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話

那些由她通過「奇蹟」創造出的存在，雖然擁有一定的意識，卻又像是沒有靈魂的空殼。

它們順從她的每一個命令或請求，但除此之外，絕不會產生任何自主行爲。

「赫塔……爲什麼會與衆不同呢？」

卡麗娜陷入了沉思。她確實是在作畫時傾注了全部心血，甚至在創作第二個赫塔時，狀態近乎癲狂，整個人被那種熾熱的創作慾望所吞噬。

「誰知道呢。總之，得先把這件事告訴佩裏埃爾·卡洛斯。」

米利安猛地起身，動作利索地掀開帳篷簾布。

他叮囑守在門口的士兵去把佩裏埃爾找來，隨後重新坐回卡麗娜對面。

「希望這能成爲一個突破口。」

米利安的神色透着明顯的喜悅。卡麗娜看着他開心的樣子，心裏也甜絲絲的，微笑着點了點頭。

『替代品嗎……』

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生命力的消耗竟然可以被替代。如果去問問赫塔，它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我說米利安，明知道我忙得腳不沾地，你還非得……咦，這是請我喫飯？早說嘛，我也不是不能賞臉。」

人還沒進門，佩裏埃爾抱怨的聲音就先傳了進來。等他看清桌上的陣仗，立馬換了副嘴臉。

「別誤會，這是卡麗娜和我的雙人晚餐。」米利安冷冷地打碎了他的幻想。

「……那我呢？」

「沒有。」

米利安回答得斬釘截鐵，甚至帶着點幸災樂禍。佩裏埃爾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他轉頭朝帳篷外吩咐了幾句，然後大大咧咧地走進來，一屁股陷進了牀裏。

「你不嫌硌得慌嗎？那是你能躺的地方？」米利安皺眉。

「呵，不就是你那間破屋子裏的牀嘛。」

一時間，帳篷裏只剩下輕微的刀叉碰撞聲。

「你是說，你是在用語言跟它交流？而不是通過意識契約？」

「我鑽研了一整天，連口水都沒顧上喝。既然碰上了，就久違地跟你湊合喫一頓吧。」

「會這麼想的也就只有你一個了。身體感覺怎麼樣？」佩裏埃爾關切地問道。

轟隆！

侍女把椅子加在桌邊，又在佩裏埃爾面前擺好了餐具。他極其自然地落座，彷彿自己纔是這裏的主人。

雖然米利安最近爲了卡麗娜惡補了不少藝術知識，但在這個領域，佩裏埃爾纔是權威。

這個名字一出，米利安那原本毫無波動的眉毛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米利安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卡麗娜習慣性的「謊言」。

騎士們求救般的目光紛紛投向了走在米利安身側的戈雷登。

卡麗娜點點頭。難道這很奇怪嗎？

「沒錯，那是北境古語中對哈隆的舊稱。事實上，那傢伙確實一直把哈隆當飯喫，我今天剛讓兵餵過它。」

「你這該死的混……」

喫飽喝足的佩裏埃爾放下了餐具，順手叉起一塊作爲飯後甜點的鮮果，神情慵懶。

想到那龐大的工程量，米利安覺得前途有點黯淡。

「邊喫邊聊不是更有效率嗎？對吧，米利安？」

米利安咬咬牙，強行嚥下了髒話。他答應過，儘量不在她面前展露粗魯的一面。

他微微歪頭，眼神中透着一股病態的亢奮，那是長期接觸血腥味卻沒得到鎮靜後的狀態。

「……」

「您已經離開三天了。」

「卡洛斯公爵大人，您要的椅子和餐具送來了。」

他冷冷下令，作勢要繼續往更深處推進。

巨大的魔獸軀體轟然倒地。米利安隨手抹去濺在臉上的血跡，眼神冷冽。

「……魔獸之核？」

「……」

「我可沒打算留你，趕緊滾。」

「它告訴我，它沒有消耗我的生命力，而是通過吞食『魔獸之核』來維持存在的。」

這種高強度的討伐，不僅在摧殘他們的體力，更是在消磨他們的意志。

看着卡麗娜那副天真爛漫的表情，佩裏埃爾扶了扶額頭，擺擺手示意她繼續。

留給卡麗娜的時間，確實不多了。

米利安嘴裏那個髒字還沒出口，就被佩裏埃爾一個眼神給瞪回去了——佩裏埃爾指了指旁邊的卡麗娜。

跟在米利安身後的精銳騎士們，此刻個個臉色慘白，兩腿打顫。

「對不起……」

戈雷登回頭看了一眼，騎士們個個拼命搖頭，眼神裏的絕望都要溢出來了——在米利安看不見的角度，他們恨不得跪下來給團長磕頭。

「我知道了……」卡麗娜乖乖認錯。

「我會去查。但你需要給我弄來含有哈隆的魔獸屍體，越多越好，我要進行大量的對比實驗。」

「……卡麗娜。」米利安幽怨地喚了一聲。

米利安沉默了片刻，終於掃視了一眼那些站都站不穩的手下，大發慈悲地開了口。

「那就地休息一小時。」

剛纔還一副天王老子來了也要繼續砍人的架勢，瞬間就軟了下來。戈雷登趁熱打鐵：

「哎呀……卡麗娜。我真是不懂，你到底看上這男人哪一點了？這種時候還要同牀共枕？簡直跟野蠻人沒兩樣。」

「啊，挺好的。」

佩裏埃爾連水果都不喫了，猛地站起身。

「……這簡直顛覆常識。」

其實有些時候，說「沒事」真的是種本能反應。她萬萬沒想到，這些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小細節，會被米利安如此精準地捕捉並糾正。

聽着佩裏埃爾那欠扁的語氣，卡麗娜忍俊不禁，捂着嘴笑得肩膀一顫一顫的。

「騎士們到極限了。再不休息，會出現非戰鬥減員。」

「挺好？我聽說今天就發作了三次。」

米利安皺着眉轉過身。

「下一隻。」

佩裏埃爾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夾菜，熟練地拿起了刀叉。

「我們懷疑，哈隆可以作爲那種『代價』的替代品。」

在卡麗娜柔聲細語的安撫下，米利安那原本緊繃的嘴脣終於鬆動了。

「卡麗娜，我和溫斯頓現在是你的主治醫生。你這樣瞞報病情，我們很難辦。」

佩裏埃爾手中的叉子掉在了瓷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佩裏埃爾聳聳肩，湊到卡麗娜身邊，半開玩笑地攬住她的肩膀抱怨道。

「你要真這麼想，我現在就走。」

「關於哈隆，我們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特性。」

此時的他渾身浴血，像是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而他身後的騎士們早已是強弩之末，全憑一口氣在那硬撐。再這樣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說吧，特意把我從實驗室裏挖出來，到底發現什麼了？」

「閣下。」

「……」

『再這樣下去，我們要先累死在這裏了！』

哪怕他們是千挑萬選出來的硬漢，也扛不住這種連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瘋狂殺戮。

「……也是。」

「行。」

「椅子和餐具？」米利安愣了一下。

「所以才叫你來研究。佩裏埃爾·卡洛斯，這是你的專業領域。」

＊ ＊ ＊

米利安就像是着了魔一樣，頭也不回地往森林最黑暗的地方鑽。戈雷登終於停下腳步，沉聲開口：

「說。」

佩裏埃爾一陣風似的鑽出了帳篷。米利安則叉起一塊水果塞進嘴裏，眼神幽暗。

「奇蹟是有代價的，對吧？」

「理由？」

「你總不是因爲想請我喫飯才叫我來的吧？」

「還記得赫塔那些反常的舉動嗎？明明產生奇蹟的筆觸已經枯竭了，但赫塔至今依然活躍。我覺得奇怪，就去問了它。」卡麗娜解釋道。

戈雷登臉上難得露出了爲難的神色。

戈雷登無聲地嘆了口氣，使出了殺手鐧。

「我想，我們是時候回一趟營地了。」

『團長……救命啊！』

「卡麗娜！」米利安語氣裏滿是委屈。

「行吧，我看大家確實累了。把能帶走的屍體都帶上，撤退。」

他們已經深入森林腹地，四周的光線愈發昏暗，透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死氣。

「好的，辛苦了。」

「來都來了。卡麗娜，你說是吧？」

「那我就先回去了。回頭見，卡麗娜。」

面對佩裏埃爾那副混不吝的樣子，卡麗娜只好無奈地打了圓場。

雖然她也珍惜和米利安的二人時光，但她同樣很感激佩裏埃爾的付出，並不想冷落他。

佩裏埃爾皺起眉頭。米利安此時雙臂環胸，靠在椅背上補充道：

卡麗娜心虛地眨了眨眼，趕緊移開視線。佩裏埃爾則換上了一副嚴肅的醫者表情，責備地看着她。

他雖然還是一臉不爽地瞪着已經開始大快朵頤的佩裏埃爾，但到底還是拿起了餐具。

「你們兩位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這麼有活力呢。」

叮——

他顧不上撿叉子，猛地轉過頭，死死盯着米利安，臉上滿是錯愕。

面對米利安的提問，佩裏埃爾理所當然地底點了點頭。這是藝術界的鐵律。

「小姐還在營地等着您回去呢。」

這意味着他們必須提高狩獵頻率，而且因爲沒法預知哪隻魔獸肚子裏有貨，只能把抓到的所有魔獸都原封不動地運回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好啦，今天就三個人一起喫吧。」

「那是卡麗娜睡的牀，識相的就趕緊給我滾下來。」

「進來吧。」佩裏埃爾理直氣壯地越俎代庖。

「哈隆？說說看。」

「……你這臉皮真是厚得沒邊了。」米利安難得蹦出一句吐槽。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騎士都在心裏瘋狂吶喊：『明明就是你想回去見小姐了！』

但在米利安面前，誰也不敢把這大實話喊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