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你還真是滿腦子都只想着自己呢

不太對勁。

並非冷靜的判斷，純粹是出於直覺的預感。

感知到這一點的莉莉絲不由得露出苦笑。

「塞肯德大人，陛下此刻心情相當糟糕。」

明明面前這位就以直覺見長，自己卻僅憑突發的預感就敢攔路，着實算是「班門弄斧」。

塞肯德望着擋在覲見室門口的莉莉絲，悠悠說道。

「我有要事稟報。」

「請下次再來吧。」

「你…確定？」

「我認爲這樣做是最優解。」

莉莉絲繃緊了神經。

只要賽肯德動了殺心，她恐怕會在頃刻間化作一具屍體。

況且第二席素來脾氣暴躁，三天兩頭就跟福斯特起衝突，把周圍攪得一片狼藉。單憑直覺這種可笑的理由……

『就算動之以理也不一定能說服他，這麼強硬地拒絕肯定不會服氣吧……』

莉莉絲緊緊閉上眼睛。

雖然不敢直視但仍有不能退讓的理由。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第二軍團長竟比想象中要通情達理許多。

「此事事關重大。可能會對未來的行軍造成重大影響。」

賽肯德沒有選擇強行突破，而是試圖用道理說服對方。

他向來厭惡欺凌弱小的行徑。之所以與第一席針鋒相對，無非因爲對方實力凌駕於己身之上。

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模樣，動輒發火抬腳踹她屁股。

塞肯德咂了下舌。

「等等……我不是說了讓你等一下嗎！你現在到底在說什麼啊！」

踏入謁見廳的第二席抬眼望向王座上慵懶斜倚的貝爾芬格，當即單膝跪地。

他隱約領悟到對方阻攔的深意。

「什麼叫『就當作是這樣』？你瘋了嗎？腦子進水了嗎？」

雖稱不上是朋友，至少算是熟人關係。

「不、不是……請等一下……」

「賽肯德大人，您不可能因爲這種理由就和第三軍團長開戰。」

「本就是爲了輔助瑟德幻術而建隊的，缺少核心的他們和廢物沒有區別。」

正因如此，塞肯德選擇以陳述代替威壓。

塞肯德聳了聳肩，隨即推開了謁見廳的大門。

「現在那廢物已經無法再上戰場，也無法履行軍人的職責了，所以被強制退役了。」

塞肯德從未表露過對瑟德的偏愛。

塞肯德已無數次目睹這種力量，至今仍未能參透其本質。唯一能確信的是——若貝爾芬格有意，自己連反抗的餘地都不會有。

「如、如果是這件事的話更應該改天再來……現在陛下的心情實在……」

靛藍烈焰瞬息吞噬謁見室。這正是魔王貝爾芬格慣常施展的、如同將整個空間覆蓋重塑的玄奧技藝。

但如果在目睹法師們經過複雜吟唱後施展的大規模殲滅魔法之後呢？

貝爾芬格只要沒睡着就不可能沒聽見門前的騷動。

「……」

「行吧，就當作是這樣。」

望着她即便瑟瑟發抖仍寸步不讓的模樣，恍惚間竟與記憶中青梅竹馬的輪廓重疊。

如果突然從虛空中降下巨大火球，任誰都會產生懷疑。人們會將毫無徵兆出現的現象判定爲某種幻術。

「塞肯德，告訴我。你是經過深思熟慮，把他們所有人的性命放在天平上權衡之後才做出這個決定的嗎？」

塞肯德的話實在太過荒唐。同時她也知道，這些話如果傳到貝爾芬格的耳朵裏會有什麼後果。

然而莉莉絲還是從瑟德表裏不一的言行中提煉出了完美的答案。

「你清楚自己犯下了何等罪行麼？」

僅由施展廣域殲滅法術的魔法部隊與堅守防線的盾衛構成。

「我不瞭解。但我很瞭解瑟德大人——她可是常來找我的。」

「讓他進來。」

既無常規步兵亦缺機動作戰的騎兵，純粹偏執於攻防兩極的畸形編制。

「看來你是活膩了？」

「我在序列戰中擊敗了第三軍團長。」

「誰知道呢？你很瞭解我嗎？」

這是因爲在耗時較長的廣域魔法發動期間，瑟德的幻象就能夠有效迷惑敵軍。

「……」

塞肯德展現的理性態度也讓莉莉絲得以穩住心神。她祭出平日鮮少動用的特殊職權，橫亙在他的面前。

轟——！

「是。」

屆時他們就不敢輕易斷言那是幻象了。

光是聽到本人親口講述的那些故事，就能明白第二軍團長對她有多麼關照。

第三軍團早已異化成畸形結構。

而不經意間透露這個情報的正是莉莉絲本人——她拒絕覲見的理由只是由於魔王「心情不好」而非「打擾休息」。

他此行目的，以及必須由自己承擔的因果。

「如此重要的事情，您打算繞過我這個作戰總參謀，直接向魔王大人報告嗎？」

「瑟德既已脫退，第三軍團如今不過是羣烏合之衆。」

第三軍團不能原地解散。

正因如此，現在他所找的藉口在瞭解他們關係的人眼中簡直荒謬。

塞肯德竟罕見地表示了認同。

「現在好了，僅憑那脆如紙的防線，還能發射哪怕一發的廣域魔法嗎？」

瑟德是魔王軍中屈指可數的女性高階幹部，因此她常去同性的莉莉絲那裏玩耍。

「若陛下希望，我願以死謝罪。」

因此第三軍團還肩負着作爲移動炮臺傾瀉壓倒性火力的職責。

他從未想過逃避責任。雖說是出於私心犯下的過錯，但也打算在適當的時機坦白。

這個被他視爲空降部隊的女人，展現出了超乎預期的能力。

「很好。」

「……」

「……啊？」

「故意……沒錯，您是故意的。您想讓瑟德大人脫離魔王軍所以才……」

簡直像守護神一樣。

「塞肯德。」

「……」

莉莉絲喊出聲後，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賽肯德並未否認。反正現在這些都無關緊要了。

「嘖！」

就連這樣的莉莉絲都清楚，第三席有多麼仰慕第二席。

自始至終，他彙報的對象就是在房間內打盹的魔王大人。

「……原來如此。」

「那傢伙總來煩我，所以我就發起序列戰教訓了她一頓。」

他早已宣誓效忠魔王軍。

完美解決了大規模魔法用時長，易打斷的風險。

莉莉絲僅憑已知信息拼湊出的推理。卻精準得命中真相。

塞肯德能容忍青梅至今爲止的種種出格行爲，足見對其的珍視。

這次戰役將是賭上魔界命運的總力戰。

失去主心骨後就派不上大用場？即便如此也必須投入戰場。

他們可是專爲戰爭培養的精銳之師，享受的待遇也是與之相稱的特權階級。

若只因失去軍團長就將第三軍團撤下前線，其他軍團難免會心生不滿。

更何況大戰在即，那些本就心懷不安的士兵會作何感想不言而喻。

「你這番舉動引發的連鎖慘劇，倒真稱得上是精彩絕倫了。」

說不定還會出現跑路的叛亂分子。

這消息一出，隨時可能爆發兵變。更不用說，原本就捉襟見肘的戰場要是再少掉整整一個軍團，士氣更會成倍的下跌。

「第三軍團就算作爲棄子也將物盡其用。但別忘了，你纔是殺掉他們的罪魁禍首。」

「陛下。」

「說吧。趁我還有興致前。」

「我們這些人在您眼中…真的能派上用場嗎？」

「……」

塞肯德一直有個疑問——

魔王貝爾芬格的力量，是即使有上百個自己這樣的存在也無法抗衡的絕對暴力。

可她爲何還要集結士兵與幹部呢？

若獨自踏平人類界，明明能以十成十的把握將那個名爲帝國的國家從地圖上徹底抹除。

自覺告訴他，若瑟德最終戰死沙場，必定是被捲入貝爾芬格那股暴虐力量的餘波——這纔是最符合邏輯的死法。

「你以爲本王會獨自揹負所有責任去戰鬥？」

「……」

「我倒是很好奇，若是我獨自犧牲就能換得魔界安寧——這難道就是最優解？」

大義名分自然存在。

「但我既不想獨自下地獄，也沒打算爲你們慷慨赴死。」

正因如此，她才真正領悟教皇當年賜予這份力量的深意。

她不是他們的神，只是他們的王。

冠冕堂皇的理由也足夠充分。

「啊，也是。這問題太蠢了。答案當然是肯定的，這本就該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她絲毫沒有獨自犧牲的念頭。

「陛下…」

「記住，塞肯德。我們魔族，不能同生，那就共死。」

貝爾芬格的反問令塞肯德始料未及。

這記直擊靈魂的詰問，讓原本帶着怨氣開口的第二軍團長頓時語塞。

看透這點後才決意統領魔王軍。

她並非純善的聖人，更不打算揹負比責任更沉重的累贅。

她體內足以撕裂星辰的力量，當下進退維谷的局勢，所有的一切都在逼迫自己作出獨赴黃泉的選擇。

貝爾芬格自嘲般地扯動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