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爲了忘卻的紀念
《成爲了無良隊伍的累贅》 · 양파랑 · 3065 字
埃克斯特拉死了。
這個事實對勇者小隊造成了巨大打擊。
「是啊……我早該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同伴之死。
無論相處時日長短,無論交情深淺,曾朝夕共處、一起進行的同伴死了。
「……」
艾絲梅拉達陷入深深的自責。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的失去。
更令她痛苦的是,在同伴彌留之時自己甚至沒能守在身邊。
等恢復氣力踉蹌着趕回現場時,看到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屍體。
「我……!」
艾絲梅拉達陷入自我懷疑——自己真的配得上勇者之名嗎?
她再次真切感受到因無力感催發的憤怒,以及肩頭責任的重壓。
「到底在幹什麼啊。」
這句話中的嘲諷意味,
正是說給此刻深受衝擊的自己聽的。
難道只有這種程度的覺悟嗎!
難道又要重蹈遭遇魔王前的覆轍嗎!
「嘉妮特前輩。」
「嗯。」
卻聽不到半點歡聲笑語。
「說過要叫我塞肯德吧?」
「哈啊……」
若是沒有這般死寂的話。
沒錯,就算現在已成廢墟,也該讓他留在阿巴頓的故地。
但塞肯德似乎早已習慣少女這副模樣,他聳了聳肩,直接蹲下來輕撫癱坐在地的她的頭髮說道。
至少,要讓他長眠於心之所向。
「哦!羅貝諾!」
例外大概只有迪斯佩爾·安達泰克——那個身兼第六與第九軍團團長之職的叛徒。不過知道這樁祕辛的,也只有通過翡翠石板確認真相的艾絲梅拉達而已。
「我、我可沒闖什麼禍啊?」
當然,就連嘉妮特本人也不過是嘴上發發牢騷,終究還是接受了賜名。
「拉克莉瑪。」
映入眼簾的,是青梅竹馬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睨着她。
自責已經足夠,痛苦可以留待日後。
儘管被呼喚本名,瑟德——不,拉克里瑪依然用顫抖的聲音按照對方的心意回應着。
不能再像這次一樣,草率地臨時拼湊作戰方案。必須制定出無論遇到什麼敵人都能靈活應對的戰略。
「嗚……」
***
近乎預知未來的敏銳『預感』——這雖是蒂娜的招牌,但將這種能力錘鍊到極致的卻另有其人。
「塞肯德……?」
嘉妮特的火焰輕柔地吞沒埃克斯特拉的遺體。
第二軍團長塞肯德。
她現在要做的不是沉溺於絕望和痛苦,而是徹底完善戰術,確保同樣的事不再重演。
但若是魔王賜予之名,那就另當別論了——既是鐐銬亦是榮耀,更是身份的象徵。
勇者隊伍必須更加團結。不僅在戰鬥中互爲援手,日常更要維繫這份羈絆。
從他口中吐出的,正是瑟德被賦予軍團長身份前的本名。
艾絲梅拉達用壓抑的聲音呼喚嘉妮特。
但此刻,這個名字又化作唯有兩人知曉的隱祕羈絆。
「怎麼裝飾…變多了?」
瑟德捂着頭在地上滾了兩圈,突然胡亂抹了把臉,猛地抬起頭來。
魔王軍雖爲其準備了宅邸,但終究難改她以帳篷爲家的天性。
入口處豎立的滑稽裝置與流光溢彩的照明設備,無聲昭示着這座帳篷的真實用途。
即便在反覆無常的幻術族中,也被視爲異端的流放者居所。
「失敗的後果就如此赤裸裸地擺在眼前。所以…我們要互相扶持。」
但察覺到青梅竹馬來訪的瑟德,立刻像變了個人似的精神煥發,蹦跳着朝他飛奔而來。
對魔族而言,名字本身並沒有什麼意義。
正因如此,包括第一軍團長在內的多數軍團長,都心甘情願接受了這可笑的稱謂。
被冠以「淚」之名的滑稽戲子,烙印着異端的印記。
這片森林即是死亡疆域。
「光是看着就要抑鬱發作的鬼地方啊……」
「來啦?」
會拒絕接受名字還滿腹牢騷的,要麼是像嘉妮特那樣原本就非魔族的外來者,要麼就是從一開始就心懷鬼胎之徒。
爲了與他共同走完這段旅程,在他的守望下見證最終的結局。
此處正是第三軍團長的營地。
受魔界環境影響,能在此生長的唯有浸染魔氣的毒草異株。
「如今的形勢已經非常危險了。」
掀開帳篷的瞬間,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蜷縮在馬戲團中央聚光燈下那孤零零的身影。
彷彿此處根本無人棲居。
任誰看到這般奇異的帳篷外觀,都會聯想到馬戲團的巡迴演出地吧。
就像小偷被踩了尾巴似的,瑟德對着那張冷冰冰的臉,明明沒做錯事卻急急忙忙開始辯解。
「哇啊!」
塞肯德曾無數次呵斥她要規範稱呼。
「從現在起…我不想再失去任何同伴了。」
艾絲梅拉達的神情比平日更加肅穆。
草木叢生的地帶。在魔界,植被與其說是生命的象徵,倒不如說是死亡的溫牀。
她們無法將同伴的遺體棄之不顧,但也不能將他草草掩埋在這片荒蕪之地。
譁!
「……」
她凝視着躍動的火焰,
密林深處矗立着用五彩斑斕的魔紋布搭建的巨型帳篷。
這個象徵着她根源與傷痛的稱謂,在成爲軍團長後就被永久封存。
爲此更不能在此刻一蹶不振。
「還是這麼礙事。」
明明裝飾着璀璨燈飾與活動機關,
而在如此死亡之地的中央,盤踞着某個存在。
塞肯德單手抵住想要撲進自己懷裏的瑟德的臉,低聲嘟囔着。
他用手撥開肆意生長的灌木叢,在密林中開闢道路。
正因深諳其中深意,
此刻他打破規則呼喚拉克里瑪的舉動,才顯得如此驚心動魄。
「打從一開始,你就不該待在軍團裏。」
「等、等一下……塞肯德?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與生俱來的自覺。
脊背發涼的寒意最近常常襲上心頭。
因此塞肯德沒有半分遲疑。
「你還是退役比較好。」
要救他的摯友。爲此必須斬斷她與魔王軍之間的關聯。
兩人分別是各自種族中的異類和希望之星。正因爲立場截然相反,反而締結了這段充滿矛盾的友情。
塞肯德是爲了瑟德才加入軍團。身爲族羣公認的下一代領袖,被寄予厚望的他拋下唾手可得的地位,不過是爲了保護在族內備受歧視的她。
狼人族內部無法接納異族的存在。
可若是放任被同族拋棄的她自生自滅——
身處這般境地的少女,想要活下去的唯一出路就是加入魔王軍。而放心不下她的塞肯德,毅然放棄自身地位與她共同投身魔王軍麾下。
藉着魔王威名的震懾,種族內部的問題被強行鎮壓。
時至今日,登上第二與第三軍團長之位的兩人,已然無人敢輕視。
他們已積累了與之相稱的強大實力。
「我已經受夠永無止境地給你擦屁股了。」
「什…什麼?」
加入魔王軍本是爲了生存,準確來說是爲了拉克莉瑪的生存才選擇這條道路。
「像你這樣不守紀律又我行我素的菜鳥,往後只會拖我們後腿。」
然而真讓她清楚緣由,就一定不會乖乖妥協,而是會喊些什麼共進退之類的惱人的話。
光是放棄這些就足夠困難。
而職位越高這種束縛越明顯。以至於嘉妮特都認爲,就算自己重返魔王軍,不僅職位不保反而會遭到清洗。
不遵循少女意志,而是用自己的獨斷還她自由。
「準備開始吧。」
這或許是正確的抉擇,他向來相信自己的預感。
這完全是自作主張。
『她會死的。』
所以要一刀兩斷。
三人出發征討阿巴頓後遲遲未歸。
她本來就不是當兵的料,對軍規也一竅不通。
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我向你發起序列戰。證明你配得上現在的位置。要是你敗了……這輩子都別想再踏進軍營半步。」
「塞、賽肯德…你是、是不是嫌我太蠢了?我以後一定好好幹的……再也不亂叫你名字或者開玩笑了……」
況且,阿巴頓當初聲討魔王軍,可不是無事生非的。
若幾員大將未戰先折……
時到今日還動不動就喊人原名,真是個讓人操心的傢伙。
他們下場如何並不重要,關鍵在於接下來——
所以繼續被矇在鼓裏就好。
『所有的罪責由我承擔。所以妳只要…』
她還什麼都不知道。
當然,事情沒那麼簡單。
無論他們是否歸來,魔王軍都要向人類世界進發。
沒錯,就這樣保持純真吧。
而此刻這份預感,正指引他走向相反的方向。
『福斯、伊萊文,還有特維爾…』
他有這種預感。
魔王軍的體制規定一旦入伍,除非戰死否則難以脫身。
瑟德手中的權力、既得利益,以及她所享有的一切——
絕無可能被原諒。但瑟德——拉克里瑪永遠不會知道真相。
所以決定帶瑟德脫離魔王軍。雖然很自私,但他的首要考量從來不是魔王,而是少女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