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生犯貪嗔癡戾疑

啓程的那天好像是個下雪的日子，又似乎不是。

大約已經7年了吧？或者更久也說不定。

唯一有印象的，只有伴隨着馬車的顛簸聲從沉眠中醒來的自己。

身體被捆得死死的，腦袋像燒開的水一樣滾燙。

眼前一片昏暗，頭暈目眩。

就在那樣的時刻。

當我蜷縮在發黴的稻草堆裏，忍受着身體異變的灼熱時。

「這個該怎麼處理？」

這是最初聽到的人聲。

接着傳來某人慌亂的腳步聲。

「喂，你幹嘛帶這東西上車？」

「就這麼扔掉好像不太好吧？」

「不好個頭！趕緊扔掉！」

伴隨咒罵聲，我被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疼得眼前發黑。

想掙扎起身卻動彈不得，想呼救卻發不出聲音。

意識與記憶都模糊不清。

所以最後聽到的那句話，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腦海。

「反正帶回去也只是個

『累贅』

罷了。」

於是，我將那個詞當作了自己的名字。

＊＊＊

『去第五軍團。』

莉莉絲並不瞭解吉姆的能力。

如今強行劃定的界限仍在試圖消融。

「再稍微隱藏一段時間吧。」

「當然，您可能不願意向外人詳細說明……」。

幸運的是，原本忙得不可開交的菲弗軍團長現在相對清閒。

「打擾您了，不過我只是來詢問第五軍團內部作戰情況的一些問題而已，請您不要如此戒備。」

必須繼續扮演愚鈍。必須維持無知。

「很高興見到您，菲弗中將。」

是已經走過的路，卻又重新踏上的路。

試圖以與人類相同的視角，去理解他們的世界。

更何況，對方還是剛剛肅清了一位同僚的人物，見面自然難免尷尬。

定期聯絡已經中斷，緊急通訊也沒有任何回應。

是啊，那既如聖火般熾烈又如地獄業火般粘稠的火焰，本是一體同源。

也許那時也下着這樣的雪吧？

重新拾起的妄念。

是啊，就像執拗的孩童般浸泡在五欲七情裏。

實際上，除了名字和職稱，她對她一無所知。

在前往禁地前，他們曾有過一次通訊。

「不！不是那樣的……」。

不知不覺間，莉莉絲的評價已經高得足以衝破天際。

「我想請教一下關於閣下策劃並執行的『勇者小隊潛入作戰』的相關情況。」

菲弗因之前在東部前線與遠古紅龍阿格尼的戰鬥後受傷而正在休養中。

面對莉莉絲冷峻的神情，菲弗感到脊背一陣發涼。

畢竟，要躲過你們的眼睛恐怕很難。

「不會有什麼事吧？」

那是抵達涅槃獲得頓悟的賢者之眼，也是沉溺三毒五欲七情的愚者之眼。

但時機未到。

莉莉絲感到焦慮不安。這也難怪，自從吉姆進入天神教團的禁忌之地後，就完全失去了他的消息。

「我從未執行過那樣的作戰。」

＊＊＊

也許，吉姆已經接受了絕望和死亡。最終對死亡超然物外，放下了對生命的渴望，爲了傳達遺言聯繫了她而已。

要將所有行跡推過界線的彼端，裝作無事發生般繼續行動。

但也不能坐視不管。莉莉絲雖然是空降幹部，但確實是個勤勉的魔族，更是實績斐然的魔族。

唯有掙脫一切束縛，人方能真正踏入涅槃。

『不愧是魔王的血脈啊。稍有不慎，我可能也會像伊萊文一樣被肅清……』

「？？？請等一下。」

既然潛入勇者小隊的任務也是第五軍團下達的，那麼要想詳細瞭解當時的情況，就只能去見軍團長

菲弗

了。

殘暴無道的女毒士。

因爲她從未制定過那樣的作戰計劃。

跨越苦修之人。銘刻所有旅程之人。靈魂與血肉中烙印的蒼藍之血，青之業火。

現在已經不能再故作矜持了。爲了得到線索，就必須親自行動。

「什麼？」

那段旅程時常在腦海中浮現。

莉莉絲聽到吉姆若無其事地說出將要去的地方，感到脊背發涼。

我必須將自己一分爲二，將真心深藏不露。

「勇者小隊。」

我將那道界限刻入原本包容萬物、行走中道的自我，將其中一半深深掩藏。

那正是分裂之前的我。

在難得的休暇時光裏，同事卻以嚴肅的態度前來拜訪，這樣的情形確實令人不快。

若要抵達涅槃之境，必先斬斷煩惱。唯有從五欲七情中解脫，不再被貪慾、嗔恚、愚癡所困。

「哈啊……」

雖遭遺棄卻重新拾起拼合之物。

「還以爲進了軍團至少能多見你幾面呢。」

如此拼湊而成的自我。

吉姆曾經所屬的部隊。

仰望飄雪的天空。

「魔王，想見你一面可真難啊。」

「好吧，我會全力配合。雖然我不知道莉莉絲中將想聽些什麼……」。

「……我也是，莉莉絲總參謀。不過你也知道我現在的情況吧？」

這話聽着像作戰參謀部要對第五軍團的內務進行審查。

曾有過那樣的瞬間。

決心放下的執念。

菲弗皺起了眉頭。

這是她未曾預料到的情況。

不被懷疑。不被察覺。

「現在也只能相信了。不過……」

她也不知道他實際上處於多麼混沌的精神狀態。

畢竟她……

若不處於理解並接納三毒的狀態——

「……」

「……？」

「……」

「那個……？」

「……原來如此。」

莉莉絲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隨即推開病房門揚長而去。

但對於不明就裏的菲弗來說，她的拜訪簡直是一出鬧劇。

「那丫頭是不是被寵壞了，連關門都不會？」

或許是魔王的血脈使然，她的行爲出奇地漫不經心。

「哎，算了。」

菲弗雖然遵循力量法則追隨魔王，但卻並沒有對魔王的尊敬。

魔王的取名品味是原因之一。

直到現在，菲弗依然無法適應魔王給自己起的這個隨意到近乎侮辱的名字。

「唉，能怎麼辦呢，那可是獨自擊敗前任魔王的怪物啊。」

魔王之所以是魔王，自有其道理。

菲弗帶上門時，眼前又浮現出莉莉絲方纔蹙眉離去的模樣。

看來魔王軍內部要出什麼亂子。

「得去確認一下才行。」

第五軍團長菲弗擺出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暗自嘟囔着。

＊＊＊

莉莉絲徑直朝第五軍團所在的營地走去。

魔王軍的報告都會記錄撰寫時間，這是爲了防止部分天性調皮的魔族搗亂篡改報告。

『菲弗中將並沒有策劃什麼勇士小隊潛入計劃。那麼這是……』

第五軍團長當時正被投入前線與阿格尼交戰。

那麼，他的目的是什麼？爲什麼現在又想抽身而出？

這意味着後續情報鏈已經徹底斷裂。

莉莉絲確認了吉姆的職位後，嘴角微微上揚。

『埃克斯特拉中校已經陣亡了。』

計劃通り。

她哪來的閒暇時間？

通信兵：科爾

理論上，混血魔族是不可能存在的。因此，魔族也將混血的存在視爲傳說或謠言。

那是她無意識間迷倒了無數將士的魅惑微笑。

很可能是軍團長菲弗起的。

那裏所屬的人員名單。

「接收者，埃克斯特拉中校……」

『不，不可能。就算不是混血，也一定有足夠僞裝的特徵。』

埃克斯特拉中校的獨斷專行？

校級軍官如此輕易折損的惡性事件，甚至驚動魔王軍召開高層會議，成爲勇者隊伍兇名遠揚的重要轉折點。

由於單字（韓語）的隨意取名很多，吉姆也是其中之一，所以花了些許時間。

「……找到了。」

莉莉絲找到了作戰報告。按照作戰概要，應該有一份關於吉姆如何說服勇者小隊成員提供信息的報告。

所謂混血種，本就是近乎傳說或謠傳的存在。光是能聯想到這個層面就已經足夠異常了。

當然，現在這些都無關緊要了。

「……找到了。」

而且，他爲何要裝作這一切都是軍團長的指示？

「果然，擬定勇者小隊潛入計劃核心的……」

與埃克斯特拉中校率領的作戰小組建立、啓動吉姆營救計劃的時期完全重合。

所有的線索都串起來了。

作戰投入人員:第五軍團第十二聯隊第三大隊所屬中尉，吉姆。

在軍團長面前的那份拘謹和小心早已消失殆盡，她毫不猶豫地開始翻找第五軍團的作戰文件，彷彿要親手剝開這團疑雲。

翻開的報告書頁腳處，赫然印着那位已故中校的姓名。

能夠維持軍隊的形態，已經算是奇蹟了。

人事科員：海伊

補給及作戰科長：吉姆

大概是想說『你就叫埃克斯特拉吧』之類的臺詞，隨便起了這個名字。

『吉姆中尉是混血？他們竟然把這種傳說中的存在投入到這種垃圾任務中？』

「時間的流逝太過一致了。更何況，這個時候……」

「嗯。」

這是魔族特有的漫不經心使然。

莉莉絲不自覺地蹙起眉頭。

「作戰發起人，

埃克斯特拉

中校…說起來，這名字也太隨便了。到底是誰起的？」

武器管理兵：卡爾

他似乎對魔王起的『菲弗』這個名字不太滿意，極有可能是藉機泄憤。

難道寫下的是謠言嗎？

隨着大隊長埃克斯特拉中校的死亡，第三大隊正在進行重組。

一旦下定決心，她的步伐便不再有任何猶豫。

概述:向由各勢力核心新秀組成的團隊派遣間諜以收集情報的計劃。

那這文件上寫的是什麼意思？

特徵:混血魔族

[勇者小隊潛入計劃]

當時在戰場上與龍族交戰的菲弗會同意這種作戰計劃嗎？

決定派遣背叛人類者或類人魔族，通過相對稚嫩的新秀們滲透收集天神教團、魔塔及真理之眼的情報。

莉莉絲一直不知道吉姆是混血種。

莉莉絲仔細翻閱了名冊，終於找到了吉姆的名字。

一直在翻閱作戰報告的莉莉絲的目光突然動了一下。

炊事兵：鮑勃

雖說軍團內部事務理應共享至作戰參謀部，但細枝末節的作戰計劃向來無需逐一上報。

連名字都懶得好好取的存在，又怎麼可能真正統率好軍團呢？

那麼如此稀有的吉姆爲何會被抽調去執行勇者小隊潛入作戰？

正是作戰科長吉姆本人。

八成是魔族那羣對他人漠不關心的傢伙們草率決定的吧。

「不對勁。」

這位曾參與營救吉姆作戰的中校，連同整個行動小組都全軍覆沒了。

而那位中校很可能是他的同謀。

『作戰進展如何……』

莉莉絲眯起眼睛，將腦海中的拼圖一塊塊拼接起來。

「呵呵，果然如此。」

莉莉絲推測出的那幅由吉姆所描繪的宏大藍圖逐漸清晰。

「吉姆中尉果然是魔王陛下的私生子。」

過程全對，結果全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