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真心換真心

戰局並未真正逆轉。

艾絲梅拉達注視着嘉妮特的身影，仍未放鬆警惕。

前輩充其量只能牽制住彙集兩大軍團長之力的六號腳步。

倒不如說，能爭取到時間就已經該謝天謝地了。

這種危機時刻，艾絲梅拉達要做的事情簡單明瞭。

「蒂娜，按老規矩來。」

「嗯！」

「兩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來偷襲我這個老同志？這世道真是可悲可嘆啊。」

「換作以前我或許會良心不安，不過現在看您就只是個稍爲年長姐姐罷了——費爾海姆·塞諾巴閣下。」

「嚯，都不記得多少年沒聽過這種稱呼了。」

艾絲梅拉達望着從容不迫地將一支捲菸叼在嘴邊的費爾海姆·塞諾巴，後背滲出冷汗。

明明應該是鬆懈不堪的舉動，卻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綻。

戰鬥的開始與終結全憑她一念而定。

「剛纔說到哪裏了？勇者大人會作何選擇呢？」

「……」

「當您抵達旅途終點，將名譽與榮耀盡收囊中之後——可曾設想過接下來要如何自處？」

「這個嘛…我——」

鏘！

艾絲梅拉達在說話間勉強架開了費爾海姆·塞諾瓦突刺而來的細劍。

佯裝交談實則突襲——這種卑鄙伎倆倒頗有幾分人類作風。

不知何時冒出來的雙角與尾巴。

唰！

優雅而凌厲的細劍，貫穿了艾絲梅拉達的肩頭。

而且這些手段已被識破，下次再想用同樣伎倆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這手本事倒是聞所未聞啊。」

『完全找不到破綻！』

就在此時，從勇者背後飛來的圓形環刃——

但這般行險的戰術必然存在破綻，老將精準抓住了稍縱即逝的機會。

電光火石間——

她僅憑手中一柄細劍，便將所有攻勢盡數化解。

機動性遭到鉗制。

是蒂娜所爲？不，不是。

「哎呀，要論這個的話，我還在絕贊成長中呢。」

這位置雖利於偷襲，卻也最容易遭到腿法的重擊。

「精神難免會放鬆呢。」

砰！

「別當我不存在啊！」

正高速飛向賽諾巴的後心。

被低掃腿精準命中面門的塔娜，整個人倒飛出去。

雙短劍舞出炫目軌跡，更以驚人速度配合斬擊。

她流暢地將原本半轉的身體進一步旋轉180度。

「竟然踢女人的臉，真是缺乏風度啊，閣下。」

劍鋒轉向反方向，空出的手一把揪住重心不穩的艾絲梅拉達的衣襟。

纏繞在環刃上的金屬絲驟然收緊，瞬息間鎖死了細劍的移動軌跡。

壓低身位既避免了與艾絲梅拉達的衝撞，又反過來佔據了視野優勢。

絕殺時機稍縱即逝。

若此刻費爾海姆乘勝追擊，恐怕只能束手待斃。

即便用劍身勉強撥開攻擊，她的身體仍踉蹌着後退數步。

以及沿着刁鑽角度刺向兩人死角的細劍。

正如她所言。

此消彼長之下，空出的那隻手自然有了餘裕——而這餘裕瞬間化作了下一輪攻勢的銜接。

費爾海姆當即棄了細劍，對着疾衝而來的少女掃出一記低段踢。

何況現在的艾絲梅拉達已能凝聚劍罡，劍舞的威力已經跟不上版本了。

這次輪到艾絲梅拉達率先發動奇襲。她操控的十二柄利劍從難以預判的方位同時襲向對手，然而對方仍如往常般精準格擋。

話音未落便掄起勇者朝斥候擲去。

只顧着在遠距離壓制對手，反而疏忽了對自身的防護。正因如此，即便此刻費爾海姆已近身，勇者也只能僵立原地無法做出有效應對。

「哈哈，這話倒沒法反駁，畢竟我是個以沒教養聞名的軍人啊。話說回來，你們勇者小隊真是越看越讓人大開眼界。上次帶着魔族到處跑，這次連龍族也一起出現了？」

戰術倒是新穎。

在艾絲梅拉達被擊退的反方向，蒂娜揮舞着雙短劍朝女英雄突襲，試圖將其逼入死角。

這本該是場佔據優勢的遠程單向壓制，然而面露難色的卻是艾絲梅拉達。

與被拋飛的艾絲梅拉達交錯而過的瞬間，壓低身姿突進的塔娜再度亮出短劍。

御劍舞雖然實用，但終究比不上親手執劍劈砍的威力。

鏘！

正揮舞雙劍抵擋攻勢的少女，視線被完全遮蔽。

吱嘎——！

「意料之中。作爲指揮官，我向來以縱觀全局的眼界自詡。」

姍姍來遲擺好架勢的艾絲梅拉達小聲嘟囔。

「僅憑那點象徵意義，您究竟能支撐到何時？」

「弱成這副德性，真能打倒魔王嗎？」

「從種族大和諧的角度來看，這不是好事嗎？」

「用鎖鏈纏住我的劍，再從腰際以下發動突襲嗎？確實高明——但小丫頭，你該提防腿部反擊纔對。」

費爾海姆·塞諾巴手腕輕抖，細劍在空中劃出兩道銀弧將環刃擊飛。

「哼……。」

龍族塔娜的突襲。

「呃。」

窒息般的壓迫感。僅僅一次交鋒就幾度遊走生死邊緣。

俯身姿態更讓她的突進速度倍增，宛若暗影般悄然逼近。

直到肩胛骨被貫穿的劇痛傳來，艾絲梅拉達才猛然清醒。

蒂娜及時填補了防禦空缺。

唰——

若沒有蒂娜拼死牽制以及塔娜的突襲，她怕是死上五次都不夠。

瞬息間突進至艾絲梅拉達眼前的老將，再次將細劍突刺而來。

「你的眼神不錯，但身體機能還跟不上啊。」

失去平衡被扔飛的艾絲梅拉達，與因她阻擋而視野受限的蒂娜。

那雙短劍的揮擊速度，竟不及她單手舞動的刺劍迅捷。

「嗯？」

「咳！」

面對對方遠超預想的沉重攻勢，艾絲梅拉達雖然彈開了劍尖，身形卻已失去平衡。

「唔？」

哧！

「這可不太好哦。若是對這種便利的技術過度依賴……」

「呃！」

砰！

意識到爲時已晚的艾絲梅拉達放棄防禦與迴避，掄起聖劍朝對手劈去。

「臨場反應值得肯定，局勢判斷力也還說得過去。」

「……」

然而費爾海姆只是優雅地側身避開斬擊，閒庭信步般退回原位，用審視獵物的眼神凝視着少女。

實力鴻溝昭然若揭。

「在畏懼我麼？」

「……」

「假以時日，勇者大人定會超越我。畢竟身負天命，或許真能成就當世無雙的威名。」

費爾海姆注視着瞳孔失焦的艾絲梅拉達，語調裏帶着金屬般的冷冽。

「但人終有一死。年老體衰時力量必然衰退，憑武力得來的名譽與榮耀，終究會在金錢與權力面前被玷污。」

「您究竟想說什麼？」

艾絲梅拉達捂着血流不止的肩頭問道。或許是因爲見了血，她反倒出奇地冷靜。

「連我尚且如此。若不早做打算，勇者大人也終將步此後塵。」

「可您…」

兔死狗烹。

年邁的英雄失去武力依仗，已然淪爲那些以財富與權勢爲武器之人的獵物。

而艾絲梅拉達恐怕也難逃此劫——待魔王隕落之後，她又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人們豈會容忍一個徒有蠻力的定時炸彈？

這纔是她真正想問的。

這是獨斷專行且自私自利的費爾海姆·塞諾巴想要知道的。

誰能保證在魔王覆滅之前，權貴們不會先對她下手？

她輸過，敗過，彷徨過。但從未對最初的信念產生過絲毫的懷疑。

自執劍那刻起，不就已經做好覺悟了嗎？

總有人要率先踏上佈滿荊棘的征途。

費爾海姆凝視着將劍尖指向自己的少女。

「……」

「到那時您究竟會作何選擇？不如干脆像我一樣選擇站到這邊如何？」

注視着她翡翠般的眼眸。

「即便如此，我仍要爲人類而戰。」

若連這份力量都衰退了呢？到那時當權者還會容忍她嗎？

「若是在尚未擊敗魔王的時刻，那些愚昧之徒就把您打爲人類叛徒。」

她放下了那些圍繞對手的利己之劍，唯獨握緊了那柄聖劍。

「雖說避免陷入這般境地纔是上策，但若您不幸與我處境相同——勇者大人會如何應對？」

艾絲梅拉達舉起了劍。

艾絲梅拉達遲早會重蹈她的覆轍。

不，前提就錯了。

「即便他們用謊言踐踏您的名譽？」

現在可以放心了。

「……」

「無論面臨何等困境，我都將貫徹自己的信念。」

勇者艾絲梅拉達的正義。

他們只會猜忌、詆譭，至污衊你居心叵測。

費爾海姆·塞諾巴獲得了確信。

可以安心地捨棄自己的生命了。

那寶石般璀璨的堅定目光，讓她的嘴角不自覺揚起弧度。

啊，原來如此。

揹負那個名字的存在究竟懷揣着怎樣的心思。

「人類這種生物天生多疑，即便對方明確表態，也會不斷猜疑。就算自願戴上枷鎖主張和平，他們也認定你背後定有陰謀。」

更何況如今她本身已成爲制約權貴的活體象徵？

「大人說的話總歸都是爲你們好。」

「人們總是充滿了恐懼。他們害怕，害怕那些擁有力量的人。但我能理解，畏懼強者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我才爲他們舉起這把劍——就算他們再不堪，我依然會選擇執劍守護。」

眼下她已因天神教團與魔塔的糾纏焦頭爛額。

「真是段苦澀的經驗談呢。」

費爾海姆·塞諾巴心知肚明。

局勢只會比現在更糟。

必須確認的事。

「您不是說過了嗎。」

即便暫時放任，也不過是因她尚存利用價值。

即便胸懷崇高理想，也無人能保證世人會理解。

只要有她在，即使沒有我，世界也會變得更好。

「感謝您，這回答徹底解開了我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