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431 字
「溫斯頓。」
佩裏埃爾找準了卡麗娜手臂上的血管,隨後向後伸出了手。
溫斯頓心領神會,將裝好藥液的注射器遞了過去。佩裏埃爾穩穩接住,小心翼翼地刺入那根細小的血管。
「唔……」
「卡麗娜,很快就不會疼了。」
佩裏埃爾一邊輕聲安撫,一邊慎重地拔出針頭。卡麗娜全身止不住地打顫,死死咬着牙關。
「不要……我不要……」
聽到那帶着哭腔的嗚咽,米利安一把將她緊緊摟進懷裏。
卡麗娜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像個孩子一樣依戀地縮在米利安懷中。她討厭這種鑽心的手感,更討厭心臟那種快要炸裂的劇痛。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
這種生不如死的折磨,究竟還要熬到什麼時候纔是頭?
哪怕平時表現得再堅強,只要這股劇痛襲來,人就會瞬間變得無比脆弱。她耗盡最後一絲理智,強忍着沒把那些絕情的話說出口,在米利安有節奏的輕拍下,終於緩緩合上了眼簾。
「沒事了,我會一直守着你。」
「……嗯。」
她的回應輕得像風中殘燭,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睡吧,卡麗娜。」
「……」
米利安在她緊閉雙眼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低聲呢喃着。
直到卡麗娜的呼吸終於變得平穩均勻,佩裏埃爾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先把沒說完的事放一放,等把卡麗娜安頓回房間再處理吧。」
聽到這話,米利安的眉毛猛地往上一挑。
「帶走?你想都別想。她已經沒幾天好活了。還沒等走到你那兒,人就在半路斷氣了。」
他一臉煩躁地轉過身。看着他離去的背影,佩裏埃爾隨手丟掉廢棄的注射器,開始默默整理藥箱。
他幫她蓋好被子,關嚴窗戶,又拉攏了一半窗簾。做完這些,他再次回到牀邊,細心地把她額前被汗水浸溼的碎髮撥到耳後,這才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卡麗娜這孩子,以前存在感確實太低了。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就把精力都放在了別人身上。
* * *
他煩躁地搓了搓臉。即使抽了煙,心裏那股噁心勁兒還是壓不下去。
萊奧波爾德伯爵愣住了,語氣終於徹底軟了下來。
佩裏埃爾一臉荒唐地盯着伯爵。
面對米利安如同火山噴發般的怒火,萊奧波爾德伯爵徹底沉默了。
「處理?有什麼好處理的。只要那些礙眼的傢伙從我面前消失就萬事大吉了。」
『這姑娘到底是得有多走投無路,纔會跑來找這個瘋子啊。』
因爲太渴望被關注,所以哪怕再討厭,也會下意識地記下對方的所有喜好和習慣。
「卡麗娜生病的事,我不是在幾個月前就親自告訴過您了嗎?」
米利安把剩下的菸屁股往指尖一掐,隨從彭立刻接了過去。
「……那孩子以前一直很壯實,我只是……一時間不敢相信罷了。」
方纔對着卡麗娜時那抹淡淡的溫柔,在他出門的瞬間蕩然無存。
他不得不佩服卡麗娜看人的眼光。正感嘆着,佩裏埃爾的眼神也漸漸暗了下來——他想到了卡麗娜之所以能看透這一切,背後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看來真像卡麗娜說的那樣,這人只聽自己想聽的,只記自己想記的。』
他帶着一身殺氣關上門,冷冷地掃視着屋內的人。
「……您說什麼?沒幾天好活了?」
他煩躁地咬碎了嘴裏的菸草。微甜又苦澀的菸草味在空氣中散開。
那個被軟禁在深閨、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的大小姐,就這樣賭上性命踏上了未知的旅途。而她唯一的依靠,竟然是那個並不溫柔的未婚夫。
佩裏埃爾露出一抹嘲諷的冷笑。最可惡的是,這老頭居然還覺得自己挺委屈。
米利安攥緊了拳頭,話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蹦出來的。看着他那副快要把沙發扶手捏碎的樣子,佩裏埃爾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在那次次忍耐,直到下定決心逃離那個家、親手斬斷親緣之前,她的心恐怕早已千瘡百孔。
煙霧吸入肺部,米利安的眼神顯得有些迷離。只要一閉眼,卡麗娜剛纔疼得打滾哭喊的樣子就跟刻在腦子裏似的,揮之不去。
萊奧波爾德伯爵這下徹底啞巴了。直到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這屋子裏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萊奧波爾德伯爵猛地瞪大雙眼,一旁的因普里克也滿臉驚駭地追問道。
直到她發現那些傷疤已經深可見骨、終身難愈時,她才終於選擇了離開。
「深更半夜硬闖別人家,對着一個平時我連碰都捨不得重一點的人大呼小叫,把她折騰成那樣,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禮貌』?」
『嘖,看來快到極限了。』
「所以,你就打算輕飄飄用一句『不知道』就把這事兒翻篇兒了?」
「有意思。這輩子能把我氣成這樣的人,還真沒幾個。」
「呵。」
看他的神情,擔心卡麗娜倒像是真的。米利安死死盯着這父子倆,狠狠地吸了一口煙。
屋子裏的氣氛,依舊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他從懷裏摸出一支捲菸叼在嘴裏,一旁的隨從彭立刻湊上去點着了火。
米利安的聲音生硬得像冰碴子。
他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嘲笑,歪着頭盯着伯爵。
「怎麼,難道那是我的幻覺?」
「她對自己那副身體根本就不在乎!剛到這兒就發起了高燒,可即便那樣,她嘴裏還是一直說着『沒事』。那種樣子,簡直就像是在說就算自己死在哪兒都無所謂!」
「卡麗娜從見我第一面起,看着就跟『健康』這兩個字不沾邊。」
坐在沙發上的佩裏埃爾顯得有些侷促,用指甲無意識地撓着臉頰。
萊奧波爾德伯爵在兒子的話後面又補了一刀。
如果他的記憶沒出毛病,當初明明是他親自上門,把卡麗娜的病情交待得清清楚楚的。
『他在放什麼屁呢?』
一直在旁邊悶頭抽菸的米利安,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冷笑。
那雙冰冷的紅眸裏,此刻只剩下快要溢出來的滔天怒火。
「……不請自來確實是我們欠考慮,我道歉。但我女兒失蹤好幾個月都聯繫不上,我也是逼不得已。再說了,我根本不知道這孩子病得這麼重。」
佩裏埃爾這番話直戳要害,米利安雖然滿臉寫着不爽,但也只能嘖了一聲表示默認。
佩裏埃爾偷偷瞄了米利安一眼。
生怕驚醒了懷裏的卡麗娜,米利安上樓的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小心。
「……我是真沒想到會嚴重到這種地步。我這就打算帶她回南部找名醫。我會好好跟孩子談談的。」
而且這種敵意,在米利安踏進門的一瞬間,就徹底爆發了。
「我看卡麗娜剛纔話還沒說完。你確定要剝奪她親手了結這一切的機會嗎?」
「失禮?居然跟我談失禮……」
「你覺得,到底是誰把她逼成那副樣子的!」
聽了伯爵的話,佩裏埃爾猛地歪了一下腦袋。
雖然知道這老頭不是在開玩笑,但他心裏那股無名火還是蹭蹭地往上冒。
「……」
米利安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她甚至不惜折損生命,放棄餘生幾十年的光陰……只爲能在那個從未給予過她溫暖的懷抱裏,尋找一絲虛幻的親情。
要是放在以前上學那會兒,米利安這會兒估計早就拔劍削人了,或者直接一拳掄過去。
她一定在無數個夜晚,強忍着淚水,騙了自己幾千次「沒關係」。那種彷彿置身於孤島的窒息感,一定從未消散過。
「那是……」
剛纔還在痛苦呻吟的卡麗娜,此刻睡顏安詳。進了房間,米利安輕柔地將她放在牀上。
「卡麗娜怎麼樣了?」
伯爵張着嘴,半天發不出聲音。至少在這一刻,他臉上的震驚和悲傷,看起來終於有那麼點真心了。
面對因普里克的質問,米利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反問道。胸中翻湧的燥意讓他現在就想拔劍砍點什麼。
「……這些我都不知道。」
但他總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他一直覺得,自己在物質上從沒虧待過她。
『待會兒要是鬧得太兇,我再拉架吧。』
也不知是年紀大了脾氣收斂了,還是身爲公爵的責任感壓住了他的火性。
本來他沒打算插手,覺得有米利安折騰就夠了。但一想到卡麗娜,他覺得自己要是再不幫着說兩句,簡直良心不安。
「面無血色,連飯都喫不下去。每天晚上疼得渾身發抖,只能躲在被子裏偷着哭。」
她在那段漫長而寂寞的時光裏,一定一直在等,等那個從不回頭的人能看她一眼。
『那得盯着這個親生父親看了多少年,才能把這人看得這麼透啊。』
在一次次滿懷期待又跌入谷底的輪迴中,她終於認清了現實,開始一件件放下。這種心情,在座的人恐怕這輩子都無法體會。
那種要把人灼傷的憤怒,壓得在場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別提接話了。
反正只要不出人命就行。說實話,佩裏埃爾心裏也憋着一肚子火。就算米利安真把他們打傷了,自己大不了再給治好就是了。
她一定是看着那個背影長大的。在那個人身後,在角落裏,就那麼靜靜地注視着。直到最後,終於徹底絕望。
「卡麗娜是我妹妹。」
「公爵大人,您不覺得您現在很失禮嗎?身爲家人,我們只是在擔心女兒,您怎麼能這麼冷酷地拒人於千里之外?」
「她是好是壞,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他邁着大步重新殺回了會客室,連門都懶得敲,直接砰的一聲推門而入。
仔細一想,這事兒確實反常。這裏的士兵不僅沒把他們這些貴族放在眼裏,連家僕們的態度也冷得像冰塊一樣。
想到這兒,佩裏埃爾心裏也泛起一陣酸澀。他真覺得要是自己能先遇上她就好了。他歪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悶悶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