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孤獨的M食家
《成爲了無良隊伍的累贅》 · 양파랑 · 2930 字
福斯特並非生來就被當作怪物看待。
畢竟對魔族來說,強大力量反而是種恩賜。
即使那份力量超脫常規範疇,在他們看來也不過是理所當然之事。
所以被同族當作異類,通常只有兩種情況。
其一,所持能力與種族特性背道而馳。
異質者存在的本身,就足以令他人心生芥蒂。
拉克莉瑪便屬此類。雖說以假亂真確實是幻術師的專長。然而將僞物昇華爲真實的能力,已然偏離了種族特性的軌跡。
那麼福斯特呢?
他不過是單純的力量強大,所持能力反倒屬於最平凡無奇的那類。
操控血液與霧化能力,不過是吸血鬼共通的權能而已。
就連
血泉
這種超越者級別的力量,也是在他被視作怪物後許久才獲得的能力。
沒錯,第一席被視爲怪物的理由與拉克莉瑪截然不同。
「如果是你的話,說不定真的能成爲魔王呢!所以以後別裝作不認識我啊?我們是一輩子的朋友哦?」
「知道了知道了。」
福斯特原本是族內備受矚目的新星。
長老們相信,他能重振血族的榮光。
雖說也有嫉妒者與無端厭惡他的人,但對他抱有好感的族人佔據壓倒性多數。
甚至有人對他懷揣着超越尋常的情感。
「唉,今天打獵又撲空了。」
「是啊。」
可想而知,這次不可能再用禁閉草草了事。
族人們本打算在正式審判前先限制他的行動自由。
理所當然地,犯下『獵殺同族』罪行的福斯特遭到氏族監禁。
與生俱來的不同究竟意味着什麼,爲此困擾之人又渴求着什麼。
變故就在此刻驟然降臨。
「若這孩子失控的力量是癥結所在,就由我親自帶在身邊教導吧。依我所聞,他的罪孽不過是源於無知的悲劇。」
「畢竟不可能每次都滿載而歸嘛。」
他僅因腹中飢餓,便咬斷了那個總跟在自己身後打轉的可愛少女的脖頸。
那是個以高壓統治動搖魔族根基的暴君,
就在當天,他以殺害少女時同樣淡漠的神情,將雙親的喉嚨撕成了碎片。
所有魔族共通之法。
他義正辭嚴地詰問吸血鬼們,彷彿在指責他們違背了最基本的道義準則。
「既然如此,你只需記住一條法則。」
最終,他理所當然地遵循了力量法則,順從利維坦的意志。
強者擁有一切的樸素力量法則。
***
利維坦如此宣言。
就像妄想讓狼像狗一樣被馴養,可能做到嗎?
「……」
直到目睹他歪頭擦拭嘴角的漠然模樣,族人們才終於驚覺:
「就是說啊。」
「……」
有個可愛的孩子總是跟在福斯特深厚轉悠。在旁人看來,那個少女似乎很喜歡少年。
不過都在這位老狐狸的計算之中就是了。
對於尚不成熟的福斯特而言,這顯然是難以理解的奧妙。
最簡明的鐵律。
他雖然不太理解『困惑』這個詞的確切含義,但確實不明白衆人爲何會暴跳如雷。
狩獵失敗本就是家常便飯,哪能天天都有收穫。
「若有力量便能擁有一切。何須理會弱者的怨言?」
「孩子啊,你還不理解什麼是情感吧?明明只是因爲肚子餓了,所以和往常一樣去捕食獵物罷了,卻遭到這樣的對待!你一定很困惑吧。」
需要共鳴。
就在片刻前還與之談笑風生、相伴數載之人的咽喉,他竟毫無遲疑地撕咬下去。
這樁醜聞甚至傳入了當時的魔王利維坦耳中。
利維坦只是想創造一個方便的藉口罷了。
既然是個連飢渴都剋制不住、犯下暴行的孽畜,那就該任其飢渴而亡。
按慣例,這種時候只要回家喝點庫存血墊墊肚子就行。
想要將無形的道德強加給生來就是怪物的存在,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陛、陛下……」。
狡猾的利維坦清楚馴服怪物的手段。
就這樣,利維坦將名爲福斯特的怪物收入麾下。
所以他並未那樣做。
「……」
只不過,這種教導方式與吸血鬼們所想象的有所不同。
「這傢伙……就是個怪物!他不是我們同類,而是與魔獸無異的存在……!」
更駭人的是,這並非飢渴難耐下的暴行,而是如同進行日常飲食般稀鬆平常。
當他們在馬車中獨處時,利維坦決定按照約定,教導福斯特一些處世之道。
福斯特始終在常識範圍內行動。只不過那些常識裏,情感因素被徹底剔除了。
倏地——
所以這套說辭纔會奏效。
「情感本就是無比複雜且難以理解的東西。就算想學,又豈是能輕易學會的?」
狡詐的利維坦找到了教導福斯特的方法。
「他是魔王,亦是給世間留下深刻烙印的偉大君主。」
這便是所有災厄的開端。
「曾有位與你相似的存在。」
「對一個孩子施以如此酷刑,敢問夜之貴族諸君,不覺得有失道義麼?」
某天,福斯特與少女破天荒地失手了。
關鍵在於,福斯特當時根本未陷入需行此等惡舉的飢餓狀態。
「肚子餓了。」
這不是出於仁慈,而是連施捨死亡都嫌骯髒的唾棄。
這一過程確實漫長。
他們用銀鏈鎖住他的四肢,將祕銀打造的口枷塞進獠牙間,把不斷掙扎的野獸扔進了幽深地牢。
「強者理應剝削弱者。因此你毫無過錯。那些比你孱弱之輩的聒噪,本就不必理會。」
「…確實如此。若是陛下的話,想必值得信賴。」
並非徹底斷絕鮮血供應,而是僅提供最低限度的量,使其永遠處於飢腸轆轆的苦痛之中。
福斯特點了點頭。
縱使吸血鬼以鮮血爲食,亦絕不啜飲同族之血。
吸血鬼們萬萬沒料到,這位佳名遠揚的君主竟會爲招攬福斯特而親臨。
當然搬出力量法則,不過是因爲他當時凌駕於福斯特之上。
而且少女的各項能力就算比起這位翹楚也毫不遜色。因此在血族內部,大夥兒都樂見其成地瞧着這對璧人形影不離。
然而或許也是因爲這折磨太過漫長?
但顯然這種程度的防備根本無濟於事——他們低估了少年的力量。
可少年偏不這麼做。
那天的事在血族內部被定性爲重大違規案件。
正如人類雖食肉糜,卻不會捕食同類果腹。
啜飲着父母鮮血的他甚至沒有逃跑,只是理所當然般佇立在血泊之中。
雖說魔族本就不講道義,只有那些最大限度保留人類時期特性的高階魔族間才通行這些法則。不過萬幸的是,吸血鬼在魔族中確實是最接近人類的存在。
用力量讓那些指手畫腳的弱者閉嘴即可,何等簡單明瞭。
正如無數失敗的前代魔王那般,他大舉入侵人界卻最終敗北。
自稱爲平衡守護者的龍族與勇者合作,用聖劍貫穿了他的心臟。
但這些都毫無意義。無論是暴君還是聖君,歷史總能找到粉飾其行的方式。
「那位大人名爲別西卜。依我看,你終有一日能繼承我的衣鉢,成爲與他比肩的傑出魔王。」
暴食魔王,別西卜。
過去將塔娜逼至絕境的曠世暴君。
「所以,我將賜予你一個能紀念他的名字。」
利維坦爲這個無名吸血鬼賦予了名字。
那是一個如今已無人提及的舊名,是他爲了將少年變成自己的棋子而加諸的無形枷鎖。
「從今日起,你便以「巴力」爲名。」
「……」
福斯特順從地點了點頭。
利維坦的話確實觸動了他的心絃。
他的人生充斥着無數疑問,此刻卻有種終於找到答案的釋然。
沒錯,福斯特得到了救贖。
只不過這份救贖……
「遵命。」
並非來自利維坦個人,而是根植於力量法則本身。
***
利維坦並不知道。
這個自認爲已將少年馴化爲忠誠部下的男人,至死都沒能察覺——
因爲那正是讓身爲怪物的自己融入世界的完美外衣。
福斯特向來重視規則。
難道他看起來已被馴服了嗎?
「有什麼問題嗎?」
被視爲怪物的自己,是否已經很好地融入了這個世界?只要遵守規則,就能好好地生存下去。
殺死昔日恩師的福斯特當時正這樣想着。
對方從未真正向他獻上過忠誠。
他犯了個致命錯誤。
竟小覷了這個無法理解情感的怪物。
「巴力……你……你怎麼敢……」
還是說這副佯裝忠僕的模樣太過逼真?
「在下只是忠實地踐行了您所教導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