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話

『這瘋狗。』

辱罵不自覺地蹦了出來。

佩裏埃爾本想厲聲戳破——那人正用彷彿要將她融化般的眼神凝視着她——但最終還是抿緊了嘴脣。

似乎沒必要特意讓他意識到那個事實。

『確實沒必要。』

原本躁鬱的神情漸漸平復下來。他不知情，就這樣不知情也好。佩裏埃爾其實也挺中意卡麗娜的。

如果她的病好了要回首都，他覺得把自己宅邸裏的位置讓給她也不錯。

總比回到那個她無比厭惡的宅邸強。

能創造出美麗作品的人，值得這般對待。佩裏埃爾從未見過能引發那等宏大奇蹟的藝術家。

他喜愛美麗的事物，而她作畫時的樣子很美。誰能想到，那個外表看來毫無獨特之處、屬於平凡之列的她，體內竟藏着那樣的寶石。

她創造的奇蹟，毫不誇張，是真正的奇蹟。

『生命。』 這本應唯獨神祇才擁有的能力，被她原原本本地再現了出來。

賦予死者以生命。

佩裏埃爾對卡麗娜起了貪念。在親眼目睹那天奇蹟的那一刻，他就下定了決心。要救活她。

佩裏埃爾也很清楚米利安的執念。他執着的東西不多，但一旦上心，就絕不會鬆手放開。

他的劍是如此，從先代繼承的北部領地也是如此。

他曾爲阿卡德米的訓練，外出進行過討伐。

他曾短暫離開時佩劍被盜賊偷走的軼事，至今仍在阿卡德米像怪談一樣流傳。畢竟米利安單槍匹馬就將賊窩徹底蕩平，把劍奪了回來。

瘋狂到極點的米利安，連佩裏埃爾都瞠目結舌。

『這事就算爲了米利安，也最好別提。』

「……帥嗎？」

卡麗娜說着，將視線轉向窗外。

『本以爲北部只是個貧瘠不堪的地方……』

尤其是當彼此面對着同一片土地時，更是如此。就連對領地經營不甚瞭解的她都知道。

「這不奇怪嗎？」

「……啊？」

「真可愛。」

「挺帥的嘛。」

冬裝禮服居然還要加披肩。我覺得天氣還沒冷到那種地步呢。

卡麗娜睜圓了眼睛反問道。

低沉的嗓音不知爲何如此悅耳。他的聲音格外清晰，牢牢印在耳朵裏。

他們似乎更傾向於思考如何與自然和諧共處，而非一味開發。

「你好像忘了什麼呢，卡麗娜。」

『……去討伐的話，就見不到了吧？』

她想和他多待一分一秒也好。但這也是無法阻止的事情。

「……感覺會有點悶。」

「好極了。」

這些可都是米利安給她買的一大堆衣服。

卡麗娜趕緊回答，生怕米利安改口。

是她的真心。

「……」

「太好了。我還擔心要是不合適可怎麼辦呢。」

馬車奔馳着。

「沒，沒什麼。」

「嗯。現在才說可能有點晚，米利安你驅逐赫塔時的樣子，真的非常帥氣。」

「抱歉，等很久了嗎？」

在沉默中度過了大約30分鐘，不久卡麗娜再次出現在了客廳。

米利安理直氣壯地攬住她的腰，大搖大擺地邁出了會客室。

「……」

「佩裏埃爾！不是的，我怎麼會忘了佩裏埃爾呢。」

「更何況？」

「……看來各位領主之間關係很好呢。」

「那我可差點要傷心了呢。」

「……熱。」

「差不多。反正整個北部都是魔獸的攻擊目標，大家就算分散開也沒什麼好處。更何況……」

以至於聽到米利安理所當然地說出這個事實時，她感到非常新奇。

如果讓他知道她命懸一線，無法預測他會作何反應。

米利安沉默了。

根本無需思考。他本能地將自己的身體插進了佩裏埃爾與卡麗娜之間。

「不過，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在外面喫飯了？」

好一會兒後，卡麗娜對着用壓得低低的聲音開口的他，眉眼彎成月牙，咧嘴笑了笑。

未曾踏足就無法看到的風景太多了。沒想到逝去的時光會讓人如此惋惜留戀。

佩裏埃爾乾笑一聲，只得無奈地跟了上去。

捨不得。

奇妙的是，好戰的北部居民們反而很享受討伐魔獸。當然，米利安他本人也是其中之一。

「我是說，很配你。」

「不，還好。身體感覺怎麼樣？」

他猛地推開了對面的窗戶。佩裏埃爾眯着眼睛看着米利安。

「北部這邊比較特別。大概是因爲有『魔獸』這個獨特的凝聚力吧。」

聽到米利安的話，卡麗娜一臉茫然地反問道。

卡麗娜用手掌用力摁了摁自己的耳朵，然後又呆呆地抬頭望向他。

卻先覺得那裏比想象中更美。

「是討伐前，預祝勝利的宴會。各位領主聚在一起分享情報，制定計劃。」

她睜大了眼睛問道。事實上，貴族之間要親近起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經驗老到的管家迅速拿來披肩遞給了他。

＊ ＊ ＊

「不是吧……」

米利安拍了拍卡麗娜那寫滿不滿的肩膀，然後朝管家打了個手勢。

米利安煩躁地抹了好幾把臉。他短促地嘆了口氣。

從微微敞開的車窗間看到的風景，讓卡麗娜移不開視線。

她的嘴脣勾勒出柔和的弧線。

「真的嗎？」

不過既然他說了合適，無端地，心裏便生出了一股「說不定每件都能試着穿一次」的勇氣。

卡麗娜使勁地搖着頭，但眼眸中卻透露出慌亂的心思。

嘴角掛着的微笑沒有一絲陰霾。既不是諷刺，也不是諂媚的言論。

「北部的人想法單純。只要認可對方比自己強，一般就不會有什麼不滿。」

「走了。」

「現在快出去吧，米利安。」

卡麗娜能做的，只是屏住呼吸，將一切盡收眼底。

「……換換心情。」

他選擇了沉默。個人的私心與爲米利安着想的考量，爲他提供了恰當的理由。

『還以爲如今不會再有什麼留戀了。』

她沒有理由阻止，即便有理由，她也不想妨礙爲了大義而行的他。

看來她確實是忘了。佩裏埃爾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嘴角卻勾起一抹促狹的笑。

他聽過多少稱讚、奉承，也聽過多少嫉妒的閒話，卻難得聽到這樣純粹的一聲誇。

那是他和卡麗娜都沒有察覺到的變化。

「真的。」

比起打碎巨大的岩石，他們選擇了與它共存的方法。

「話說一半怎麼不說了？」

見佩裏埃爾窮追不捨，米利蘭冷冷地回答，坐到了沙發上。

更何況卡麗娜已經時日無多。

他只是簡單地披上了外套。

「再加一條披肩怎麼樣？」

幸好，本以爲會刨根問底的米利安並沒有多說什麼。

數量多到讓人懷疑在離開這裏之前，能不能全部試穿一遍。

冷不防被敲了一記，米利安耳根微微發熱。

「不來親眼看看的話，有很多東西都不會知道呢。」

有些老牌領主之間關係確實不錯，但那是非常罕見的。整個地區的領主都相處融洽，這還是頭一回聽說。

「嗯？按理說，除了巡查之外，你很少離開領地啊。」

直到閉眼的那一刻，都能清晰地憶起。

米利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一旦執着到那種地步，就會不擇手段。

米利安展示給她的一切風景，都彷彿只會化爲無盡的留戀。

與砍伐樹木到處開發的南部不同，北部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樣。

佩裏埃爾聳聳肩，閉上了嘴。

聽到米利安的補充，卡麗娜用力地點了點頭。

「宴會？是什麼宴會？」

自己剛纔聽到什麼了？

卡麗娜的臉蛋更是氣鼓鼓地撅了起來。

「說起來，下週我的宅邸預定要舉辦一場宴會。」

沒有領主會討厭討伐魔獸。

佩裏埃爾向卡麗娜身邊湊近說道。看着悄悄湊近的佩裏埃爾，米利安眉頭一皺。

「外面冷。你身體又不好。」

聽着他像辯解一樣補充的話，佩裏埃爾吞下了苦笑。真的，最近看到的這個，讓人懷疑是不是自己過去十幾年來認識的那個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