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第四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4萬 字

4.00 Release

濃霧散去,大助見到自己眼前的視野一片潻黑。

黑色的團塊蠢動、聚集、流動。

那是——烏雲。

「……!」

大助身子一顫。察覺到自己正在仰望天空,他突然回神。

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只見他身上不知何時已穿上潻黑的長大衣。腰間插着自動手槍,臉上也戴上了大型防風眼鏡。

正在下雨。

冰冷的水滴,以及風從一旁吹來的觸感非常真實。

只要像這樣用全身的感官去感受,即可清楚地知道。

知道他之前作了好長的夢,一直在夢裏四處奔走。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意識依然混亂。他搖搖頭,望向腳邊。

廣大的街景在下方擴展開來。

是赤牧市。他看到好幾棟以前住在這裏時,曾經見過的熟悉建築物。

大助——正佇立在高樓大廈的屋頂上。

「我爲了潛入赤牧市,於是進到霧裏……從那時起,我所見到的就應該全是幻覺。在過去的赤牧市,我……」

大助誤闖的,是從前的赤牧市。

魅子、小皇、淚、卡西。

他與如此自稱的人們相遇,一同旅行,並且抵達了預言之地。

那東西在於下方延伸的國道盡頭,一點一點地滲出湧現。

『快……快逃呀!〈郭公〉!』

「那是什麼——」

『那裏也快被吞沒了!』

在過去世界奔走的時間,也恰好就是兩天。

快餐店和辦公大樓林立的大馬路上,沒有半點人影。

「什麼——」

中央本部請求救援?

纏繞綠色光芒的郭公蟲停在他的手指上。

「——柊子?」

「本部傳來的緊急通訊?內容是什麼?」

大助在雨水的拍打下舉起手。

大助從前——無論過去或現在,曾經目擊過好幾次那些毛毛蟲。

『——嗎?請回答我!〈郭公〉!』

魔人應該在中央本部裏纔對。

一整面地……

覆蓋赤牧市的濃霧散了。

『快……快逃啊!好幾個前去偵察的北中央分部的局員都被喫掉了!就算〈郭公〉你再厲害,一個人也不是那東西的對手……!』

看見〈原始三隻〉誕生的瞬間。

讀不出無形敵人的意圖。

「中央本部被困住?危險的存在……?」

如果報告自己見到了過去的世界,那樣只會讓柊子白操心而已。

「那難道只是幻覺嗎……?」

然而,他不記得自己有爬上高樓大廈的屋頂。

洪水般的毛毛蟲羣,逐漸將大助的視野染成雪白。

再說,他也沒辦法確定那真的是從前發生過的事情。

『我們已經與政府合作,讓特定地區的居民全數撤離本部了!表面上的疏散理由是因爲發現未爆彈,不過現在也快隱瞞不下去了……』

從林立的大樓縫隙間,爬行般現身的黑色氣息,似乎正緩緩朝大助所在的方向前進。

『你……你真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嗎?』

『請求緊急救援。——也就是SOS。』

別說是人行道上的行人了,甚至也看不見行駛在國道上的汽車。

大助頓時愕然失語。

突然間,耳邊傳來女人的聲音。

柊子大喊。

「抱歉。我人沒事,不過目前還無法掌握這裏的狀況。赤牧市外現在如何了?市內這邊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吞沒。

鴉雀無聲的大馬路上,只有雨水的敲打聲毛骨悚然地響着。

是大助熟悉的聲音。女人似乎是透過內建在防風眼鏡裏的無線電說話。

見到超脫現實的情景,他的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大助蹙起眉頭。

「不會吧……?」

『〈浸父〉的本體被放出來了!』

大助終於明白了。

『你怎麼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啊!你現在人在哪裏?啊,沒關係,我們現在就偵測防風眼鏡的位置!你到底在那裏發生了什麼事啊?』

『你……你失去音訊之後沒多久……覆蓋赤牧市的霧就散了。』

「就是不知道纔要你解釋啊!」

試圖潛入赤牧市的他,確實曾經被囚禁在虛假的世界裏。

「快說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4.01 大助 Part11

從中央本部被釋放出來的危險存在是什麼。

儘管不曉得他是爲了什麼目的而賴在本部裏,不過實在讓人很難相信,有那個戰鬥力強到過分的男人在,居然還會陷入這樣的窘境。

他很清楚自己遭受謎樣的幻覺攻擊,並且暫時失去了意識,但是——

大助聽了她的話,還是一頭霧水。

『真的嗎?你沒有騙我?也沒有受傷什麼的?那你爲什麼一潛入赤牧市,就忽然斷了音訊嘛!你是在跟誰作戰嗎?』

『啊!啊!〈郭公〉?你是〈郭公〉對吧!你不要緊吧!都是因爲你一直沒有響應,害我以爲你怎麼了哩……!』

果真是柊子的聲音沒錯。這位不太可靠的代理分部長的狼狽樣,是誰也模仿不來的。

『我不曉得啦!總之,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啊啊!快接觸到了!別說那麼多了,請你現在馬上撤退!撤退!』

「沒有人……?」

在滿懷困惑的狀態下,俯視街道——大助感覺到不太對勁。

「我有這麼久沒跟你們聯絡嗎——」

是毛毛蟲。

如果那是真的,不要說空無一人,就算特環進入赤牧市應該也沒問題。可是——

看見一切開始、世界改變的那個時刻——

大助從大樓的屋頂往外探出身子,環視無人的街道。長大衣隨着一旁吹來的風飄揚,拍打着身後的欄杆。

絕對不會看錯。

——因爲我們的錯,這個國家將被〈蟲〉所充斥,然後滅亡。

「你說撤退……究竟是什麼要來了——」

大助不由自主地反問。

簡直就像在繪有城市的圖畫上,重複抹上白色顏料一樣。

「我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裏的……?」

黑潻漆,如煙霧般不規則的氣息。

可以使用〈蟲〉的力量——

伴隨着黑色氣息,確切將大樓整個吞噬的白色物體。

『真是的!你一進入霧中就斷了音訊,就連防風眼鏡的定位系統也感應不到你的位置!雖然我相信你是〈郭公〉,所以絕對不會死,可是我還是擔心得要命呀!』

在幻想世界裏被告知的不祥預言在腦中復甦。

「你不用擔心啦。至於作戰——我想……應該沒有。」

然後,他看見了。

「我沒事。我……我很好。」

關於自己毫髮無傷這一點,也令他深感疑惑。對方應該隨時都能殺了大助纔對。

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中,擁有最高戰鬥力的中央本部?

他可以猜想得出來,那團霧應該是出自附蟲者的能力。儘管還不曉得對方是誰,但是大助恐怕是受了某種攻擊,纔會看見幻覺。

大助喫驚地按住耳朵。

「——」

『他們好像被困在要塞——本部的據點裏!由於一方面也擔心危險的存在會從要塞內被釋放到地面,於是我們向市內提出了疏散勸告。』

「兩天?」

「不可以?什麼東西不可以?」

「難不成我還在夢裏……?」

『〈郭公〉!你沒事吧?快點回答我啦!』

緩慢。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要塞裏不是有HARUKIYO在嗎?」

不久,大助看出了那恐怖顏料的真面目。

而確實地。

『應該?那我問你,你這段時間到底在做什麼!居然整整兩天連個定時回報也沒有!』

大助環視赤牧市街景的視線,停留在某一點上。

大助確切感受到自己已經回到現實世界,感覺安心許多。

污穢的白一點一滴地侵蝕赤牧市。

大助已經回到現實。

『赤牧市的市民雖然受到霧的影響,情緒上十分不安,但是幸好並無死傷,所有人都平安無事。不過沒多久,我們就接到中央本部的情報班傳來的緊急通訊,可是通訊一下子就遭到某種阻礙而中斷了……』

他只能這麼回答。

「我不知道……」

『啊,我們偵測到你的所在位置了——啊啊啊!那……那那那那裏!糟糕!〈郭公〉,你不可以留在原地!』

從大樓往下俯視的街道,正逐漸被白色毛毛蟲所吞噬。

馬路、汽車,以至高樓大廈,全都被蜂擁而至的白浪覆蓋,消失在瘴氣之中。

侵蝕的速度僅管遲緩,但照這樣下去——

『請你快點撤退!〈郭公〉!』

上司五郎丸柊子透過防風眼鏡的無線電吶喊着。

「真的是〈浸父〉嗎……?」

大助曾經與〈浸父〉作戰過。

〈浸父〉會生出身上棲宿着不定型〈蟲〉,的特殊型附蟲者,外表像個老人,總是帶領着一大羣毛毛蟲——

然而,如今在下方爬行的毛毛蟲,其規模卻與之前所見天差地遠。

——那玩意兒不過是他的其中一個碎片罷了。

說這句話的,是同爲〈原始三隻〉的〈暴食〉。

——中央本部把〈原始三隻〉的其中一人藏起來了……

說這句話的,是從前跟大助同樣隸屬東中央分部的少女。

倘若與大助戰鬥過的只是〈浸父〉的一部分,而逼近眼前的纔是本體——

「中央本部果然把〈浸父〉藏起來了嗎……」

依大助所見到的過去,〈浸父〉——迪歐雷斯托伊應該被圓桌會帶走了纔對。

可是現在,〈浸父〉卻不知爲何落在中央本部的手上,而且還因爲某種原因遭到釋放。

『啊,不對,『本體』二字只是我個人的推測,我想本部應該不會承認吧。』

「事情都已經變成這樣,還有什麼好隱瞞的?反正他們一定會馬上改變態度改口承認的。」

『說……說得也是,那就暫時把敵人當成是〈浸父〉的本體好了。』

是深紅色的混濁雙眼。

雖然在意其中的理由,不過現在也沒有時間去慢慢推理了。

他使勁扳開門。

終於,他找到了。

「你的夢想……對弱者而言是惡夢……」

那扇門一定存在。

「既然目標這麼龐大,那看來除了直攻本體也沒別的法子了。我現在就去找本體。」

沉重的重量讓大助的肩膀發出哀號,銳利的指甲則撕裂他的皮膚。

他表情痛苦地一抬頭,就見到巨大的建築物浮在空中。

「你的夢想延續得太久了……」

「跟〈浸父〉以前對我進行的精神污染一樣。不過從痛覺被侵佔這一點來看,敵人的力量或許已經強化了。就算在毛毛蟲中看見人影,最好也不要跟對方四目相交。」

『了……瞭解……!我會警告所有分部的!〈郭公〉,你不要緊吧?』

多到數不盡的人們橫臥在地,而且每一張臉都是大助熟悉的面孔。

那扇爲充滿憎惡的世界帶來光明的門是——

「你在祈求什麼——」

就算是這樣,現在的自己也的確比以前來得衰弱。

大概是見到大助擺脫了精神攻擊,於是就立刻逃走了吧。

一大羣毛毛蟲,形成恰好一人份的大小——

即使痛覺、憎恨、恐懼企圖埋沒他的身心,大助依舊不爲所動。

大助平時就有在接受抵抗精神攻擊的訓練,也累積了相當充足的經驗。

「沒辦法靠近嗎?」

大助的四周吹起漆黑的瘴氣風暴。

『自從請求救援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消息。看來恐怕是被困在要塞裏面了……』

他的力量不僅比從前更爲強大……

天空中則飄浮着厚重的雲層。

一瞬間,他窺見了一張腐朽發黑的臉孔輪廓。

「糟糕——」

一棟被毛毛蟲和瘴氣吞沒的高樓大廈……

隨着燈光越來越大,大助發現自己正站在地面上。不知不覺間,他身上的裝備已經解除,遮蔽臉孔的防風眼鏡也早已消失不見。

「非得做出這麼大的犧牲……?」

那——不是地面。

就在大助反問之時——

大助立刻動身想要逃離,然而已經太遲了。

爲何到了今天,〈浸父〉的本體才被釋放出來——

大助認得那張臉。

個性也變得更狡猾、更小心謹慎——

如今不可能還會被精神攻擊打倒——

正當大助準備拔槍時,一陣破碎的巨響朝他的頭頂直轟而來。

『什麼?你、你沒事吧?所以我纔要你快點離開呀!我猜,那恐怕也是北中央分部的偵察兵被擊敗的原因!那是什麼樣的攻擊?』

在下方擴展的赤牧市街景。

他之所以能夠冷靜地接受這個事實都是因爲看見了過去的幻覺。

是被大助親手打成缺陷者的附蟲者們。

大助的雙眼。

大助的目光射穿了遠方的高樓大廈。

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摸不到的空間。

〈浸父〉的力量確實比誕生的瞬間增強許多。

面對難以忍受的痛苦,大助——沒有出聲叫苦。

「……看來得藉助中央本部的力量了。」

在所有感官發出的悲鳴聲中,他專注地尋找自己心中的門。

然而潛入赤牧市時,大助卻輕易地被帶到過去的幻想世界裏。

「我沒什麼事。」

他的脖子被勒住、指甲陷入肉裏、內臟遭到剜挖的感覺一把揪住了他的腦髓。彷佛所有神經都受到拉扯般的痛楚令全身麻痹,自己溫暖的鮮血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你的夢想就這麼有價值嗎……?」

大助喃喃低吟。

「……!」

大助連自己是用雙腳站立,還是躺着都不曉得。

他咬緊牙根,緩緩閉上雙眼。

覆蓋天空的雲層。

儘管想逃,他的雙腿卻完全無法動彈。

大助咋舌一聲,把手按在防風眼鏡上:

「你在期盼什麼……?」

「某樣東西」從毛毛蟲的縫隙間看着大助。

「——」

「我……我也有同感。不過,通往地下要塞的出入口完全被毛毛蟲覆蓋住……」

即便不使用附蟲者的力量,他仍遇見了與〈蟲〉奮戰的人們。

手中的力量所剩無幾,連能否再全力作戰一次也是未知數——

被數量如此衆多的毛毛蟲壓在底下,就算是中央本部,應該也撐不了太久。

探尋被一切折磨覆蓋、隱藏的門——

「你持續了好久的夢想……是惡夢……」

彷佛用力讓質量驚人的金屬彼此相撞,所產生的刺耳聲響。

侵蝕赤牧市的毛毛蟲大軍不斷增加。

「你在渴望什麼……?」

「……」

『我說過不可以!你就快進入敵人的射程範圍了!』

不斷遭受白色毛毛蟲蹂躪的街道,呈現在打開自己雙眼的大助面前。

也許是長久遭到幽禁而產生的恨意,又或者是有別的因素。

他本來是有這樣的自信。

是由人堆棧而成的山。

是鐘聲。

這不是單憑大助一人就處理得來的狀況。

「中央本部現在的狀況如何?該不會已經全滅了吧?」

一轉眼,視野就被黑暗所包圍。

建築物的頂點隆起。

「那些我早就知道了——」

「射程範圍?」

是〈教會〉。

爲何自己會如此輕易地遭受攻擊?

「這句話我應該之前就說過了纔對。你別想再拿同樣的招數來對付我。」

尖銳、破碎,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聲音。

缺陷者們起身,緊緊纏住他的身體不放。

「卡西——」

〈浸父〉的能力發動體。

那些人比大助以爲的還要強大。

原本在那裏的「某樣東西」已經失去蹤影,只剩下一大羣的毛毛蟲。

是因爲在那團乳白色的霧中感覺不到敵意嗎?

雖然也被從前的戰友這麼說過,不過看樣子,大助真的一直都太自以爲是了——

嘶啞的說話聲,在封閉感官的黑暗中響起。

「柊子,我剛纔遭到〈浸父〉的精神攻擊了。」

一切都因惡意充斥的黑暗瘴氣和刺耳鐘聲而消失遠去。

那應該也算是精神攻擊的一種。

眼前的景象,清楚說明了那令人厭惡的事實。

在被黑暗籠罩的空間裏,有一扇門透出光線。

忽然間,腳下的地面變得柔軟起來。

黑暗中亮起了燈光。

「你的夢想,喫掉了這麼多的夢想。」

「是的,那些局員才正想接近,隨即就紛紛倒了下來……可能是受到你所說的精神攻擊吧。目前我們是有在考慮派出高階局員,可是每個分部都擔心自己的王牌有個萬一,所以遲遲沒有得到一個結論……」

中央本部一不出聲,立刻就成了這副德性。唯獨這種時候,真教人懷念起本部的獨裁作風。

大助不耐地咋舌。再這樣下去,事情不會有解決的時候。

「我去。你指引我到最近的出入口。」

「什麼!可……可是,我本來打算把下落不明的〈郭公〉回來的事情告訴所有分部,好提振士氣耶。」

「別說那麼多了,快一點。」

「唉,又是單獨行動啊……不過話說回來,在這個情況下,確實也沒有人可以跟你一起去。」

「爲了以防萬一,你叫有夏月在附近待命。」

大助的防風眼鏡上浮現地圖,映照出通往要塞的出入口位置。

「你可要確實跟我回報喔?免得你又不見人影了。」

綠色郭公蟲停佇在大助的肩上。它的身軀如彈開似地產生變化,化作無數只觸手,與大助的全身進行同化。

「知道了。」

全身浮現發光紋路的大助朝地面一蹬。

他回到屋頂的末端,拔腿助跑——然後縱身一躍。

黑色長大衣在赤牧市的上空飄揚。

劃過風,大助用強化過的腳力降落在隔壁大樓的屋頂上。綠色光芒竄動全身,混凝土製的地板大大地凹陷。

接着,他又跳往鄰近的大樓,不斷朝地面接近。

不知降落了幾次後,大助來到國道上,見到毛毛蟲正往他這邊逼近。

但是大助無視毛毛蟲的存在,繞道跑向目的地。

「就快到了。那裏不曉得有什麼在等着,你可千萬要小心。」

不停蠢動的白色物體將建築物整個覆蓋,就連牆壁的顏色也分辨不出來。

『你辦得到吧?』

大助沿着唯一一條沒有毛毛蟲的通道前進。

至今一直充斥視野的毛毛蟲起了變化。

那是約兩公尺的細長身軀上,長有數十對纖細小腳的馬陸。

「不過看樣子撐不久了。」

「……!」

大助說出從前的東中央分部分部長之名後——

大助不知爬到了多深的地方,他降落在好不容易纔出現的地板上。

可是現在,這裏卻變得面目全非,跟以前截然不同。

舉步踏入醫院。

彷佛拉起了一條界線般,毛毛蟲從某個地方開始便被阻擋在外,前進不得。

「意思是要我從這裏下去嗎?」

「假如這是陷阱,那敵人把我帶到裏面來……是爲了把我跟中央本部一起困在這裏嗎?坦白說,要是辦得到這一點,的確是可以削減掉特環大部分的戰力——」

爪子對他的聲音產生反應,頓時停止動作。

「真慘——」

不久,大助來到一棟大型建築物前。

「再說,現在也沒有中央本部還平安無事的確證。要是他們早已全滅,我就真的成了落入陷阱的笨蛋了——」

「你是誰?」

不一會,馬陸將他放開,並且無聲無息地離去,讓出路來。

「可是話說回來,〈浸父〉會想到這些嗎?」

正當大助準備拔槍時——

《蟲之歌》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第四章插圖(1)
《蟲之歌》 · 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 第四章 · 第1張插圖

醫院裏,可見範圍內的一切全都被毛毛蟲所佔領。無論天花板或地板都不住蠢動的模樣,讓人有種置身巨大生物體內的錯覺。

大助一帶着戒心如此嘀咕,女人忽然就泛起微笑——

那是操控恐懼感的〈蟲〉。大助與其宿主是舊識。

五郎丸柊子用壓抑的聲音下達指令:

但是除了前進,他別無選擇。

往上一看,大助爬下來的洞穴很快就被毛毛蟲堵住。

大助立刻擺出防禦姿勢,他眼前浮現出一個金色的輪廓。

「看樣子他們應該沒事。」

如果是半夜在墓地裏見到,恐怕會以爲自己遇到鬼。不過現在情況不一樣,這肯定是某個附蟲者施展出來的能力。

大助見過那隻〈蟲〉。馬陸一共有五隻,毛毛蟲羣害怕擋住走道的它們,遲遲不敢前進。

那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及大助本身,從過去的經驗中所得到的答案。

他又繼續往前跑,沒多久就看到一扇門。是居住區的入口。

一雙站在焦黑地面上的腿十分修長。腰部纖細,胸部則描繪出平緩的曲線。

「……?」

閃耀金色光芒的輪廓「啪擦啪擦」地應聲爆裂,擺動的長髮末端更將飛散的毛毛蟲燒燬消滅。

『——我准許你去。』

「情況似乎真的很嚴重……」

「實在好難想象〈原始三隻〉會有這麼人性化的想法……」

在無人的走道上奔跑一陣後,這次換成是黑色的雲霧擋在前方。

「沒有時間了。快下命令。」

電擊和衝擊波擊退了毛毛蟲羣。

大助一站在門前,門便立刻打開。

「——不過看來是不會了。」

接着,女人轉身背對大助,將手朝旁邊一揮。

大助苦笑着踏出步伐。

4.02 大助 Part.12

就像被花蜜引來的蜜蜂一樣。

他把手按在防風眼鏡上,向上司報告。

「我只是覺得,你越來越像土師了啦。」

女人回過頭,又定定地注視大助。

電擊風暴瞬間大作,擊倒毛毛蟲羣。

「是……陷阱嗎?」

就像朝燈光聚集的飛蛾一樣。

「什麼……?」

原來是一道閃電,落在擠滿白色毛毛蟲的院區內。

毛毛蟲現在雖然避了開來,但是時間似乎所剩不多。只見通道變得越來越狹窄。

巨大的馬陸沿着大助的腿往上爬,將獠牙伸近他的臉。綠色煙霧密集形成的〈蟲〉眼,緊揪住大助的心。

大助投身躍入洞中。

以前用來掩飾通往中央本部的地下據點的出入口時,這裏原本是外科和內科的老舊複合式醫院遺址。

走着走着,他看見前方有一個洞。看起來應該是電梯的入口,但可能是受到毛毛蟲的影響,電梯門和機體整個腐朽分解,只剩下一個空洞在那裏。

縱長的洞穴彷佛成了毛毛蟲橫行的洞窟。大助跳上勉強殘留下來的鋼筋,不斷往下潛入地底深處。

那是由放電現象模擬成形的女人。

它們可說是爲此而生,擁有絕對的本能。

「柊子……這裏好像有路可以進入地底。」

輪廓模糊不清的〈蟲〉出現在走道的前方。

「嘖!」

走道的盡頭,大助面露微笑。

外面都變成這副模樣了,想必裏面一定更糟糕吧。

他往地上一蹬,衝過通道。

『火種一號局員〈郭公〉,請你現在立刻潛入內部,收拾殘局。』

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吧。那張美麗的臉龐,看起來不像是大助所認識的人。

大助一靠近,雲霧就在空中凝固,化成銳利的爪子。

「我會的。」

就這樣,一條燒焦的道路朝着醫院內部開了出來。

突如其來的轟隆巨響和晃動震動了空氣。視野被染成一片金黃。

抬起頭,眼前見到的果然又是佈滿毛毛蟲的走道。

先試着打一槍,看看情況如何好了——

金色女人面對拿槍指着自己的大助默不作答。

「〈霞王〉。」

大助從經過僞裝的地面出入口,來到了要塞的最上層部分。這裏主要是附蟲者局員的生活區域,也是最靠近地面的樓層。

女人消失之後,毛毛蟲羣依然不敢封閉通往醫院內部的道路。它們在地上來回爬動,唯獨避開那個地方。

說不定是陷阱。

然而——那不是人。

她不發一語地凝視大助的臉。

黑色爪子在穿過一旁的大助身後擴散,恢復成原本的雲霧。

〈原始三隻〉會受到人類的夢想吸引,並且將其吞噬——

「〈玉藻〉,是我,讓我過去。」

〈玉藻〉和〈霞王〉都是中央本部裏王牌級的戰鬥員。既然得由她們直接,而且是兩人一起拉起防衛線,那想必情況一定相當艱困。

大助舉着槍,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這樣的想法難道是一種錯誤?

身影隨即迸裂消失。

大助跨過毛毛蟲無法進入的界線,接近馬陸。

大助皺着臉靠近建築物,結果毛毛蟲立刻朝他湧了過來。

「………進是進來了,不過好像沒打算讓我從這裏出去的意思。」

然而,她終於下定了決心。

感覺得出來,不見人影的上司相當苦惱。

「說什麼要我去現場解決一切……你的命令還真是無趣耶。」

「——」

一陣喧曄朝他迎面而來。

那裏是寬敞的大廳。

身穿中央本部的標準裝備,也就是全白大衣的戰鬥員排出陣勢,包圍着大助。而在那四周,衆多的白衣人們也用充滿戒心的眼神注視着他。

他們七嘴八舌地問:「你真的是〈郭公〉嗎……?」「有路可以通到外面?」「爲什麼你毫髮無傷——」似乎對一號指定的來訪感到困惑。

「——你身體還好吧,〈玉藻〉?」

在衆多在場的白衣人之中,有一名格外與衆不同的人物。那是一名在大衣底下穿着亮片迷你裙,背後插有小翅膀的少女。

「噗!你在說多久以前的事啊,〈郭公〉?雖然我從『流星雨之夜』後就無法激烈活動,不過操控〈蟲〉的技巧可是好得不得了呢~」

說完便露出小惡魔般笑容的少女,是剛纔的馬陸之宿主。

「〈霞王〉他們在裏面。」

「知道了。」

大助結束簡短的對話,快步穿越白衣人們。

在中央本部局員們充滿驚愕和畏懼的視線下,他穿過好幾道門——

「你是正牌的吧?」

一雙鮮豔的藍眼珠,目光銳利地貫穿踏入另一個房間的大助。

那是一名身穿白色大衣的金髮少女。她的身後跟着看似部下的局員。

「本大人會這麼問,都是因爲最近有個叫『祕密客』的冒牌貨四處出沒。不過就算沒有,現在這種緊急時刻,也必須提高警覺纔行。」

黑色雲霧纏身的少女,〈霞王〉充滿敵意地瞪着大助。充斥室內的野獸般殺氣,讓跟她同一陣線的局員們也不由得倒退了好幾步。

「——魅車在哪裏?」

大助連聲招呼也不打,徑自環顧室內。

大助與眼前的女人,共同目睹了〈原始三隻〉誕生瞬間的情景。

大助在這世上最討厭的女人。

「小皇、淚……卡西。」

不是五郎丸柊子。進入要塞之後,局員即可透過防風眼鏡聽見中央本部的通訊。

「是時候攻擊了。之前我們一直努力防守,不過現在就算萬一本大人不行了,也還有你——」

雖說解除了戒備,〈霞王〉卻依然擋在通往後方的門前。

正面對着類似計算機的機器的人,是隸屬情報班的附蟲者。應該是正在嘗試恢復與外界的通訊,以及掌握據點內部的狀況吧。

大助脫掉防風眼鏡,露出臉孔,瞪着眼前的女人。

「我所想到的作戰計劃——都跟一號指定有關。」

「進去吧。」

「我父親發現這件事之後非但沒有感謝我,反而還心生害怕,企圖殺了我。所以我才帶着實驗體逃跑,打算讓這場夢就此結束——結果就遇見了他們。」

「我終於知道,爲什麼我會對魅子那麼不耐煩了。既然魅子就是魅車八重子,那我會有那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你也見到和我一樣的幻覺了嗎?」

「只有我一個人。我原本是打算來看看情況的,結果到了出入口不知爲何就進得來了。不過出口已經被毛毛蟲堵住了。」

「我不曉得自己還剩下多少力量可以作戰。」

「大致上是的。」

他一穿過門,便見到那個女人站在房間裏。

「……」

絲毫沒有在過去世界中見到的魅子之影子。他雖然很想這麼說,不過仔細一瞧,她的眼睛和聲音確實仍保有魅子的樣子。

那個名字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中央本部本部長的名字。

「……嘖!」

大助以戰鬥員〈郭公〉的身份報告現況。

「一玖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一之黑淚守你應該也見過面吧,〈郭公〉?」

〈霞王〉不情願地拋下這句話,從門前退開。

「——魅子。」

「讓〈郭公〉進來。」

大助正準備通過〈霞王〉身旁時,忽然又停下腳步。

「我沒有這麼說。我也有我的想法,只不過有點不可思議就是了。」

「還是我應該說歡迎回來呢?畢竟,你平安無事地從『那個世界』歸來了。」

「我父親埋首於『不死』的研究,引起了當時的圓桌會的關注。不過那項研究對腦筋不好的父親來說負擔太重,所以我就偷偷地接手進行。」

「請報告各分部的動向,〈郭公〉。」

「看你不聽人家說話的樣子,的確很像是本人……不過,你是怎麼進入要塞的?有地方可以出去外面嗎?既然要增援,那其他局員在哪裏?」

「HARUKIYO人呢?」

魅車望向這邊。

「……」

「你的意思是,不管做什麼都沒用?」

「……混賬傢伙。」

魅車把大助帶到隔壁房間裏。

與一切的開端緊緊相系。

這句話若是被別人聽見,肯定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我哪知道。都是因爲那傢伙不在,事情纔會搞成這樣。真是可恥。」

大助還有好幾個約定尚未實現——

也就是,過去的世界。

正因爲得知了那項事實,大助纔會大受打擊。

「地面上的狀況如何?」

他的真實身份不明。

「……市民來不及避難是遲早的問題,目前也沒有足夠的戰力去對付毛毛蟲。另外,各分部正思考如何將中央本部從要塞中救出。」

就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

周圍的局員們全都爲室內的險惡氣氛緊張不已。

那裏似乎是一間倉庫。緊急照明燈的微弱光線,照亮了擺放不鏽鋼層架的房間。

然而,卻是最初誕生的同化型附蟲者。

魅車用手指撫摸擺在層架上的罐頭,看來糧食儲備十分充足。

與魅車八重子——自稱魅子的口罩少女。

寬敞的房間燈光昏暗,數十名穿戴白色大衣的少年少女們坐在地板上。

「你還沒實現跟本大人的約定啊。」

因爲,那個名字也與過去的決戰有關。實際上,兩人從更早之前就有所淵源——不過身處決戰核心的人,其實是一之黑淚守的獨生女。

一號指定〈郭公〉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最後絕招。儘管人們對他抱持的感情多半是憎惡,他仍深知自己已成爲附蟲者們的精神支柱。

大助沉默地通過〈霞王〉身旁。

大助當然認識他。

「……哈,我們剛纔一直意識不清的副本部長大人,現在總算恢復原狀啦。」

「他不是冒牌貨。」

佇立在房間中央、年約二十歲後半的女人,對大助露出溫柔的微笑。

被拉進那個幻覺裏的人不止大助,魅車似乎也是一樣。

「我看他們八成會失敗吧。畢竟每個分部都缺乏打破現狀的戰力,又沒有指揮官有能力將所有人聯合統整起來。不過要是你家的分部長在,那就另當別論了。」

〈霞王〉不悅地咋舌一聲,並讓瀰漫室內的黑色雲霧消失。

在他眼前的,是副本部長魅車八重子。

儘管他取代空有虛名的局長握有實權,這幾年卻不再於人前現身。包括大助在內,極少有人知道他爲何消失無蹤。

「這裏大概還可以撐多久?」

「在幻覺裏就另當別論,不過現在我是你的上司。你要是敢打我,小心會因爲犯了反叛罪而被逮捕喔!」

「只不過,其中一項很快就報廢了。你不應該來這裏,而是應該留在上面統合地面的局員。我在『那個世界』裏也說過,你的腦筋真的很差。」

大助知道他們是誰。

「聽我說話啦,你這臭小子!你給我仔細看看本大人的臉!要是那女人已經死了,本大人一定會笑得更開心!」

魅車用指尖輕敲玩弄着罐頭:

「什麼?你這傢伙是白癡嗎!這根本擺明了是陷阱嘛!居然連你也輕易被困住,信不信我宰了你!」

他們。

「十幾年沒有人這麼叫我了。」

「最多五個小時吧……咱們這些人之所以看起來沒什麼事,都是託〈寧寧〉再生能力的福。不過她也快到達極限了。」

照理說早已過去了的戰役,其實從更久以前就——

「我有話要問那女人。」

〈霞王〉咒罵一聲,別開視線。不知她是在生氣,還是——感到泄氣。

防風眼鏡裏傳來女人的說話聲。

「……」

但是大助和〈霞王〉向來都是這樣說話的。

「別指望我了。」

而且認識他們。

那個世界——

「——你來了啊,〈郭公〉。」

4.03 大助 Part.13

金髮少女一聽見他小聲詢問,立刻沉下臉來。

〈霞王〉瞪大藍色的雙眼,凝視大助:

「卡書亞他……那個名字甚至不是他的本名。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沒有他實際存在過的證明。這個國家,經常有像他那樣的人潛伏進來。」

光聽她剛纔到現在所說的話就知道。

首先是,一玖皇嵩。

無名的異國少年。

不止〈霞王〉。

「……我所見到的景象,真的是過去發生過的事情嗎?」

約定。

「就是一玖皇嵩、一之黑淚守,和卡書亞·阿爾提尼斯。」

「魅車人呢?已經死了嗎?」

魅車輕聲笑了起來。大助不明白究竟有什麼好笑的。

大助親眼目睹了那副笑容誕生的瞬間。

她用安心和畏懼讓被捕捉到的人無法動彈的,鎖鏈般笑容——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的副本部長,魅車八重子一說完——

在誕生的同時,便爲了阻止世界劇變而戰,最後氣絕身亡。

是存在人數僅有數例,卻不斷出現特異情形的同化型附蟲者的——第一人。

「那個時候——是〈蟲〉真正誕生的時刻嗎?」

對於大助的問題,魅車八重子——

「是的,沒有錯。」

明確地點頭。

「其實事情是有徵兆的。可是,那本來應該只是一個絕不會成功的實驗……就連我也不明白那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魅車八重子露出被喚作魅子時的笑容。

天真爛漫。

簡直像在祝福整個世界般的,溫柔笑臉。

「你就是——原因嗎?」

完全出自下意識地……

等到回過神時,大助已經把槍指向魅車。

他分不清現在在自己心中糾纏的情感是什麼。

是憤怒?

是憎恨?

是反覆咀嚼自己至今所遭受的一切後,打算對事情的肇因進行報復?

還是說——是過去被他打成缺陷者的那些人,要他這麼做的?

《蟲之歌》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第四章插圖(2)
《蟲之歌》 · 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 第四章 · 第2張插圖

「原因?」

魅車收起微笑。

全部都是便宜行事的結果論。

「我是——『不死』之一?」

大助當然覺得奇怪。

「——」

「是迪歐雷斯托伊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嗎?」

「問題出在哪裏?究竟哪個環節,稱得上是事情發生的『原因』?」

大助非常不喜歡魅車八重子這個人,討厭到連在過去世界都會下意識地感到不耐。

卻也是沉重到讓大助無法充耳不聞的一句話。

「她的一號指定是針對她的〈蟲〉而封。儘管一度消失,仍改變宿主、再次復活——會那麼做的〈蟲〉,只有那隻夢幻月光蝶。」

「……利菜!」

像是生下他、悉心呵護他長大般充滿慈愛的微笑。

正因爲大助自己也是如此,所以纔有辦法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一定可以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大助沒有放下手槍。

「我有好幾次都快沒命!特別是跟其他一號指定扯上關係時,幾乎都一定——」

「當然是用濃霧隔離赤牧市的人呀。那是對我提出的警告,對你而言則是一種求救訊號。——話雖如此,不過我看反應遲鈍的你應該不懂吧,〈郭公〉。」

是因爲兩人無言相對,纔會注意到的小小異狀。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她的『不死』——是一種詛咒。已經神格化的她所帶來的影響想必應該會持續擴大下去,牢牢捉住後人不放吧。」

「你也是真正的一號指定。」

「你還問爲什麼……?都是你——」

「繼承她遺志的反叛軍,每個人都是這麼說的——謝謝你,〈郭公〉。是你完成了她的『不死』。」

自己之所以存活下來,都是因爲奇蹟。

夢想尚未實現就倒下的附蟲者,大助看得比誰都多。

「不死」。

——因爲我們的錯,這個國家將被〈蟲〉所充斥,然後滅亡。

在長久奮戰的過程中,他不知不覺地揹負起他們的意念。

大助腦海中浮現從前發生的大戰中銷聲匿跡的一號指定,長槍使。

「——你說什麼?」

魅車臉上浮現至今最溫柔的笑容。

「她死了!」

大助在扣住扳機的手指中施力。

那是他們的夢想延續——

那場喫下全滅敗仗的決戰生還者很少,也鮮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猶如一位母親——

「不只是利菜——如今仍在沉睡的那傢伙,也跟那種東西毫無關係!」

「……」

大助情不自禁地大喊。聲音大到他的喉嚨幾乎發麻。

他在那裏與HARUKIYO作戰、經歷某場決戰後回到東中央分部,成爲立花利菜的監視者。在那之前,他在東中央分部明明是隸屬戰鬥班,而非監視班。

「中央本部把在那艘廢船上被逮捕的〈浸父〉——迪歐雷斯托伊藏起來了嗎?」

雖然無論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大助都沒有資格去揹負——

要塞再次晃動。

「他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無論他要或不要,他都會把別人當成燃料,繼續燃燒下去。他應該沒有屬於自己的命運吧。所以,自己以外的命運將會永遠令他生生不息。」

數度與一號指定們展開殊死斗的人,只有自己——

跟剛纔不一樣,現在的他十分清楚。

大助握住手槍的手被汗水浸溼。

對魅車來說,大助膨脹的殺意或許也只是一陣微風罷了。

魅車細長的雙眼,注視着渾身僵硬的大助眼睛。

大助心裏其實很清楚。

此時此刻,他是憑着自己的意志在扣住扳機的手指中施力——

魅車八重子這個人,花了好長的歲月。

「『瓢蟲仍活在我們心中』。」

不管是誰,一號指定無論何時死去都不奇怪。

想要我再甩你巴掌嗎!他在心中暗罵。

魅子十分乾脆地說出本應是這好幾年來最重要機密的事實。

一開始,被單獨指派去逮捕〈冬螢〉時是如此。

「那個時候還沒有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全部都是政府從旁干涉,以及圓桌會暗中算計所造成的結果。不過,聽說迪歐雷斯托伊留下的分身,自那之後也一直在到處活動。」

「……是迪歐雷斯托伊讓我看見幻覺的嗎?」

然而——他也想起了一些蛛絲馬跡。

或許是某樣與自身意志相悖的東西,要他這麼做的吧。

儘管明白這一點,他還是無法放下手槍。

「畢竟你也是『不死』之一,拜託你振作一點。」

大助用沙啞的聲音反駁。

愚蠢透頂。

「沒錯,事情是和我有關。會發生這種事,都是因爲我奪走了我父親的研究?是因爲我父親開始了研究?是因爲淚他們圓桌會贊助了研究?是卡西的力量不足害的?還是要怪小皇這個毫不相干的人的夢想最後害死了卡西?」

大助錯愕得說不出話。

不對。

「……!」

「我……曾經好幾次差點死掉。」

那隻〈蟲〉,是大助試圖讓世界恢復沒有〈蟲〉的原貌之原動力,如今仍深深沉睡中。

「你難道不覺得奇怪,爲什麼每次發生大型戰役時都一定有你的份?」

「我不否認,世界會改變都是因爲我們的錯。可是,我們的作爲不能用原因二字來概括論定。」

「那是當然。因爲你是用來測試一號指定的一號指定。」

不——不對。

「你說——什麼——」

他不可能漏聽在至今成爲重要段落的決戰中,數度聽聞的那兩個字。

這時,要塞中傳出了細微的聲音和晃動。

後來,被派往成爲一號指定的人身邊時,也是去了非原本轄區的赤牧市。

「你不是親眼見到在那個世界、那個時代發生的事情了?既然如此,你爲什麼還會這麼想?」

「我想你應該已經曉得,殲滅班也是利用迪歐雷斯托伊的碎片做出來的實驗體。因此,本體在脫離我們掌控時奪回了碎片,並且輕易地擊敗他們。」

那個時代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世界改變的原因。只要少了某個人,那段與預言緊緊相系的旅程,就不會走到最後的終點。

一再復活的〈蟲〉。

一切就跟在過去世界裏所見到的魅子的不祥預言一樣。

魅車仰望天花板瞇起雙眼。即便被槍指着,她依舊不爲所動。

「只有一個人,是隻憑一眼就決定是一號指定的……除此之外,其他全部都因爲與你作戰後存活了下來,才被評定爲一號指定。只是沒想到,一開始只是張試紙的你,居然還好好地活到今天。所以,我現在可以十分肯定地說……」

「HARUKIYO——」

搖晃程度比先前更大,聲音似乎也變近了。

「絕對不會死。那纔是一號指定。」

又或許可以說是憎恨。

「那些毛毛蟲……果然是〈浸父〉對吧?」

大助終於察覺到那項事實。

「那根本是……強詞奪理。」

魅車八重子微微揚起脣瓣的笑意,簡直有如惡魔的化身。

「十多年前的那一天……不對,從那之前便開始持續至今的研究成果,就在你們的未來裏。」

「……?那不然是誰——」

「可是你依然活着。」

「做那種事情,對那玩意兒有什麼好處?」

但是,他身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裏最強的附蟲者,那是理所當然的

若是從前的大助,他絕對不會去怨恨原因。他只會爲了守護自己的夢想而戰,除此之外的事情他一點興趣也沒有。敵人自始至終都是〈原始三隻〉,他不會去深究它們爲何誕生。

世上哪有那種「不死」。

實際上,魅車八重子這個女人經常都是面帶微笑,就連現在也是一樣——

玩笑似的一句話。

「你以爲強大是成爲一號指定的唯一條件嗎?」

甚至不惜利用意外誕生的〈原始三隻〉和附蟲者。

一直企圖找到她所追求的「不死」——

「你們附蟲者,是達到『不死』前的進化過程。」

頭頂上方傳來的聲響和搖晃要塞的震動益發劇烈。

幾乎可稱之爲地震的晃動,激烈地搖晃要塞。

倉庫門開啓,白衣人們慌張地湧了進來。

「副本部長!這個震動究竟是……!會不會是〈浸父〉在展開某種攻擊——」

是情報班的附蟲者。他們爲了請求指示而來,看見舉槍的大助後無不震驚失聲。

「請不要在意,我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他用槍指着了。」

「……」

大助依然用槍指着魅車,同時瞪着情報班的附蟲者。

他知道就算現在在這裏殺了魅車,也解決不了任何事。

但是,他的感情卻不允許他放下手槍。

「可……可是現在〈浸父〉……!」

「不,我一開始也是這麼以爲——不過那恐怕不是。」

大助高舉的槍口頓時一晃。

「難道是地面的分部在進行救援……?」

「說他們戰力不足的人不是你嗎,〈郭公〉?無論哪個分部,都沒有附蟲者擁有可以如此急速到達地底深層的破壞力。」

既然如此,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見到大助拼命思索的模樣,魅車瞬間傻眼,露出過去被喚作魅子時的少女神情。

金髮少女轉頭望着他。

然後——要塞裏哀號四起。

他抬起頭,注視魅車。

「——」

大助繼續連續擊發子彈,一面對體力消耗、全身冒汗的〈霞王〉說。

「那……那個,我……」

即使臂力沒有經過強化,少女的身體依舊十分輕盈。

杏本詩歌沒有說話。可能是從地面開始挖洞,讓她的體力嚴重消耗吧,她的呼吸感覺有點喘,臉色也十分蒼白。

〈霞王〉一臉驚訝地回望大助。

「我都明白,所以不要緊。」

某種預感,從大助的頭頂直灌腳底。

「〈郭公〉,爲什麼你會曉得〈蟲羽〉的事情?」

「什麼?那是什麼玩意兒——喂!不會吧!」

4.04 大助 Part.14

風陣陣呼號的聲音,於黑暗中急速上升的大助耳邊響起。

而且就某種意義來說,她在特環局員的眼中,是比〈浸父〉還要令人害怕的存在。

「救兵要來了。」

儘管大助被這麼嘲諷,他還是無法立即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快朝地面挖開天花板!」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及〈郭公〉的最大天敵,也是反叛軍〈蟲羽〉的領導者——

「閉上眼睛休息,讓自己多少恢復一點體力。」

激烈的閃光和巨響充斥要塞。

大助等人正被無形的力量,以急速推上通往地面的大洞。

而是極爲平凡的高中生,藥屋大助。

「不,不是——」

「現在就讓我們同心協力吧。」

他衝進神情緊張的戰鬥員們之中,放聲大喊。

〈霞王〉讓雲霧擴散開來,好保護白衣人們。

「——我明白。」

「防守就算了!現在馬上把所有人集合到這個大廳裏!我們要逃離這裏了!」

大助點頭,將少女放到地上。

〈霞王〉湛藍的雙眼瞪着這麼說的大助。

搖晃要塞的震動越來越大。

一個小小的光點,浮現在原本一片漆黑的空間裏。

少女一定對自己腳底突然踩空,感到非常喫驚吧。看到她杏眼圓睜,被墜落的恐懼感嚇到表情僵硬、臉色發白,就知道她一定消耗了不少體力。

所以纔有辦法一個人進行挖掘,但是她身心所承受的疲勞實在讓人難以想象有多麼龐大。

「——要開始囉!」

「我們要逃出去了!所有人儘量集中在一個地方!砂石就由本大人的能力擋着!有攻擊力的人給我專心地挖!還有,馬上把救護班叫回來!」

既然已經發誓要在那個時刻來臨前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他就還不能向詩歌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

「……是。」

——明年聖誕節再見。

不只是大助。

現在離約定的時刻還有一段時間。

瞬間的沉默。

「——」

「自從瓢蟲不在之後,聽說〈蟲羽〉就一直想要改變。他們不跟特環作戰,而是決定在打倒〈原始三隻〉的時刻來臨時,與我方攜手合作……」

大助用雙手接住那名少女。

燈光是不可能從地面傳到這裏。

之後,就逐漸變成一個完全黑暗的空間。

對於比較像是恫嚇的命令,白衣人們儘管困惑還是乖乖照辦。他們急忙展開行動,轉眼間,攻擊力強的戰鬥員就全部集合在大廳裏。

「就快好了……!」

「……!」

詩歌儘管一臉欲言又止地緊抿雙脣,還是乖乖地照大助的話做。

大助與郭公蟲同化的手槍噴出烈火。

天花板碎裂、消滅,整個大廳一下子就變成寬度和高度有如巨蛋球場般的空間。黑色雲霧則將崩落的砂石移往要塞的走道或倉庫。

「你應該不是真心想要跟特環合作吧?」

大廳陷入一片沉默。

「……什麼?」

「……!」

詩歌重新面向〈霞王〉。但是大概是頭暈的關係,她的身子忽然一傾。

少女想要對逃竄的局員們說些什麼,可是卻沒有人肯聽她說話。

然而——

已經精疲力盡的局員們,同時以大助和少女爲中心退散開來。

大助立刻伸手撐住詩歌的肩膀。

「可……可是,我們距離地面不曉得有多遠——」

〈霞王〉低沉的說話聲,一轉眼就被吞入無底深淵中。

然而下一個瞬間,她就不合時宜地開心笑了。

支撐龐大重量的〈霞王〉,身上所承受的負擔想必非常沉重。

大助轉過身,推開情報班回到大廳。

「你可知道,至今有多少特環局員被〈蟲羽〉打敗?」

「我說過,要脫離這個困境,必須要有一號指定的力量。」

是〈霞王〉的能力。她的〈蟲〉,也就是沒有實體的雲霧,將大助和中央本部的局員們一同託向地面。

《蟲之歌》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第四章插圖(3)
《蟲之歌》 · 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 第四章 · 第3張插圖

大助一邊大口喘氣,一邊仰望上方。

「我哪知道!別管那麼多,做就是了!不然我宰了你們!」

地下要塞位在就算搭乘高速電梯,也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抵達的深處。或許正因爲她是詩歌,

「你的反應真的很遲鈍耶,〈郭公〉。」

多達數十人的附蟲者們,全都以各自的最大火力擊穿天花板。

「我知道!〈浸父〉終於要攻過來了!不過本大人會全力防守——」

少女見到唯一保持冷靜的大助感到似乎十分困惑。她大概萬萬沒有想到大助——不對,是〈郭公〉會在中央本部的要塞裏吧。

「〈霞王〉!」

「喂,〈郭公〉。你有點子了對吧?」

大助是從他的親姐姐藥屋千晴口中聽來的。但是就算多加解釋,〈霞王〉應該也不會接受。

「〈郭公〉——」

「怎麼還沒到啊……!話說回來,根本就不可能挖到地面嘛!」

從頭頂上方墜落下來的是——一名少女。

不過可能是從他的表情看出什麼了吧,她隨即轉身對戰鬥員們下令:

〈霞王〉對朝天花板高舉手槍的大助咧嘴一笑,接着下令:

當初做出這個承諾的人,不是附蟲者〈郭公〉。

被喚作〈冬螢〉的少女,她的名字叫做杏本詩歌。

「我們——」

「唔……!剛纔那是什麼!是〈浸父〉嗎?」

在接連不斷的攻擊中,慢慢地開始有附蟲者脫隊。無力跪地、大口喘息的局員一個又一個地增加。

「……」

頭頂上方的空間,被挖出好比高樓大廈的高度——

「……」

因爲那句話,他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現身要塞的,是一名個子嬌小的少女。

局員們紛紛被這巨大的衝擊震得摔倒,停止攻擊。

一陣格外劇烈的搖晃侵襲要塞。

那個光點似乎正朝着要塞落下。

現在就讓詩歌閉上眼睛——

大助只能以身爲〈郭公〉的聲音和態度來面對她。

「我們也一樣打倒了許多〈蟲羽〉的成員。」

魅車八重子委婉地說。

「再說,他們最近有在剋制不對特環進行攻擊的事情,身處最前線的你應該也曉得吧,〈霞王〉?」

「……是啊。」

在沒有光線的大洞裏不斷上升的一羣人中,位於最上層的是大助等人。大助、詩歌、〈霞王〉、魅車彼此相對,其他局員則是在更下方的位置。

依照現在的速度,似乎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夠抵達地面。

「實在很難從瓢蟲還在的時候,想象變成現在這種情形。少了對立和衝突,害我簡直無聊死了。」

「聽說這好像是新領導者〈冬螢〉的意思。不跟特環作戰,等到打敗〈原始三隻〉的時刻來臨就與我們合作——一方面也爲了表示那份主張是真心誠意的,所以在現在這個狀況下,〈蟲羽〉會對我們伸出援手其實是必然的結果。」

魅車細長的眼睛,看着被大助攙扶的少女。

「畢竟,善良的你不可能不幫助如此深愛你的我,對吧?」

閉上雙眼的詩歌頓時皺起臉來。

大助和〈霞王〉沉默地瞪着魅車。

不知她是早就預料到事情會演變成如此,還是真心說出愛這個字眼——

旁人實在無法理解這個眼睛細小的女人在想什麼。

「話雖如此,我實在沒想到你的動作居然會這麼慢。你們還是一樣沒一個有用的軍師嗎……還是說,〈蟲羽〉內部也有跟〈霞王〉一樣反對我們連手的人?」

〈霞王〉不悅地咂舌一聲。

「不過最讓人不爽的,是竟然只有〈冬螢〉一個人出現。你們〈蟲羽〉是瞧不起我們嗎?」

「她的力量非常強大。雖然她是爲了不牽連他人,不得已才自己單獨行動,不過她的同伴應該也很反對這件事。畢竟我們雙方互爲天敵。」

乘着如噴泉般湧出的雲霧,白衣人們紛紛被扔上地面。

「柊子?你聽得到嗎?」

一時之間,大助有種自己誤闖入另一個世界的錯覺。

但是,現在的大助沒有那個資格。

「……!開什麼玩笑!你怎麼可以保護〈冬螢〉!」

第一次感受到,是大助殺了詩歌的〈蟲〉,將她打成缺陷者的時候。

「什麼?纔沒有那回事咧!〈冬螢〉!你這傢伙看什麼看!」

『……〈郭公〉?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謝謝你,〈霞王〉。」

「是啊,她很確實地回應了我的愛。」

名爲赤牧市的大都市,已完全被毛毛蟲大軍所吞沒。

「辛苦你了,〈霞王〉。」

「〈郭公〉,你和〈冬螢〉彼此應該是敵人吧?不止本大人,每個人都是這麼想的。可是你們爲什麼就算見了面,也不動手開打?」

「那女人……?」

所有居民應該都已經撤離了。單側三線道的馬路上沒有一輛車在行駛,原本應該有好幾萬人在工作的街道上也渺無人煙。

「啥……!你說誰在鬧彆扭啊,臭女人!」

「先打倒〈原始三隻〉再說。」

「少囉嗦,去死啦!」

「已經……沒辦法回頭了。」

大助的身體霎時緊張得僵硬起來。

「我們大約十分鐘後抵達地面。你辦得到吧,〈霞王〉?」

都已經產生規模如此龐大的損害,不只是一般市民,想要再對全世界隱瞞〈蟲〉的存在已是不可能的事。

彼此以爲對方是別人,兩人再度重逢。

大助的防風眼鏡裏,傳來已經聽慣了的尖銳說話聲。

「那怎麼可能!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結果,大助又再一次讓詩歌傷心難過。

就算大助關心詢問,〈霞王〉也一聲不吭。她用浮現黑眼圈的臉凝視上方,集中全副精神去控制能力。

正當大助不禁嘆息,心想安撫〈霞王〉真是件苦差事時——

「這是……」

『那…那真是太好了!地面這邊已經快到達極限了……毛毛蟲的數量不斷增加,如今已幾乎來不及將市民撤離……!』

一切都與從前感受到的一模一樣——每一次,詩歌都傷痕累累,孱弱不堪。

他不想再給她不完全的希望。

詩歌睜大雙眼,離開大助的臂彎,站起身。

大助與詩歌目睹那幅景象後不禁語塞。

「你還好吧,〈霞王〉?」

「……」

魅車透過麥克風說。感覺得出來,柊子頓時倒吸了一口氣。

全由今天大助等人,附蟲者們的戰鬥來決定。

詩歌瞪大眼睛,仰望大助的臉。

他不能對詩歌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

「〈霞王〉,你要鬧彆扭是無所謂,不過速度慢下來了唷!」

然後——

「中央本部請以〈疫神〉、〈四葉〉、〈玉藻〉、〈虎丸〉的小組爲中心,展開戰鬥隊形。」

『嚇!這…這位是魅車副本部長!幸…幸好您……您平安無事……?」

防風眼鏡裏傳來說話聲。

『遵……遵命!』

魅車戴起附有麥克風的耳機,〈霞王〉也戴上了防風眼鏡。

「什麼?」

「謝謝你。我們應該不用多久,就會和兩百八十名戰鬥員一起抵達地面。還有前來援救我們的〈冬螢〉。」

『北中央分部共有五名戰鬥員加入。請下達指示。』

「請通知各分部,告訴他們不用再救助我們,現在立刻以北中央分部的戰力爲中心,包圍〈浸父〉,並全力阻止損害擴大。只不過三號以上的局員,必須留下來等待中央本部抵達。等我們一出地底,立即就展開殲滅作戰。」

可能是急劇使力過度所造成的反作用吧,只見〈霞王〉倒在地上失去意識。擁有再生能力的局員〈寧寧〉趕忙跑過來照顧她。

「畢竟你們以前在中央本部的時候,感情就好到跟兄妹一樣。所以也難怪你見到他跟〈冬螢〉之間好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心情會差成這樣了。」

他不想被已經過去的事情束縛住。

變成所有人都曉得〈蟲〉存在的世界。

魅車也望向這邊。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麼做——假裝自己已經遺忘。

從明天起,世界又將改變。

儘管還不能確定魅車所言是否屬實,但是大助與詩歌確實是以敵人的身份相遇。然後,他將她打成了缺陷者——

雖然詩歌說大助不是她的敵人——可是她錯了。他的確是詩歌的敵人。

「啊嗚……對……對不起。」

大助等人從大洞裏被猛然推出地面。

惡言相向的〈霞王〉明顯已經疲憊不堪。她之所以從剛纔開始就怒氣沖天,或許是爲了排遣疲倦的關係。

此時此刻,他的臂彎確切感受到的體溫和氣息……

『啊,〈霞王〉!是我五郎丸!好久不見,我已經出人頭地,現在是代理分部長囉!』

大助喃喃自語。

「若趁現在,一定可以確實打倒〈冬螢〉……打倒那個〈冬螢〉。」

魅車八重子瞇起雙眼,與附蟲者們一同環視地面的情況。

〈霞王〉默默地豎起中指。

被純白沙礫覆蓋的沙漠——

「我從來都沒有把〈郭公〉當成是敵人……」

取代本來應該在那裏的人們,支配地面的是——

「不是的……」

4.05 大助 Part.15

是五郎丸柊子。

〈霞王〉瞪着大助,大助也透過防風眼鏡回瞪着她。

但是,那樣的世界會存有希望,還是隻剩下絕望

「那可以解釋一下,爲什麼那位天敵會在真正的天敵身旁如此放鬆嗎?」

大助刻意裝得面無表情,不發一語。

如果可以,大助好想立刻抱緊詩歌。

低頭致謝的少女頭頂上,出現了光點。

〈霞王〉啞然失聲。詩歌說完又再次閉上雙眼。

「……」

高高隆起的丘陵,過去是一棟棟的大樓。

朝地面光線接近的速度加快。

魅車開口責備一副好像隨時都會咬人的〈霞王〉。

『我聽得見!這就表示,你們正平安無事地逃往地面吧!聽說〈冬螢〉一個人潛入地底,我真是擔心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你們沒有打架嗎?相處得還融洽吧?』

在將〈原始三隻〉全部打倒、解決一切之前——

「你必須保護的一號指定,應該是如今仍在沉睡的那女人才對呀!」

魅車八重子透過麥克風下令。

「——!」

而掩蓋視野的不是沙子——是白色的毛毛蟲。

甫逃離要塞的白衣人們,迅速以受過訓練的利落動作組成隊伍。

現在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一直在尋找的最後一張王牌,如今在東中央分部的手裏——

大助等人來到的地方,是赤牧市的市中心。

至少,在魅車八重子也在場的這個狀況下,他必須堅持那種態度纔行。

然而,不對。

詩歌微微睜眼。

還要繼續朝地面上升十分鐘。

太好了,話題轉移的正是時候。

「不過,我也不記得我跟她的感情有好成那樣……」

「看來,我們好像已經抵達收訊範圍內了呢。」

穿戴灰色夾克和護目鏡的附蟲者們,出現在白衣人們的身後。

『西中央分部派出〈櫻〉。』

又是不同的聲音。一名身穿工作服式裝備的高挑女子加入隊伍。

『南中央分部……由於沒有三號指定以上的局員,因此將集中抑制〈浸父〉造成的損害擴大。』

南中央分部裏曾經有一支由高階戰鬥員組成的團隊。可是,最近聽說那支團隊已全軍覆沒。

『東……東中央分部派出的是〈月姬〉、〈火巫女〉和〈郭公〉!』

大助感覺到身後有人現身。是穿着漆黑裝備的〈月姬〉和〈火巫女〉——緒方有夏月和土師千莉。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菁英齊聚的同時,毛毛蟲大軍也朝這邊湧了過來。

魅車和一部分的戰鬥員慢慢退向後方。

『我將擔任統率各分部以及抑制損害擴大的指揮之職。中央本部的戰鬥員,還有各分部的高階戰鬥員,請即刻轉爲投入〈浸父〉的殲滅作戰。作戰指揮官是——』

魅車八重子的聲音透過防風眼鏡傳來。

『〈郭公〉。』

沒有人持反對意見。

包括各分部長在內,沒有其他人的戰鬥經驗比大助豐富,而且有能力掌握所有分部的戰力。

『此外,〈蟲羽〉也將加入此次作戰。』

這時,遠處掀起了一場水蒸氣風暴。

數名人影出現在毛毛蟲被吹散的建築物屋頂上。

是以詩歌爲中心的集團。應該是〈蟲羽〉的主要戰力吧。其中也出現了過去隸屬東中央分部的女性。

『〈波江〉——』

從前曾是同事的女人,絲毫不打算與大助四目相交。大助從很久以前就知道她背叛特環,加入了〈蟲羽〉。

「你還是一樣把我們北中央分部當成消耗品在對待耶,〈郭公〉……!感覺剝奪!」

薄如紙片的〈蟲〉輕飄飄地在空中盤旋。〈蟲〉以大助等人的所在地爲中心,毛毛蟲羣所經之處,全都被震個粉碎。

數量懸殊是不爭的事實。

這番話對面臨數量驚人的毛毛蟲之附蟲者們來說,並不是值得高興的消息。

千莉儘管聽從了指令,渾身灼人的怒氣卻沒有止息。

魅車的話意外地令戰鬥員們一片譁然。

掩蓋天空的雲朵染成了紅褐色。

土師千莉的允諾聲從背後傳來。

大助以前也曾經被騙。

大助臉色一沉。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至少讓其他分部也加入防禦吧……!難不成你想殺了北中央分部嗎?」

「〈郭公〉……!我的馬陸也已經……!」

暴君,〈郭公〉。

不知不覺間,四面八方已被白色毛毛蟲淹沒,大助等人完全遭到孤立。

殘酷無情地殲滅敵人,絕不信任同伴的惡魔——

想起成爲附蟲者之後,戰鬥、受傷,卻依舊拼命生存下去的那些目子。

大助斷然拒絕。

而且不止一座。

潛藏在大量毛毛蟲中,而且還能夠自由變化。再也沒有比這更棘手的狀況了。

通報已達極限的聲音,在無線電中此起彼落。

其中說不定也混雜了哭聲。

金色的光芒充斥視野。無數呈放射狀發射的雷射光線,將浮在空中的教會一個個擊穿。

魅車發出號令。

只需一眼便知極限將近。

彷佛身處在掀起狂風暴雨的大海中,一座孤立的小島上一樣。

巨大到令腦髓發麻的噪音,響徹了赤牧市。

背後傳來有夏月的聲音。

大助下令的同時,高空中也產生了變化。空間扭曲,浮現出三角屋頂的老舊建築輪廓。

讓在場所有人害怕大助,並藉由那份恐懼將大家集結起來纔是最重要的。

歷經多次戰鬥,大助深深地體悟到那一點。

「難道你們想在被〈浸父〉殺死前,先被我宰了嗎?」

「精神攻擊要來了。〈照〉,你去防禦。」

「收到。」

大助把手按在防風眼鏡上,下達指令。

刺耳的鐘聲被噪音掩蓋後煙消雲散。

馬陸排出的圓形越來越窄,戰鬥員們密集地聚在位於中心的大助身旁。

就連維持待命狀態的戰鬥員們,也開始騷動起來。大概是承受不了在四周逐漸變成純白空間的情況下,眼見孤島不斷縮小的壓力吧。

「不準動!」

在爲擊退毛毛蟲而奔走的附蟲者之中,她一個人靜靜地凝視着大助。

「現在胡亂地驅趕毛毛蟲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們這些人之中,有三個人擁有感應能力。你們三人趁現在去找出〈浸父〉本體的所在位置。」

是大助不認識的聲音。或許是三號指定以下的中央本部局員吧。

大助害怕的,是在場的附蟲者全被消滅。

他們目前只能靠着紅色雨水和無形的衝擊,來勉強抑制並削減毛毛蟲的攻勢。馬陸保護戰鬥員不受毛毛蟲侵害的結界,也正在逐漸縮小範圍當中。

「我快不行了……!我們先行撤退再重新佈陣吧……!」

冷淡的命令斷然駁回了抗議之聲。

紅色雨水變成豪雨,碰到雨水的毛毛蟲羣痛苦掙扎,然後溶解消失。避開大助等人降下的雨水,雨勢益發增強。

只要可以消除對〈浸父〉的恐懼,讓全體團結一致,這樣的代價太划算了。

「害我們變成這樣的原因之一,就在眼前。」

「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不隨便消耗戰力是正確的作法。假如不先攻下本體,就算再怎麼攻擊毛毛蟲,也阻止不了它們繼續繁殖下去。」

「不管是對自己的〈蟲〉還是對其他附蟲者的〈蟲〉,你們至今應該都嘗過許多害怕的滋味。因爲成了附蟲者而備受折磨、傷心難過,遭遇各種艱辛的困境。你們應該已經受夠了、感到厭煩了吧?」

「這裏是〈木葉〉……我看遍了整座城市,都沒有發現疑似目標的身影……」

「我們並不清楚目標現在變成了何種形態。因爲儘管它是本體,需要人類的肉體來作爲容器,不過它也有可能利用能力進行擬態。」

如果沒有現在在這裏的這些附蟲者——想要再次集合戰力去對抗〈原始三隻〉是絕不可能的。

不安的情緒慢慢從無線電中消失。

「那些不是本體。攻擊的事交給〈月姬〉一個人就好。〈月姬〉,你隨便處理一下。」

大助恐怕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裏,最沒有人望的附蟲者。

「魅車。不管什麼都好,給我有關〈浸父〉本體的情報。」

戰鬥員們無不震驚地回頭望向大助。

「——很好,現在大家就維持現狀,保持待命。」

抬頭仰望,只見〈蟲羽〉也開始動搖不安。他們對一步也不離開原地的特環感到不解。

土師千莉也是擁有感應能力的附蟲者之一。

然而——

總數超過十座的〈教會〉敲響了屋頂上生鏽的鐘。

附蟲者們的聲音化作天搖地動,撼搖了朝他們湧來的毛毛蟲。

然而那聲充滿憤怒的咆哮,卻感染了在場其他的附蟲者——

不只是大助。現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是一樣。

『北中央分部,你們負責保住這個地方。』

如果不找出本體,做什麼也沒用。

「……收到。」

爲了讓〈蟲羽〉也聽見,大助大吼一聲。

「現在是——生氣的時候了。」

「給我去。」

大助的說話聲,與充斥無線電的叫苦聲重迭。

「收到!」

但是不管誰都看得出來,那樣的舉動不過是杯水車薪。

接着,深紅色的水滴落下。

「——你們應該已經受夠恐懼了吧?」

原本透過防風眼鏡傳來的呼吸聲,霎時安靜下來。

本來打算行動的附蟲者們頓時停了下來。

某人大吼。

『——作戰開始。』

「……!」

是〈教會〉。

每當〈教會〉紛紛浮現,噪音就立刻抵消鐘聲,發光的雷射則予以反擊。

一大羣綠色的馬陸在地面爬動。毛毛蟲羣害怕排成圓形的馬陸,它們停止前進。

破壞〈教會〉之後,他一直以爲自己打倒了〈浸父〉。

甚至在這種被毛毛蟲包圍的狀況下,他依然可以清晰地回想起來。

眼看逐漸衰退的防禦網被突破,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茫然的說話聲,似乎出自其中一名有感應能力的人之口。

「——收到。我馬上開始搜索〈浸父〉的本體。」

特環的戰鬥員,甚至是〈蟲羽〉都視此刻爲大好機會,準備攻擊頭頂上方的〈教會〉。

但是眼前的景象清楚地顯示,事情其實並非他所想的那樣。大助打倒的不過是〈浸父〉的一部分,對本體恐怕根本沒有造成什麼傷害。

「——!」

「我說了要在原地待命,〈照〉。」

想起自己成爲附蟲者時的事。

吶喊聲陸續重迭。

「一整個城市都被毛毛蟲淹沒了……你居然還要我們從裏面找出本體……?」

〈蟲羽〉中依舊保持冷靜的人——只有詩歌。

大助感覺到自己身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大助雙手抱胸,擺出直立不動的姿勢。

「〈玉藻〉,你去築起障壁。包含〈蟲羽〉的所在地也是。」

「靠視覺很難鎖定是嗎……〈木葉〉,你去將整個赤牧市偵查一遍。」

光憑一、兩名強大的附蟲者,絕對打不贏〈原始三隻〉。

然而,無所謂。

被人憎恨並不痛苦。

在場的所有人——不對,只要是附蟲者,任誰都能夠對那一聲聲的吶喊感同身受,產生共鳴。

就在戰鬥員們的士氣達到最高點時——

幕升起了。

土師千莉的聲音,成爲衆人反擊的信號。

「——找到了!在這裏的西南方兩公里處!移動毛毛蟲的『火焰』中出現小小的反應!」

孤島上的所有附蟲者,全都望向相同的方向。

大助奮力一躍,降落在戰鬥員們的前頭。

接着,他將自己與郭公蟲同化的發光拳頭,朝白色的毛毛蟲大軍高高舉起。

「全員——」

大助的一擊,將阻塞視野的毛毛蟲羣擊個粉碎。

「上吧!」

附蟲者們長久以來壓抑的怒氣——

爆發了。

「——!」

怒吼和高聲吶喊撼動地面。

大助用發光的拳頭劈開毛毛蟲障壁,帶領着憤怒的附蟲者們衝上赤牧市的街道。

所有附蟲者各自運用能力擊退毛毛蟲,朝着同一個方向直奔而去。

「〈月姬〉!〈四葉〉!幫忙開路!」

「收到!」

金色雷射橫掃前方的毛毛蟲。大量的毛毛蟲騰入空中,被隨之掀起的爆炸火焰包圍,燃燒消失。

防風眼鏡土的紅點,標示出千莉感應到的〈浸父〉所在地。

「不要慢下來!要是落單就死定了!」

他會帶着沒來由的寒意回頭望向身後,純粹只是一種直覺。

不是幻覺,手中確切有着真實的感受。

〈浸父〉脖子以下的身體被火焰包圍,重重倒地。

打倒〈原始三隻〉之一的〈浸父〉了。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附蟲者們跑過或是跳過建築物的間隙,成羣結隊地疾馳。

「——」

〈浸父〉就潛藏在這之中——

周遭一帶完全籠罩在寂靜之中。

可是那人的皮膚白如人偶,雙眸則一片漆黑。

他的頭上戴着一頂小小的金環——王冠,身上披着一件施有刺繡的大披風。

儘管皮膚腐爛,整個人面目全非,但是曾一同在過去世界裏旅行的少年確確實實就在眼前。

映在大助眼裏的,是即將爲勝利激奮歡騰的附蟲者們。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和〈蟲羽〉,兩個勢力的戰鬥員們笑容滿面地回望大助。

浮現發光紋路的腳往地面一蹬,柏油路在反作用力下凹陷,綠色軌跡一瞬間朝電線杆描繪出殘影。

〈浸父〉北月對聳立於空中的城堡高聲尖笑。那是尖銳到不像從人類口中發出,如針般刺入耳膜的聲音。

只有大助一人,察覺到那個稀薄的存在。

沒有哪個附蟲者能夠停下腳步,放棄現在這個大好良機——

「……」

少年一張動嘴巴,不知何處就傳來沙啞的說話聲。

「因爲她是比你更教人害怕的王……」

「停止攻擊!」

又有一名少女衝到大助的前方。就在背後標有紅十字架標誌的少女,一拳擊中一隻毛毛蟲之後——

「快逃!」

所有人都一臉驚訝地凝視大助。

而那個紅點——

大助開始見到有戰鬥員累得喘不過氣來,揚聲高呼:

現場沒有一個人落後大助。

「〈浸父〉——」

那人靜靜地抬頭,仰望與郭公蟲的下顎同化、吐出火舌的槍口。

那是大助認識的臉孔。

不只是千莉。

衆人像是要一吐心中囤積已久的怒氣般,同時對毛毛蟲展開攻擊。大到令人耳鳴的衝擊聲重迭,各式各樣的攻勢聚集成白色的光芒,充斥整片視野。

前方的視野一開,大助更加快腳步。

與大助等人現在的位置重迭了。

在呆站不動的詩歌正後方——

聽見那個聲音,所有人終於注意到那個存在。

「到了……!它應該就躲在這附近……!」

臉孔是——大助所認識,名叫卡西的少年的長相。

「〈浸父〉的反應如何!」

在他的注視下,詩歌的雙眼失去生氣——隨後又目光凌厲地瞪着他。

對〈原始三隻〉的憎恨,超越了對最初的同化型附蟲者的同情。

可是大助注視的不是他們。

甚至連本人也沒有發覺。

「——」

〈蟲羽〉等人確認情況之後,也跟着以全速跑在大助等人的旁邊。他們以詩歌爲中心排出陣勢,領頭奔跑的頭巾男子一邊驅散毛毛蟲一邊前進。

槍聲的餘韻,響徹已化爲廢墟的赤牧市街頭。

孩子般的笑聲,與老人般沙啞的聲音。

大助緩緩地把手放下。

令人頭痡欲裂的刺耳鐘聲響遍四周。

「很好……你來迎接我了……擁有王的資格之人啊……」

也沒有人開口。

大助睜大雙眼,扣下扳機。

擁有兩種矛盾聲音的少年體內噴發出漆黑瘴氣,接着瘴氣從詩歌的口、耳侵入她的體內。

但是,視野中有的就只是毛毛蟲。

腦袋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就搶先動了起來。

沒有人動作。

不僅如此,攻擊的餘波更令大樓崩毀,柏油路面碎裂,水從破損的水管中噴出來。路燈折斷,疑似汽車殘骸的金屬片散落一地。

全員攻擊一停止,只見周圍的景象大爲改變。

輕飄飄地……

「反應是——」

聽了大助的號令,轟隆巨響般的咆哮聲再度響起。

「跑呀!快跑!」

稚氣未脫的臉龐邪惡地扭曲,頭上出現金色的王冠。莊嚴的披風則啪啪作響地在她身後隨風搖曳。

「亞里亞·瓦利的孩子啊……你應該知道,爲什麼在擁有成王資格的人之中,我選了這女孩,而沒有選你吧……」

「杏本詩歌……我要賜給你成爲吾之容器的榮譽。」

黑色的斑點開始在充斥視野的所有毛毛蟲間擴散開來。遭到污染的毛毛蟲羣從內部迸裂、腐朽,變成黏稠的液狀後消失不見。

如此確信的某人發出勝利的呼喊。

「——!」

大助停下腳步。跟在後面的戰鬥員們也急忙停止。

詩歌,還有應該要保護她的〈蟲羽〉,所有人都無法動手抵抗。

在折斷成一半長度的電線杆後面,有某個東西動了。

「——!」

『是的……!不過可能是察覺到我們接近了,它正企圖想要逃離……!』

他不由自主地喊出那個名字。

「——」

詩歌也回過頭——然而一切已經太遲了。

是卡西。

千莉說在這附近。

大助也是一樣。

「使出全力!劇·毒·之拳!」

放眼望去,這一帶的毛毛蟲已經一隻不剩地消失。

〈浸父〉就在眼前。

「——詩歌!」

千莉的聲音中,混雜着聽似痛苦的呼吸聲。體弱多病的她,全力奔跑了這麼長的距離,現在身體一定覺得很難受。然而她絕對不會出聲叫苦。

「真麻煩——乾脆把可見範圍內的毛毛蟲全部殲滅掉!」

不是〈教會〉。

就連詩歌本人,也無法理解爲何大助——〈郭公〉會叫自己的本名,一時訝異地楞在原地。

大助循着千莉的視線,注意到了那個。

灑布爆烈火焰的子彈,將有着卡西外貌的〈浸父〉腦袋擊碎。

千莉大喊:

大助的命令正是戰鬥員們求之不得的。

〈浸父〉喑啞的聲音響起。

理應在詩歌身旁保護她的〈蟲羽〉成員們也沒有注意到。

體積更巨大、施有莊嚴雕刻的那棟建築是——〈城堡〉。

而正在張動嘴巴的是——杏本詩歌。

千莉閉上眼睛以集中精神——接着她赫然睜開雙眼,看着某個方向。

好比從詩歌的影子裏浮上來一般,浮現出一個異樣的人影。

大助回頭望向隊伍最尾端的千莉。

不知不覺間,大助等人的頭頂上已浮現出巨大的建築物輪廓。

「本體還在同一個地方嗎!」

所以——

一個穿着破爛磨損的連帽外套的人物坐在那裏。

大助以連自己也不敢相信的速度繞到電線杆後面,舉起手槍。

「事到如今,你以爲我見到那副模樣還會猶豫嗎?」

在變了個樣的詩歌腳邊,卡西的肉體急速腐朽。

同時,在大助身旁燃燒的〈浸父〉身軀,則變成了無數只毛毛蟲。大助所擊穿的目標似乎只是誘餌。

「啊……」

不可以。

唯有詩歌——

選這世上的誰都無所謂,唯獨杏本詩歌不行

大助無法展開攻擊。

「既然見到了我,你就儘管絕望吧……」

手槍從大助的手中滑落。

不只是他。

〈蟲羽〉的成員們也一樣只能呆楞在原地。所有人都一臉不可置信地動彈不得。

另一方面,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同樣也是無法動彈。

〈冬螢〉本來就是特環恐懼的對象。

如今見到她被〈浸父〉侵佔,他們無法立刻鼓起戰意與之對抗,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太棒了……這個味道……比誰都蹂躪過更多人,腳下所踩的屍骸比誰都多的人的氣味……這纔是王的容器……」

尖銳高亢的女人笑聲,與欣喜若狂的聲音重迭。

「——」

接下來的事情,應該只發生在短短的瞬間內纔對。

然而看在大助的眼裏,一切卻有如慢速播放般清楚地上演。

絕望一個又一個堆積重迭的光景。

暴風雪以詩歌爲中心狂吹大作。

當他開始任意虐殺游擊隊時,獨裁者這才終於察覺。

他有資格。

他被狠狠推落地獄,然後那份絕望與憤怒,又讓彷佛跌入死亡深淵的他再度復活。

他原本的人格消滅,變成由深不見底的慾望聚集、化爲人形的存在。

女人、小孩、沒有武器和金錢的窮人。他們被軍人強索賄賂,被游擊隊奪走賴以爲生的糧食,整個國家裏有八成以上的國民過着寢食難安的生活。

扭曲整個空間的恐怖雪花,擊退了所有攻勢。從近的人開始,他們紛紛被捲入暴風雪中,帶着毛骨悚然的慘叫聲死去。

另一方面,少年非常不滿。

——懷抱夢想吧。

雪一粒接着一粒地增加——

他無論如何都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自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

少年只是依照自己一直以來所見的——殺死許多人罷了。

他受到各式各樣的拷問。白袍人口中所謂的實驗,讓他數度徘徊於生死之間。但是即將成爲王的他不能就這麼死去。

有的只是早已聞慣了的屍臭味,和悲慘四散的血肉而已。

在帶來絕望的雪花面前,〈蟲羽〉毫無抵抗的餘地。

頭巾少年試圖喚回詩歌,伸出的手臂卻從肩膀被撕裂,然後飛散。

夢想實現的夢。

恐怕沒有人與它們作戰的次數比大助更多。

「我……得到了王的資格……」

比起進行愚蠢拷問的白袍人們,那個女孩反而更讓他害怕。

可是那樣的攻擊卻無意義到讓人感到可悲。

不必向任何人屈服的王者象徵。

4.06 The others

而如今——

他捏造鎮壓內亂的名目,利用軍事力量對首都裏的貧民區進行「淨化」。獨裁者非常讚賞他不留活口、徹底剷除的殘酷無情。之後,他又靠着建造教會,聲稱要對無人生還的貧民區進行追悼,而得到市民的支持。

教會不是用來追悼的——而是墓碑。

身穿白袍的人,對遭某人綁架的他這麼問道。

但是結果還是沒用。

受到不明光芒和衝擊的攻擊,他死了。

《蟲之歌》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第四章插圖(4)
《蟲之歌》 · 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 第四章 · 第4張插圖

而每一次挑戰,他必定都會敗北。

儘管一瞬間獲得了自由,卻很快又被幽禁起來。

不讓他死去。

少女帶着稚氣的臉龐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雷射光線一碰到雪花,就產生歪斜、應聲凹折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並且反射回來。

一切都完了。

大助體內的某樣東西碎了。

長大成爲少年的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消除這個國家的腐臭味。

那個存在感覺到自己的慾望不斷地被滿足。

那句話讓他活了下來。

以頭戴王冠、身披莊嚴披風的姿態,俯視眼前的光景。

他在首都的一隅遊蕩,睡在餓死在路旁、無人搭理的屍體旁邊。那種時候,腐臭味沾滿全身,讓他有時連自己是死、是活也分不清楚。所以,雖然屍體是他在這世上最討厭的東西,但是比起一個人睡,裝成屍體、睡在屍體旁反而比較安全,因此他還是咬牙忍了下來。

啊啊——

她用小小的雙腳,踐踏上半身和下半身被截斷的屍體。全身發黑的那具屍體,過去也曾經擁有王的資格,但是如今卻變得慘不忍睹。

——夢想還沒有實現喔?

一想到再也不用戰鬥、戰敗——心裏就覺得鬆了口氣。

然後又蓋了教會。

獨裁者的王冠。

讓在他心中沉滯發黑的願望,緊緊依附着生命存活下去。

軍方和游擊隊侵害的目標,總是弱者。

獨裁者雖然生氣,卻沒辦法處罰少年。少年已經擁有衆多可謂爲信奉者的支持者,若企圖將他剷除,屆時將無法壓制叛亂髮生。

大助……

「——」

事不關己似地理解了自己的死亡。

總有一天要成爲王,創造永遠沒有腐臭味的世界——

緒方有夏月挺身抵抗了。

大助恍惚地眺望那幅景象。

那個孩子也是一名弱者。

跟從前見過的光芒一模一樣的閃光,把他救了出來。

少年成爲青年,以留學的形式造訪他國。

那麼做的,是區區一片雪花。

成爲王的資格。

然而,那其實是他的獨裁者父親,與該國的有錢人所訂下的狡猾契約。

又輸了——

那樣的他,有時也有感覺安心的時刻。

在那個國家裏,獨裁者實施軍事統治,大小內亂不斷髮生。軍方收受賄賂、腐敗不堪,而打出反政府口號的游擊隊則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羣山賊。

再度甦醒的他,早已不是人類。

眼見〈蟲羽〉的成員逐漸化成一灘灘的鮮血和肉塊,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總算回過神來。

只要從世上沒有腐臭味的世界中——睡夢中醒來,總會見到那名細眼的女孩。

失去手臂的少年被捲入暴風雪中,隨着死前哀號血染全身。

用細小的眼睛溫柔地注視他,如聖母般面帶微笑的魔女。

但是,少年接着攻擊了富裕階層所居住的市中心。

他至今跟〈原始三隻〉決戰過好幾次。

沒有一丁點聲音。

首先成爲犧牲品的是〈蟲羽〉。

一面感受一片雪花落在自己胸口後,身體伴着刺耳聲響逐漸碎裂的感覺——

「……」

偶爾,年輕的女孩會對他低語。

他們使出所有力量,攻擊頭戴王冠的少女。

但是,就連失敗也將到此爲止。

沒有東西在動。

——懷抱寶貴的夢想。

腐臭味永遠都纏着自己。

少年正打算將這個國家裏的人全部除去——

看到有夏月想要保護千莉,卻跟少女一起在暴風雪中血花四濺的模樣——

世上最不該被奪走的東西被奪走了。

既然遲早會被風雨抹消、不再散發味道,那麼就算是腐臭味也教人心曠神怡。

不管陷入多麼痛苦或精神上的困境,女孩的話總是不讓他放棄。

就在這時,救贖又出現了。

「我……得救了……」

無論經過多久。

因爲他作了夢。

無論身在哪裏。

只有慾望和憎恨不斷累積,如地獄般煎熬的時間再次延續。

大助從前的同事〈波江〉見到面目全非的詩歌后,整個人虛脫無力——但是她仍被暴風雪所吞噬。全身上下噴出鮮血,死狀悽慘地喪失性命。

——你不想成爲「不死」嗎?

從那天起,身爲獨裁者私生子的孩子,便開始在宮殿裏生活。獨裁者原本有十名以上的親生子女,但是全都爲了爭奪繼承權而死。

有一天,軍人前來迎接那個孩子。

建造空蕩蕩、無人祈禱的教會。

飄浮在頭頂上方的〈城堡〉已經消失。

蹂躪赤牧市的毛毛蟲羣則化作光粒子,漸漸消散。

王冠從少女的頭上消失,披風也不見了。

「我……」

在光粒子緩緩飄入空中的世界裏,少女被安寧包圍着。

她感覺到什麼東西正從自己的體內消失。

憤怒,憎恨。

憧憬,慾望。

還有——深不見底的力量,也慢慢地煙消雲散。

「得救——」

突然間,劃破風的聲音「咻」地響起。

被切斷後火花四濺的電線自己動了起來,纏住少女的腳。

「——鳴喔喔喔喔喔喔喔!」

少女的臉痛苦地扭曲。

只見金色電流透過電線,竄遍少女全身。

藍白色的放電柱,從少女的腳底直衝天際。電流撕裂被烏雲籠罩的雲朵,光柱連接天地。

那和過去數度喚醒該存在的光芒一樣。

是將其推落地獄之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芒消失後,少女的身體不住顫抖。

「你是小狗的……」

慘叫的少女身上,已不見過去身爲杏本詩歌時的影子。

「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戰爭了啊」

一回想起那份絕望,那個存在就感覺到自己的意志不斷崩壞。

只有一個人用雙腳站在地面上。是一名舉着曲棍球棒的少年。

空無一物的空中出現小小的裂痕。

他搖搖頭,試圖回想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他見到頭戴王冠,身披厚厚披風的少女。少女張大嘴巴,用尖銳高亢的音調發出不知是悲鳴還是慘叫的聲音。

『你想阻擋我嗎……我的孩子……』

那名少年的肩上,扛着大助熟悉的曲棍球棒。

那是預言。

當時只有匆匆一瞥,並不曉得他是何方神聖。

少女用力緊抿的雙脣流下血絲。

4.07 大助 The last

——我所培育的學生們,遲早有一天會與你並肩作戰。

環顧四周,他見到特環的戰鬥員們跟他一樣紛紛站起來。〈蟲羽〉的成員們也是一樣。

「——終於找到你了,你這個足不出戶的傢伙。」

敵人看準了他最大,也是唯一的弱點。

在全滅惡夢的盡頭,如今衆多附蟲者依然挺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他之所以會被〈浸父〉創造出來的幻覺騙倒,都是因爲——

——光憑你一人之力也無法獲勝的時刻必定會來臨。

被迫不停地重來。

少女飄浮在如血般鮮紅瘴氣中的頭髮,像是被風吹動似地飛揚。

惡夢。

始作俑者是那名魔女——和那隻彷佛妖精般閃閃發光的蝴蝶。

看來,似乎是眼前的少年拯救了自己。少年咧嘴一笑:

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情,他赫然回頭。

彷佛可以預見未來般,她的話中充滿了肯定。

全滅——

啪的一聲。

然而,已經到極限了。

「該不會是因爲跟特環和〈蟲羽〉打得不起勁,所以就鬆懈了吧?」

——你別想再繼續一個人獨佔戰場了。

「你不曉得〈浸父〉很下流嗎?不過話說回來,這傢伙的確是有點怪怪的。都是因爲它的力量一瞬間極度轉弱的關係,我纔有辦法打破領域。」

閃焛發光的表面上,映照出某個人的臉孔。

「我聽說,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裏有名最強的戰士。」

纔剛從幻覺中清醒過來的附蟲者們同時抬頭。

充斥着絕望的黑暗世界裏,出現了光的水滴。

空中生成的裂縫終於破裂,掩蓋真實面貌的世界漸漸崩落。

「——!」

「我的名字叫鹽原鯱人,是獅子堂戌子的男朋友。你給我好好記住這一點,然後安心上路吧。」

郭公蟲飛落在大助的肩膀上。它分裂身軀,變成發出綠色光芒的紋路,與大助融爲一體。

少年瞪着〈浸父〉一面開口。受到狂暴的紅色瘴氣吹襲,他身上的工作服被吹向一旁。端正的臉龐上帶着怒意。

大助仰望天空。

那是從前絕對不會發生在大助身上的事情。

「難道一切都是幻覺——」

魔女的呢喃,與空中越來越大的裂縫相迭。

「不過看樣子,那人似乎不在這羣差點被那種騙小孩的伎倆搞到全滅的傢伙之中。」

大到〈教會〉無法比擬的〈城堡〉——其影像已在不知不覺中消失。

大助完全誤信了那個結果。

大助以前曾經遇見過鯱人。

「怎麼回事……?我是怎麼了……」

啪搭。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水滴緩緩地在無底的黑暗中墜落。

光亮的水滴打在黑暗的底部上。

已故戰友的遺言打碎他的傲慢,讓他的頭腦冷靜下來。

想起夢想,達成夢想,可是隨即又被拉回尚未實現的現實中。

沒錯,那個存在反覆經歷過好幾次相同的事情。

大助率領附蟲者精英,找到了〈浸父〉的本體。

獅子堂戌子是從前在特環裏擔任戰鬥訓練教官的少女。包括在場的〈四葉〉、〈玉藻〉、〈疫神〉、〈櫻〉和其他高階的附蟲者們在內,就連土師千莉也是已故戌子的學生。

儘管早就料到對方會展開精神攻擊,但是他沒想到〈浸父〉竟會使出誘餌,而且還將大助和詩歌放在天秤的兩端,權衡對誰下手最有效果後纔行動。

一度消失的毛毛蟲,又現身於尖叫的少女周圍。有如火山爆發一般,幾乎覆蓋天空的毛毛蟲從瓦礫縫隙間湧出,迅速在化爲廢墟的市內擴散。

詩歌被奪走。

跟從前每次決戰,總會剩下大助孤單一人的戰爭不同。

隨之出現的,是倒在化爲廢墟的市內的附蟲者們。

但是,大助現在終於知道了。

「拜託不要噁心巴拉地叫我是你的孩子好嗎?」

而且,如今正與大助並肩迎接決戰

——夢想還沒有實現喔?

戰友戌子曾經對他這麼說。

血絲立刻蒸發,接着那鮮紅的顏色混入包圍少女的瘴氣裏——

她所說的新世代力量,確實成長茁壯了。

「詩歌——」

但是,他們不是屍體。

大助從丹田擠出巨大的音量。

汗水噴發,眼淚流了出來。那是少女身而爲人的肉體,才感受得到的痛苦。

——你絕對不要放棄夢想喔。

還沒有實現。

沙啞低沉的說話聲,與尖銳高亢的尖叫聲重迭。紅色瘴氣從一邊大喊,同時不停抖動身體的〈浸父〉體內迸發出來。

那個存在的願望。

「我要替戌子報仇。」

然而這一路上,他的肩上揹負、被託付了太多東西,戰爭也日益擴大。

大批發出橙色光芒的秋茜,從手持曲棍球棒的少年體內飛出。

大助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倒在瓦礫上,他猛地起身。

某人正在與〈浸父〉對峙。

「——」

隨着被拉回現實世界,過去身爲迪歐雷斯托伊這個人時的人格也永久消失。

「〈浸父〉——無法使用〈冬螢〉的能力!」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附蟲者們,全都訝異地看着自稱鯱人的少年。

大助被戰友留下的紀念品所拯救——

戰鬥員們一陣騷動。

某種堅硬物體破裂的聲音響起。

儘管那名少女有男朋友這一點實在教人懷疑,不過——他應該是她最後的弟子吧。那支無疑是戌子的遺物的曲棍球棒證明了那一點。

發光的水窪形成,接着水窪分裂成好幾條,變成縱橫黑暗的裂痕

一直以來,他始終埋首於作戰,並且決心打倒〈原始三隻〉以守護與詩歌之間的約定。

瘴氣被染紅。

「它對我設下圈套……?〈浸父〉竟然……有如此人性化的思考力——」

「……!」

可是,大助打倒的只是誘餌——

沒錯,大助等人應該早就被這名面目全非的少女全滅了。沒有人能夠抵抗破壞一切的暴風雪,所有人應該都已經化作血淋淋的肉塊了纔對——

「那個女孩讓至今都是操控屍體的你應付不來吧,〈浸父〉?」

他瞪着顫抖尖叫的〈浸父〉。

假如真的能夠使用詩歌的能力,它應該可以將大助等人全部消滅纔對。

然而〈浸父〉卻使出了精神攻擊。

爲什麼呢?

那也就是說——

『在王的面前……給我跪下……』

尖叫聲,以及嘶啞的聲音。

〈浸父〉會發出兩種音色,就證明了它還無法控制詩歌。

「因爲〈冬螢〉還活着,而且正在努力反抗你。」

詩歌。

那名比誰都堅強的少女。

此時此刻,仍在與〈浸父〉奮戰着——

「重整隊形!我們要封鎖〈浸父〉的行動!」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戰鬥員們以驚天動地的呼聲,回應大助的號令。

「〈波江〉!你們那邊的指揮沒問題吧!」

「你打算殺了〈冬螢〉嗎!〈郭公〉!」

〈蟲羽〉的一員〈波江〉大喊。如果是直到去年都還是東中央分部指揮官的她,應該可以代替詩歌統率〈蟲羽〉。

「不行!」

大助和鯱人異口同聲。

少女渾身不住顫抖、發出尖銳苦悶叫聲,一拳深深地陷入大助的心窩。噴發而出的紅色瘴氣穿透大助全身,狂暴地想要拆散他的身軀。

「OK~換句話說,只要讓她恢復原狀——我們就贏了。」

火柱毫無預警地噴發,包圍〈浸父〉。

土師千莉早已明白自己該做什麼。她用看不見的雙眼凝視〈浸父〉的本體,並且豎起食指和拇指,比出手槍的形狀指向敵人。

是鯱人。

「……千莉!你可以嗎?」

沒有錯。

「本體已經露餡啦!都怪你自己把這麼強大的力場分散開來!」

如果沒有特環的大衣和與〈蟲〉同化後經過強化的身體,他的腹部恐怕早就被挖出個大洞來了。大助的身體重重摔落地面,在瓦礫上反彈後又被震了出去。

鯱人露出猙獰的笑容。

另一方面,其他戰鬥員則是使出全力與分身作戰。雖說是分身,但能與之對抗的也只有特環的高階附蟲者,以及〈蟲羽〉的頭巾少年、〈波江〉等人。剩下的低階戰鬥員則陸續成爲分身的手下敗將,不支倒地。

「千莉!大概還需要幾發才能削弱〈浸父〉的力量?」

杏本詩歌頭戴王冠的身影,接連不斷地在戰鬥員們的死角浮現。

〈浸父〉被火焰吞噬,發出更勝之前的痛苦叫聲。

戰鬥員們轉身望向反方向。

「啊嗚……!」

有夏月的細蜉科蜉蝣所發射的熱線,密集地攻擊千莉的四周。

輕飄飄地……

曲棍球棒發出橙色光芒,隨後〈浸父〉的身軀便沉入柏油路中。巨大的搖晃撼動地面,從頭頂上方被往下按壓的少女,腳下的地面大大地凹陷。

「我已經全力攻擊了,可是〈浸父〉的力量卻幾乎沒有減弱……!」

他大口喘息,一面透過防風眼鏡下達指示。

〈波江〉大喊。

「哦~你還挺有冷靜的判斷力嘛。我是沒親眼看過,不過從這裏所有人都害怕成這樣來看,你女朋友似乎很強是吧?」

柏油路接連地被打出凹洞,阻擋了〈浸父〉的接近。其中一具分身一被捲入雷射中,立刻就碎裂四散。

火焰與曲棍球棒被震開。〈浸父〉乘着瘴氣的氣流,迅速流暢地在戰鬥員之間移動。

大助並沒有大意。

「〈小蠋〉!」

一溜煙地……

「救命——」

那裏也有戰鬥員被〈浸父〉抓住,在瘴氣籠罩下不支倒地。

輕飄飄……

可是所有人的眼睛,卻都看不見頭戴王冠的少女身影。

毛毛蟲像是從柏油路滲出來般大量噴發。直衝高空的毛毛蟲柱,好比下雨一般從戰鬥員的頭頂上傾泄而下。

「〈冬螢〉如果成了敵人——我們就會輸。」

實在是〈浸父〉的行動太詭異了。

「只有一發攻擊果然沒用!」

「要幾發!」

〈浸父〉的行動方式,是在人與人的縫隙間穿梭。由於它飄浮在瘴氣之中,因此根本無法靠腳的動作來預測行進路線。

鯱人不斷瞬間移動,對到處滑行的〈浸父〉窮追不捨。

「……!〈浸父〉去哪兒了!」

手持曲棍球棒的少年留下嘆息,消失無蹤。

同時有好幾個分身存在的〈浸父〉,將戰鬥員們一個又一個地打倒。

少女在火柱中發狂扭動的肉體,沒有受到任何的燒傷。但是千莉的能力,確實正在焚燒潛藏於詩歌體內的〈浸父〉。

「我不會讓你碰她一根寒毛的。」

附蟲者們同時對〈浸父〉發動攻擊。遠距離攻擊的風暴,將少女連同建築物一起吞沒。

「所有人集中火力,封鎖敵人的行動!這麼一來——」

向下揮落的曲棍球棒,眼看就要打碎〈浸父〉的腦袋然而他沒能成功。

「唔……!」

「我的能力很重吧?你給我暫時乖乖地別動啊。」

既然一、兩發沒有效,那就一直攻擊到有效爲止。

聽了大助的問題,千莉緊抿雙脣,汗溼的臉龐上滿是不甘。

「——哈哈!」

「這是在打地鼠嗎?不過,很抱歉——」

「喂,你這傢伙很礙手礙腳耶。可以請你乖乖地不要動嗎?」

「……!」

「不對……!在後面!」

紅色瘴氣化作看不見的牆,在球棒碰到少女的頭之前擋下了攻擊。

「這麼大的量……我只能喫一次喔!」

〈蟲羽〉中一名有着黑色長髮的少女,朝空中伸出手臂。只見停在指尖上的步行蟲,身軀像氣球一樣膨脹。

伴隨着橙色光芒,鯱人瞬間移動到〈浸父〉旁邊。他再次揮落曲棍球棒,然而〈浸父〉爲了不再重蹈覆轍,於是高高躍起閃避攻擊。

趁着衆人被毛毛蟲分心之際,王冠和披風消失了。

「唔——」

張大嘴巴尖叫的少女身影,倏地浮現在大助的眼前。

「〈月姬〉、〈疫神〉、〈櫻〉……!你們幾個先保存力量……!」

礙手礙腳——

被踢飛的大助撞倒其他戰鬥員,滾落地面。

大助與鯱人四目相交。

大助站穩搖晃的身體,出聲大喊。

「『發射』!」

朝人心的間隙下手。

鯱人站在一臉痛苦起身的他身旁。

好比歌詠般放聲尖叫的〈浸父〉就在那裏。

聽了千莉悲痛的響應之後,大助隨即朝地面一蹬。

戰鬥員們聽從指示,對〈浸父〉擺出備戰姿勢。

〈浸父〉的瘴氣膨脹。

正因爲如此,〈浸父〉纔會對詩歌下手,而非大助。

「……還要很多!」

悠悠盪盪地……

那正是〈浸父〉最擅長的伎倆。

「我是不曉得你是誰,不過像你這麼弱的人,怎麼會來指揮特環呢?」

「要是過分傷害身體讓她變得虛弱,〈冬螢〉說不定就會輸給〈浸父〉的支配力。這麼一來,她的能力恐怕就會被奪走。」

步行蟲瞬間巨大到幾乎覆蓋天空,大大地張開橡膠狀的口器。它把從天而降的毛毛蟲羣一口吞進去,然後收縮。

那裏只剩下朝某個方向延伸的紅色瘴氣的殘影。

「住手……」

——本來應該是如此的。

『好好懺悔吧……』

然而綠色的軌跡卻不幸撲了個空。

〈浸父〉瞬間接近千莉,企圖朝她的喉嚨伸手——

特環的戰鬥員指着只剩下鋼筋的建築物上方。

橙色閃光在陷入混戰狀態的戰場上穿梭。閃光一面吸收從周圍的瓦礫中竄出的秋茜,一面迅速穿越。

有了詩歌這副肉體之後,它既不將身軀化爲瘴氣、進行空間移動,也不使出人之肉眼看不見的超高速度。

〈浸父〉排除掉大助,向天空怒吼。

鯱人說得沒錯。

冷靜的憤怒之聲響起的同時,金光閃閃的雷射光線從天而降。

〈浸父〉動作輕盈地閃過攻擊繞到背後,然後重重地朝大助的太陽穴踢去。

長年不斷作戰所累積下來的代價,已腐蝕了他的身心。沉重冰冷的代價,彷佛腳鐐一般拖着他的雙腿不放。

「在那裏!」

鯱人與〈浸父〉展開了追逐戰。

聽見〈蟲羽〉的頭巾少年的話,所有人嚇了一跳。

大助擋在迅速移動的〈浸父〉前方,揮落拳頭。

大助揚聲吶喊,怒視〈浸父〉。

她的能力是看穿無形的東西,燒焦觸碰不到的人體內部——

哀號聲從別的方向傳來。

少女乘着瘴氣飄浮,兩手抓住兩名戰鬥員的頸子。被紅色瘴氣包圍的戰鬥員們,全都癱軟無力地垂下雙臂。

不一會兒,戰場上便哀鴻遍野。

「我纔不要。我要全力好好地保護千莉。」

「唉~看樣子好像要被逼着做麻煩事了。」

「就算你不說,現在這個狀況也沒有我能做的事。」

三個人,三種回答。不過,至少他們應該都瞭解大助的意思了。

〈浸父〉全身發抖,發出像要撕裂空氣般的悲鳴。

包括鯱人在內,紅色瘴氣將周遭的附蟲者們全部震開。本體和分身的腳下出現黑色水窪,接着下一個瞬間,漆黑的污漬就朝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不只是地面。

漆黑污漬也擴散至空中,一種類似墜落感的感覺侵襲大助等人。

毛毛蟲從地面湧現,同時一整列白色的石頭——墓碑也接連冒出。

「糟糕,我們會被吞進它的領域……!〈波江〉!〈照〉!〈四葉〉——」

「你還真是學不乖耶!」

鯱人將散發橙色光芒的曲棍球棒朝地面一擊。

在地面和天空被完全污染的前一刻,漆黑的污漬上出現了一道裂痕。

「果然是特殊型的帶頭老大……!」

「領域剝奪!」

「療愈之拳!」

紋白蝶熊熊燃燒的白色光芒。

讓大腦不停翻攪的噪音。

紅十字少女搥打地面的拳頭。

將被黑暗和墓碑包圍的世界破壞粉碎。

他早就明白。

一切都是爲了戰勝,並且存活下來——

〈浸父〉將大助摔向遠處的瓦礫。

同化型附蟲者與〈原始三隻〉的敵對關係——從他們誕生的那瞬間起,就一直持續到現在。

因爲大助是〈郭公〉。

大助與〈浸父〉彼此扭曲着一張臉,近距離互相瞪視。

「『發射』!」

那項疑問的答案很簡單。

千莉反覆攻擊。

在場的附蟲者,每個人都很清楚那一點。

〈浸父〉受不了猛烈攻勢向後一仰。他的披風內側生出大量毛毛蟲,以懸殊的數量差距硬是彈開水蒸氣和火焰。

『我愚蠢的孩子啊——』

鯇人用曲棍球棒敲打〈浸父〉伸出的手。

「嗚啊……!」

但是〈浸父〉的攻擊並未停止。少女一面撒佈火焰,一面用後腳跟將大助的腦袋搥向地面,用力踐踏。

他闔起展開的雙臂。

是〈蟲羽〉成員之一的頭巾少年。他朝〈浸父〉伸出手,將中指與拇指摩擦出聲。

「不要退縮!」

那也是一份冠上了恐懼與憎恨之名的——信賴。

頭巾少年面露笑容。

『嗚——』

飄浮在火焰中的〈浸父〉,雙眼直勾勾地瞪着大助。

迪歐雷斯托伊心中累積的怨恨,讓它比誕生那瞬間變得更爲強大。

狂吹大作的水蒸氣風暴形成球狀,反覆地凝結和收縮。

某種純白色的物體包圍了〈浸父〉。

打從一開始,他就不抱不會有任何人員損傷的天真想法。

惡狠狠地……

將本體當作誘餌,一次打倒兩名高階戰鬥員。

鯱人露出困惑的神情。

「嗚啊啊……!」

無形的力量企圖壓垮大助。另一方面,彷佛要將身體內部整個攪亂、使其爆炸的矛盾劇痛,也同時折磨着他。

是北中央分部的〈照〉和中央本部的〈四葉〉。好幾具〈浸父〉的分身纏着她們,用紅色瘴氣將兩人完全包圍。兩人頹然倒地,再也動彈不得。

大助的表情頓時緊繃。

他們花了好長的歲月彼此戰鬥,研究〈蟲〉的能力,在不斷訓練下增強實力。

「我們是爲了勝利纔在這裏的。」

水蒸氣把企圖逃走的紅色瘴氣反推回去,將〈浸父〉困在裏面。

不只是他。

大助在過去如此高呼、挑戰敵人時打了個大敗仗。

「『發射』!『發射』!」

大助重重摔落地面,全身上下的骨頭都發出哀鳴。可能是傷到肺部,他的口中噴出血沫。

「『發射』!『發射』!『發射』!『發射』!」

火焰柱團團包圍〈浸父〉。

從地面湧出的毛毛蟲纏住他的身體,封鎖他的行動。

那是凝結的水蒸氣。

「『發射』!」

直衝而上的熊熊火焰,令〈浸父〉的慘叫聲益發淒厲。

在所有附蟲者的眼中,一號指定〈郭公〉只是他們恐懼、憎恨的對象。

緊緊抱住〈浸父〉纖細的身軀。

『畏懼我吧……只要你畏懼我,所有人都會畏懼我……』

『……!』

〈浸父〉面向一旁,滿臉憤恨地瞪着頭巾少年。

至今不管是誰——就連〈原始三隻〉也殺不死他。

可是,〈浸父〉對鯱人和千莉卻連正眼也不瞧一眼,反而在緊抓大助的手中施力。

就算會死,也絕不放手。

「『發射』!」

鯱人瞬間移動,用曲棍球棒封鎖〈浸父〉的行動,同時千莉也展開攻勢。

恐怕任誰都不會有保護他的念頭。

杏本詩歌細小的手掌,猛然將大助的胸口往上一推。接着,她纖細的腿又將雙腳騰空、不及出聲的大助腦袋踢開。

下一個瞬間,〈浸父〉輕巧地逃出火焰,鑽入大助的胸前。

「真是礙眼……」

『亞里亞·瓦利的孩子啊……不知對我心懷畏懼的愚者啊……你真是礙眼……』

「這場戰爭就是如此。我們和〈原始三隻〉只能有一方活下來。」

大助大喝一聲。

「『發射』!『發射』!『發射』!」

千莉的火焰,連同大助一起將〈浸父〉包圍。

注入全身的力量。

但是,附蟲者也一樣變得比當時更加堅強。

他們之間的因緣糾葛,並非現在纔開始。

『我要把亞里亞·瓦利的孩子全部消滅掉……』

正因爲如此,爲了不再失敗,他現在纔會站在〈浸父〉的面前。

『無禮之徒,不準碰我——』

「當我不存在嗎?你好冷淡喔!」

〈浸父〉頓時停頓下來。

「——嘎啊!」

「——我終於看穿你的行進路線了。」

千莉沒有放過敵人在自己的世界被破壞後,霎時出現的可乘之機。

以〈波江〉爲首的〈蟲羽〉成員們,以及體力耗盡、氣喘吁吁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戰鬥員們,所有人都咧嘴笑着。

『爲什麼你要把那種人當成眼中釘啊!』

而懷抱那種心情的人,不止大助一人。

〈浸父〉被大助以驚人的力量緊抱,發出尖銳的慘叫聲。

「真討厭……」

「!」

動搖與不安開始在附蟲者們之間散播——

爲了給他重重一擊,〈浸父〉迅速地朝大助移動。

身穿灰色夾克的少女及紅十字少女同時發出痛苦的呻吟。

一度低落的士氣又再次蓬勃。戰鬥員們熱血沸騰,將分身一一驅逐。

大助掙脫毛毛蟲的束縛悄悄接近〈浸父〉,他早已展開雙臂站在那裏。

大助抬起意識朦朧的腦袋,冰涼的水滴落在他的臉頰上。

反覆攻擊的王冠少女,發出更尖銳的叫喊聲。

『還有,爲什麼沒有人要去幫他?你們這些人是怎麼搞的啊!』

爲了勝利而存在。

「……!」

火焰並不炎熱。

「只要你盯上任何一個人,我也會牢牢地鎖定你不放。」

「你該盯緊我的,〈浸父〉。」

然而紅色瘴氣卻狂暴地想要撕裂大助。他在身體內外同時遭受攻擊的狀態下,手腳的感覺和精神漸漸麻痹。

不知是出自〈浸父〉的憤怒,還是詩歌對毆打大助所做的抗拒——

這個時候,千莉乘機追擊。

「咳哈!」

當它察覺到什麼似地望向身後時,一切已經太遲了。

然而乘機攻擊的,不是隻有他們這一方而已。

親眼目睹卡書亞這名最初同化型的下場,大助早已明白這一點。

大量湧現的毛毛蟲,把滾落地面的大助向上推起。〈浸父〉伸出手,用紅色瘴氣包覆大助。

「什麼……!」

「『發射』!」

發出尖聲高喊的痛苦臉龐,就在大助眼前。

他知道詩歌正在受苦。

「『發射』!『發射』!」

大助遭到紅色瘴氣侵蝕,全身噴出鮮血。

但是,他忍受得了。

因爲他不是孤單一人。

臂彎中還有詩歌在。

只要和她一起,任何痛苦他都承受得住。

一直以來,他們都是這樣彼此依靠,生存下來的——

「對不起……」

張動散出血味的嘴巴,大助輕聲呢喃。

詩歌的苦楚透過手臂,清晰地傳遞過來。

「我總是沒能好好地幫助你……」

〈浸父〉張開大嘴,朝天空高聲咆哮。

四周一下子變得昏暗。

莊嚴的建築物切開覆蓋天空的烏雲,於空中浮現。

是〈浸父〉的能力發動體——〈城堡〉。

〈城堡〉敲響的鐘聲產生衝擊波侵襲赤牧市。化爲廢墟的街道上,殘存的建築物被暴風襲捲颳走。

在撼動天地,甚至破壞現實與幻想的夾縫的鐘聲中——

「〈疫神〉!」

對〈原始三隻〉來說,能力的發動體——也等於是弱點。

毛毛蟲羣密集、堆積——

一名綁辮子的女孩,出現於身穿工作服式裝備的〈櫻〉身後。她似乎是〈蟲羽〉成員的女孩,與〈櫻〉一同化作塵埃消失無蹤。

失去能力發動體的〈浸父〉或許是認爲再這樣下去,自己也逃不出大助的手掌心吧。

〈浸父〉的身體於大助的臂彎中猛然跳動。

不只是在這裏的附蟲者。

「……!你……給我退下……!」

「受死吧!」

他是何時移動到那裏去的呢?

癱軟地……

大助吶喊:

「光是能夠來到這裏,就已經足夠了……」

過去在戰爭中離開的人們的願望、心情、痛苦、憤怒、憎恨——那所有的一切,都在大助的心中。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想碰那玩意兒。」

大助抬頭仰望巨大的毛毛蟲。

瞬間之後——劇烈的搖晃和衝擊波撼動地面,腳下的柏油路崩塌陷落。毛毛蟲的頭部爆裂,洪水般的體液注入街頭。

像是受到某種更巨大的物體擠壓一樣,毛毛蟲應聲沉入地面。體液如瀑布一般,從脹破的身軀裏噴出。

擋在最後一隻前面的人,是大助。

然而就在此時,毛毛蟲從他們的頭頂上方傾泄而下。

「〈櫻〉!」

從他所站的位置,毛毛蟲看起來就像一道彎曲的白色牆壁聳立在眼前。而那道牆正朝着大助逼近,企圖將他壓垮。

經歷好多場戰役,今天他終於把〈浸父〉逼到這個地步。

〈櫻〉高舉的鐵錘前端,停着一隻小小的櫻花金龜。

「這是……〈浸父〉?」

大助面帶微笑,拳頭「咻」地劃破風。

在場的附蟲者中,有一個只要可以觸碰,無論那是什麼都能加以破壞的人。

粉碎的城堡碎片,一一被熱線燒灼蒸發。

毛毛蟲開始朝茫然呆立、動彈不得的附蟲者們展開行動。它們踩扁周圍的大樓,企圖把地面上的他們壓爛——

穿着破爛生鏽大衣的男子,〈疫神〉大大地高舉雙臂。他的手上握着一把一樣生鏽了的大鐮刀。

在大助的臂彎中,杏本詩歌無力地垂下頸子。

第二隻毛毛蟲的巨大身軀一點點地被削落。

仰望超巨大的三隻毛毛蟲,某人不禁驚呼。

「〈月姬〉!」

一條條有人那麼粗的鎖鏈,像蛇一般纏住整座〈城堡〉。

「你在說什麼傻話……!不准你擅自放棄!」

她的表情終於恢復了平靜。

那一切,全都是出自大助向上擊出的拳頭。

只見鹽原鯱人早已瞬間移動到毛毛蟲上,舉起曲棍球棒猛力敲打毛毛蟲。從赤牧市內竄出的橙色秋茜,紛紛往他的球棒聚集過去。

他們口出咆哮,全員開始攻擊別隻毛毛蟲。

《蟲之歌》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第四章插圖(5)
《蟲之歌》 · 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 第四章 · 第5張插圖

在赤牧市的空中擴散的紅色瘴氣化作毛毛蟲雨,逐漸掩埋廢墟。

〈城堡〉從內部產生爆炸,整個碎裂四散開來——

鯱人怒氣沖天地發出怒吼,但是他卻不予理會。

「——已經夠了。」

金色的雷射光線如雨般落下。

〈城堡〉在鐵鏽的包覆下,有了實體。

一轉眼,鐵鏽就擴散到整座〈城堡〉,逐漸覆蓋〈城堡〉的表面。

瘴氣從杏本詩歌的體內噴發出來,擦過大助的手臂擴散到赤牧市裏。

現在的他,對傾注所剩餘力這件事沒有一絲猶疑。

其中一隻毛毛蟲的身體大大地歪斜。

他一直在等待這個時刻。

但是忽然間,大地震撼動了赤牧市。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助之所以能夠活着站在這裏,憑的不是他一個人的力量。

鯱人口吐鮮血、一邊叫喊的聲音傳來。

所以……

即使大助的戰爭會在這裏結束——也不後悔。

白色牆壁從大助的眼前消失。

即便面對實力懸殊的對手,他也毫不退怯。

生鏽的大鐮刀,朝浮在空中的城堡一直線揮去。

那副反而——帶着笑意挑戰敵人的模樣,儼然就是一名戰士。

這一次,大助溫柔地擁着被釋放的少女。

下一個瞬間,〈櫻〉和女孩現身於〈城堡〉的頂端——因生鏽而靜止不動的大鐘前。

「『發射』!」

一名模樣怪異的戰鬥員聽見大助的信號走上前來。

「我知道!」

慢慢地,被鎖鏈觸碰到的部分開始生出鐵鏽。

沒有一絲猶豫。

「……!」

鐵錘敲打大鐘。

如今,他清楚地明白了這一點。

見到那樣的鯱人,其他附蟲者們也神情丕變。

紅色瘴氣膨脹。

那分成好幾節的身軀上,長有無數尖銳利腳的身形——比地球上的任何建築物都來得龐大。恐怕就算把好幾個巨蛋球場堆起來都不足匹敵。

「誰來把我送到那裏去!」

「——!」

操控質量似乎是他的能力。

然後,最後一隻——

「——多虧你們,我才能夠保存力量。」

原本朝他逼近的毛毛蟲,身軀忽地往上彎折。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朝躺在遠處的詩歌一瞥,表情緩和下來。

千莉傾盡全身的火焰,攻擊被大助捉住的〈浸父〉。

「多虧你們……」

隨後,天空中出現了巨大的鎖鏈。

由市內所有物體集結起來的重量,令曲棍球棒和毛毛蟲的接點嚴重扭曲。橙色的光芒引發放電現象,鮮血從控制着不足以承受之力的鯱人的鼻子、嘴巴滴落。無法完全駕馭的力量所帶來的反作用,眼看就快要撕裂他的肉體。

「詩歌……」

被大助緊抱的少女身上,恢復了體溫和微弱的氣息。

變成三隻巨大的毛毛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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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蟲之歌 前傳 第零卷 夢的伊始&夢之黃昏

  1. 01插圖
  2. 02夢的伊始·序章
  3. 03夢的伊始·第一章
  4. 04夢的伊始·第二章
  5. 05夢的伊始·第三章
  6. 06夢的伊始·第四章
  7. 07夢的伊始·終章
  8. 08夢之黃昏·序章
  9. 09夢之黃昏·第一章
  10. 10夢之黃昏·第二章
  11. 11夢之黃昏·第三章
  12. 12夢之黃昏·第四章
  13. 13夢之黃昏·終章
  14. 14後記

第二卷蟲之歌 1 乘夢的螢火蟲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第三卷蟲之歌 2 喚夢的火蛾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終曲 a Heart
  10. 10後記

第四卷蟲之歌 3 翱翔的夢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曲 Girls
  8. 08後記

第五卷蟲之歌 bug 1st.舞夢的銀槍

  1. 01插圖
  2. 0201.傳夢的銀槍
  3. 0303.沉夢的假日
  4. 0404.託夢的獵人
  5. 05後記

第六卷蟲之歌 4 燃夢的樂園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曲 A refrain
  8. 08後記

第七卷蟲之歌 bug 2nd.被夢囚禁的戰姬

  1. 01插圖
  2. 0205.被夢想囚禁的戰姬
  3. 0306.發誓離夢想而去
  4. 0407.反映夢想的波紋
  5. 0508.急於成就夢想的惡魔
  6. 06後記

第八卷蟲之歌 5 徘徊夢中的蟲蛹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曲 Closed and beginning
  7. 07後記

第九卷蟲之歌 bug 3rd.逐夢的花園

  1. 01插圖
  2. 0209.狙擊夢想的花園
  3. 0310.迎接夢想的心願
  4. 0411.迷失夢想的旅途
  5. 0512.演奏夢想的人偶
  6. 06後記

第十卷蟲之歌 6 導夢的旅人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曲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第六章
  10. 10終曲 Traveler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蟲之歌 7 玩夢的魔王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曲 a Drop
  8. 08後記

第十二卷蟲之歌 bug 4th.載夢的方舟

  1. 01插圖
  2. 0213.關閉夢想之塔
  3. 0314.承載夢想的方舟
  4. 0415.守護夢想的魔法使者
  5. 0516.維繫夢想的溫暖
  6. 06後記

第十三卷蟲之歌 8 擾夢的刻印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restart
  9. 09後記

第十四卷蟲之歌 bug 5th.夢想假寐的迷途者

  1. 01插圖
  2. 0217.迷失在夢中的孩子
  3. 0318.操縱夢想的精靈
  4. 0419.送達夢想的郵遞員
  5. 0520.夢想甦醒的一日
  6. 06後記

第十五卷蟲之歌 9 贖夢的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release
  9. 09後記

第十六卷蟲之歌 bug 6th.戀夢的罪人

  1. 01插圖
  2. 0221.翻閱夢想的司書
  3. 0322.憧憬夢想的訪客
  4. 0423.追逐夢想的蝸牛
  5. 0524.戀夢的罪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蟲之歌 bug 7th.夢想高漲的鳴動

  1. 0125.締結夢想的密約
  2. 0226.夢想高漲的鳴動
  3. 0327.夢想萌芽的集會
  4. 0428.反抗夢想的說書人
  5. 05後記

第十八卷蟲之歌 bug 8th.架夢的銀蝶

  1. 01插圖
  2. 0229.夢想降臨的呼喚
  3. 0330.無法忘卻夢想的沉眠
  4. 0431.夢想閃耀的祈禱
  5. 0532.寄託夢想的銀蝶
  6. 06後記

第十九卷蟲之歌 10 欺夢的聖者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a tree
  9. 09後記

第二十卷蟲之歌 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正在閱讀
  6. 06終曲 Go to war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蟲之歌 12 夢想覺醒的迷宮〈上〉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曲
  7. 07後記

第二十二卷蟲之歌 13 夢想覺醒的迷宮〈下〉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9. 09後記

第二十三卷蟲之歌 14 歌頌夢想的蟲羣〈上〉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曲
  7. 07後記

第二十四卷蟲之歌 15 歌頌夢想的蟲羣〈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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