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伊莎莉亞·汐娃

「——這裏就是通往地底的入口唷。」

在琳絲蕾的導引之下，衆人回到昨晚與〈瓦羅卡爾〉展開殊死決戰的地方——〈廢都〉的都心地帶。

避開至今仍未熄滅的熾炎、攀爬到瓦礫堆上方進入遺蹟深處後，連接着一條通往地底的狹窄階梯的入口赫然出現在衆人面前。

「……居然暗處有這種地方，還真虧你找得到啊。」

「因爲我一開始被〈傳送〉到的地方，就是位於地底的迷宮呀。而且啊，要是沒有那個女孩幫忙帶路的話，我想我現在或許還旁徨無助地迷失在地底呢。」

「幫你帶路的女孩？」

「回到地底之後，一定能再遇到她的。」

琳絲蕾一邊在手掌點亮魔術光源，一邊趨步往昏暗的階梯底下走去。

一行人雖然不解地面面相覷，但還是跟在她後頭一起前行。

階梯本身似乎是擁有非常悠久歷史的古代建築物，石階磨損風化的狀況很嚴重。

「……這裏感覺好陰森喔。」

艾莉絲不覺打了個冷顫。

「呵呵……不要跟我說你會怕唷。」

「吵……吵死了，纔沒那回事呢！」

艾莉絲惱怒地出言否認道。

發現英勇凜然的騎士團長意外的另一面，神人不禁苦笑起來。

「唔……神人！你在偷笑什麼！」

「抱、抱歉……欸！別在這麼狹窄的地方揮劍亂砍好不好！」

「好了好了……我們到囉。」

琳絲蕾伸出手照亮四周。

若真是如此，那麼由精靈們的怨念蘊化成的〈廢精靈〉不會出現在這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琳絲蕾舉起平底鍋，淘氣地露出可愛的笑臉。

盯————

「你說……那是個外表像年幼少女的精靈？」

能幻化成少女的姿態，便足以證明她是非常強大的精靈。

乍聞琳絲蕾闡述在地底迷宮的經歷時，衆人都懷着半信半疑的心態；但既然能把遭逢敵襲的可能性降到最低，自然是比在地面上莽進要來得安全。

他驀地感覺到從某處傳來強烈的視線。

「大家的餐點待會兒再說。」

「可是……那個精靈真的會現身嗎？」

琳絲蕾拉高音量叫道。同時，隱身在黑暗中的氣息也移動了。

「——出來吧！〈芬里爾〉！」

就在神人出言吐槽的瞬間。

彈彈，翹翹——兩支彈跳的觸角又掠過神人的視網膜。

「拜託你了。」

「〈廢精靈〉不會在這裏出沒嗎？」

「等着吧，本小姐就要開始料理獨家特製的鬆餅囉。」

可是，眼下還存在一個最大的問題。

在黑暗當中，神人把逃竄的精靈壓制在地上；雖然手段有點粗暴，不過也只有這樣才能逮住行動飛快的她。

神人疑惑地問道。

……再等下去的話，難得做好的鬆餅就要冷掉了。

神人垂頭望向佩掛在腰間的聖劍。

「是說……可不可以讓我喫一小口試試味道啊？」

它吐出的暴風雪裏挾帶了幾樣東西——

「精靈小姐？你在說什麼？」

「儘管放心。本小姐特製的鬆餅，可是連我們家芬里爾都讚不絕口呢。」

「能夠幻化成人類的外表，可見她是相當高位的精靈呢。」

神人揉揉眼睛。

「那個……公主殿下，你應該有辦法破解她身上的封印吧？」

「是呀。所以我答應過她，要帶她離開這個地方。」

還沒開口回答，神人便已縱身奔出。

「沒事，只是剛纔好像被誰盯着——」

琳絲蕾扳起臉打掉神人神人伸過來的手。

「我現在要做的，是用來呼喚精靈小姐的供品唷。」

「你說……愛思特的名字？」

「唔……鬆餅？」

「唔嗯……這個嘛……」

「……什麼？」

後來，衆人又等待了半晌——

「神人！快把她追回來！」

像愛思特或蕾斯提亞那樣，能夠完全以人類外觀顯現的精靈非常罕見，就連〈元素精靈界〉也幾乎不存在這類精靈；當然，並非所有高位精靈都會以人類的模樣顯現於世，只是——

「……平底鍋？還有雞蛋、麪粉跟牛奶？」

◇

通道相當狹窄，無法隨心所欲地施展劍技。要是在此遭逢敵人襲擊會很麻煩。

「這裏和地上不同，充斥着清淨的氣息。我在想……或許這裏是爲了昔日在精靈戰爭中驍勇作戰的精靈們建造的靈廟也說不定。」

「奇、奇怪……怎麼會呢？」

「神人，你那麼想試味道的話，就試試我的味道吧。」

——其中也包括她如何在迷宮裏遇見那名奇妙少女的事。

對方的速度相當敏捷——不過想當然爾，根本比不上認真起來的神人。

琳絲蕾低頭懇願道。

颼……他發現某種不知名物體，飛快地躲進通道拐彎處。

「就是她！她就是那個精靈小姐！」

神人聽完琳絲蕾的闡述，雙手環胸沉吟道。

聽聞琳絲蕾的問題，菲雅娜伸手托住下巴沉吟道：

根據琳絲蕾的話，帶領她到通往地面的出口的，正是那名幻化成少女模樣的精靈。

琳絲蕾一邊燒烤着獨家特製的鬆餅，一邊把自己如何離開這個地底迷宮的經緯娓娓道來。

「我願意儘量試試看；但倘若那是足以禁錮高位精靈的結界，憑我現在的力量，恐怕是力不從心……」

（……咦？）

「神人？怎麼了嗎？」

「……琳絲蕾，你到底打算做什麼啊？」

焦甜的香氣刺激着味覺，讓神人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當然呀。我想，一定沒問題的。」

……幾分鐘後。

「不行。」

少女拼命扭動着想掙脫神人的手臂。

神人摸不着頭緒地蹙起眉頭。

爲了保全大小姐們的清譽，特別補充一下……精靈使在使喚過精靈之後，會有很強烈的空腹感。

「更前面一點的地方，還有刻着愛思特名字的石牆唷。」

只見階梯的盡頭銜接着一處通道，通道兩邊的石牆上刻有古代的精靈語文字。

愛思特是昔日在精靈戰爭中屢建戰功的傳說級〈精靈兵器〉，所以就算精靈戰爭時代的遺蹟上刻有她的名字也不奇怪。

（……奇怪，我是不是看到什麼類似昆蟲觸角的東西啦？）

平底鍋發出滋滋的聲響，奶油特有的焦香甜味瀰漫在通道上。

「她救了琳絲蕾，真想好好答謝她一番。」

「……我實在不認爲最高位的精靈會被區區食物誘騙出來耶。」

琳絲蕾說着，一邊把特製鬆餅盛放在瓷盤上，並且毫不吝惜地淋上份量十足的蜂蜜。

艾莉絲和菲雅娜互相交換了個眼神。

「呃……琳絲蕾。那東西，該不會就是……」

用鬆餅當供品請高位精靈現身，這種例子根本連聽都沒聽過。

琳絲蕾將火屬性精靈礦石置於地面，並將平底鍋擺放在其上。

「哇啊！」

（唔……不過，我倒知道有位很喜歡豆腐的劍精靈就是了……）

「你、你想對我做什麼！？無禮的傢伙！」

「……這裏也是精靈戰爭時代的遺蹟嗎？」

……絕對不是因爲她們是貪喫鬼的關係。

「包在我身上！」

「原來是靈廟啊……嗯嗯。」

的確，神人一行人自從黎明前喫完煲湯和麪包後就沒有再進食了。

「就是當我在地底旁徨迷路時，指引我到地上的恩人呀。」

「這麼說起來……我在地底時沒有被襲擊過耶。」

「我想應該是吧。你們瞧，牆壁上刻的全都是太古時代的精靈們之名呢。」

「……一點動靜也沒有欸。」

那個少女精靈，似乎被某種強力的結界封印在這個地底迷宮當中。不僅如此，她還幾乎喪失了所有的記憶。

菲雅娜沉吟着，並且伸出手指輕撫牆上的雕刻。

「欸……琳絲蕾，你知道路嗎？」

琳絲蕾心生動搖，東張西望地向四周察看。

神人伸手握住劍柄，凝神往昏暗的通道深處望去。

「經你一說，才覺得肚子好像有點餓了呢。」

接着，他抬起頭交互打量通道的左右兩邊。

一頭體型碩大的白狼應聲從虛空中被召喚現身，大大地張開巨顎。

艾莉絲傻眼地嘟嚷着，神人也跟着附議。

「菲雅娜！你又在瞎說些什麼！？」

琳絲蕾無視於嘀嘀咕咕的艾莉絲，逕自彈指發出響亮的聲響。

「欸！先別跑啊！」

「……什麼叫做你想……聽起來就讓人覺得非常不安。」

她似乎穿着一襲下襬很長的衣裳，因此可以聽見衣料激烈摩擦的聲音。

「……抱、抱歉！拜託你先冷靜下來，我們有話要問你啦！」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精靈繼續扭動掙扎個不停。

「神人同學！你在哪邊？」

「這裏這裏！」

聞聲，琳絲蕾等人匆匆提着照明趕到。

接着——

「……呀啊！」「我的天哪！」「這、這是……！？」

三人的臉頰同時抽搐起來。

「……唔？」

隨着不祥的預感，神人把目光移向被自己制伏在地的對象。映入他眼中的是——

「嗚嗚……」

瞠着一雙梨花帶淚的澄澈眼眸，身上的巫女裝束凌亂敞開、幾乎衣不蔽體的少女。

「神人同學……你是想在這見不到光的地方，趁亂做些見不得光的事是嗎？」

颼颼颼颼颼颼颼颼……！

「哇！不是啦……這、這是誤會啊！」

神人拼命辯駁的吶喊聲迴盪在地底通道中。

◇

嚼嚼，嚼嚼。

一身巫女裝束打扮的少女，正津津有味地大啖着鬆餅大餐。

「你爲什麼又回到這裏來了呢？」

「……歿日聖堂？」

「——

水之精靈王的聖名嗎

？」

菲雅娜端莊有禮地對高位精靈少女自報名號。

「她是……琳絲蕾的好朋友……？」

聞言，琳絲蕾放下平底鍋，用端正有禮的儀態回答：

「……」

「我已經被囚禁在這裏將近三年了；由於沒有任何事可供消遣，所以我只好成天看着雕刻在這座迷宮石牆上的歷史打發無聊的時間呀。」

「請聽小女子一言——尊駕身上的封印，是針對特定對象設置的固有封印，若無法得知尊駕的真名，便無法爲您解開封印。」

「敢問……尊駕應該是水之一族的精靈吧？」

琳絲蕾對少女說明了來龍去脈。

「那……那不是——」

「——可是，當我在這個〈廢都〉的地底醒過來時，腦中唯一記得的詞彙就只有這個名字而已。」

聽到菲雅娜的請求，精靈少女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她似乎對琳絲蕾以外的人類——尤其是神人，懷抱着高度的警戒心。

「說到〈廢都〉裏地脈匯流最密集的地方——那便非〈歿日聖堂〉莫屬囉。」

「精靈小姐，請聽我說。其實……我們是有事想要拜託尊駕纔會折返的。」

琳絲蕾溫柔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我們或許有辦法能解除尊駕身上被施下的封印唷。」

（……唔，又來了。又是這種頭痛。）

精靈少女開心地笑着，並且把空盤子遞給琳絲蕾。

頭痛的感覺一波波不斷地襲上。

顧不得嘴角還沾着蜂蜜，就先爽快地點頭答應。

琳絲蕾慢條斯理地繼續說：

「唔……」

看來，她果然是非常怕生的一位精靈。

「我是看了這裏的壁畫，才知道那是〈水之精靈王〉的聖名的。」

「……好吧，我決定相信你。」

「……」

「除了這個詞彙之外，我不記得其他任何可以用來探索自己身世的話語了；對於失去一切的我而言，這個名字是我唯一、而且最珍視的寶物。」

〈五大精靈王〉之一，水之精靈王——〈伊莎莉亞•汐娃〉。

神人咬緊牙關，轉移注意力努力不去想頭痛的事。

「精靈小姐，關於這件事請容我向您稟報——」

「謝謝，我很喜歡喫你做的點心呢。」

「我在米拉幫我們蒐集的文獻中有看過，那是〈廢都〉裏歷史最悠久的一座祭殿呀。」

最後她終於下定決心、點頭答應了。

但看她臉上認真的神情，並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聞言，菲雅娜驚愕得把漆黑的眼睛瞠得老大。背後的神人和艾莉絲也不禁面面相覷。

「嗯嗯，我想應該是吧。當我接近水邊，就會有種安祥平靜的感覺。」

「不用擔心，公主殿下她是我的好朋友喔。」

「感謝尊駕成全。」

不過她很快便把視線撇向一旁。

「對了，使喚冰雪的巫女小姐——」

——刺痛。

幸好，並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神人的異狀。

「小女子是奧地西亞帝國第二公主、菲雅娜•雷•奧地西亞，有幸拜會尊駕。我必當傾盡棉薄之力，設法爲尊駕解除您身上的封印。」

精靈少女黯然垂首繼續說道：

一旁的琳絲蕾不知爲何，也跟着露出喫驚的表情。

眼前的精靈少女爲何會說出精靈王的名諱，實在令人不解——

這時，菲雅娜忽然若有所悟地沉吟起來：

「……」

「那麼，首先……可以請尊駕將您的真名告訴小女子嗎？」

少女似乎有點不知所措，轉頭望向琳絲蕾。

在琳絲蕾的催促下，菲雅娜往前站出一步：

「我的真名……嗎？」

菲雅娜愣了一愣，接着說：

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沉默。

據說高位精靈裏不乏許多個性古怪、難以討好的存在，但眼前的精靈就像個天真率直的女孩一樣。

「……這個女孩，真的是琳絲蕾你的好朋友嗎？」

少女精靈不明就裏地歪着頭反問。

精靈少女興奮地瞠大澄澈的眼眸。

（……到底是怎麼搞的？從聽到

那個名字

的瞬間就——）

好不容易等到頭痛消退的神人加入話題問道。

琳絲蕾極盡禮數地低頭道謝。

「你好像對這裏的歷史很熟悉呢。不過……聽琳絲蕾說，你不是失憶了嗎？」

琳絲蕾俐落地翻弄着平底鍋，並嫣然微笑道。

整齊的淡藍秀髮透出湖水般的色澤，配上那兩撮翹起來的髮束看起來甚是可愛。

琳絲蕾是兩個妹妹的長姐，自然很會照料小女孩；不過由於眼前的少女是精靈，所以年紀應該比神人他們大上好幾位數纔是。

在緊繃的氣氛中，少女終於打破沉默開口說道。

「是呀。公主殿下，上前來吧……」

「是的。」

她再度望向琳絲蕾問道。

精靈少女沉默了半晌，最後——

「沒錯。那正是太古的精靈戰爭中，被〈精靈王〉的敵對勢力當成大本營的地方——」

精靈少女低着頭沮喪地垂下肩膀。

「好吧，那我就破例告訴你好了。我的名字是伊莎莉亞——伊莎莉亞•汐娃。」

精靈少女沮喪地嘀咕道。

「……原來如此。」

「……伊莎莉亞•汐娃？」

「那……其他呢？你還記得什麼別的事情嗎？」

這名少女就是對琳絲蕾伸出援手的精靈。

神人說出心中的疑惑。

「水屬性族羣的精靈們無一例外，全都和水之精靈王有着密不可分的羈絆；所以就算〈伊莎莉亞•汐娃〉這個名字存在尊駕的記憶中，也是很正常的。」

忽然間，少女停下還拿着鬆餅的手，轉向琳絲蕾問道：

精靈少女面色凝重地點頭附和道。

「……真的嗎！？」

……這也不能怪她，或許第一次接觸就留下非常糟糕的印象也有關係吧。

雖然可以確定她是非常強大的精靈，但是卻一點壓迫感也沒有；就某種層面而言，是位比愛思特還要粗線條的悠哉精靈。

不爲什麼，只因那個名字——

精靈少女眯着眼睛，仔細端詳了菲雅娜好一會兒，接着說——

「您儘管享用吧，我這裏還有很多食材唷。」

「有事要拜託我？」

忽然，神人感到頭顱裏隱隱作痛。

民間通常將她的容貌描繪成一位懷抱着巨大水瓶的年輕女性。

菲雅娜恍然拍案叫道：

這時，神人和精靈少女偶然四目相接了。

「當然沒問題呀。況且我都承蒙你招待這麼好喫的鬆餅了。」

「是的，您儘管放心。」

因爲在場的人，全都被少女脫口說出的名諱給震懾住了。

聽完闡述的精靈少女——

「——所以，我纔會自稱是伊莎莉亞•汐娃。」

「是的。我想要勞煩尊駕爲我們帶路，好讓我們穿越這座地底迷宮。」

「沒有了。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雕刻在這些壁畫上的歷史而已。」

「這樣啊……那就有點麻煩了呢。」

菲雅娜託着下巴煩惱地沉吟：

「想要解除封印，一定要先請尊駕想起自己的真名纔行。」

「……果然……不行呢……」

伊莎莉亞大失所望地垂下肩膀。

「欸欸！公主殿下，你可以這樣嗎！」

被琳絲蕾忿忿一瞪，菲雅娜連忙揮揮手澄清道：

「可、可是……小女子一定會傾盡所能幫助尊駕。到隸屬於〈神儀院〉的〈古代圖書館〉查尋文獻的話，或許能找到使失去的記憶復原的方法；雖然得花上一點時間，尊駕若不嫌棄的話，等到〈精靈劍舞祭〉結束之後我們必來相助——」

「沒關係啦，反正我已經習慣等待了……謝謝你。」

伊莎莉亞抬起臉龐，露出天真無邪的笑臉。

接着她便翩然轉身，拉拉琳絲蕾的衣袖說：

「好了，我們出發吧。我帶你們前往〈歿日聖堂〉。」

◇

——後來，神人一行人便在昏暗的地下通道不停趕路。

……滴答。滴答。

「……呀啊！」

手持照明走在隊伍最前方的艾莉絲忽然打了個冷顫，似乎是被天花板滴落的水滴嚇到的樣子。走着走着，地下通道的石牆已經變成粗糙裸露的巖壁了。

精靈少女——伊莎莉亞和琳絲蕾親暱地手牽着手一起走着。

「……神人。」

忽然，菲雅娜從後方探頭小聲地向神人搭話。

「該怎麼說呢……那聲音讓我感到很厭惡；但蕾斯提亞的聲音會讓我覺得很安寧……」

三年前在自己手中揮灑自如的愛劍，如今握在手中只覺得像一具沉重的鐵塊。

「我、我也不知道……哇！」

「呃……這話好像不太有安慰人的效果喔。」

神人連忙轉移話題。

「……哼，真讓人忌妒。」

從精靈刻印上燃起一抹紅蓮烈焰，翩然降落在地面。

「不過……我曾經考慮過某種可能性——」

「……嗯？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啊？」

史卡雷特應該是想在這裏儘量蓄積炎之力吧。

（……當時，我是在破壞衝動的驅使下揮劍的。）

只見烙印在她右手上的〈精靈刻印〉迸射出眩目的激光，把周遭照得一片通明。

「……我猜它大概是感應到充斥在這裏的炎屬性能量了吧。」

（說歸說，不過至今一直都是克蕾兒在替隊上統籌規劃團體戰術的呢……）

菲雅娜用眼神示意神人佩掛在腰間的〈貫穿真實之劍〉。

蕾斯提亞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公主殿下生氣地鼓起腮幫子，但隨即又露出認真的表情繼續說：

「不過，現在情況緊急、分秒必爭，儀式就儘量從簡吧。」

暗屬性與聖屬性是相反互克的兩種屬性——這等於是給了神人的疑惑一個肯定的答案。

「沒想到〈廢都〉地表下居然暗藏有這種地底湖……」

「……還好啦，現在已經穩定多了。」

艾莉絲不禁發出讚歎之詞。

想到這裏，背上不禁竄起一股惡寒。

菲雅娜說着說着，支支吾吾了起來……接下來的話用不着她解釋，神人也已瞭然於心。

傳入神人鼓膜裏的，是微弱的潺潺流水聲。

隊伍前方的艾莉絲鬧彆扭地回頭瞪視兩人。

菲雅娜緩了口氣，這麼說道。

「菲雅娜的精靈魔裝是我們有力的靠山，不能使用真是一大憾事呢。」

菲雅娜也洞察到他的意圖，配合著回答：

「這提案不錯。」

「喵嗚——」

一行人邁步往湖畔走去。就在此時——

「我對神人的身體施展聖屬性魔術時，絕大部分的魔術都會被彈開消弭掉；深思其中原因的話，搞不好——」

不愧是身爲前任精靈姬候補人選的姬巫女，感覺靈敏得驚人。

「難道……什麼〈暗之精靈王〉的力量之類的鬼東西，真的存在我體內嗎？」

神人雙手環胸沉吟起來。

「……看來史卡雷特已經恢復力量了呢。」

「幾千年前的火焰……真是令人歎爲觀止啊。」

——這麼一來，免不了得耗費一些時間。

「呃，也不是什麼悄悄話啦……啊！對了，菲雅娜。你的騎士精靈恢復得差不多了嗎？」

可以確定的是，沉睡在神人體內的

某種東西

正在確實地逐漸甦醒中。

「你是指……你以前的那個契約精靈嗎？」

——那是聲聲催促神人步上覺醒成〈魔王〉之路的誘惑之聲。

後來，衆人又往前行進了半晌——

「……呀啊！？」

「哎呀……反、反正，神人你原本就是夜晚的魔王嘛！」

「我也贊成。」

就在此時……

史卡雷特邁開輕巧的步伐在洞窟中繞了一圈，隨即筆直縱身撲向地底湖旁邊那些熾烈竄燃的火柱。

「……那現在呢？我們該怎麼辦？」

神人垂下肩膀苦笑道。

她的精靈魔裝〈女王之聖城〉能夠大幅提升全隊的力量，可說是隊伍的殺手鑭。

「……唔！你們兩個，幹嘛偷偷在後面講悄悄話啊？」

看到神人消沉的模樣，爲了幫他打氣，菲雅娜打起精神用開朗的聲音說：

眼下既然無法利用它，就得重新編排戰術了。

「菲雅娜！？發生什麼事了！？」

從烈焰中現身的是——一隻渾身挾帶火炎的火貓精靈。

「……」

「再往前走一點有個地底溫泉湖，那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呢。」

「……是啊，我也知道。」

〈魔王〉——培育神人長大的〈教導院〉中的長者們也是這麼稱呼他的。

放眼望去，地底湖附近還有好幾道火勢猛烈的火柱在竄燃着。

公主殿下揚起嘴角，惡作劇地笑道：

只是不知道，那是否就是被稱爲〈魔王〉的存在——

「關於這點我也不清楚。」

「唔……」

「嗯？」

知道無法瞞天過海，神人決意向她坦白：

火貓精靈似乎並非被她召喚出來，而是藉由本身的意願主動顯現的樣子。

「別……別擔心啦！」

……他不想因爲自己的事，使艾莉絲等其他隊友替自己操心。

「溫泉？」

聞言，和琳絲蕾牽着手的伊莎莉亞回頭道：

或許他很希望有人能爲他否定這件事吧……不管是誰都好。

神人說着，轉頭望向衆家大小姐問道：

「可是，沒記錯的話……〈廢都〉應該不是火山地帶吧？」

「……咦？」

爲了把力量發揮得淋漓盡致，精靈使必須洗滌身體、保持清淨的狀態；當然，身爲男性精靈使的神人也不例外。在強闖〈歿日聖堂〉之前，先做好淨身儀式纔是上策。

「是呀。所以想當然爾，那並不是普通的溫泉；而是幾千年前精靈戰爭時代的戰火，現在依然在地底深處延燒產生的現象唷。」

「嗯哼。」

「……你，已經好多了嗎？」

菲雅娜搖搖頭繼續說：

「既然這麼剛好，不如就趁此機會進行淨身儀式如何？」

雖說蕾斯提亞之前也一直盼望神人早日覺醒，但是神人非常確信——那並非蕾斯提亞的聲音。

可是——

（難道……難道我真的是會讓毀滅的災厄降臨在大陸的〈魔王〉嗎？）

「不。雖然很近似，不過那個聲音……不是蕾斯提亞。」

「啊？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神人想像着戰爭龐大的規模，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是呀，已經恢復到一定程度了。不過現在我處於兩幅精靈刻印——〈史卡雷特〉和〈格奧基烏斯〉相互干預的狀態；所以雖然能施展每個步驟都有序可循的儀式魔術，但是卻無法展開精靈魔裝。」

「你以爲對我裝傻行得通嗎？剛剛神人的樣子明明就怪怪的。」

「那時候救我的神人，感覺不是平常的你呢。」

果然如伊莎莉亞所言，來到了一處白色蒸氣瀰漫蒸騰的大型地底湖。

「……咦，史卡雷特！？」

神人自問自答似地喃語道。

「——我聽到一些說話聲…

…她的說話聲

。」

（如果愛思特沒有及時阻止我的話，恐怕我會直接把那女孩——）

衆人異口同聲地發出疑惑的問句。

菲雅娜忽然發出尖叫聲。

當時他並未喪失意識，是以自己的意志揮劍的。

艾莉絲、琳絲蕾也紛紛附議贊同菲雅娜的提案。

菲雅娜指的，是神人差點揮劍斬殺〈聖靈騎士團〉其中一名少女時的事。

「那麼，爲了儘量節省時間，神人也和我們一起洗吧？」

「我、我就免了！」

神人被調侃得漲紅了臉叫道。

◇

崇高的偉大王者之玉座——〈歿日聖堂〉。

它不僅是整個廢都裏最高的塔，也是所有地脈匯流集中的地點。

與此同時，它更是在太古的〈精靈戰爭〉裏，統率反叛軍隊的首領——〈暗之精靈王〉的居城。

想必沒有其他地方，比此處更適合迎接〈暗之精靈姬〉降臨。

露比亞•艾爾斯坦因在完成儀式的前置手續後，便驅步沿着高塔螺旋狀的構造往上走。

（……最後一次穿着這身打扮，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此時的她已然除下耶魯法斯配給的軍裝，換上一身〈精靈姬〉時代的儀式裝束，手中還握着漆黑幽冥的寶珠。

順着階梯往上攀爬，途中有一扇空蕩蕩的窗框；這片窗戶在數千年前應該鑲嵌着富麗堂皇的彩繪玻璃吧？從這扇窗邊眺望，可以把被樹海包覆的〈廢都〉景緻盡收眼底。

——就算時值正午，〈廢都〉的天空還是一樣灰暗。

彷佛〈精靈戰爭〉時代的怨念依然縈繞在上空，遲遲不肯消散似的。

遠眺彼方，軍用精靈〈瓦羅卡爾〉放出的烈焰，至今仍在昨晚神人與穆亞•亞蘭詩多交戰的地方持續延燒個不停。

把城鎮燒成焦土的紅蓮烈火——相同的光景，驀地浮現在腦海中。

「——大人？……紅蓮大人。」

從背後傳來的呼喚聲，把露比亞拉回了現實。

只見一名蓄着翡翠綠秀髮的少女，上氣不接下氣地匆匆爬上巨大的螺旋狀階梯。

莉莉•弗雷姆——她是露比亞四年前從〈教導院〉的設施裏撿回來的少女。

露比亞停下腳步，靜候莉莉趕上來。

地面微微震動起來，斑駁剝落的石塊從天花板不住墜落。

當〈瓦羅卡爾〉潰敗之後，她便知那少女已無法爲我方貢獻戰力。

沒想到〈龍皇騎士團〉的王牌主將，居然會隻身對敵營進行突襲——

漆黑的魔龍在〈歿日聖堂〉建築中央鑿穿一個大洞，展翅往內部挺進。

「哦。」

震天價響的震動聲撼動大氣，直逼而來。

待神人完全淪陷於那股衝動中的時候——便是他體內的〈魔王〉覺醒之時。

——咚咕！心臟傳來刺痛。

露比亞在面具下嘟嚷道。

（……想必會造成非常慘烈的犧牲吧，但至少我還有能力盡量降低犧牲的程度。）

因此，她能從自己身上感應到魔王覺醒的徵兆——

當殲滅〈精靈王〉的大計成功、大陸喪失精靈的力量後，想必會有一場大規模的戰亂襲捲大陸全土。

「……被她入侵了。」

（……風早神人，想必此刻難以抗拒的衝動正在吞噬、侵蝕着你吧。）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要是力量會招致毀滅的話，便用更強大的力量將其制伏。

漆黑的魔龍振翅吹散灰暗的雲霧，筆直朝着〈歿日聖堂〉滑翔突進。剛剛那股衝擊，十之八九是那頭魔龍吐息的攻勢。

「大人！那是蕾奧拉•蘭卡斯特使喚的魔龍精靈！」

——忽然間。

（魔王覺醒的時刻近了——）

「怎麼會……飛龍！？」

「這、這是……敵襲！？」

但是她目前有非得即刻去辦的要事——執行讓〈暗之精靈姬〉降臨的儀式。

接着——

「是、是的！」

露比亞之所以會和耶魯法斯國和〈骸聯盟〉私下勾結，最重要的原因便是爲了蒐集軍用精靈、以及使喚它們的好手，當作日後可供己用的私兵。

此刻露比亞若親自出馬，想必能輕鬆愜意地迎擊。

莉莉氣喘吁吁地調息，並在露比亞跟前屈膝跪地秉告：

「……怎麼回事！？」

〈聖女〉與〈魔王〉是成對而生的存在。

「——穆亞已經離開比賽場地了。」

對她而言，穆亞•亞蘭詩多已成功達成使命——與她的那番激鬥，應該大幅促進了神人體內魔王覺醒的速率。

——此刻她剩餘的生命之火，已經所剩無幾了。

此時此刻，實在不能動用〈聖女〉的力量。

爲了平定戰火、整頓亂世殘局，就不得不握有壓倒性的軍事武力。

……對露比亞而言，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報告。

「拜託你了……莉莉。」

莉莉•弗雷姆頓時慌了手腳，連忙察探窗戶外的情形。

「哼……龍國的大小姐是嗎？看了就心煩。」

露比亞點頭示意，便繼續邁步往高塔的最上層走去。

「大人！雖然我自知與那個龍公女交手頂多只能拖延時間，但請務必讓我前去迎擊！說完，莉莉便放開搭在窗欞上的手，往螺旋狀的樓梯低下發足狂奔。

「我會讓穆亞在即將來臨的戰爭中繼續爲我貢獻她的力量。當然……你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