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Rewrite

在作爲魔王的第一次外交會上，貝爾芬格就被利維坦留下的爛攤子搞得焦頭爛額。

人皇的老謀深算讓她本就稚嫩的政治手段更顯拙劣。

自知無法憑一己之力掀桌的魔王只能忍氣吞聲。然而飽受羞辱所換來的，只有前代魔王與人界間連最基本的交流渠道都不存在的事實。

「究竟該如何是好？」

她清楚魔界正在走向滅亡。

可利維坦明知如此卻中飽私囊。

結果導致與人界的交流至今毫無建樹，即便現在開始努力建立聯繫，等到成功時也爲時已晚。

那麼剩下的辦法只有一個。

「唯有發動戰爭。」

必將血流成河。

若爲生存而戰，或許就要拼殺至其中一方徹底滅絕。

這沉甸甸的責任令貝爾芬格心生畏懼。

原以爲成爲魔王便能改變諸多事態，實則大錯特錯。

且不論利維坦，前代魔王中就無人與她抱有相同理念嗎？正因他們盡數失敗，魔界才淪落至此。

而深陷絕望與恐懼漩渦的貝爾芬格——

「能佔用您片刻時間嗎？」

「……」

終究是鑄下了大錯。

教皇的陰謀——將天神拽下神壇並篡奪其力量。

貝爾芬格雖未知曉全貌，但至少察覺教皇與帝國嫌隙頗深。

只要再稍微使勁，頸椎就會斷裂。

「現在說這些？」

「你什麼都做不到！」

爲了備戰，她重整軍隊，反覆推敲各種變數。

已然半毀的帝國首都又被刻下新的傷痕。

所以貝爾芬格選擇了否定。

她早已做好覺悟，一切都是爲了魔族大業。

貝爾芬格注視着眼前人的背影，心中思緒翻湧。

魔王拳風所指的直線軌跡上，一切盡數粉碎。

萬一。倘若萬一——

「您很……好奇……嗎？」

『救救我吧……』

說是爲了聽故事而來？

這場爲將天神拽落凡塵而舉行的降神儀式。

她沒有下跪，沒有合掌，甚至連眼睛都沒有閉上。

空間驟然崩裂。

『誰來……』

這數年間，魔王不斷打磨自身。

「……如果真的有辦法呢？」

＊＊＊

「我們懷着怎樣的心情…！」

甚至不惜以身爲餌引誘龍王，用看似愚蠢的舉動持續矇騙着帝國皇帝。

但最終仍堅守原位紋絲不動——

還不能倒下。時機尚未成熟，條件還未齊備。

可貝爾芬格的手腕卻在發顫。

這是不可能存在的假設。

貝爾芬格攥緊拳頭。她決意否定那個軟弱的自己。

時間在枯燥中流逝。她無數次想要一走了之。

殘存着這般執念。

咯吱！

也是不可能實現的事。

敵人的敵人未嘗不能成爲友軍。

於是儀式開始了。

吉姆失去了回答的力氣，只能痛苦地皺起眉頭。

聽完吉姆的陳述後，貝爾芬格彷彿被釘在原地。

貝爾芬格這些年來一直在努力着。

所有人只爲同一個目標浴血至今。

面對天神之力時他尚能通過吸收大部分力量來化解，但貝爾芬格的本源之力根本無法中和。

若不這樣，便無顏面對那些爲她的計劃犧牲的同胞們。

他捂住腰部被撕扯得血肉模糊的傷口。

「呃?! 」

眼前的天神並非她的理解者，而是必須打倒的敵人。

蜷縮着身子強忍劇痛的吉姆，被逼近的貝爾芬格猛地掐住脖頸。

事到如今才說，一個近乎全能的神會出現解決所有難題？

事到如今？

「咳……」

「連現在的我都無法戰勝的你，究竟能做什麼？」

是的，只是這樣。

或許當初自暴自棄地參與此事，就是個錯誤的選擇。

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念頭。

說是爲了聆聽她的祈禱而來？

強烈的疑慮湧上心頭。這般荒唐的計劃怎可能成功？

因此她選擇與教皇聯手，意圖通過共享天神之力獲取壓倒性力量擊潰帝國。

天神既不能拯救自己，也無法拯救魔界。

早已付出太多犧牲。

況且只要能與天神教團結盟，即使爆發戰爭也能有斡旋餘地——她本是這麼想的。

貝爾芬格施加更加強勁的力道，五指深深陷入吉姆的喉管。

「我們的未來由我們自己決定！」

而作爲攻擊目標的吉姆自然無法安然無恙。

「……」

貝爾芬格只能呆呆地凝視着持續數小時跪地禱告的教皇。

所以，這顯然不是真正的祈禱。

『真的能成功嗎？』

所以絕對不能就此止步。不能讓這一切都失去意義。

深藏心底的祕密被人窺見的羞恥感如潮水般湧來。

早就得出的結論，如今已無法推翻。

轟隆隆隆隆——！

「別開玩笑了……」

「……」

那麼，是不是應該堅持下去？如果真的有辦法減少流血，如果真的能拯救魔族，那麼該停下的、該成爲失敗者的，不應該是自己嗎？

現在不是顧及自尊的時候！

理性彷彿在這樣告誡她。

而正是這份猶豫，讓吉姆終於湊齊了最後條件。

「什麼?! 」

砰！

貝爾芬格慌忙甩開吉姆。由於先前的遲疑，她所持有的天神權能大半都已流失。

明明沒有主動使用，那些力量竟能重新迴歸天神手中。

望着蜷縮在地渾身顫抖的吉姆，貝爾芬格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此時此刻，對方已收回大半天神權能，勝負的走向再也無法預測。

這就是猶豫的代價。

但更令她不安的，是某種超越認知的存在正在顯現。

「……爲什麼你的體內流淌着魔族的血液？」

正如吉姆通過接觸貝爾芬格取回天神之力，貝爾芬格亦通過接觸確認了吉姆的狀態。

「爲什麼要保留這種東西？爲什麼要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

魔氣與神聖力是天敵，光是共存就會互相侵蝕。

但天神權能是凌駕於神聖力之上的力量。

所以即便身負魔氣，也不會影響吉姆行使天神權能。

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

關鍵在於，天神一直包容着魔族的血脈。

「其實我內心還是充滿彷徨。這究竟是否爲正確答案？這般抉擇是否指向更美好的未來？這些疑慮始終縈繞心頭。」

「所以還請你們理解——這是我給出的回答。」

如今只需錨定座標——而那處座標，早在計劃之中。

「畢竟……我害怕啊。」

並非將周遭萬物盡數摧毀的淨化之彈，而是能夠精準剝離這片大地上所有苦難的溫暖光芒。

即使犯錯、反覆迂迴耗費時日，生命們終會找到答案。

爲了維持體內那可能反噬自身的魔族血液，他甚至沒有治癒自己的傷口。

就在貝爾芬格察覺到異樣的剎那——

他們早已不是需要呵護的孩童。

吉姆的肉體開始龜裂。

所以無需任何人的犧牲。不必在魔族與人類之間做出選擇。

始終未曾動用天神權能的吉姆，周身驟然燃起蒼藍火焰。

此間世界不需要全知全能的絕對者。故而兄長選擇超脫世外。

他終於理解了兄長當年選擇超脫此世的心境。

此刻應當消逝的性命，僅此一具。

必須拯救可憐的孩子們，非我不可——

爲了真正成長，他們早已做好無數次跌倒重來的覺悟。

「兄長。」

「多虧了您。」

吉姆在那天聆聽了貝爾芬格的祈求。但與此同時，他也無法忽視長久以來持續向自己獻上祈禱的教皇。

兩人所處的空間如同被幕布覆蓋般，瞬息間置換爲另一處戰場。

他操縱着體內的神力，與魔族血脈激烈衝撞，鑄就成一枚特殊的「炸彈」——

吉姆說自己是爲了回應貝爾芬格的祈求而來。

「吉姆先生？」

吉姆意識最先觸及的，是跨越時空長河彼端的兄長存在。

抱着這種傲慢想法，反而會對眼前亟待解決的重大危機視而不見。

他讀懂了魔王的心意。

這個世界不需要所謂的天神。

這便是吉姆得出的最終答案。

磅礴能量正試圖衝破軀殼的束縛。

吉姆同樣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答案。

恰逢勇者艾絲梅拉達擊潰福斯特的關鍵時刻。

「真的…繞了好大一圈啊…」

譁！

若是動用浩瀚的天神之力，淨化體內骯髒的魔族血液不過舉手之勞。

「每個人都必須以自身爲明燈，去探尋屬於自己的解答。」

而回應他的，是對方的拳頭。

然而他始終沒有這麼做。

終焉時刻迫近之際。

或許結局未必盡如人意，但只要在試錯中不斷前行，終將抵達真相的彼岸。

湛藍的火焰驟然化作純白光華。

兩道身影降臨於這片硝煙未散的戰場。

「你……」

無數視線正仰頭注視着這簇憑空綻放的蒼藍之火。

必要條件已然齊備。

「根本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就算這世上真有能輕易解決一切的神明，也沒人會歡迎他的存在。」

即便到了此刻，吉姆依然在反覆思量。

只要守望就好。

因爲即便沒有神明的援手，生命們也完全能夠實現自我救贖。

雖然一直沒有回應那份祈願，但他此刻已下定了決心。

穿越浩瀚光陰長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