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6

方方面面都麻煩到了極點。

不，坦白說，其他都算不上問題。卡麗娜如今預產期將近，根本寸步難行。

「卡麗娜現在哪兒都去不了。下個月就是預產期了。」

「龍不是能用魔法嘛。瞬間移動這種程度不成問題。首都有宅子嗎？」

「……所以呢？」

「正好。我也住膩旅館了。赫塔好像也特別討厭。就叨擾你們一陣子吧。」

面對阿吉達哈卡厚顏無恥到極點的話，米利安硬生生把冷笑嚥了回去。

眼前這人到底在說什麼鬼話。米利安的血管又繃起一根。

「……想死嗎？」

「你若能殺得了我，那可真是莫大的榮幸了。」

阿吉達哈卡滿眼戲謔地鼓起了掌。

這挑釁簡直明目張膽。他煩躁地搓了搓臉，半晌猛地轉過頭。

「……首都。」

「不想去的話可以不去。要是嫌吵，找安靜地方住就行。」

米利安搶在卡麗娜前頭飛快說道。

卡麗娜緩緩搖了搖頭。她擔心萬一撞見伯爵家的人。

但爲了孩子考慮，還是去比較好。

「那等準備妥當就說一聲。」

阿吉達哈卡大步流星走向空房間，隨口丟下一句話。

那神態自然得彷彿在自己家溜達。

「……卡麗娜？」

卡麗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嬰兒胖嘟嘟的臉頰，那上面稀疏地長着些深藍色的頭髮。

米利安帶着笑意的聲音響起，同時輕輕吻上了卡麗娜乾裂的嘴脣。

這個小小的生命是從我肚子裏生出來的，這件事難以置信。

看來這不是用腦子想就能明白的事。

「像我嗎？」

＊ ＊ ＊

米利安聳了聳肩說道。

「我啊，只要你開心，就夠了。」

當產婆將嬰兒放進她懷裏時，原本放聲大哭的孩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說，希望孩子生活的世界沒有喧囂，唯有如靜海般的安寧。希望孩子的時光，永遠熠熠生輝。說了很多這樣的話。」

「頭髮倒是像米利安呢。」

言語無法形容，思緒也難以描摹。懷中傳來的溫熱，真切地證明着這個小生命的存在。

「而且，這孩子對聲音好像確實很敏感。好像也忍受不了一點異味。」

「順便說一句，是女孩。」

卡麗娜默默地看着懷中皺巴巴的小傢伙，張了張嘴。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從自己肚子裏孕育出的生命。

「抱抱看吧。」

卡麗娜再次睜開眼，已經是好幾天之後的事了。

早在面對孩子臉龐的瞬間，卡麗娜就感到自己無法從這孩子身邊脫身了。她意識到自己只能去愛他。

「……真神奇啊。」

卡麗娜點了點頭。

孩子的眼睛似乎稍微睜大了一些。

「你也不會有事的。就算要揪住那傢伙的衣領，我也會幫你搞定。」

嬰兒開始揮舞雙手，好像在尋找什麼。卡麗娜出神地望着那左右擺動的短短手臂。

與米利安約定相守一生，已然如夢似幻，如今懷中竟還多了一個孩子，更讓她覺得恍若夢境。

＊ ＊ ＊

可若是要她再經歷一次，說實話，卡麗娜現在可沒那個信心。

「……是……米利……安……。」

對米利安那如同在耳邊私語般的聲音，卡麗娜點了點頭。

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

卡麗娜凝視着孩子眼中的流光，嘴角揚起溫柔的笑意。

卡麗娜歪了歪頭，米利安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原來，我一直懷着這個孩子啊。」

這便是她最後的記憶了。

「……是嗎？」

小小的嬰兒，忽然綻開了燦爛的笑容。

「夫人若是累了就請休息吧。孩子我會抱去給閣下。」

再次響起的啼哭，讓卡麗娜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卻也僅此而已。

『塞蕾娜·佩斯特里奧』。

可他會特意趕來提議名字，足以見得，米利安其實並不討厭這個名字。

「一聽說了孩子的事，佩裏埃爾就急忙跑來了。」

「這樣會不會安靜一點？」

「佩裏埃爾？」

「你不在身邊就哭，我抱着能安穩一會兒，可只要稍一離開，就又會哭鬧不止。」

「沒事的。」

「……怎麼在這兒？」

然而，他注視着嬰兒的目光卻無比溫暖。米利安出神地盯着嬰兒看了一會兒，然後將視線轉向了卡麗娜。

聽說連衣角摩擦的聲音聽起來都像雷鳴一樣響。那種感覺對她來說難以理解。

卡麗娜讓孩子躺在牀上，小心地用手掌捂住孩子的耳朵。

嬰兒像要哭鬧似的動了動身體，不一會兒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清脆悅耳、如同銀鈴般的笑聲，讓米利安和卡麗娜眼中滿是驚喜。

「什麼？」

「還是第一次見她笑，看來你捂住耳朵，她很開心。」

米利安吻了吻卡麗娜的後頸。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雙臂，抱起了嬰兒。嬰兒比想象中輕太多，她不得不帶着些許驚訝低頭看向懷中的孩子。

聲音像是啞得厲害，低沉得發不出來。

卡麗娜只覺視線漸漸模糊，她拼命用力想睜大眼睛，卻始終無能爲力。

她依稀記得中途醒過幾次，喫飯、服藥後便再度沉睡。大半時間都在昏睡中度過，彷彿什麼都未曾做過。

「沒錯，他啊，老是做些不切實際的夢。」

『感覺應該再多抱一會兒的……』

雖然聽起來有點中性，但也不算壞。

「確實。」

迎接新生命的降臨，是極致的痛苦，同時又陌生得令人心生敬畏。

產婆非常小心地從卡麗娜懷中接過孩子，用柔軟的白色襁褓仔細裹好。望着漸漸遠去的孩子，卡麗娜眨了眨眼。

『得努力去理解纔行。』

左眼的金色瞳孔和右眼的藍色瞳孔在光線下閃閃發亮。

『我還想着該怎麼去愛這孩子呢。』

「在你身後。」

這份心情，遠不是「激動」二字所能形容的。

看到這溫柔的親吻，孩子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卡麗娜輕輕推開他，把孩子抱進了懷裏。

卡麗娜也輕輕回吻了一下他的臉頰，那觸感如同羽毛輕觸又離開。

「……我怕傷到她。」

自從意識到那是枷鎖後，那雙金色的眼瞳就從未讓人感到愉快過，但這樣看着，又覺得如此美麗。

卡麗娜只徒勞地翕動了幾次嘴脣。米利安看着她嘴脣無聲地動了動，點了點頭。

「嗯，他說『塞蕾娜0;Serenus1;怎麼樣』來着。」

聽了米利安的話，卡麗娜點了點頭。

「名字……決定了嗎？」

實際上，每當卡麗娜或米利安稍微動一下，孩子就會敏感地豎起耳朵，發出哼唧聲。

「孩子啊。就連我當了媽媽這件事，都覺得難以置信。」

即使米利安和卡麗娜再怎麼小心翼翼地行動也一樣。

「好在已經熟悉了我們的聲音，倒是不會哭。所以除了彭之外，我沒讓任何人靠近這裏。」

「孩子呢？」

「就是說，遠離那些無謂的戰爭與紛爭，對嗎？」

「眼睛長得像你呢。」

腰腿之間痠疼不已。卡麗娜哼哼着喝了幾口水，把額頭靠在了他肩上。

米利安用自己的手臂穩穩托住她的後背，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

徹底清醒時，久睡帶來的頭痛陣陣襲來，全身沉重得如同浸了水，連一根手指都懶得動彈。

聽了米利安的話，卡麗娜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

她抱着已明顯隆起的腹部，緩緩閉上了眼。堅實的胸膛讓她感到格外安心與溫暖。

即便如此，她還是強撐着睜開沉重的眼皮，只因爲最後那聲撕心裂肺的啼哭。

「來，喝水。能坐起來嗎？」

「挺好的。米利安覺得可以的話，我也喜歡。」

在阿吉達哈卡的幫助下抵達首都還不到一個月，分娩的日子就到了。

米利安不悅地瞪着阿吉達哈卡，將卡麗娜摟入懷中。

聽着響亮的哭聲，卡麗娜精疲力竭地大口喘着氣。

「要論這個，我當初更緊張。因爲覺得一不小心就會弄碎，不知道費了多大勁呢。」

「哇啊啊啊！哇啊啊！」

「嗯。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兩隻眼睛顏色不同的……全都是你的顏色。」

「……孩子不會出問題吧？」

聽着米利安意氣風發的話語，卡麗娜輕輕笑了出來。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他永遠是這般溫柔到極致的人。

「哇啊啊啊！」

「請多指教啦，塞蕾娜。」

卡麗娜用非常小的聲音，像說悄悄話一樣對孩子說道。

幸好，孩子沒有皺眉頭，反而咯咯地笑出了聲。

彷彿在宣稱自己也喜歡這個名字。

「小名就叫『塞倫』吧。」

「好啊。」

她點了點頭。

一把孩子抱進懷裏，小傢伙就扭來扭去地往她懷裏鑽，不一會兒就閉上了眼睛。

望着漸漸陷入酣睡的孩子，卡麗娜與米利安相視一笑，無聲而溫柔。溫暖的陽光傾灑而下，愜意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