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成神之日
《成爲了無良隊伍的累贅》 · 양파랑 · 4208 字
他彷彿擁有這世間的一切。
出身強國王室,自幼展露驚人才華。
萬民愛戴,而他亦無驕矜之態,以仁愛待衆。
幼年便顯露出武學天賦,在魔法造詣上更是登峯造極。
因此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那位大人必將繼承王位,引領我們前行。」
若由他治國,盛世必將綿延不絕。
是啊,或許正因如此——
「王子殿下失蹤了!只、只留下一張字條……」
他離開王國的事實讓所有人感到無比惋惜。
他是特別的,是能看到與他人不同境界的存在。
這樣的他最終選擇離開王國,追尋自己的頓悟之道。
王國衆人雖對這場訣別充滿遺憾與悲傷,終究還是尊重並理解了他的選擇。
「是啊,這樣纔是正確的選擇吧。」
「是我們無法追上他的孤獨……」
卡菲拉這個強國也容納不下的宏大器量。
子民們說服自己:對那位而言,卡菲拉不是安全的家園,而是禁錮自身的枷鎖。
王子就這樣離去了。
隨着時光流逝,關於王子創造奇蹟的傳聞不時傳回卡菲拉。
「聽說了嗎?」
就算成爲神明俯瞰衆生、接受信仰,恐怕也不及親手掌握之物來得實在。更不用說,那場旅途連是否真的成神都無從驗證。
或許他現在正過着普通人的生活。
處理政務、研習典籍、修習武藝……每項功課都壓得他喘不過氣。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忍不住追尋兄長當年的足跡。
身爲王儲每日被佳麗環繞的日子。
說是他斬殺了能一口吞下數百人的巨型怪物,
「要真是那樣的話就太了不起了。」
有人譏笑這是飽漢不知餓漢飢的矯情,說他這是喫飽了撐的沒事找事。
不僅能遍嘗山珍海味,光是王族身份就足以讓他納盡三妻四妾而不遭非議。
才深知——
對現實的妥協?
但那些言之鑿鑿的傳聞——那些令人無法質疑的奇蹟實在太過密集。
對於那個某天突然音訊全無的王子,
更何況他本就天資平庸,總被人拿來與兄長比較,在冷眼與譏諷中度過朝夕。
這也難怪。畢竟王子展現的神蹟實在太過驚人。就連受過他教誨的人都在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誰能否認這一點呢?
「哥哥真的是爲拯救這個世界而降臨的神明嗎?」
是的,作爲次子的二王子在兄長身上看到了神性。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攀附這位出類拔萃的存在,只是默默在旁守望着。
不,並非如此。迄今爲止他從未對兄長產生過半分妒意。
某個陽光灼灼的正午,
可心底那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執念究竟算怎麼回事?
不,並非如此。他是真心感到滿足,也明白自己以另一種方式得到了眷顧。
「這就對了。王子殿下本就是非凡之人。」
「是啊,對那位大人而言,怕是這等廣袤天地也不過是狹小藩籬。」
「殿下,請審議下一項議題。」
與那位踏上拯救蒼生之旅最終成爲神明的兄長不同,他完全是另一種人。
降伏了噴吐火焰的惡魔令其悔改,
兄長對女色不屑一顧,他卻在邂逅美人時總會不自覺駐足。
看吧,截然不同。
僅僅是維持現狀就讓他精疲力盡。
是的,他與兄長截然不同。
兄長認爲只需攝取必要營養即可,他卻熱衷於遍嘗人間美味。
但沒過多久,關於王子的傳聞便不再傳來。
這樣的人生足以令所有人豔羨。
「據說王子殿下他……」
本該如此纔對。
出身本就不同。
王子本就處在遭人嫉妒的位置,就算被拿來與兄長比較——畢竟是與那般偉大的人物相提並論,倒也算不得屈辱。
『哥哥在那段旅途中究竟得到了什麼?找到了怎樣的答案?』
世上再無比這更珍貴之物了。
王子陷入沉思。
這般傳聞在民間悄然流傳,而人們對此深信不疑。
他究竟懷着怎樣的信念,竟能拋下這一切?
但他並不在乎。
不過,也有例外。
那姿態已非凡人,儼然如神明降世,引得衆人驚歎連連。
但是……
財富與權勢應有盡有。
「哥哥當真成神了麼?」
「哥哥真的成神了嗎?」
儘管衆人都將他奉爲神明,但有個少年的想法與衆不同。
是嫉妒哥哥嗎?
厭倦了所有苦修,只是定居在寧靜的鄉間過着平凡日子也說不定。
傳言說王子爲了拯救世人苦難,已然羽化成神。
王子心想。
不過……
「親愛的,該休息了。今晚要不要和我……」
唯獨這個疑惑懸而未決。
正因爲他是獲得這龐大財富與權力之人,
「他定是已化身爲神了。」
無可挑剔的人生。
他非但沒有嫉妒那份遠超常人的璀璨才華,反而由衷地祝福。
事到如今也只能承認了。
在他看來,兄長不過是個比常人更了不起的存在罷了。
「…兄長爲什麼要拋棄這一切離開呢?」
只要他願意,世間萬物唾手可得。山珍海味、稀世珍寶、絕色美人,盡在掌握。
又或者爲了施展更多奇蹟而潛心修煉。
畢竟兩人活在不同的世界。兄長清心寡慾,自己卻耽於享樂。
這些早已與兄長無關。自他離開後,繼承王儲之位的重任便落在二王子肩頭。
「嗯。」
最糟糕的情況,說不定已經倒在路邊與世長辭了。
「好,那等我處理完畢。」
他曾這樣思索過。
「……」
果然哥哥是特別的存在啊。
「傳聞終究只是傳聞。就算真有所謂的奇蹟,兄長是否真的成了神——那也不過是無人能證的猜測罷了。」
王子突然踏上了旅程。
開始追尋兄長的足跡。
但自幼養尊處優的他,這般心血來潮的旅途註定坎坷。
從啓程到抵達距離王國僅一週路程的村莊,竟耗費了半年光景。
而兄長當年走過的路途,盡是比這險峻十倍的絕壁深淵,棲居着更多兇險之徒。
就這樣,王子踏上了那條佈滿荊棘的征程。
行走在遍佈苦痛的人生軌跡上。
只爲沿着兄長獨行過的足跡,去確認他究竟見證過何等風景,又體悟過何種心境。
光陰荏苒。
與生來便懷有超凡之力的兄長不同,他雖博覽羣書勤修武藝,卻始終未能在任何領域臻至化境。
即便如此,他仍固執地循着兄長的軌跡前行。
爲撲滅那場傳說中被兄長擊掌即止的火災,他必須往返數十趟才能汲夠他人十倍的滅火之水。
面對兄長只需輕撫便能治癒的頑疾,他得耗費數月鑽研藥理與醫術。
用這般笨拙而執拗的方式。
將他人眼中唾手可得之事化作千難萬險,卻終究蹣跚着抵達終點。
「那個……您莫非就是傳說中的苦行者?」
「當不起這般稱呼。我與家兄不同,中途停步、另尋他徑的次數可不少呢。」
曾經的王子開始被人們喚作苦行者。
踏上旅途治癒人間疾苦、最終成神的存在。
追隨這等存在足跡的凡夫俗子——關於他的傳聞漸起。
「或許如此吧。」
『但無論如何,那絕非區區人類所能觸及的領域…可這傢伙…究竟如何躋身這條通天之路?』
故而得號苦行者——以另一種方式揚名的存在。
「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追隨兄長腳步的旅途早已成爲我自己的道路,現在只想親眼見證它的終點。」
「好吧,是你贏了。」
但他必須再度啓程。歲月流轉已使他忘卻初衷,唯有跋涉本身化作本能。
「軍團長大人!屬下來遲了!您的完璧之身可還尚在?」
『如何?您今晚要不要在我們家留宿?』
若真邁出那一步,恐怕再難回首人間。
駐足千次也無妨。
那位長久以來不斷給予他試煉的天界之王,此刻正佇立在他面前。
吉姆毫不猶豫推開門扉,向獨自遭受囚禁的菲弗拋出了那個始終縈繞心頭的疑問。
此刻的他早已不止是接近人類,甚至正向着比人類更卑微的深淵墜落。
究竟經歷了怎樣的試煉,才蛻變成這般不可觸碰的怪物?
瑪拉·帕菲亞斯感到脊椎竄過一陣戰慄。
某日。
畢竟她曾以無可奈何爲由對超越者之力視若無睹,而唯一觸及那份力量的正是他。
或許是極樂淨土。
「您就是卡菲拉傳聞中的苦行者?哎呀,果如傳言是個美男子呢。聽說您曾是王室貴胄?」
她曾數次佇立天界之巔,凝望那些向彼岸進發的靈魂。
繼續追尋兄長的足跡。
生來便與衆不同的存在。
這是某個小國罪人追隨着至爲特殊之人的指引,終至與其並肩同行的瞬間。
又或是無間地獄?
『哎呀,這麼說來——即便我這庶民坦言愛慕殿下,您也不會大驚失色囉?』
「你會後悔的!爲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他本是數度放棄旅途、中途折返又駐足不前的庸人。可即便如此,他仍反覆啓程。
始終冷眼旁觀着這些非凡者踏上的征程。
天界之王啊。
生存的維度截然不同——當那些超脫者從伊始便跨越界限,向着超凡世界啓程時,本就不會激起半分共鳴。
此刻的苦行者已然完美無缺,成爲了純粹而潔淨的存在。
直至某日抵達傳說中兄長足跡斷絕的世界盡頭。
殘存於靈魂深處的某層慾念之繭,悄然剝落。
沒錯,正是那個爲了以相同視線俯瞰人間、理解衆生苦難而甘願承受七情五欲侵蝕的吉姆。
這等同於要將他的力量與位階降低一級…不,恐怕要跌落數個層級啊。
「誰都不知道彼端有什麼!你追尋的那個兄長,或許根本就沒能踏上這條道路!你聽到的傳聞可能是虛假的謠言,那個被神化的兄長說不定只是個自吹自擂的傢伙,早就在旅途中曝屍荒野——」
縱是昔日貴爲皇子的他也未曾得見的絕色。
「那都是陳年舊事了。王位已由舍弟繼承,如今我不過是個無用的
累贅
罷了。」
但接受七情五欲的浸染,意味着再度污染這份純淨。
吉姆與埃克斯特拉終於抵達拘禁軍團長菲弗的監禁所。那是座落於偏僻鄉野的小鎮,有間破舊木屋的地方。
與那些生來非凡的天界『貴族』們別無二致。
疲憊與孤獨侵蝕已久的王子,此刻卻對這般誘惑生出驚人的抗拒。
迷途萬遍又何妨。
瑪拉·帕菲亞斯迎接着從彼岸歸來的超越者。
你究竟在那彼岸窺見了什麼?
塔娜、阿菈蒂、菈迦——她們各自擁有令人屏息的美貌。
當瑪拉·帕菲亞斯在這股力量面前怔然時,他開口說道:
瑪拉·帕菲亞斯瞭然於心。
自始發軔於此,爲抵達終極而誕生的存在。
最終 卡菲拉的苦行者突破七情五欲的桎梏,抵達了彼岸。
在漫長到難以感知的時光流逝後,
三位冠絕羣芳的美人攔住了他的去路,恍若刻意要阻斷他追尋的旅程。
彼岸彼端究竟存在着什麼?
「承蒙厚愛,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穿越煉獄火海,涉足天國聖泉,始終以凡人之軀砥礪前行。
卡菲拉的苦行者再度啓程。
瑪拉·帕菲亞斯終究沒能攔住卡菲拉的苦行者。
他所積累的境界與力量,不知何時已凌駕於她之上。
他竟甘願讓自己墮入凡塵。
「瑪拉·帕菲亞斯。」
「我渴望重新以他們的視角凝視這個世界。唯有站在同等高度做出相同抉擇,才能真正理解他人的苦痛。」
「你怎麼做到的?你當真確信這條道路盡頭存在的人,就是你要尋找的那個存在?道路明明已經斷絕了啊。你腳下這條所謂的追尋之路,不過是自己虛構出來的虛妄之路罷了。」
他的血液註定比任何高僧都更加甘醇。
***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此後無數試煉橫亙前路,他踏遍了三界六道的每個隘口。
一旦涉足便永世沉淪,掙脫輪迴枷鎖直面永恆的湮滅。
最初只是單純好奇兄長踏上旅程時懷着何種念想,然而這場追隨之旅,不知不覺間已演變成與兄長同行的苦修之路。他此刻終於明悟——
「能否請您助我拾回當年散落在道路上的那些棄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