在，並被那股氣息所懾吧。

愛思特回答道。

牆壁被看似黏膜般的肉牆覆蓋，不斷規律地跳動着，神人以〈殲魔聖劍〉的光芒照明後，肉牆隨即像是感到害怕似地顫抖起來。

「我原本打算殲滅莫爾迪司的叛軍，並吸光他們的〈神威〉，但沒料到你們會出現在這裏──」

「覺悟吧，雪拉・卡恩。不僅動用了戰略級軍用精靈，還屠殺自國的國民，妳的所作所爲已經可以被送上國際法庭受審了！」

然後──

「走吧，神人──」

有着教國公主雪拉・卡恩的身影。

──也不知道到底潛了多深。

『不，〈魔王心臟〉位在離這裏更深的下方喔──』

復活的真正〈魔王〉……到底是什麼意思？

神人架起〈殲魔聖劍〉，直視着持續活動的心臟。

神人仰望着正三角形的大廳天花板。

「……」

『好的，神人──』

「這裏就是〈魔王心臟〉嗎……」

踏入這片黑暗的空間後，神人突然感受到一陣虛脫。

「好吧，這次就當作是

我們

敗北吧。就把這座〈佐哈爾〉讓給你們吧。不過，只是失去一座都市而已，算不上什麼太大的損失。就把這當作是送給復活的真正〈魔王〉的祝詞和賀禮吧。咯、咯咯、咯哈哈哈！」

這太過悽慘的光景，讓神人按住了嘴角，克蕾兒則是下意識地別過頭去。

首先映入眼裏的，是覆蓋了整片地板的紅色。

神人掄起聖劍重重一劈，將心臟一刀兩斷。

「這、這是怎麼回事……」

精氣被吸收殆盡的姬巫女們，全都躺臥在鮮紅色的血海之中。在場沒有任何的呼吸跡象，她們全都喪命了。

「──了不起，魔王的繼承人啊，居然連遠古的劍聖都敗在你的劍下。」

「堂堂教國公主，居然是如此下場──」

在黑暗中度過了一段彷彿會讓人失去理智的時光後，終於來到了階梯的最下方。

在呈正三角形的偌大空間之中，響起了一道嘶啞的老者說話聲。

只見在這三角形房間的頂點處──

「是啊……不過，她在死前倒是說了些讓人在意的話語……」

看來她們是用來解放〈戰略級軍用精靈利維坦〉的封印而犧牲的姬巫女吧。

克蕾兒顫抖着嗓子說道。她像是感到害怕似地，揪住了神人的手臂。

神人再次將神威灌入〈殲魔聖劍〉，破壞了門扉。

要是稍有分神，說不定就會就此失去意識。

神人架起閃耀的〈殲魔聖劍〉，對着封印之門揮了下去。

「……唔！？」

這時──

「──愛思特，妳能毀掉這道門嗎？」

神人不禁愕然。

「看來是被〈戰略級軍用精靈利維坦〉吸光〈神威〉了呢。」

克蕾兒手執炎之鞭喊道。

「……嗚，總覺得有點頭暈。」

蕾斯提亞說道。

「嗯……」

就這麼掛着詭譎的笑容喪命。

神人訝異地抬起了頭，將閃耀的〈殲魔聖劍〉高舉過頭。

失去了控制者雪拉的心臟──〈利維坦〉的核心現在依然持續跳動着。只要這東西仍在，利維坦應該就會繼續吸收〈神威〉吧。

將門扉打得粉碎後，其後方透出了一片像是由黏稠黑暗所形成的空間。

克蕾兒輕聲說道。

「愛思特，麻煩妳讓牠解脫吧──」

克蕾兒呻吟着說道。

「雪拉！？」

「……唔！？」

『──可以，神人。』

「……什麼！」

雪拉・卡恩歪起紅脣，露出了淒厲的笑容。

階梯與一道走廊相連，而盡頭又被一扇門擋着。

雪拉・卡恩的大笑聲傳遍了整個空間。那和神人所知的妖媚嗓聲不同，是像是老人般的嘶啞笑聲。

「也許和〈魔王教團〉流傳的傳說有關吧，晚點再來調查吧。」

下一瞬間，原本與跳動的巨大心臟融合的雪拉・卡恩，肉體就這麼自心臟上頭抽離，朝着神人他們的腳邊摔落下來。

雪拉・卡恩──曾被稱爲教國魔女的那名少女──

「嗯，我也是。」

過去有着魔性美貌的雪拉，此時已經瘦到變成一具皮包骨，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樣。而她的下半身，正和一顆脈動的深紅色心臟融合在一起。

兩人無言地沿着階梯向下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