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聖王

「好好好，是照順序發的喲。不可以插隊喲！」

「請好好排隊～」

這裏是學院中庭。架在火之精靈礦石上的圓筒鍋正煮得沸騰，而琳絲蕾和卡蘿則是站在鍋子前方，忙得不可開交。

鍋子裏燉煮的，是以各式蔬菜和調味料製作的勞倫弗洛斯特風味火鍋。

切成大塊的芋頭與根莖類蔬菜，加上一點點的鹹醃肉。

接着撒上大量的辛香料和辣椒，就成了能讓身體變得暖呼呼的料理。

在野炊的兩人面前，學院的精靈們排出了長長的隊伍。

接觸到〈星界轉移〉所召喚出來的〈魔精靈〉墮氣，因而失去〈神威〉的精靈們，自然而然地聚集到了此處。

學院中庭如今擠滿了綻放光芒的大量精靈。

「這樣配給下去，學生和帝國騎士團的各位可就填不飽肚子了呢。」

琳絲蕾有些爲難地交抱雙臂。

「我們可以晚點再喫也沒關係。畢竟要是放任不管，精靈們可就要消滅了啊。」

這麼回應的，是將救援物資搬入中庭的艾莉絲。

〈風王騎士團〉目前正肩負包紮受傷學生的任務。

「話又說回來——」

這時，艾莉絲將視線落向腳邊，疑惑地問道：

「爲什麼〈魔精靈〉會留在這裏啊？」

在聚集的精靈之中，可以看到外形駭人的〈魔精靈〉混到了裏頭。

大概是〈魔界〉的〈大門〉消失得太過突然，所以來不及回去吧。

魔精靈們聚在圓筒鍋前的卡蘿腳邊，將尖銳的牙齒咬得喀喀作響。

「那臺破銅爛鐵……好擔心它飛到一半就摔下來呀……」

「請包在我身上吧，大小姐，我已經不會把砂糖和鹽巴搞錯了！」

畢竟在艾莉絲當上騎士團長之後，就從未使用過那臺飛艇。

「……哎，也只能這麼辦了吧。」

這時，艾莉絲向還不明白內情的神人解釋道。

神人撫摸着穆亞暗灰色的頭髮。

雖然名稱給人迅捷如電的印象，但其實是〈藍巴爾戰爭〉時代的軍方淘汰品，速度相當緩慢。

「——如果不嫌棄的話，我的船借你們吧？」

「這……已經是可以向精靈調查會報告的事態了啊——」

兩名嬌小的雙馬尾少女互瞪對方，擦出了火花。

……她肯定感到很不安吧。

穆亞乖乖地點頭，排在隊伍後頭。

手持湯勺的琳絲蕾出聲叱責後，魔精靈便乖乖地安分下來。

「本小姐也這麼想呢。卡蘿，之後的野炊就交給妳囉。」

「嗯，爲了哥哥，穆亞有努力表現喔！」

艾莉絲說道。

不知爲何，魔精靈們都很喜歡穆亞的樣子。

「雖然長得可怕，但其實還挺可愛的嘛。」

「菲雅娜現在似乎正和親皇帝派的貴族議和喔。」

「蕾奧拉，妳的傷已經好了嗎？」

而在她的周圍，有好幾只魔精靈輕飄飄地湊了過來。

「欸，神人，你太寵乾妹妹了啦。」

看到琳絲蕾有些困惑地如此呢喃，神人也是點了點頭。

被葛雷沃絲以魔劍砍傷的傷勢，應該是致命傷纔對。

「……？」

穆亞立刻衝了上去，將臉埋入神人的胸口。

「呀啊！大、大小姐！」

一行人朝着說話聲的來源處望去——

卡蘿雙掌交合，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神人同學，您太勉強自己了呢。」

「對本小姐來說，只要是肚子餓的精靈，就沒有任何分別呢。」

神人和克蕾兒同時現身了。

「要是沒有那位姐姐在，路障區早就被攻陷了呢。」

神人像是想起要事似地抬起了臉。

克蕾兒不悅地鼓起臉頰。

「好久不見了呢，風早神人。」

她和薇爾賽莉亞聯手合作，守住了學生們堅決捍衛的路障區。

「似乎是法蘭格爾託公爵出面投降的喔。他應該是不想讓帝都化爲火海吧。」

「琳絲蕾，妳難道能和〈魔精靈〉交流嗎？我記得學院的教科書上有說，魔精靈是絕對無法使役的存在啊……」

「馬上就要好了。雖說妳是神人同學的妹妹，但還是要排隊喲。」

神人這麼一問——

琳絲蕾按着太陽穴說道。

「〈帝都〉奧斯德基亞被攻下了喔——」

「嗯，她消耗了太多〈神威〉，現在正在學院都市的設施中進行療養。」

多拉古尼亞最強的騎士——蕾奧拉。

「薇爾賽莉亞還好嗎？我聽說她把自己折騰得有點過頭了。」

多拉古尼亞的本隊雖然前去支援奪回帝都的作戰，但蕾奧拉和〈龍皇騎士團〉則是以分隊的身分被派往學院，並協防路障區。

「感激不盡。我等會兒也拿給姐姐喫吧。」

「哼，哥哥疼妹妹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呀。」

「啊啊，本小姐還是有一點不安呢……」

「啊，哥哥！」

艾莉絲五味雜陳地輕聲說道。

老實說，他們是真的沒想過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奪回帝都的作戰計劃。

琳絲蕾伸手一揮，魔精靈們立刻有條不紊地排成一列。

「祖父他……」

「不、不用擔這個心啦……大概吧。」

「啊、嗯，對了……」

「什麼？」

「是啊，我們也是嚇了一跳——」

「是、是這樣嗎……？」

「話說回來，你特地跑來這裏，應該是有事情要辦吧？」

「呵呵，居然連魔精靈都能收服，真不愧是大小姐！」

神人問道。

這時，艾莉絲沒有理會這兩人，關心起神人的狀況。

「蕾奧拉閣下帶着〈龍皇騎士團〉，前來助我等一臂之力。」

「欸，不可以嚇卡蘿喲！」

卡蘿將火鍋盛進了木碗之中。

目前〈帝都〉正處於混亂的中心。親皇帝派的貴族也許會覬覦菲雅娜的性命，而〈聖國〉的勢力想必也滲透了王宮。而只要想到琉璃葉和蕾絮琪這些例子，就無法讓人信任〈十二騎將〉。

雙馬尾也隨着她挨擦臉孔的動作左右搖晃。

穆亞難得地出言認可神人之外的其他人。

就連艾莉絲也有點不敢掛保證。

「嗯，斷掉的骨頭已經接好了。」

穆亞環着神人的腰連連點頭。

〈雷霆羽翼號〉是〈風王騎士團〉的調查用船，全學院僅有一艘。

就在這時——

克蕾兒開口說道。

只見身穿〈龍國〉軍服的蕾奧拉•蘭卡斯特就站在那兒。

裏頭盛滿了大顆的芋頭，看起來很是美味。

甚至還傳出了作爲動力的精靈礦石，已經出現裂痕的謠言。

……這名少女的審美觀實在是難以捉摸。

將暗灰色頭髮綁成了雙馬尾的少女湊了過來。

「蕾奧拉，妳來了嗎！？」

一旦成爲夥伴，她就是最能讓人放心的援軍。

「這可說不上是沒事啊，真是的。」

「各位，原來妳們在這裏啊——」

「嗯，也對。這裏就交給〈風王騎士團〉的各位幫忙，我們就前往帝都吧。」

「比預期得還要快上不少呢。」

「……這樣啊。我也害得她太勉強自己了啊。」

「欸，還沒好嗎？我肚子餓扁了耶。」

「如果要前往帝都，要搭〈雷霆羽翼號〉去嗎？」

穆亞吐出舌頭，作勢挑釁。

「穆亞，聽說妳表現得很賣力啊。」

艾莉絲皺着眉頭，歪起脖子。

「咕唔唔……」

她是神人的乾妹妹——穆亞•亞蘭詩多。

就在這時——

琳絲蕾也無奈地聳聳肩。

對身處敵營的菲雅娜而言，能算得上是她真正夥伴的，就只有露比亞而已。

「不曉得〈帝都〉會不會出什麼事。想到葛雷沃絲沒辦法離開這裏，那就算只有我們幾個，也該趕往帝都作爲菲雅娜的護衛纔對——」

「各位，特製火鍋煮好囉。喝了能夠暖暖身子喔。」

「是是是，我知道啦。」

「神人，你的傷已經沒事了嗎？」

「是呀，龍精靈的契約者就只有耐打這部分，能拿出來炫耀呢。」

說着，蕾奧拉露出傲然微笑。

「每從死亡深淵清醒一次，龍騎士就會變得更爲強大。以現在的我來說，說不定能和你戰個平分秋色喔？」

她將手伸向吊在腰間的巨劍劍柄。

瞬間，她的全身上下迸出了讓人害怕的強烈〈神威〉，讓精靈們爲之譁然。

「等、等等，我再怎麼說也還是個傷患啊！」

神人慌張地連連擺手。

「呵呵，我只是開玩笑的。說起來，我也還沒恢復到最佳狀態呢。」

蕾奧拉以讓人難以捉摸是認真還是說笑的態度聳聳肩，收劍入鞘。

明明幾個小時前還和〈魔精靈〉大軍打了一場激戰，居然還說自己沒恢復到最佳狀態？

這個龍國的女孩到底強到什麼程度了……？

「那等把大部分的事情都擺平之後，我們再來切磋一番吧。」

「呵呵，這下就獲得你的口頭承諾了呢。以我個人來說，就是要當你夜晚劍舞的對象也沒關係喔。」

蕾奧拉將沒穿內衣的胸部貼上神人，露出了淘氣的微笑。

「……唔、妳、妳喔！？」

「欸、等等，神人！」

「神人同學！？」

「哥哥，夜晚的劍舞是什麼東西？」

穆亞以純真的神情問道。

……真希望她別教壞別人的乾妹妹啊。

沃坎尼克的全身上下，都噴出了灼熱的烈焰。

「

正是爲了獲得那股力量，我纔要打開〈大門〉呀

。」

「……妳這傢伙！」

米蕾妮雅•桑克圖斯大喊。

「等妳體力完全恢復後，再和蕾奧拉一起來帝都吧。」

「這就是船隻的主控鑰匙。」

「如此一來，琉璃葉•李察爾蒂的犧牲也有了回報。」

神人將手輕放在穆亞的頭頂上，溫柔地撫摸她暗灰色的頭髮。

艾莉絲提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蕾奧拉將手探入乳溝，取出了有着飛龍外型的鑰匙。

「有的時候，我也會搞不懂那究竟是我自己的想法，還是來自我體內之物的念頭。不過，不管是我還是他，都尋求着〈始祖精靈〉的力量，這便是我們的共識。」

蕾奧拉將緊貼的胸口抽離開來。

聖女點了點頭

「嗯，幫大忙了。」

「我晚點也會前往〈帝都〉。龍王大人有令，要我在這座都市駐守一陣子——」

然而，神人卻是搖了搖頭。

她是身上寄宿了〈異界黑暗〉的精靈——米蕾妮雅•桑克圖斯。

「已確認艾雷西亞精靈學院發生過小規模的〈星界轉移〉。這次的實驗應該可以算是成功了吧。」

「……唔，餘不會讓妳恣意妄爲的，〈聖王〉！餘可是很中意這個世界啊！」

「現在的妳，不過就是個從本體切離出來的化身罷了。」

聖女艾雷西亞站起身子，仰望〈聖王宮〉修殿的天花板。

「不行，穆亞要留下來看家。」

「是的，一旦知曉自己能成爲〈聖王〉大人計劃的基石，她肯定也會很高興的吧。」

咳咳——艾莉絲清了清嗓子說道：

聖女露出空洞的笑容，按着自己的心臟。

「希望真是如此。畢竟多虧她賭上性命，這個容器才得以解放啊。」

「……唔，妳說〈大門〉！？」

「〈聖王〉啊，妳已經完全被〈異界黑暗〉吞噬了。」

於四百年前建造的偉大聖宮，在直入雲霄的高度俯視着整座〈聖都〉。

那艘軍艦似乎正停泊在學院都市的郊外。多拉古尼亞雖然素以不擁軍艦著稱，但將飛龍運至戰場的龍空母艦則是例外。

那與發生在學院的〈星界轉移〉前兆相當相似。

「……唔——我知道了，哥哥。」

「——我要重新創造這錯誤的世界。」

◇

〈聖王宮〉劇烈震動，周遭的石柱也像是糖製品般融成液體。

「餘問了，妳這是想做什麼！」

「哦，確實是如此呢。」

「沒錯。能干涉世界法則的力量，正是完成我的計劃所不可或缺之物。」

「……唔！」

「——沒用的，沃坎尼克。」

這時——

蕾奧拉所搭乘的船隻，似乎能搭載六頭飛龍的樣子。

米蕾妮雅•桑克圖斯驚愕地喊道。

這裏是〈聖國〉的首都，同時也是〈聖女〉艾雷西亞的故鄉。

聖女聳聳肩，僅以單手就掃去了烈焰。

穆亞鼓起了腮幫子，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聖都〉亞歷山大。

「在我體內的，

是更不一樣的東西

。」

這時，穆亞抱住了神人的腰。

聖女只是緩緩地回過身子，以開導般的口吻說道：

然而，現身的〈火之精靈王〉無視米蕾妮雅，逕自逼近〈聖女〉。

「是我搭到這裏所用的龍空母艦。雖然小是小了點，但速度可是很夠看的喔。」

灼亮的眸子正竄出了熊熊怒火，而面對如此憤怒的火之精靈王——

「妳錯了，沃坎尼克。我並沒有受到〈異界黑暗〉的污染。」

存於〈聖都〉的六處聖堂，隨之竄起了光柱。

任何人都理當無法涉足的此處，驀地冒出了一道身影。

「……妳說什麼？」

「妳、妳把它收在那裏幹嘛啊……」

說着，她將視線投向露臺外頭，輕輕揚起手臂。

「我們借用多拉古尼亞籍的軍艦，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沃坎尼克苦悶地說道。

浮現在腦海之中的，是在〈魔王之都〉遇見的那名紅髮少女。

「妳這傢伙，該不會忘記了那些〈大門〉之外的存在吧。餘等可是不惜藉助〈精靈兵器〉的力量，並付出慘烈的犧牲，纔將它們趕回原本的世界啊——！」

「話、話說回來，剛剛蕾奧拉閣下提到了可以商借船隻一事——」

「——做得好，愛思特。」

那是身穿緋色禮服、身上纏繞紅蓮烈焰的美麗少女。

「咦——爲什麼啦！」

「這個世界充斥了太多哀傷。這都得歸咎於七千年前所犯下的原罪——」

沃坎尼克咬緊雙脣，以噴火的雙眼瞪向聖女。

身穿聖衣的少女靜靜地開口說道。

穆亞的〈愚者之巨鉗〉會對身體帶來極爲劇烈的負荷。由於施展後很快就會發燒昏厥，即使是還在〈教導院〉的時期，她也沒辦法連續發動。

「聖王大人！」

那是連〈魔王之墓〉都因此熔燬的〈元素精靈界〉最強火焰。

「——〈聖王〉亞歷山卓斯，妳這是想做什麼！」

「妳就爲了這點原因，而打算開啓異界的〈大門〉嗎！」

坐在王座上的〈聖女〉——艾雷西亞•伊蒂絲以洋溢着慈愛的口吻說道。

「這可真是出乎意料。不過是個化身的妳竟能——」

「誰會做啊！」

「真不愧是龍公女大人……」

「順帶一提，請不要在我的個人房裏，做些羞於見人的事喔。」

「什麼？」

她有着長至腰際的黃金色長髮，左眼戴着眼罩，是個看似年幼的可愛少女。

「欸，哥哥，穆亞也要一起去。」

「我當然還記得。」

「——火之王，您爲何出現在此！？」

刻在穹頂上的，是以〈五大精靈王〉爲主題的雕刻。

「……私、私人能擁有軍艦？」

沃坎尼克瞬間釋出了一道熾熱烈焰。

雖然政治與經濟的中樞機能，已在多年前轉移到副都梅莉雅潔，但有許多姬巫女居住的這座都市，目前依然是〈聖國〉的學院和祭祀重地。

「妳的身體還沒康復吧？得好好休息纔行。」

神人接過了這支，被蕾奧拉的體溫加熱得微溫的鑰匙。

拔地而起的丘陵上頭，有着宛如列隊士兵的一排排白色尖塔，而矗立在這些尖塔後方的，則是巨大的〈聖王宮〉。

克蕾兒和琳絲蕾雙雙睜大了眼睛。

「不會有問題的，畢竟那是蘭卡斯特家所擁有的私人軍艦。」

「餘在這個世界，有個想不起名字的朋友。」

沃坎尼克激動地大吼：

「爲此——我必須打開異界的〈大門〉。」

「雖然已經失去了兩個〈我〉，但對計劃尚不構成阻礙。」

「感謝您，蕾奧拉閣下——」

而在〈聖王宮〉最深處的〈至聖之間〉——

——她還記得，自己認識與她長得神似的另一名少女。

那名少女的存在，似乎沉眠在記憶的底端。

「餘不允許妳隨意重新創造這個世界！」

紅蓮之火燒得更旺，將〈聖王宮〉化爲一片火海。

——然而，〈聖女〉只是靜靜地搖搖頭。

「心高氣傲的火之王啊，很遺憾，妳是無法消滅我的。」

她讓烙印在右手背上的炎之〈精靈刻印〉發出紅光。

「……咕，亞歷山卓斯，妳這傢伙！」

沃坎尼克射出了火焰。

「沒用的。」

然而，這道火焰卻被吸入〈聖女〉的〈精靈刻印〉之中。

接着，〈聖女〉靜靜地喊出了禱詞。

「沉睡吧，〈火之王〉，將妳的靈魂化爲利刃吧——」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沃坎尼克的身影化爲光粒，消失在虛空之中。

然後——

下個瞬間，一把迸射着灼熱烈焰的深紅色巨劍，便握在〈聖女〉手中。

而那便是〈元素精靈界〉最強的精靈魔裝——焰劍〈拉格納洛克〉。

聖女不當一回事地隨手一拋——

接着將視線投向綻放着耀眼光芒的〈聖都〉。

「——好啦，讓我們開始〈聖都〉的〈星界轉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