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在虛構的故事當中尋求真實感的人

一開始，米莉亞根本沒有閒心去理會吉姆。

面對平生第一次遇到的困境，她正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自顧不暇，哪裏還有心思去管什麼魔族。

但身爲必須融入勇者隊伍的吉姆，不得不硬着頭皮反覆糾纏她。

「米莉亞大人，能打擾您一下嗎？」

「不行。」

「明白了。」

老實說，她覺得很煩。

米莉亞對吉姆毫無興趣，只覺得他在眼前晃來晃去很礙眼。

「米莉亞大人，米莉亞大人。能打擾您一下嗎？」

「不行。」

「明白了。」

但是，吉姆並沒有放棄。

「米莉亞大人，米莉亞大人，米莉亞大人，能打擾您一下……」

「不行。」

他多次試圖與米莉亞搭話。每次米莉亞都理所當然般地拒絕了……

不知不覺間，米莉亞開始關注吉姆的一舉一動。

而這其實是吉姆的計策。平時越是煩擾她，一旦停止騷擾，反而越容易引起她的注意。

吉姆爲了融入勇者隊伍，確實運用了相當精明的策略。

這源自他在軍團時闖了禍卻未被追究的那些經歷。

「米莉亞大人。」

向來以"沒空"作爲銅牆鐵壁的米莉亞，當意識到真要開始與吉姆交談時，竟莫名緊張起來。

米莉亞微微睜大了眼睛，隨後開始翻閱吉姆遞過來的書。

既然現在扮演着搬運工的角色，自然不能明目張膽地交流心得，但吉姆總是拐彎抹角地給米莉亞一些提示。

就這樣，米莉亞開始敞開心扉，而吉姆也在與她增進好感的過程中，逐漸聊起了私事。

當然，吉姆的愛好確實是閱讀，這並非謊言。

她屬於那種一旦聊到熟悉的話題，就會莫名自信、滔滔不絕的類型。

她說閱讀是愛好，也只是因爲她在通過書籍增長知識。

而吉姆借給她的書裏，除了那些系統嚴謹的哲學著作，還混雜着不少天馬行空的故事書。

而當發現這些設定無法用現有知識解釋時，她才恍然意識到那些全是虛構出來的。

她幾乎沒有情感表達，說話也有些結巴，但並不是因爲害怕誰，只是不習慣與別人交談而已。

「您的愛好是什麼呢？」

正因爲如此，米莉亞才能勉強進行對話。

「僅僅通過敲擊鞋跟，普通人就能使用空間系魔法，這怎麼可能呢？」

這也是爲了引起米莉亞注意的小把戲。

畢竟每當她支支吾吾時，艾絲梅拉達和其他人都會露出苦笑。

「也就是說，平時你會讀書？那讀書就是你的興趣了吧。」

「那我們可以組成一個讀書小組呢！我會推薦一些書給你的，看完之後告訴我感想吧！」

「我、我試試看。」

她原本就有嚴重的社交恐懼症。

「原來說的是這個啊。」

不知不覺間，吉姆正用自己的方式強化着勇者隊伍。

這時候應該要生氣纔對。

魔塔主們向來只丟給米莉亞一本典籍就撒手不管，鮮少親自指導。

爲此米莉亞甚至特意找上門，向送她這些胡編亂造書籍的吉姆提出抗議。

起初她對吉姆的書籍感到困惑，但很快就被字裏行間流淌的人情世故所吸引——那些用文字串聯起的、人與人之間微妙的情感羈絆。

「那，那樣的嗎？原來所謂的愛好就是那樣的啊。」

米莉亞從大量書籍中學到了這種應對方式，並模仿着書裏的做法。

接觸過她地人都清楚，米莉亞在人際交往方面異常笨拙。

「這不可能。」

雖說導師們確實日理萬機，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哪怕只給本書，米莉亞也能無師自通地消化知識。

對於性格極度內向的她而言，主動搭話是必要的契機。

「天界？」

如今她與人交流時已能對答如流。

「研究魔法？」

這是一種帶有明確目的的接近。

「您指的是哪一點呢？」

巧的是，吉姆也是一名魔法師。

「真的不可能嗎？」

米莉亞沒有愛好。這是吉姆長期觀察後的結論。

對話終究還是成立了。

吉姆是個騙子。

「這個……我不太確定。畢竟我從未見過，也沒有辦法確認。」

所以，她們實際上在等待她有朝一日能夠敞開心扉交談。

「米莉亞大人，您願意讀一讀這本書嗎？」

「原來人們把這種東西叫做憎恨啊。」

「如果魔法總是難以凝聚，不如試着將它固定在地面上再發動，你覺得如何？」

她快速瀏覽着書頁，目光忽然停在了某一頁上，彷彿被什麼吸引住了。

「啊，嗯……」

不過，若是對方完全不在自己關注範圍內時，交流反而更輕鬆。

她像往常一樣，捧起一本書開始鑽研起來。

「……」

「是的，米莉亞大人，您相信天界——也就是天堂的存在嗎？」

通常遇到這種情況，艾絲梅拉達、伊琳娜或蒂娜雖然很想附和米莉亞，卻往往插不上話……

「……有、有什麼事嗎？」

或許是因爲涉及自身專業領域，米莉亞這次沒有結巴。

「是的！愛好！」

不同於那些只寫滿了魔法理論、公式、流向、組合、反轉等內容的書籍，這是一本普通的言情小說。

「愛、愛好？」

「那、那個，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看着米莉亞皺着眉頭質問的模樣，吉姆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彷彿一切都在按他的計劃進行。

米莉亞通過這些書籍理解了情感，像一隻努力破殼而出的小鳥一樣，如飢似渴地閱讀着這些書。

更何況，此時的他在魔法造詣上甚至比米莉亞還要高深——雖然僅限於黑魔法領域。

「巧了嗎不是！其實我也很愛讀書呢！」

只有吉姆選擇了強行突破。

「那平時您都是怎麼打發時間的呢？」

吉姆順着話頭把自己正在讀的小說借給了米莉亞。

米莉亞眉頭緊鎖的次數明顯變多了。

「……什麼意思？」

因此，吉姆給的提示對米莉亞來說成了很好的養分。

就連童話故事裏的奇幻設定，她都要用魔法理論逐條分析驗證。

米莉亞在某種意義上明白這是個機會。

但諷刺的是，這反而成了米莉亞最需要的破冰方式。

這確實是一種缺乏體貼、純粹爲了任務而展開的突擊。

但是，他知道米莉亞的愛好並不是閱讀。

「據說我們所在的三界體系中，欲界六道里既包含所謂地獄，也有被稱爲天界的存在哦。」

「這是天神教團的教義？」

「這是在民間廣爲流傳的傳說。」

即使在魔法師之間，這也是一個衆說紛紜的話題。

有些人通過神的存在來推測天國的存在，而另一些人則堅持認爲，正因爲神的存在，天國纔不可能存在。

對於這樣的問題，並沒有標準答案。

「這個世界上仍有許多我們不知道的事物。即使通過書本學習，有些東西如果不親眼所見，也是無法真正確定的。」

「是這樣嗎？」

「比如說，或許真存在能讓普通人通過鞋跟相碰就發動空間魔法的大魔導師呢。」

「原來……如此。」

米莉亞點了點頭。

她通過書本學習。

遵循魔塔主們的訓誡和指導而成長。

但學習方式遠不止這一種。

當她直面雙親遺骸時，連自己都不明白爲何會不自覺地歪頭困惑。

是啊，原以爲早已麻木的自己，直到親眼目睹才真正理解某些情感。

「你知道嗎，吉姆。」

「嗯？」

「我現在是什麼表情？如果給這個表情定義情感的話，你覺得該叫什麼？」

她內心的某些東西悄然改變。

只因情感從來就不是能用理性解析的事物。

最好從這個秋天開始。

機械般行動的她，內心開始泛起漣漪。

此刻縈繞心頭的感情，名爲『思念』。

在她身後，數條漆黑觸手正如同這份執念般詭譎蠕動，不斷滴落的黏液在地面蝕出坑窪。

此刻她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

米莉亞依然未能參透情感的奧祕，更無法精準命名那些湧動在胸口的情緒。

但探索真相的執着火焰從未在她眼中熄滅。

畢竟求知之道永無止境，她也不該輕易斷言絕無可能。

「吉姆。」

但現在呢？

「這個嘛……在我看來大概是滿足感？看到您這樣笑着，倒是讓人感覺挺欣慰的。往後若能常展笑顏就再好不過了。」

最終米莉亞終於鼓起勇氣，給此刻這份悸動貼上了臨時標籤——

畢竟唯有他不同旁人，始終主動與米莉亞交談。

唯有通過心臟的悸動才能感知的奧祕。

「嗯，那我就先期待着了。」

「你知道嗎，吉姆。」

她完全無法確定這是否是吉姆的套路……

『雖然無法窮盡世間所有知識。但只要堅信某種存在……』

但她認爲自己是個天才，是個特別的人，無論吉姆設下什麼陷阱，她都能應對。

所以她此刻無法理解自己正在感受的究竟是何種情感。這種情緒超出了自我認知的邊界。

米莉亞此刻正身處七座魔塔之一的格拉奇耶斯魔塔——這座以研究水體、冰結與停滯著稱的學術聖地。

「啊，當然可以。」

透過吉姆這面棱鏡折射出的真理。

黏液觸及的地方如同被腐蝕般融化。

正因如此，米莉亞堅信世上沒有不可能。她就這樣不斷拓寬想象的疆界，以全新的姿態擁抱整個世界。

她曾篤信自己能洞悉一切，畢竟她是特殊的，是與衆不同的存在。

因爲他長久以來持續叩擊着米莉亞的心扉。

她知道吉姆在暗中策劃着什麼。

「是嗎？」

＊＊＊

解開了童年時期爲逃避痛苦而設下的精神枷鎖。

不，其實早已改變，這次對話只是一個契機。

這也是從吉姆身上汲取的智慧。

她終於理解了『不知道』的滋味。

這一天，米莉亞體會到了對未知事物的悸動。

但直面父母遺容時，她第一次體會到了『未知』這種情感。

米莉亞凝視着象徵心象的黏液陷入沉思：

嘶嘶嘶！

她剛合上從各地流浪時蒐集來的最後一冊藏書。是啊，終於迎來閒暇時光了。

她知道吉姆之前說的那些話，不過是敷衍之詞。

她主動走進了吉姆的圈套，但又覺得這未必是件壞事。

情感本是即便用理性窮究也無法參透的存在。

於是她不再壓抑心底那股難以名狀的衝動。

嗒。

絕不能止步於被動承受。即便那些只能用心臟感知而無法用頭腦解析的存在，也必須找到證明它們存在的方法。

「我想你了。」

「希望下次還能借到這麼有趣的書。」

就這樣將心中萌動的情緒反覆咀嚼、對照驗證了無數次。

那些都是被灌輸的認知。

「如果能永遠和我在一起就好了。」

米莉亞領悟了這個真理——自己終究無法全知全能。

她已經走出了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