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白夜行

說什麼「給予人力與糧食支援」？「需要互相理解」？

開什麼玩笑！

魔族眼下需要的是土地！

從連呼吸都痛苦的魔界逃離，能暢快吸入清新空氣的，活生生的土地！

但人類皇帝對此隻字未提。

避重就輕的話術，只不過是虛與委蛇，不想讓魔族踏入人界罷了。

「喂，別把我當蠢貨耍。你明明知道我來討要的不是這種施捨。我們早已到了無法用這種小恩小惠解決的危急時刻。」

「哦？真的要挑起全面戰爭嗎？現在停下，朕還可以當沒發生過。」

「當初給勇者提供支援，盤算着取我性命時怎麼沒見你這麼好心啊？」

趴在餐桌上的貝爾芬格扯出猙獰笑容，從喉嚨裏擠出譏諷。

「呵……真是遺憾。要是有這點腦子，就不該闖來這裏演這出戏。」

「喀哈哈哈！」

貝爾芬格爆發出大笑。

皇帝從最初就打着除掉自己的算盤。

眼前這場盛宴，分明是場鴻門宴。

「在你眼裏，我一定很蠢吧？不過也確實如此，對你來說輕而易舉的小事我都要花好半天才能解決。」

始終趴在餐桌上的貝爾芬格支起像灌了鉛般沉重的身體，懶洋洋地斜靠在椅背上。

「你早就算過了吧？需要多少兵力才能解決掉我？」

皇帝因對大鬧皇城的魔王忍無可忍，將其召入宮中款待——

可能嗎？

不僅氣氛變得壓抑，連莉莉絲本人也後知後覺意識到失言，抿緊嘴脣不再作聲。

凝重的氣氛迫使他們分散行動。

吉姆本就不是爲了與莉莉絲會合而來。

她用餘光瞥了一眼身旁的莉莉絲。

皇帝老奸巨猾。

只不過……

「你到底是仗着什麼底氣，敢在我面前這般毫無防備？」

多年來在與人類的外交中故意示弱。

雖然她確實愚鈍，有許多未能理解的部分，但那些刻意展露的、足以讓人輕視的姿態都是有意爲之。

「要瘋了……」

難道真的沒有任何人察覺貝爾芬格通過天神權能跨越空間了？

在種種屈辱中裝聾作啞、扮蠢賣傻。

對交戰國的君王如此禮遇，當真合適嗎？

但如果連那都是假象呢？

把貝爾芬格當成，只需要勇者小隊就能解決的存在。

眼前這位軟弱如羔羊的魔王，竟有超越常理的實力。

她已經歷過無數次。

每次都會感慨吉姆實在太會鑽空子了。

直到蒂娜提出分頭調查洞穴的建議，衆人才決定各自散開尋找線索。

真以爲貝爾芬格蠢到連這種常識都不懂？

即便對方是魔族之王，見她始終遵循常識行事，便套用了同樣的常識標準來衡量。

直到預定集合的時間，吉姆仍未出現。

「真讓我驚訝。本以爲你們都是羣獨善其身之徒，沒想到竟會爲國捐軀啊？」

她完整聽完眼前人的故事，並且完全認識到這個叫莉莉絲的魔族也是一個同樣會痛苦，會掙扎的『人』。

與貝爾芬格的對話纔是真正目的，和莉莉絲同行不過是達成目標的過程。

「擒賊先擒王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皇帝從未想到，

爲騙過這隻老狐狸，貝爾芬格可謂煞費苦心——

＊＊＊

這可是敵國首腦自投羅網。藉着晚宴之名，他有充足時間召集各路強者。

「吉姆先生遲遲未歸，莫非是遇到什麼意外了？」

「說實話，來這裏之前我可緊張了。」

那份源於『就算她再強，只要帝國的強者們一擁而上就能穩操勝券』的自信而產生的傲慢。

「一起攤牌吧，看看究竟誰的算計更勝一籌？」

這還是她的第一次。

畢竟這本就是屬於他自己的力量。

「——擔心要是控制不好力道，把你嚇破膽了可怎麼辦。」

曾經宏偉壯麗的皇城早已蕩然無存，此刻只剩下斷壁殘垣堆積而成的廢墟。

如果是爲了引導莉莉絲說出她和貝爾芬格的過去，並通過這些讓蒂娜瞭解莉莉絲呢？

看着屢次造訪帝國、說着近乎乞憐話語的貝爾芬格，他定然估量過她的斤兩。

沒錯，皇帝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誅殺這位獨闖龍潭的魔王。

但，所有人都毫不知情嗎？

能執掌龐大帝國的絕非等閒之輩。

蒂娜將劉海往後一捋，重重嘆了口氣。

聽完莉莉絲的陳述後，三人決定分頭在洞窟內搜尋線索。

不瞭解的人本就不知曉貝爾芬格藉助天神權能瞬間降臨人間界的事實，做出這樣的決策實屬正常。

魔王只留下皇帝曾坐的玉座，斜倚在上面，單手掐着某個人的脖頸。

如果是那樣的話，即使他離開，蒂娜也不會敵視莉莉絲。

莉莉絲的眉頭越皺越緊。

嚴格來說並非毫無防備。皇帝早已將能採取的全部安保措施層層加身，全副武裝地出現在這裏。

對莉莉絲來說，這和死刑判決沒兩樣。

可他不知道的是——若當真要與貝爾芬格交鋒，最安全的做法根本不是加強護衛，而是該像陰溝老鼠般藏得滴水不漏。

「這混賬東西……」

經驗帶來的確信。

皇帝早已計算妥當。

「唉——！」

「又逃走了嗎？」

「真當我沒讀過書嗎？」

「欸……？」

正因如此纔敢輕視——他根本未能認知到眼前人真正的強悍，甚至看輕了「魔王」頭銜的分量。

不，至少有一個人心知肚明。或者說，那人不可能不知道。

「別管他了，跟我回勇者那裏吧。」

但蒂娜不同。

蒂娜想到以與魔王相同方式消失的吉姆，以及至今仍未察覺事態、還在擔心吉姆的新任『

吉姆

』，發出沉重的嘆息。

＊＊＊

貝爾芬格只用不到十分鐘就摧毀了帝國皇城。

原以爲只是閒聊，但最終以莉莉絲的警告收尾。

至少在他看來，世上再沒有比此刻更安全的所在。

本以爲吉姆是爲了見這個女人才來的。

「魔塔什麼時候開始維護世界和平了？」

「呃……！」

七大魔塔的塔主們全體向貝爾芬格發起挑戰，然後盡數殞命。

不僅如此，

帝國內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強者，全都死在了貝爾芬格手中。

號稱帝國最強的騎士也好，享譽宮廷的年邁魔導師也罷——

傭兵與帝國暗部也不例外。

唯一倖存下來的，是魔王爲了收集情報而特意留命的格拉奇耶斯魔塔主，格莉莎·倫蒂西莫。

「你們這些瘋子不老早和我家情報部暗通款曲了嗎？可爲何還要來這必死之地？」

「…確實如此。不過您似乎有所不知——我們從不屬於任何陣營，只是將畢生奉獻給夙願的求道者。」

「那與我爲敵就是你們實現夙願的方式？」

「不，我們已無能爲力。只不過…那孩子不同…」

「那孩子？」

七大魔塔的共同夙願——讓人類進化爲更高等的存在。

並非針對個人，而是追求人類種族的整體進化。

魔塔研發的諸多便利魔法道具雖也是這宏願的一部分，但真正渴望的是人類自身的蛻變。

他們從不認爲這個理想是天方夜譚。

就像發現火焰的原始人類實現了飛躍發展，

正如掌握魔力操控的祖先創造出劍氣縱橫的武技，

人類就是這樣不斷進化的。這次也必將如此。

畢竟在雙方通過會談和談判確定立場之前，魔王軍就會大舉壓境。

「好久不見——」

「現在只差最後一步了。」

哐嚓！

「…有意思。」

「至少要卸你一條胳膊陪葬！」

而米莉亞註定會成爲開啓新時代的鑰匙。

「所以就算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導師，也要替那孩子粉碎前行路上哪怕一塊絆腳石……！」

既然連皇帝都宰了，這場戰爭就算魔族贏了。

然而魔王只是攥緊拳頭，堅冰瞬間四處炸裂。

當今七大魔塔主都對此深信不疑。

以生命爲代價凍結魔王的右臂。

「我每天爲了生存忙得累死累活，哪有空做什麼宏圖大夢。」

「我倒希望再也不見。」

失去主心骨的士兵們，哪怕是烏合之衆都稱不上。絕無可能戰勝魔王軍。

「天神大人。」

已近在咫尺。

凍結不足一分鐘，手掌已完全失去知覺。

雖不能理解，但她決定尊重對手的意志。

「可惜，我這人有點笨，實在理解不了你們所謂的崇高夙願。」

但時間自會給出答案。

「真夠荒唐的，所謂戰爭居然如此簡單就結束了。」

格莉莎死死攥住貝爾芬格的手臂，周身魔力開始暴走。

處理完格莉莎後，慵懶倚在王座上的貝爾芬格眯起眼睛，朝着遠處推開殘骸艱難靠近的青年發問：

人類失去了精神支柱，而貝爾芬格根本沒打算留出讓他們尋找新核心的時間。

貝爾芬格盯着攀附在手臂上的冰層咂了咂舌。

帝國中樞已然崩塌，民衆像潰堤的蟻羣般逃離都城。

咔咔咔咔！

魔王用沒結冰的左手攥住仍因寒氣顫抖的右手腕，冰晶在指縫間發出細碎聲響。

「而你，就是那最後一步吧？」

殘存的少數人要麼衝進皇城廢墟襲擊獨坐王座的貝爾芬格，要麼遠遠縮在焦土上窺視魔王。

「啊，終於見面了。走到這裏可真不容易。」

這場兜兜轉轉的漫長旅程的終點。

只不過，貝爾芬格依然不明白魔塔主的所思所想。

她早就明白格莉莎的意圖，也知道這是對方燃盡生命的最後一擊。

沒錯，只要讓貝爾芬格就這樣回到魔王軍重新執掌指揮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