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再見了所有的神人小隊

直到最近才發覺：

其實我很害怕死亡。

這就是羈絆的魔力嗎？

那些朝夕相處的日子，將原本漠視生死的我變成了真正的人類。

與勇者小隊同行的旅程充滿歡樂。

雖然經歷了許多瀕死的危機，但或許正因如此，我對生命反而產生了眷戀。

與勇者艾絲梅拉達之間的奇妙心理戰讓我的心跳加速，

同聖女伊琳娜的肌膚接觸給了我觸電般的享受，

和魔法師米莉亞的書信往來即使相隔千里也心有靈犀，

學者蒂娜的每句暴言都讓我在瞬間體驗冰火兩重天。

這一切都令我甘之如飴。

「我的靈魂將歸於何處呢——」

我已掙脫五欲七情與三毒，跳出了輪迴的鎖鏈。

即便再度接納五欲七情，脫離輪迴的事實也不會抹去。

如此看來，應該就此消失了吧？

此刻我佇立在純白虛空的中央，

上下難辨，遠方何物亦不可知。

「……魔界和人界，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呢。」

我的權能與存在皆已燃盡。

當初決意焚盡一切時，便不曾思慮後路。

以前抽得兇，後來跟着勇者隊伍東奔西跑，倒自然而然戒了。

南無三，雙種族lives matter。

他保持着叫住我時的姿勢，目光如炬。

我癱坐在中校身旁。

這已不是我該掛心之事。

「……」

「當真沒有？」

但我想，不會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

我也絕對無法否認這點。

「是，中校。」

「難道是因爲龍之心？」

他移植了龍之心。所以被輪迴之環彈出來了？

這究竟怎麼回事？本應通過輪迴之環轉生的他爲何會在此處？

「沒有。」

雖然後來變得嚴肅，歡笑也日漸稀少。

但本質始終未變。

當時策劃逃亡時也抽過吧？雖然最後失敗了……

「心裏還揣着那麼多牽掛可不行啊。這樣可不行。」

我之所以畏懼死亡，與其說是因爲不知道死後會有什麼，不如說是害怕至今建立的關係就此斷絕。

「真沒落下什麼？」

「活下去。活到最後就是勝利。——至少你得贏一次吧？折騰了這麼久，總不能這麼慘兮兮地收場。」

「您指哪句？」

中校紋絲不動。

「你這小子跑哪兒來了？連招呼都不打，在這兒發什麼呆呢？」

說這話時，他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絲毫沒有要移步的意思。

中尉猛然拍打我的後背，火辣辣的衝擊感過後殘留着刺痛。

「是的。現在只要中校您能帶上我這個

吉姆

就行了。」

「……」

「我看未必。」

不知多久沒開過這種無聊玩笑了。是啊，我們的旅程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中開始的。

意識到這聲音屬於誰的瞬間——

又或者，由於貝爾芬格破壞皇城的行徑，雙方的火藥味反而會愈演愈烈？

在魔王軍的日子雖短，此刻卻真切喚起了那時的記憶。

「……」

「你知道嗎，我最討厭諧音梗了。」

「戰場上的取勝之道。」

「吉姆。」

我們叼着捲菸開始交談。

「嗯，你也辛苦了。」

正當我在純白空間裏慢悠悠地走着，正前方突然傳來耳熟的聲音。

「世上哪有毫無遺憾的選擇。所謂抉擇本身，就意味着要放棄其中一方啊。」

既然將魔化的大地淨化完畢，那麼在如今存活的魔族壽終正寢之後，這世間便只剩下人類了。

我很清楚。

「不是還有我在嗎？」

「吉姆。」

「那時的我一無所有。沒有歸處，也沒有生存目標。」

我輕輕搖了搖頭。

人類與魔族是因世間殘存的不公而兵戎相見的。如今癥結已解，或許終有一日能開啓和平往來的新篇章。

「……沒有？」

「哈哈！」

中校從內袋掏出捲菸遞給我。

貝爾芬格也終會如兄長當年，選擇超脫塵世遠行。

「中校？」

「那些細枝末節先放一邊。吉姆，行李都收拾好了吧？」

「……」

魔族的後繼之輩，亦會逐漸重拾人性，成爲真正的人類。

是埃克斯特拉中校。

現存於世的人們各自懷抱信念，自會給出答案。

如我這般的超然存在，本就該從這世間消失。

自以爲能解決一切的念頭，不過是狂妄自大。

啪嗒！

劇痛後的覺醒。

「在，中校。」

中校咧開嘴笑着。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讓我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我幹了件壞事。

瑪拉·帕非亞斯雖會繼續駐留人間，但以她素來不干涉人類事務的作風，想必也鬧不出什麼大事。

「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緩緩睜眼，映入眼簾的是漂浮着雪白雲朵的湛藍天空。

「遵命。」

「少打岔。」

如此照亮塵世，將地獄裂隙封印。

＊＊＊

「總之，我至今都不後悔那天的選擇。但你不一樣吧？現在還在後悔不是嗎？」

「別鑽牛角尖了，老老實實回到你該在的地方！」

天氣晴朗。

轉頭看去，魔王貝爾芬格的身影逐漸清晰。

這個看似永遠不會受傷的女人，此刻正流淌着殷紅鮮血。

「這是怎麼回事？」

「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貝爾芬格扯出猙獰笑容，狂野豪邁中帶着一絲脆弱的笑意。

「既然你愛自作主張，那我也不和你客氣。」

原來是她替我承擔了身體的崩壞。

不愧是曾成功奪取我力量的存在。此刻正逆着噴湧而出的力量洪流，替我分擔了近半的負荷。

多虧如此，我們才能雙雙存活。

她引領我走向了未曾設想的更好結局。

「那麼，現在該開始了吧？」

貝爾芬格撣了撣衣襬站起身。

凝視着她的背影，我望見了更遠處的景象。

無數人類與勇者小隊正以我們爲中心形成包圍圈。

遍地散落着折斷的武器，在血泊中反射寒光。

「您究竟在想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總要負起責任啊。」

她不僅分擔了我本應獨自承受的重擔，看來還一直守護着我。

「來吧，人類螻蟻們。吾乃貨真價實的魔王！」

聚集的人羣爆發出狂喜的歡呼。

現場氛圍驟然劇變。

相向而行的兩人突然拉近距離，

「……爲什麼那孩子的名字會從你口中說出來？」

貝爾芬格突然被截斷話語，困惑地不停眨着眼睛，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

「辛苦了，魔王閣下。我的名字是艾絲梅拉達。我尊重您爲魔族犧牲的決意。作爲了結，能否讓我知曉您的名諱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

艾絲梅拉達也心知肚明，貝爾芬格是故意輸給她的。

「各位聽到了嗎?! 這位根本不是魔王！真正的魔王…真正的魔王竟然是我們一直視爲同伴的吉姆先生！天啊，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

「莉莉絲託付給你了。那孩子性格柔弱，身邊有人照應我也能安心。」

這時，我苦尋多時的人物終於從人羣中走出。

英雄史詩的經典一幕在此刻重現。

「就由我來封印並監視魔王的邪惡。」

在既定事實面前，我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

朕

是……魔王貝爾芬……」

現場的氣氛徹底被她掌控。

「天啊！大家都聽到了嗎?! 」

然而，艾絲梅拉達演技堪稱一絕。

簡直就像在看精心編排的戲劇，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聽到這句話，我也不得不站身。

完全不明白她究竟在說些什麼。

而結局早已註定。

傷痕累累的魔王頹然倒地，艾絲梅拉達將象徵着勇者存在的聖劍高舉向天際。

「？？？」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方纔還保持莊重語調的艾絲梅拉達突然瞪大雙眼，用彷彿遭受雷擊般的顫抖聲線尖叫道。

「最終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啊。」

魔王仰望着澄澈天空，帶着釋然的微笑輕聲回應：

勇者小隊與莉莉絲。

必須有人承擔這份責任，而貝爾芬格堅持認爲該由自己來揹負。

「嗚！各位對不起！我實在無法殺死吉姆先生！他現在看似虛弱無力地躺着，但實際強大得可怕……」

鏘——！

從密密麻麻的人羣中走出來的，正是勇者艾絲梅拉達。

既然我也由着性子決定自我犧牲，自然無法否定她的選擇。

某個陰謀正在發酵。

作爲挑起戰事的罪魁禍首，貝爾芬格必須爲此付出代價。

「……是啊，你贏了。」

不，這種事絕非勇者一人就能夠策劃的。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來吧。」

勇者艾絲梅拉達的勝利。

貝爾芬格表情複雜地瞪着我。但隨即發出嗤笑，帶着比先前明亮許多的神色向前邁步：

「莉莉絲會傷心的。」

這是對敗者最後的敬意。

早已達成目的的貝爾芬格本就沒打算贏。

兩人都已遍體鱗傷。

人羣中發出嘆息聲。

她拄着聖劍昂首闊步，劍尖在地面劃出火星。

金屬撕裂聲中劍光交錯，預定的勝負就此揭曉。

是聖女伊琳娜。

爲了後世的世界。

這一擊將決定勝負。

「……」

因她選擇而流血的人，早已不計其數。

無法阻止。或者說，不阻止纔是正確的。

「……魔塔也會參與其中。」

「不能讓伊琳娜獨自犧牲。我也將與伊琳娜共同監視魔王吉姆。」

而且這絕非一人設計的陰謀。

「是我贏了。」

「呃……？」

這就是她找到的答案。

顯然是人類與魔族的合謀。

「封印！」

我認識的人中最擅長此道的，當屬聖女伊琳娜。

人羣中顯然潛伏着煽動者——

勇者故事的終章總是以魔王伏誅收場。

正當我四下張望試圖在人羣中找到她時，不知爲何竟瞥見了莉莉絲的身影。

「呃！真、真理之眼也會留下一起尋找解決辦法。」

＊＊＊

就這樣過了數日。

當時完全搞不清狀況，現在回想起來果然是聰明人設計的局，層次就是不一樣。

我成爲了魔王。

並且通過婚姻契約與勇者小隊全員綁在了一起。

勇者一行以監視的名義常駐魔王城，爲增強正當性還締結政治聯姻連通人魔兩界。

得益於此，人界無法再動復仇魔界的念頭，魔族也失去了侵略人界的藉口。

魔王與勇者結合？這怎麼可能呢。

我現在失去了所有力量，變成了普通人。

聲稱要退役的勇者艾絲梅拉達也親手摺斷了聖劍。

不過，既然世人都這麼認爲，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吧。

「哥……」

每當坐在魔王的辦公室裏處理各種文件時，總會想起兄長逃出城堡的那一刻。

「哥…你當初該不會是因爲這個才逃跑的吧？」

工作實在累人。

戰爭結束後，魔界變成宜居之地，事務突然多到處理不完。

兄長就是因爲這個才逃跑的嗎？

我知道兄長爲了把卡菲拉打造成一個像樣的國家付出了很多努力。

我只是繼承了一個富裕強盛的國家，真正讓它強大起來的是兄長。

「要不我也逃走吧……」

我一直不明白兄長當年爲什麼要離開城堡，踏上那條苦行之路。

但我始終無法理解。

爲追尋答案歷經漫長彷徨，終於得以知曉。

兄長爲何要走出世俗之外？爲何要捨棄所有？

兄長啓程的理由，是唯有他本人才知曉的答案。

「或許，理由並不是唯一的。」

我才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答案。

『答案就是逃跑！』

答案不止一個。

追隨他的腳步，我也踏上了荊棘之路，最終抵達了他曾到達的場所。

是啊，直到此刻——

成爲無良隊伍的累贅0;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