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合

自戰爭伊始，米莉亞就知道九號與六號軍團長是同一人。

畢竟是從小陪伴的師父。

但當他發動襲擊後，米莉亞終於確認：

這次既非試探也不是考驗。她的恩師是真心要摧毀勇者小隊與要塞都市。

目睹這一幕的米莉亞陷入了掙扎。

「該幫哪邊纔對？」

艾絲梅拉達是朋友。

六號是恩師。

兩個人都很重要。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沒想到師父居然會對同伴們出手。

「……吉姆。」

「在，米莉亞小姐。」

正攥緊法杖觀察城牆下方的米莉亞聽到動靜，輕聲喊出對方名字。

他剛結束與在城牆上代行指揮權的副官對話。

「我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

「我真的不知道……」

米莉亞喃喃自語，甚至沒有解釋具體情況。

這足以說明她此刻承受着多大的混亂。

只會服從指令的人偶。

米莉亞沒有糾結眼前的難題，轉而專注去做更有價值的事。

如同要掩蓋她自刎留下的創口，劍刃在原有傷痕上又刻下新的血痕。

「……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

「所以我才這麼做！」

當然她可以選擇帶着師父逃跑——但代價是被勇者小隊烙上叛徒印記。

「費爾海姆·塞諾巴是反抗帝國的逆賊。即使她擊潰了第六、第九軍團長，難道就能洗清她的罪過嗎？」

「別開玩笑了！你也知道她沒有背叛……！」

「……你想幹什麼？」

最令她不安的是，自己竟對師父的命令產生了動搖。

考慮到軍團的總數，剩餘的戰力仍擁有不亞於其他軍團的兵馬，但看着鋪天蓋地的亡靈大軍在頃刻間灰飛煙滅，反而讓他們的士氣降到了冰點。

「庫爾蘇斯。」

副官的劍鋒貫穿了佩爾海姆·塞諾瓦的心臟。

所以必須這麼做。

艾絲梅拉達拔劍出鞘，瞪大雙眼盯着拿着軍刀步步逼近的副官，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難道說……」

「嗯……」

秒答。

因此在早晚要面對的抉擇面前，她纔會因突如其來的恐懼而陷入彷徨。

「開什麼玩笑——！」

六號正是看透這點，纔將她安插至勇者隊伍，不給予任何解釋就將事態推至這一步。

「好，就選這個。」

「我們將繼承費爾海姆大人的遺志。既然曾共同立誓，自當繼續踐行那條道路。」

只是這份改變，六號與米莉亞本人都尚未察覺。

副官將英雄使用過的細劍遞給艾絲梅拉達。這是要塞都市的象徵，衆人集資鑄造的信物。

＊＊＊

無論結局如何都只會徒增她的傷痛。

作爲交換條件，他將登上要塞城市新任指揮官之位。

這是必要的前置工作。

因爲人類的最前線防線必須被守護。

她忽然讀懂了這個男人在遺體上補劍的深意。

吉姆說着從身後攬住米莉亞的腰肢，將她帶入懷中。

唯有如此，要塞城市才能完好無損地存續。

這就是魔法師理性思維的致命缺陷。

沒有情感的傀儡。

噗嗤！

「這纔是正確的做法。」

艾絲梅拉達是摯友。但若師父下令，即便要殺死她也會強行帶回——這本該是米莉亞的作風。

即便米莉亞介入也不可能扭轉乾坤。

以師父淒厲的慘叫聲爲背景音，米莉亞感受着吉姆胸膛傳來的溫度。

「……」

艾絲梅拉達詢問這位決心繼承遺志的中年男子姓名。

隨着六號的敗北，由亡靈軍團構成半數兵力的第六、第九軍團瞬間土崩瓦解。

「或者，在選項中再增加一個選擇，也是一種答案。」

「若您能理解費爾海姆大人的意志，就請收下這個吧。」

「戰爭遠未結束，要塞都市仍需存在。此地需要身經百戰的精銳——也就是踏過無數修羅場的我等。」

「……」

先讓要塞城市揹負背叛者的污名，再清除這個虛構的叛徒。

但米莉亞早已改變，這種蛻變在無聲中悄然成形。

「我明白，當兩位重要之人兵戎相見時，任誰都會陷入兩難。」

但副官只是定定凝視着艾絲梅拉達，緩緩搖頭。

米莉亞此刻的煩惱沉重如山，但吉姆決定用最輕鬆的方式化解。

要塑造的並非被帝國背叛而死的英雄，而是肅清帝國反叛者的新英雄。

「這是費爾海姆大人的遺願。爲此我早已暗中聯絡帝國軍，甘願成爲叛徒。」

左手矇住她的眼睛，在耳畔低語。

爲共同理想凝聚的意志。

他的刀尖抵在費爾海姆自刎時刺穿的心臟位置，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彷彿下一秒就要將遺體剖開。

士兵們最終決定尊重她的遺志。

爲了繼承那份信念。

「好的，庫爾蘇斯卿。我向你起誓，定會帶着你所託付的劍，將其引向這條道路的終點。」

而爲她舉行體面的葬禮，正是對這份信念最好的致敬。

雖然她眼中早已浮現對方的名字，卻仍想親耳聽到本人說出。

「比如像這樣與我獨處。」

因爲一位爲人類奉獻畢生的英雄剛剛隕落。

勝負早已註定。

艾絲梅拉達望着淚流滿面卻神情肅穆的副官，喉頭哽住再也吐不出半字。

要塞都市的守軍沒有追擊潰逃的殘兵。

費爾海姆·塞諾巴作爲人類指揮官，應該獲得與其職責相稱的死亡方式——任何人不該玷污英雄的末路。

「這種時候保持中立或許纔是正解。」

「我們會繼續看守這條道路。即使前人失敗，也要確保後來者能繼續前行。所以勇者大人，請繼續前進吧。這裏就交給我們。我們會堅守這座堅固的堡壘，讓您在疲憊時隨時可以歸來。」

因爲費爾海姆·塞諾巴，從來都把蒼生置於個人榮辱之上。

「請用這把劍引導我們，將我們的理想帶往道路的盡頭。」

「那就請啓程吧。趁人們的恐懼與貪慾尚未拖住您的腳步。」

＊＊＊

結束與庫爾蘇斯的對話後，艾絲梅拉達立刻開始召集隊員。

她將癱坐在附近的兩人、以及對腿部線條格外自信的嘉妮特和待在城牆上的米莉亞都聚攏了過來。

「我們要即刻整備補給，帶着行李前往魔界。」

除了伊琳娜外，衆人紛紛點頭應和。

因同時支援軍團和勇者小隊而操勞過度的伊琳娜，此刻既無力監視米莉亞，也沒餘力對埃斯梅拉達發牢騷。

不過，現在的情況大家應該都心知肚明。

帝國與要塞都市之間的政治博弈。貿然捲入只會徒增麻煩浪費時間。

更何況，她們的存在可能會讓要塞城市的人們也受到牽連。

所以最好別讓人知道她們曾參與過這場戰鬥。

「好了，在收拾

行李（

짐

）

之前我有個問題——

吉姆

人在哪裏？」

「不是說現在去收拾嗎？」

面對艾絲梅拉達的提問，米莉亞歪着腦袋回應。

艾絲梅拉達輕輕點頭。

她方纔的表述確實容易引發誤會。

勇者重新組織了語言。

『不是那個

行李

。我們隊的搬運工……也不對，現在換人了。那這傢伙到底算什麼？』

艾絲梅拉達瞬間閃過這些念頭，隨即又意識到新的異樣。

「埃克斯特拉先生又去哪兒了？」

真正的搬運工真的消失了。

埃克斯特拉咂舌避開吉姆的調侃，側身讓出通道。

「吉姆說有要事離開了。至於埃克斯特拉大叔嘛…今天一整天都沒見到人影呢？』」

他身後隨即顯現出另一道身影。

「難道逃走了？」

「……」

「以後別再讓我幹這種差事了。」

＊＊＊

「哦，來了啊。」

琥珀色瞳孔微微閃爍。

「嗯，吉姆上尉也……」

「嘖。」

「…分頭去找。」

莉莉絲中將與吉姆再度相遇的瞬間。

艾絲梅拉達感到背脊發涼。沒錯，完全有可能。要是從前的吉姆也就罷了，現在的他畢竟腦子還算靈光。

當艾絲梅拉達一邊抱怨一邊尋找吉姆時。

「久違了。」

「中校大人也該適當活動活動筋骨嘛。」

吉姆與先前離開要塞都市的埃克斯特拉匯合了。

「不愧是中校大人。事情處理得真利落。」

「明明說過絕不會背叛，狗還是改不了喫屎嗎？」

原本用黑色薄膜翅膀裹住全身的人緩緩展開羽翼，露出真容。

黑檀般的秀髮流瀉而下。

魔王軍作戰參謀部所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