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謝謝你,以及…對不起
《成爲了無良隊伍的累贅》 · 양파랑 · 3204 字
「其實不久前才見過,不過您連個正眼都沒給就是了。」
「是嗎?那真是抱歉了。我這人總是心不在焉的。」
「可以理解。」
「我是不是該感謝你的體諒?」
「隨您高興。」
「哼,也是……」
貝爾芬格託着下巴沉吟片刻,忽然輕輕點了點頭。
「不,果然還是先道歉吧。事態演變至此實在遺憾,天神。」
爲了生存而戰,奪取一切。
犯下無數不可饒恕的罪孽,卻不曾後悔。
既不打算否認自己的所作所爲,也不想爲此尋找藉口。
她從不辯解。
即便如此——
「哪怕你覺得是客套話,我也想在再見面時和你說一聲——」
有些行爲無論如何辯解都顯得蒼白,只會凸顯她自身的醜陋。
「對不起。」
***
雖然貝爾芬格被稱爲曼瑪塔一族中的異類,但這個事實其實很晚才被發現。
她原本是個溫順的人。
隱藏的力量初次顯現,是在家族最後的子嗣倒下之時。
「……我去找藥。聽說蛛魔的地盤上長着些野生藥草。」
在荒蕪魔界的中心,剛剛破土而出的信仰。
「沒有治療方法……?」
「這種需要重複勞動又得保持勤勉的工作最討厭了。」
就算有三頭六臂也難以應付的重擔,她卻處理得遊刃有餘。
貝爾芬格原本註定無法成爲超越者。即便擁有資質,也會在不斷勉強自己的過程中因無法承受力量而自我毀滅——
她不過是藉着噬骨的無力感作庇護,向某個連名諱都不知曉的存在卑微哀求。
若平衡出現裂痕,自淨機制便會啓動修復。
在終日癱臥的時光裏,她竟錘鍊出足以承載浩瀚力量的軀體。
可那個存在,竟然回應了她的祈禱。
「既然您的殷切呼喚將我引至此地,那麼拯救這孩子的並非在下,而是您這份執念本身。」
最終,貝爾芬格只能向神明祈求。既非通曉神蹟,亦非心懷確信,
「哎喲……可就算說要工作,到底該做什麼……」
但並非如此。親眼見證絕對奇蹟的貝爾芬格,只是反覆咀嚼着那個瞬間。
「反正我也只是個無所事事的閒人,死了就死了。你就別操心了,有那閒工夫不如照顧好莉莉絲。」
於是她開始鑽研醫術。拼命運轉着不夠靈光的頭腦,在故紙堆裏晝夜苦讀。
只因目睹剎那奇景,便扭轉了既定的宿命。
「坐在這位置上的人,看到的往往比預想中更多呢。不過…這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要是知道病因,也不用這麼沒頭沒腦地到處奔波了……」
沒錯,在她心底萌芽的那個存在正是……
她痛恨自己的無知。空有一身蠻力又能如何?連眼前這個孩子都拯救不了。
那團不可名狀的存在未索要任何代價,只是伸手輕撫着昏迷不醒的莉莉絲額頭。
曾經勤勉工作的貝爾芬格,自那天起開始懶散度日。
只是誰都沒想到這種狀態會持續數年之久……
本應因力量失控而自毀的貝爾芬格,突破了與生俱來的桎梏。
「噢噢……我們小莉莉絲真聰明。等姨媽當上魔王,就封你做我的首席參謀。」
她束手無策。
某種她自己也難以名狀的情愫,正在胸腔某處悄然萌芽。
曼瑪塔一族是魔族中幾乎唯一擁有同族情誼的種族。當被視爲種族未來、最年幼的莉莉絲倒下時,他們團結一致也是理所當然。
畢竟說要單槍匹馬闖進蛛魔這一強悍種族盤踞的地盤採藥,聽着就荒唐。
這本是貝爾芬格既定的命運。
不過貝爾芬格成功了。她輕輕鬆鬆地完成了這看似不可能的任務,踏踏實實地爲莉莉絲蒐集藥草。
「姨媽力氣這麼大,去搬石頭怎麼樣?」
那是敬畏與恐懼交織的震顫,更是絕處逢生的感激。
「……」
「在這貧瘠到極點的環境中,仍能目睹您爲拯救這孩子拼盡全力的模樣。縱使屢戰屢敗,縱使前路晦暗令人窒息,可您始終未曾鬆開那雙緊握希望的手。」
「啊……」
「嗯?」
一切都是徒勞。
***
無論做什麼都救不了她。
「您指的是聖劍啊。」
但與天神的相遇改變了一切。
「沒錯,聖劍。手持聖劍的勇者不正是爲了給世界帶來和平而存在的嗎?」
貝爾芬格開始進一步鑽研醫學典籍,試圖否定自己辛苦習得的病理知識。
儘管貝爾芬格傾盡全力,莉莉絲的病情卻始終不見起色。僅靠退燒藥根本無法解決根源問題。
宛若神蹟的光景深深烙入她的瞳孔。
「這不可能……」
「你是想找死嗎?貝爾芬格。」
在旁人眼中,或許只會覺得她空虛寂寥吧。
莉莉絲再也無法睜開眼睛了。
她從原本該成爲超越者與魔王的福斯特手中,強行篡奪了那個位置。
曼瑪塔一族知道她爲拯救莉莉絲付出諸多努力,便也放任她這般頹廢。
然而,她付出的努力換來的卻是無比殘酷的結果。
除非——除非有奇蹟降臨。
無數個不眠之夜換來的零星知識,沒有帶來絲毫成就感,只有深不見底的絕望。
可是越是如此,死亡的陰影卻愈發清晰可見。
但擔憂歸擔憂,能做的事終究有限。他們雖爲高階魔族,實力卻並不出衆,唯一的特點就是挺會聚衆鬧事。
「如你所知,這個世界遠比想象中更善於自我調控,平衡不會輕易崩塌。」
最終——
「所有抵達彼岸的傢伙都拋棄了某些東西,而那些被遺棄之物最終凝聚成了弒殺超越者的力量。」
貝爾芬格數日不眠不休竭盡所能都未能達成的偉業,眼前的存在僅憑輕撫額頭的動作便輕易實現。
***
她不是單純偷懶,而是保持躺姿持續思考。
與此同時,她仍堅持四處蒐羅珍稀藥材。
力量與智慧皆無法逆轉,這已是既定的命運。
從這個角度看,貝爾芬格的行爲堪稱魯莽至極。
「姨媽。」
「姨媽爲什麼不去工作?」
「……會去的。等等,是我媽讓你來問的吧?」
聖劍並非用來實現理想,其本質更接近於幫助世界恢復應有形態的力量。
而那個應有形態,毫無疑問,指的是所有人類獲得幸福的模樣。
只不過……
「……但這和平的範疇裏,並不包含魔族。」
魔族永遠不在和平的庇佑範圍內,這與他們的本性善惡無關。
世界被劃分爲六個次元,地獄中的罪人本就該爲滔天罪行接受懲罰。
那麼魔界又如何?
那些被地獄瘴氣侵蝕的死亡大地呢?
在那種地方掙扎求生的生靈,又該被如何定義?
可惜聖劍並非活物,不過是維持世界自我調節機制的裝置罷了。
「況且聖劍既非針對超脫人類範疇的存在,也難以稱之爲弒神的兵器。」
超越者們邁向世界彼岸時遺落之物。
在最後時刻捨棄的那些,反而更接近純粹本質。
想要拯救世人,想要救濟衆生——唯有超脫此等執念,方能成就完整神格。
正因如此,聖劍絕無可能弒神。憑藉成神過程中被捨棄之物,註定無法達成弒神偉業。
「所以勇者絕無可能爲討伐我而現身。」
根本不在一個層級。
縱是勇者之流,想要擊潰正在叩擊世界障壁的貝爾芬格,無異於癡人說夢。
更何況聖劍絕無可能將貝爾芬格判定爲威脅世界平衡之敵。
理論上來說,她會被視爲即將超脫此世的存在。
但他眼中並無戰意。
若眼前這位天神真有敵意,早該省去對話直接開戰了。
「不……」
「抱歉,我必須犧牲一方來拯救另一方。屠戮人類……來換取魔族生存。」
不過是讓所有人共同迎接緩慢的死亡罷了。
「你居然在憐憫我。」
目睹第一席徹底喪失人性的模樣後,貝爾芬格對此深信不疑。
是的,正因如此。
但,這種程度遠遠不夠。
倒不如說,那個連魔族都會平等拯救的『天神』纔是——
不,或許正因如此纔會被稱爲『天神』吧。
「您這麼認爲嗎?」
「所以我始終認爲,能阻止我的人只會是你。」
「聽着,你妄想公平地拯救所有人,但這根本不可能。我在將你擊落的那天就已經確認了這一點。」
祂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所能做的不過是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盡力而爲。
「你確實既仁慈又公正。即使面對被歧視爲怪物的魔族,也從不索求回報,只單純期盼他們能活下去。」
「勇者肯定是……爲了對付福斯特那傢伙纔出現的。畢竟這魔王之位本該屬於他。」
「倒也沒到那種程度。畢竟我也是人類,生氣的時候就會生氣,難過的時候也會哭的。」
真是可笑。
癱在王座上的魔王貝爾芬格終於站了起來。
貝爾芬格搖了搖頭。
明明把皇城居民屠戮殆盡,卻還以人類的立場自居?
勇者艾絲梅拉達並非貝爾芬格的敵人。
「是嗎?那你現在是在對我發火嗎?」
若沒有貝爾芬格,福斯特會成爲魔王。而他也終將墮落成十惡不赦的暴徒。
與教皇聯手將天神拽落凡塵的那一刻。
僅僅通過天神被拉下神座這一事實,貝爾芬格就徹底明白了。
天神並非全知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