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ambivalent about
《成爲了無良隊伍的累贅》 · 양파랑 · 4336 字
砰!
艾絲梅拉達醞釀已久的全力一擊。
但伊琳娜當然不可能被這種程度的攻擊打倒。
她終究是勇者小隊的成員。
共同跨越過無數磨難的同伴,怎麼可能被區區一拳擊潰。
『來吧,讓我看看!你的煩惱、你的矛盾!那些必須痛苦、必須糾結、必須崩潰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仔細想想,伊琳娜的計劃可謂漏洞百出。
若真想把勇者煉成聖遺物,就該徹底封鎖意識令她永不甦醒纔對。
如果覺得太過殘忍,至少也該設下禁制讓她無法行動。
但聖女沒有這麼做。
只是將人關進隨時可以脫身的囚籠,甚至沒有安排任何看守。
就連她手下的親信都懇求旁人阻止這樣的伊琳娜,這不是明擺着嗎?
伊琳娜的自我暗示連自己都欺騙,把不願做的事也說成唯一使命。
她必須陷入瘋狂,也甘願主動沉淪。
但這樣不行。
就算要欺騙全世界,也絕不能欺騙自己。
若連旁人都能看出這份動搖,就更不該如此。
「喝啊!」
戰鬥仍在繼續。
艾絲梅拉達想要拯救那個聲稱要將她煉成聖物的伊琳娜。
砰!
伊琳娜的晨星錘直撲艾絲梅拉達的面門。
「不客氣。不過現在局勢似乎對我有利了,及時投降的話我會溫柔對待你的哦?」
既然頭髮被揪住,以牙還牙揪住對方的頭髮纔是正義。
[白光熱沙波]
作爲恪守清規的聖職者,即便身處如此戲劇化的場面,她依然保持着超乎常人的鎮定。
伊琳娜這記踐踏女性尊嚴的反擊,讓艾絲梅拉達的腦內世界徹底變成白茫茫一片。
但艾絲梅拉達即使鮮血淋漓,還是咧嘴笑了。
她拋開了冷靜,忘記了初衷,滿腦子只剩下『這瘋女人居然敢打我的臉?』的憤怒。
「!」
「倒也不至於說是洗腦啦。只是勇者大人您符合人設地衝了過來呢,像一頭野豬似的。」
換成與勇者實力相當的對手,此刻應該已經倒下了。
但對手可是……
她絕不能暴露身份,卻又渴望有人能揭穿自己的真面目。
閃耀白光的熾熱沙浪朝着被束縛的艾絲梅拉達洶湧撲來。
當然不能忽視那柄佈滿尖刺的晨星。艾絲梅拉達勉強卸下了力道,但還是擦傷了臉部。
轟——!
是啊,即便她行事如此徹底,但若真有人能揭穿她的醜行——那不就是奇蹟的明證?那不正昭示着天神的再度降臨?
「危險!」
伊琳娜雖已決心墮入深淵,但在這種關頭依然保持着可怕的冷靜。
行事不留把柄,處世不慮後患。
以這般稱職信徒的姿態不斷觸犯戒律。
「哇,剛纔真是危險啊。你什麼時候把我洗腦了?剛剛我腦海裏真是一片空白呢。」
傷勢不算太重,畢竟只是聖職者的一擊。
縱然是人類之軀,被如此狂暴的力量吞噬也絕無生還可能。
若她的真面目被揭穿,就意味着天神教團將迎來第二次傾覆。
「啊?」
艾絲梅拉達雖然心態不錯,但畢竟還是個稚嫩的勇者,被情緒左右也是難免的。
「但這樣終究是不行的。」
神聖魔法
伊琳娜深知艾絲梅拉達的脾性,也料到這位勇者即便面對自己也會試圖拯救。
沒錯,伊琳娜始終冷靜。正因冷靜才能如此煽動艾絲梅拉達。
在勇者接下來的攻勢裏,只剩下純粹的情感宣泄。
正如武器之名,艾絲梅拉達的臉上瞬間綻放出星辰般的光暈。
在腰肢受創倒飛出去的瞬間,她冷靜地揪住了艾絲梅拉達的頭髮。
因爲這是她所相信的道路,也是她選擇走的路。
熾烈與冷徹的碰撞。
沒錯,她冷靜得可怕。
即便不會降臨在自己身上,也盼望這份奇蹟真實存於世間。
「謝謝你的沙浴咯。我又冷靜下來了。那麼,繼續吧?」
以至於她忘記了爲何而戰,甚至忘記了自己之前先給了伊琳娜一計破顏拳。
如果對手不是勇者的話——
艾絲梅拉達的拳頭這次狠狠地擊中了伊琳娜的側腹。
這是聖女伊琳娜能將魔族碾爲齏粉的神聖魔法。
艾絲梅拉達相信聖女,就算伊琳娜不相信自己,她也會相信她。
酣暢淋漓的反擊。這一擊的威力彷彿在宣告根本不存在絲毫猶豫。
因此——
或許自己的行爲是錯的。甚至隱隱期待有人能阻止自己。
艾絲梅拉達基於最樸素的處世準則採取了行動。
就在那一瞬間。
畢竟她是勇者啊。是正直到讓伊琳娜不敢貿然下結論的,那種可悲的善人。
洗腦、暗示、脅迫、煽動。
伸向伊琳娜銀白長髮的手臂,在半空中被突然顯現的魔法鐐銬鎖住。
她雖未背棄神明,卻已不知不覺走上了與前任教皇如出一轍的道路。
「呀?! 」
淨化系廣域法術
虛僞令她作嘔,遮掩惡行令她痛苦。
此刻的對手早已不是需要說服與拯救的對象,而是必須展現手段的不共戴天之敵。
兩人懷着相斥的情感再次發起衝鋒。
所以她相信,伊琳娜不會那樣做。
即便如此作爲,卻仍渴望有人能審判這樣的自己。
在連防禦都來不及展開就被
【白光熱沙波】
捲入,結局早已註定。
頭腦紅溫時,所有理性都會煙消雲散。
***
她始終以一絲不苟的態度活着,以滴水不漏的方式行事。
這些操縱人心誘導思維的手段頻頻而出。
儘管心緒翻湧,她的思維卻冷靜規劃着最佳方案。
『你他媽竟敢?』
當勇者的臉被打中的瞬間,腦海中一片空白。
她所認識的伊琳娜,即使會有那樣的想法,也絕不是會將之付諸行動的人。
『這賤人居然打臉?』
帶着決絕的心,艾絲梅拉達朝着被打飛出去的伊琳娜邁出腳步。
『呵,爲這點小事就失去理智,果然腦袋發育的不是很好。』
即便對手是魔族,也會被蘊含神聖力的每一粒沙礫撕成碎片。
伊琳娜期盼着奇蹟。
但伊琳娜恰恰相反。
若她此刻殞命,天神教團資助的修道院與孤兒院必將陷入萬劫不復。
世道殘酷冷漠,帝國權貴只會壓榨平民血肉。
若連天神教團都拋棄那些孩子,不知多少生命將湮滅在黑暗中。
因此必須與惡意爲伍。
爲拯救生命而脅迫生命,爲守護靈魂而篡改靈魂。
正是這種悖論,將伊琳娜的心臟腐蝕得千瘡百孔。
「哈哈。」
爲了教團。
爲了天神。
爲了世界。
爲了那些……無人照拂就會死去的孩子們。
是啊,爲了此刻已然無法並存的兩個價值。
這就是伊琳娜的正義。
但如今必須捨棄其一。她通過爾虞我詐與權力鬥爭堆砌起來的天神教團權勢,已膨脹到無法更進一步的程度。再往前便不再是教團,只會淪爲利益集團。
這樣的最後界限已然劃定。
因此,她迫切需要奇蹟。她懷念過去,懷念能夠安心追隨神明教誨的往昔。
「您知道嗎,勇者大人,我覺得自己似乎走得太遠了。」
但吉姆並非她期盼的奇蹟。他終究證明了奇蹟並不存在。
連偶然都算不上的相遇。
吉姆將這場相遇包裝成奇蹟的模樣,正如映照現世的鏡子般令人無限感傷。
「你看,所謂的奇蹟根本不存在啊。」
她的傷勢已經致命,就算進行搶救,想要打倒現在的伊琳娜也是不可能的。
不留任何眷戀。
明明竭盡全力阻止這樣的人再度出現,如今似乎已經到達極限。
如果說打從一開始,就連利用勇者煉製聖物這種卑劣行徑都註定無法實現的話——
妄圖重現虛無縹緲之奇蹟的愚昧存在。
修道院內那些如同家人般相擁而亡的冰冷遺體,
伊琳娜傾注了剩餘的所有神聖之力來治癒艾絲梅拉達。
明明不顧一切地狂奔至此,終究只是止步於門前的愚者。
爲了迎接斬斷這罪業之鏈的最壞結局。
所以絕不能犧牲艾絲梅拉達。不,所有生命都不該被犧牲。她本就不該妄圖劃分生命的貴賤。
「請不要原諒我,勇者大人。」
「這個世界需要的是您,而不是我這樣的存在。」
彷彿目睹了絕對不該存在的禁忌之物,她喉間溢出破碎的驚呼。
伊琳娜無法做出選擇。
她擅於洞察人心,自然能分辨出對方是否在說謊。
那麼她至今爲止的所有行動不過都是徒勞。
「……」
伊琳娜悽然垂眸,俯視着倒在地上的艾絲梅拉達。
她的理想終究只是鏡花水月。
對,正是令天神教團隕落的——
那就去那個能坦白罪孽的場所吧。去往一切原罪起始與終結之地。
既然終究無法再現奇蹟,這個世界就必須留有希望。而伊琳娜認爲,那抹希望中自己並不在列。
事實上當聽到這句話時,伊琳娜就意識到這並非謊言。
這是她僅存的最後一絲良知。
當伊琳娜抵達傳說中前代教皇召喚天神的遺址時,瞳孔劇烈震顫起來。
原本爲攻擊而煉鑄得鋒芒畢露的神聖力量,此刻如春水般溫潤流淌,將艾絲梅拉達輕柔包裹。
這便是此刻呆立原地、垂視着倒地勇者的伊琳娜的模樣。
迎接屬於自己的悲慘結末。
到底是爲了什麼而行動的呢?
將勇者製成聖物。這是伊琳娜的初心。
如今的狀態同樣不容樂觀,但聖女卻對此置若罔聞。
正朝着失敗狂奔而去。
若真能做到——那倒算得上是個奇蹟了。可悲的是,艾絲梅拉達終究無力締造這般奇蹟。
「哈哈哈……」
她此刻才真切地明白,
「願您能夠審判邪惡,宣揚正義。願您不要像我一樣做出愚蠢的選擇。」
膽敢挑戰神明偉力的罪人的侷限。
這副身軀早已精疲力盡。
近乎過載的程度。連用於自愈的零星聖力都不曾保留。
「啊,原來如此。其實我從那時起就已經……」
此刻才領悟這個道理的自己是何等愚蠢。
她親手將自己推入了泥潭。可當真正抵達終局時,卻因恐懼而寸步難行。
那些惡行、善舉、彷徨、決意,全都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話。
若真有什麼奇蹟降臨,那也只能是她遭天譴的時刻到來。
因爲這世上本就不存在什麼奇蹟。
伊琳娜對着倒伏在地的艾絲梅拉達施展了恢復術。
終究落得這般田地。
「是啊,所謂理想大抵如此。正因追逐着不可能發生的奇蹟,才稱之爲理想吧。」
被這般虛妄蠱惑心神,愚不可及的她終究墜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懷揣着這樣的企圖接近勇者,卻在最後關頭選擇了放棄。
她早已斷了生念。即便拂去眼前遮蔽視線的陰霾,這條歧途也走得太遠太深了。
與艾絲梅拉達的鏖戰堪稱慘烈,即便是伊琳娜也身負重傷。
「爲什麼……」
至今仍歷歷在目。
爲了註定的失敗而奔波?
在那片令人作嘔的空地上,以最不堪的姿態。
那不幸的終局,
伊琳娜拖着踉蹌的步伐轉身離去。此刻即是終局。
她若遭天譴,就意味着她千辛萬苦整頓的天神教團將再度傾覆。
同時締造瞭如今教團的——
以及某種比這一切更重要的——
早已支離破碎。
現在只想徹底放下所有執念。
「勇者大人,現在回想起來,和您一起經歷的旅程也相當愉快呢。」
『我……』
而且她從一開始就在懷疑,早就預見了不可能。
執着於重現某個古老記錄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
這世間果然早已不存在什麼奇蹟了。
「剛纔勇者大人不是說過嗎?就算用您的遺體也製造不出聖物。」
是啊,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存在啊。
天神教團已無力重拾昔日榮光,最終連最弱小的生命都無力庇護。
既然已經明白這不過是鏡花水月的妄想,她就不能繼續利用艾絲梅拉達完成儀式。
如果前往神官們所在的場所,她或許還能苟活,但伊琳娜不願如此。
是啊,弱者終將滅亡。這纔是世間法則。試圖扭轉這一切的伊琳娜,不過是在違逆天理。
「您爲何會在此處……」
本應空蕩蕩的廢墟中央,站着一個與平時不同、帶着柔和微笑的青年。
那雙泛着詭異青芒的眼眸,正將伊琳娜的身影盡數納入瞳孔。
宛如童話中的一幕。
感覺就像是能輕而易舉解決一切問題的
神
一般。
是啊,天真地,純潔地。
青年將原野綻放的鮮花遞到伊琳娜眼前說道。
「您願意和我聊一會兒嗎,聖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