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266 字
「……」
卡麗娜的嘴脣像貝殼般緊閉着,始終不發一言。
佩裏埃爾抓住她的肩膀將她轉了過來,他那素來冷靜的面龐此刻被焦慮與急躁重重覆蓋。
被這股力道帶得轉過身後,卡麗娜與佩裏埃爾的視線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卡麗娜的目光依然沉靜,雖隱約透着些許窘迫與爲難,卻察覺不到除此之外的任何波瀾。
脊背掠過一陣寒意,佩裏埃爾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我問你呢!是不是動用奇蹟造過人!」
佩裏埃爾猛地搖晃了一下卡麗娜的肩膀,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卡麗娜沒有作答,只是靜靜地彎起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隨即將視線移向了畫布。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你的時間爲什麼只剩下那麼一點了。」
佩裏埃爾抬手按住額頭,聲音低沉地呢喃道。
她說只有區區兩百來張完成的作品。
即便算上記憶誤差,也絕不會超過五百張。況且在佩裏埃爾看來,除了赫塔,卡麗娜所引發的奇蹟大多微不足道。
他之前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原來是因爲造過人啊。」
造人是絕對的禁忌。
之所以被列爲禁忌,是因爲創造人類本身就在挑戰神的領域,是在強行打破世間的因果律。
生命能從紙上誕生?這簡直是天方夜譚。雕塑也是同理。
唯有陰陽結合,纔是創造新生命的唯一途徑。
而她,打破了這個鐵律。
「要是再晚一步,可就出大事了。」
望着緊緊攥住自己雙手的佩裏埃爾,卡麗娜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用力點了點頭。
聽到佩裏埃爾的話,卡麗娜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你怎麼了……?」
「不過,還真是不可思議。」
正要進門的米利安瞬間僵在了原地。
「誒……?嗯,我也一樣。」
於是,她像往常一樣,沉溺進唯一能接納她的畫中世界。
「嗯……大概聊了十分鐘左右,之後我就失去了意識。第二天早上醒來時,被窩裏好像還殘留着餘溫……」
「你的潛能簡直……深不可測。要是我們能早點相遇就好了。」
「但因無知而犯下的錯誤,終究是無法挽回的。」
「對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聽到這句畫蛇添足的補充,米利安的面容瞬間冷如冰霜。
他們固執地認爲,只有手握人質讓對方感到恐懼,對方纔會乖乖聽話。
瞭解那些不可觸碰的禁忌。如果無知也是一種罪,那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接受了。
『這殺氣騰騰的傢伙。』
卡麗娜有些納悶地拍了拍佩裏埃爾的後背。
不知者亦有罪,無知也無法洗脫觸碰禁忌的代價。那後果絕不會輕易放過她。
『什麼情況……?』
她渴望慈祥的、能守在身邊共眠的父母。她如願以償,可代價卻極其慘重。
那律動而有力的心跳聲,聽起來格外悅耳。卡麗娜屏住呼吸,渾身僵硬地縮在他懷裏。
「奇蹟顯現後沒過多久,我就昏了過去……醒來時,我躺在牀上,周圍散落着一堆白紙。」
咚。咚。咚。
事實上,直到聽佩裏埃爾提起之前,她都從未真正瞭解過。
但他那滿含怒火的視線,依然死死盯着佩裏埃爾。
那時她已被扼住了咽喉,連呼吸都成了奢望。
卡麗娜頹然地抹了一把臉。
「啊,佩裏埃爾回來了,我們正在聊天呢。」
這對他來說或許只是尋常的一笑,但在卡麗娜眼中,卻彷彿看到他身後散發出神聖的光芒。
隨着敲門聲響起,畫室的大門被推開了。
看着卡麗娜震驚的目光,佩裏埃爾凝重地點了點頭。
「……」
「那天,當我拿起鉛筆準備作畫時,腦海中浮現出了想要畫出來的東西。那時我纔剛知道『奇蹟』不久,還什麼都不懂。」
「大人們真的很可怕。」
「那是被母親狠狠訓斥的一天,那時我還很小。」
佩裏埃爾的話讓卡麗娜的瞳孔猛地縮緊。
與其那樣,倒不如干脆離開。他們會去申報她的死亡,而她也會選擇遺忘。她沒有信心去原諒。
「照你這麼說,卡麗娜,你當時不是畫出了兩個人嗎?」
毫無預兆地撞進他寬闊的胸膛,卡麗娜的臉頰瞬間滾燙。
「因爲若非如此,我大概會親手掐死自己。」
如果能溫柔地抱抱她,如果能說一句對不起,哪怕只抽出十分鐘陪陪她,其實並沒有什麼是理解不了的。
「但聽你的意思……你當時還和他們聊了不少吧?」
也是,如果兩個人都一臉嚴肅,米利安難免會起疑。
卡麗娜的臉色一下子亮了起來。而依然握着她手的佩裏埃爾,眼神則微微眯起。
那渾身散發的寒意,簡直像是恨不得當場宰了他。
「卡麗娜,差不多該準備……」
「根據記錄,大部分創造者只能賦予一個生命。即便如此,最長的維持記錄也不過五分鐘左右。」
「是的。」
「我等這一刻很久了。」
況且,她並不認爲他們會渴望得到原諒。
「哪裏可怕?」
僅僅五分鐘,就要以生命和雙臂爲代價嗎?
「……我會努力的。」
「我想,他們存在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當時只覺得非動筆不可,我渴望擁有慈愛的父母。等回過神來時……畫作已經完成了。」
「看來你心裏還有數。以後儘量不要一個人畫畫,我會想盡一切辦法救你的。」
「沒錯,我可想死你了,卡麗娜。」
「這就夠了。」
「不可思議?」
佩裏埃爾煩躁地用手抹了把臉,神色愈發陰鬱。
「其實即便他們不說那些狠話,我也能理解的。」
被打臉的那天,被威脅要趕到貧民窟的那天,只能徒勞地反覆哀求認錯的那天——她一如既往地拿出鉛筆和畫筆,癱坐在地上。
卡麗娜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如果他們能意識到自己錯了,那都已經算是一種奢望了。
「我無法怨恨當時的自己。」
畫中人有着相同的容貌和聲音,卻帶着她夢寐以求的溫柔。從紙張中誕生的生命竟然擁有體溫,這讓她驚歎不已。
「米利安?」
那些彷彿在責怪她身體健康的言辭,聽起來是那麼淒涼。她厭惡那種彷彿在耳邊呢喃「健康出生即是罪過」的聲音。
「那是第一次捱打,第一次感到疼痛,也是第一次意識到……或許他們根本就不需要我。」
佩裏埃爾眼角彎彎,露出了一個好看的笑容。
「躺在牀上……?」
『啊……』
咚咚。
卡麗娜幽幽地開口。
她覺得自己在那兩人身邊待了很久。
她先是驚訝於對方竟然如此熱情,隨後又想到,或許佩裏埃爾是爲了不讓米利安察覺剛纔那種凝重的氣氛,才故意表現得這麼誇張。
本沒打算坦白,結果還是說漏了嘴。
佩裏埃爾也很溫柔。他明明四處奔波,眼底都透着濃重的倦色,卻從未吐露過半句辛苦。
「是的,大概是畫裏的那兩個人把我抱過去的吧。」
最終,那天卡麗娜終於如願以償地在某人的陪伴下入眠,即便那是她親手創造出來的虛假雙親。
弱小的孩童無法遠行,即便逃出去也大多會遭遇不測。她根本無處可逃。
面對卡麗娜毫無芥蒂的回答,佩裏埃爾卻順勢長臂一伸,將她摟進了懷裏。
因爲這段記憶,即便日後家庭關係有所緩和,她也會終其一生去懷疑他們。
「就在抓住你手的前三秒。」
由於貼得太緊,她側過去的臉頰深深埋進了他的胸膛。
出什麼事了嗎?
不聽話就沒飯喫,不聽話就趕出家門,下次表現不好就不給零花錢。
事到如今再去後悔,也改變不了任何事了。
如果能坐下來好好溝通,或許結果會好很多,可大人們總是習慣尋找「人質」。
「對孩子來說,父母就是全世界。可一旦孩子沒有按大人的意願行事,或者大人心情不好,他們就會以此爲籌碼進行要挾。」
聽出佩裏埃爾話裏的遺憾,卡麗娜只是默然微笑。世事終有無可奈何之處,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討厭當下的相遇。
「我會想盡辦法救你,哪怕拼上一切。所以,卡麗娜,也請你一定要產生想活下去的念頭。」
「爲什麼?」
「……你們在幹什麼?」
直到這時,佩裏埃爾才戀戀不捨地鬆開卡麗娜,退後了幾步。
那銳利如刀、寒似北風的視線狠狠刺向佩裏埃爾。佩裏埃爾沒忍住打了個寒噤。
即便深知死期將至,她也無法怨恨任何人,因爲這是她在懵懂無知的歲月中,親手埋下的禍根。
「……所以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我會死的。」
「以後除非萬不得已,請不要再動用奇蹟了。」
聽到她的呼喚,米利安長臂一展,順勢將卡麗娜死死扣進懷中。
米利安邁開大步,徑直走到卡麗娜面前。
那時她尚且不知,或許從那以後,她的身體就開始從內部逐漸崩壞。
不像平時那樣溫柔地抱起,而只是這樣緊緊地摟着。
她還記得那天自己被逼到了怎樣的絕境。即便到了現在,只要一閉上眼睛,那一幕依然清晰可見。
「我想活下去,從未像現在這樣迫切過。」
卡麗娜覺得這實在不太像平時的米利安,便小心翼翼地低聲詢問。男人薄脣微啓,卻欲言又止。
他張了張嘴,聲音卻梗在喉間。卡麗娜不解地微微仰頭。
「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