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爲你降臨
《成爲了無良隊伍的累贅》 · 양파랑 · 3400 字
逆天而行的證據。
彷彿隕石墜落般凹陷的田野,正是天神教團的寫照。
是啊,就像失去至寶而崩塌的天神教團那般。
苦澀而淒涼的地方。
聖女伊琳娜厭惡這塊禁忌之地。
但她明白自己不能逃避,所以總是在這裏獻上贖罪的祈禱。
這一次,她也打算這麼做。
這是她一個人的告解儀式。在這空蕩蕩的世界,無人傾聽的角落,她不斷重複着悔恨與自責。
「想聽我的故事嗎?」
鮮血流了太多。
腦袋昏昏沉沉。
彷彿在做一場荒誕的夢。
她苦笑了一聲,心中勾勒的最後一幕扭曲了。
本打算獨自向神明懺悔罪孽後迎接死亡。
可如今竟不再孤獨。
但意外地並不覺得討厭。
她曾追尋的天神痕跡。
在絕境中誕生的奇蹟。吉姆就是這樣的存在。
雖然現在知道那是自己的誤解,但即便如此,伊琳娜依然慶幸還能見到他最後一面。
「吉姆大人的故事嗎?在旅途中我已經聽過無數次了吧。」
那不過是一個選擇罷了。
但,這次不同。
這既非奇蹟,亦非偶然。
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世上從未存在過完美的奇蹟,只不過是一個能比他人實現更多可能的存在消逝了而已。
「這是召喚天神的場所,也是天神教團的恥辱之地。但即便如此荒蕪,仍有鮮花綻放。」
吉姆將遞給伊琳娜的花強行塞進她的手中。
但是,奇蹟確實存在過。
不過……
「……做出那個選擇的人,原來是我自己啊。」
早已重複過的對話。沒有驚詫,亦無失望。
但對於接受它的人來說,就會成爲宛如奇蹟般的事。
「創造奇蹟的天神被一個凡人拉下凡間。這是奇蹟?還是偶然?」
「那我就將這個突破口的重現,稱之爲奇蹟。」
「那麼,關於
奇蹟
和
視角
的話題,您覺得如何?」
對了,這就是所謂交換視角的對話。
沒錯,天神並非全知全能。他被區區人類拽下神壇,那些神認爲不可能的事情,對那個凡人來說卻是可能的。
「那麼聖女大人。容我請教。」
「如果那不是足以扭轉不可能之事的奇蹟,而只是爲原本可行之事找到突破口呢?」
「並非如此。」
「即使那是偶然,如果能讓人產生奇蹟降臨的錯覺——說明當時的我絕對想不到這般精妙構想。」
「是的。」
「……」
伊琳娜此刻的心情,就像在看着不懂事的弟弟。
然而這種感覺很快被打破了。
「如果那只是看似如此的偶然呢?」
「有的,一定存在。」
人與人之間的因果,本就沒有絕對定論。
眼前的存在觸動了她長久以來的心結。
天神已離去。
伊琳娜在意識到這些想法後,猛然醒悟了。
「在召喚天神的地方,最終也有花朵綻放。」
「若某個鄉下姑娘執劍就能擊潰魔王——您覺得這是奇蹟,還是偶然?」
當彼此從不同維度審視同一段對話的時刻。
萬策已盡,身體也瀕臨崩潰,但不知爲何笑出了聲。
又或許因爲這是她曾短暫渴望依靠的存在。
或許因爲眼前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蹟曾經存在的證明。
啊,原來這並不是一場簡單的告別。
「那麼您與我的邂逅——」
「……」
「是這樣嗎?」
這個世界本就沒有奇蹟。
「於您而言,這是奇蹟,還是偶然?」
譁——!
伊琳娜微微一笑。
「這不過是偶然。是完全可能發生的尋常事。所謂污點也僅僅是象徵意義。說到底這裏不過是塊普通土地,草木在此生長有什麼奇怪的?倒不如說正因爲殘留着天神的痕跡,反而生長得更爲茂盛呢。」
在這個地方,第一次。
但世間仍有奇蹟存在。即便那是看似唾手可得的偶然。
「那麼,吉姆大人,重新問您——這世上真的有奇蹟嗎?」
「這正是世人逐漸遺忘天神的明證。」
若有人將其稱爲奇蹟,那它必然就是奇蹟。
「您會如何判斷呢?」
「如果我們認爲不可能的事,在神明眼中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那麼對祂而言,這是奇蹟,還是偶然?」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心中的牴牾依然緊緊纏繞着她。
「那麼,聖女大人。」
宛若傷口結痂生肌。
曾一度動搖她內心的話語。但如今卻再難泛起漣漪。
「連這般污穢禁忌之地都能開出花朵,若非奇蹟還能稱之爲何呢?」
「那麼,那麼請告訴我。若天神當真寬恕世人,您認爲這該稱作奇蹟,還是偶然?」
天神寬恕世人。
祂的威光已然消散。
青色火焰驟然燃起,如同驅散黑夜般照亮四周。
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隨着天神消失,世界變得不再有奇蹟誕生。
伊琳娜苦澀地笑了笑,淚珠開始簌簌滾落。
這取決於接受者的想法。
火舌並未焚燬任何事物,只是靜靜擴張着存在感。
如同隕石墜落形成的凹地般荒涼的平原,卻在風兒捎來花種後,重新煥發生機綻放花蕾。
這一次,例子不同了。
因爲在某些人眼中輕而易舉的事,對另一些人而言或許就是絕無可能。
兩人進行了第一次真正的對話。
因爲接下來要舉的例子,將徹底顛覆那一切。
他笑了。露出了從未有過的柔和微笑。
那神情既像參透世間真理的修道者,又似教導孩童的慈師。
偶爾卻又恍如茫然不知前路的愚者。
「對於一直等待奇蹟的您,我想展示一樣東西。」
蒼藍火焰翩然舞動。
吞噬兩人的火焰愈發膨脹。
火舌最終竄升至能將蒼穹都焚燒殆盡的駭人高度。
「若在夜幕中鋪展湛藍天穹,這算奇蹟還是偶然呢?」
蒼焰驅盡黑暗。
吞沒蒼穹的蒼藍烈焰宛如白晝般澄澈閃耀。
被烈焰包裹的伊琳娜感受到的並非熾熱,而是溫煦的暖意。
「您怎麼想呢?」
對於聖女來說,這是一個選擇。
但對此刻仰望這片天空的萬千生靈來說……
「是的,這真是奇蹟般的美景。」
伊琳娜破涕爲笑。
她與天神教團追尋已久的蒼藍天幕正在眼前流轉。
若說這是臨終前才能得見的風景,世間再沒有比這更壯麗的絕景。
伊琳娜的身軀開始搖晃。
本該用於自愈的聖力全數灌注給了艾絲梅拉達,她本就是特意選擇在此地迎接終末。
那個脅迫自己還用晨星錘砸臉的標誌,現在居然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與她最初被囚禁的地方看起來差異不大,但存在一個決定性區別。
「仔細看看這味道超讚啊,我要開動了。」
如今,那裏已開滿了美麗的野花。
「嗯,一直。」
看來她的良心還沒有完全泯滅。
[備註:在暗示你要識相點。]
她只能認爲,這是伊琳娜對她施以的憐憫。
「這是地獄嗎……」
[備註:她認爲這樣就能得到原諒。]
她隔壁的病牀上,吉姆和伊琳娜正貼在一起上演着投食play。
***
這份喜悅…厚重得幾乎要滿溢而出。
好個『一直』。
就這樣,兩人達成了隱祕交易。
明明被打得昏死過去,現在居然還能重見天日,
而且吉姆說昨晚的記憶模糊這一點很可疑。這個瘋女人說不定對他的腦子動了什麼手腳。
艾絲梅拉達因未能救出伊琳娜而自責不已。
「嗯~啊——」
伊琳娜再度淚如雨下。她惶恐於自己是否配得上這般幸福。
「對我來說,這份美麗真是有些過分的奇蹟。」
她就這樣頹然坐倒在地。
以天神教團的規模來看雖不算鉅款,但對鄉下姑娘艾絲梅拉達而言,這已是遠超她認知的鉅額財富。
『至少在最後時刻…稍微幸福一下應該沒問題吧?』
「啊哈哈!看來我昨晚是做夢了,不過具體夢到什麼完全記不清啦~」
然而,吉姆凝視着這樣的伊琳娜,堅定地宣告道:
『話說回來…這裏究竟是哪?』
自抵達教廷後,她就一直沉睡不醒。
沒想到臨終之際竟能得見這般奇蹟。
「啊,勇者大人。這是天神教團爲您準備的支援物資,請務必收下。」
「只要心境改變,看待世界的角度自然也會不同。」
『也罷,比起口頭道歉,實物賠償更實在。』
「嗯,謝謝你!伊琳娜。」
這意味着伊琳娜已經放棄了將她製成聖物的計劃。
就在艾絲梅拉達即將理清現狀之際——
「哎呀~您可能體力不支了,我再準備些回覆藥吧。」
艾絲梅拉達看着兩人,不,是一人和一魔族的荒唐把戲,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下次請不要等待奇蹟,而是親手去創造吧。」
病房整體以白色爲主調。
「吉姆大人,請嚐嚐這個。來,張嘴,啊——」
艾絲梅拉達神情恍惚地沉浸在悔恨中許久,才終於回過神來環顧四周。
「這樣嗎?那要不要用神聖魔法檢查一下身體內部確認看看?」
『這瘋女人難道沒有良心嗎?』
幹出那種事後還想裝作沒事回來當同伴?
「一直……?」
感覺像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啊,勇者大人,您終於醒了。自從到達教廷後,您就一直睡着,真是讓人擔心呢。」
但當靈藥與金幣袋堆滿視野時,她已經想和聖女當一輩子的隊友了。
過去,天神隕落之地。
艾絲梅拉達差點挫碎口中牙。
既然都具備『變態』這個共同點,這裏八成真是地獄。
「不用了,實在沒胃口…而且昨晚的記憶也模模糊糊的,可能這地方風水有問題…」
『那麼這裏是……』
嗯,已經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她之前誇下海口,卻以失敗告終。與其說是自責,不如說是感到羞愧的成分更多。
那就是窗戶上沒有鐵柵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