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話

「閣下，這邊也發現一具屍體。」

「……看來是有東西把這巢穴攪了個翻天覆地。」

空氣中瀰漫着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味，殘肢斷臂隨處可見。

這是米利安離開北方森林後短短几天內發生的事。被撕成碎片的魔獸屍體橫七豎八地癱在森林各處。

幾乎沒有一具屍體是完整的，腹部全部被剖開，內臟像是被狂亂地翻找過。

淒冷陰森的氣息籠罩着整片森林，死一般的寂靜中透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詭異。這簡直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種情況還是頭一次見。閣下，屬下建議先撤退，重新整編討伐隊並封鎖檢查站，您意下如何？」

「是那頭領赫塔。它正在發瘋。爲了明年領地的安穩，這次必須得徹底剷除它。」

聽了戈雷登的話，米利安沉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事情似乎正朝着失控的方向發展。他不禁想，當初哪怕稍微冒險一點直接宰了它就好了，但他對自己當時的抉擇並不後悔。

『如果不去見她，恐怕我現在會更後悔。』

多虧了那一趟，他才能親手清理掉那羣像水蛭一樣的親戚。既然最礙眼的已經掃清，剩下的就只有尋找救她的辦法了。

「再往裏面探一段路。」

就在米利安準備動身深入林海時，一股毛骨悚然的殺氣瞬間將他整個人鎖死。

戈雷登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拔劍出鞘。

「……居然主動送上門來了。」

米利安緩緩抽出了長劍。眼前這頭怪物散發出的兇戾之氣，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魔獸的範疇。

這種能精準鎖定目標並釋放威壓的怪物，哪還是什麼魔獸，簡直是妖魔。

「是我的錯覺嗎？這傢伙好像又大了一圈。」

「它確實變大了。看來這傢伙在瘋狂吞噬同類。」

「醫生！快去請溫斯頓醫生過來！」

雖然還只是沒上色的素描輪廓，但畫布上那巨大的身軀卻透着股令人膽寒的威嚴，彷彿下一秒就會破繭而出。

「那你可能得抓緊了，不然就來不及了。」

「閣下——！」

「……居然讓我去迎接那傢伙，卡麗娜你可真夠『殘忍』的。」

卡麗娜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溫柔地笑了。

「也有送給佩裏埃爾的禮物哦。只不過我太急着想把米利安的這份畫好，還沒來得及動筆畫你的。」

「剛纔我聽樓下的人議論，米利安好像已經騎着赫塔回到領地了。整棟宅邸現在都忙翻天了。」

在他面前，是渾身是血、慘不忍睹的戈雷登，而在他旁邊，米利安正滿身血污地倒在地上，呼吸急促得彷彿隨時都會斷絕。

「卡麗娜，你又在忙什麼呢？」

它身上的甲殼變得漆黑如墨，那副近乎癲狂的眼神透着股邪性，顯然已經失去了理智。

他厲聲喝問道。

卡麗娜羞得臉頰通紅，一句話也不敢回。佩裏埃爾盯着畫布上那佔滿視野的巨龍，眼神中閃過一絲豔羨。

佩裏埃爾愣住了，隨即他原本緊繃的脣角微微放鬆，露出一抹極其溫柔的笑。卡麗娜也跟着笑了起來。

然而，映入他眼簾的，只剩下漫天刺眼的殷紅。

「……也有我的份？」

這種無從下筆的感覺，從她覺醒了「奇蹟」之後還是頭一次遇到。

不知道爲什麼，今天總覺得靜不下心來。雖然佩裏埃爾看不出來，但比起昨天，這幅畫幾乎沒什麼進度。

與其說它是傳說中那種神聖不可侵犯的生物，倒不如說它更像一棵屹立千年的古木。

她好幾次拿起畫筆，腦海裏卻調不出滿意的顏色。

由於畫室在頂樓，傳來的聲音隱隱約約，但樓下那種亂作一團的騷動感卻清晰可見。

卡麗娜有一種天賦，她不是靠眼睛看世界，而是用靈魂在感受，並將其化作瑰麗的想象。

他低聲呢喃道。

「這種靈感是從哪兒來的？」

嘎啊啊啊——！

「快去拿熱毛巾和溫水，先把閣下帶到一樓的房間裏去！」

這確實非常符合米利安的行事風格。

「那咱們趕緊下樓去等他吧。」

卡麗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語氣裏滿是藏不住的遺憾與期待。

她與佩裏埃爾對視一眼，兩人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震驚。下一秒，他們顧不得形象，幾乎是飛奔着衝下了樓梯。

「你是爲了畫畫特意去查過龍的資料嗎？」

＊ ＊ ＊

「閣下！小心背後！」

「要去迎接他嗎？」

「來不及了？」

而首領赫塔的一隻眼球正不斷往下滴血，它瘋狂地咆哮着，再次撲向米利安。

卡麗娜長長地嘆了口氣。

吼——！

「是在『冬之盡頭』的時候。看着那一望無際、縱橫交錯的山脈，我總覺得那不僅僅是山……它們看起來太宏偉了，就像一條巨龍橫臥在那裏。」

「它吞的可不是肉，而是魔獸體內的精華。」

「到底出什麼事了?! 」

鏘！嘎吱——！

米利安咬牙死撐，拼命尋找再次刺入它另一隻眼睛的機會，可對方防守得滴水不漏。

佩裏埃爾靠在牆邊，聳了聳肩。既然正主都回來了，想給驚喜的願望多半是要落空了。

「原來如此。那這幅畫賣嗎？如果不介意，我想買下來收藏。」

赫塔彷彿通人性般低吼一聲，隨即如推土機一般衝向那羣嘍囉，開始了單方面的屠殺。

這種想象力正是她那永不枯竭的創作源泉，如同一道堅實的根基，支撐着她那雙從未停歇的雙手。

卡麗娜的赫塔眼中閃爍着凌厲的光，對着曾經的同類亮出了獠牙。

「比預想的要快很多呢。」

戈雷登的驚呼聲響起，米利安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拼盡全力扭轉劍鋒，試圖護住要害。

「不賣哦，這幅畫我已經有想送的人了。只是……」

「只是今天總覺得沒法集中精神。米利安都走了五天了，我想在他回來之前趕緊畫完送給他。」

就在這時，之前一直跟着卡麗娜的那頭赫塔也咚咚地跑了過來，義無反顧地站在了米利安身邊。

突然，首領赫塔咧開了嘴。

微風從窗縫裏擠了進來，帶着春天的氣息，輕輕拂過他垂下的長髮。

雖然滿身瘡痍，卻頂風冒雪，獨自承受了漫長歲月的洗禮。佩裏埃爾看着看着，原本玩世不恭的笑意也變得柔和起來。

「去盯着那些小的，別讓它們過來攪局。」

一聲慘叫劃破長空。米利安眼神一凜，瞬間拔劍衝入戰局。

佩裏埃爾驚訝地湊近。

「那是米利安嘛，估計又是用那種蠻不講理的方式把魔獸給解決掉了。」

佩裏埃爾倒吸一口涼氣，瞳孔驟然收縮。

卡麗娜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淺淺地笑了笑。

吼——！

卡麗娜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後急匆匆地放下畫筆，站起身。

卡麗娜的心猛地一沉，腳步停住了。

「嗯！看到米利安的話，我感覺我的靈感肯定能立刻回來。」

那頭白色的巨龍渾身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彷彿在無盡的歲月中受盡了磨礪。

「……糟了。」

不僅如此，首領赫塔的身後，竟然緩緩走出了一羣隨從赫塔。

卡麗娜摸了摸手裏的鉛筆，話語中帶了一絲苦澀。

「沒有，只是……總覺得它就該長成這個樣子。」

「那是當然，所以別擺出那副失望的表情嘛。」

他一個箭步衝上去，長劍帶起一道寒光，直取首領赫塔的眼窩。

樓下的嘈雜聲震耳欲聾。

「啊，我想畫一下那天看到的極光，還有那個『冬之盡頭』。」

「……那是，龍嗎？」

怪物滴着腥臭的口水，露出了森森獠牙。

那是一個近乎嘲諷、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微笑」。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破綻出現了！米利安高舉長劍，正準備一擊斃命……

轟——！

果不其然，卡麗娜那頭赫塔畢竟體型處於劣勢，此刻正四腳朝天地被壓在地上。看着那傢伙滑稽地劃拉着四肢求救，米利安太陽穴突突直跳。

巨響如雷鳴般在林間炸開，激盪起的餘波掀起一陣狂風，吹得米利安和戈雷登幾乎眯起了眼。

這兩個男人雖然表面上互相看不順眼，但實際上，他們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對方。

總管彭正急得滿頭大汗地在那兒指揮，見到佩裏埃爾，只是倉促地行了個禮，隨後默默側過身，露出了身後的景象。

佩裏埃爾步子大，先一步跨到了門口。

即使身後突然響起聲音，卡麗娜也沒有受驚。畢竟最近佩裏埃爾他們總是打着「關懷」的旗號，實則隨時隨地在監視她的身體狀況。

「啊……真的嗎?! 」

嘰呀呀呀——！

卡麗娜扶着扶手，滿心期待地走下樓梯。

那些被刨開的屍體中，唯獨少了心臟。這傢伙在這短短几天裏，竟然爲了變強，瘋狂獵殺併吞食了無數魔獸體內的『哈隆』。

堅硬的尖角與精鋼長劍猛烈碰撞，火星四濺。

「公爵閣下……！」

嘴上雖然在抱怨，但佩裏埃爾還是乖乖跟着卡麗娜走出了畫室。

「只是什麼？」

首領赫塔顯然沒料到這個人類敢直接插手，劇痛之下慘叫着連連後退。卡麗娜的赫塔趁機一個翻身跳了起來，穩住了身形。

「真可惜，我也挺想要的。」

兩頭巨獸幾乎同時蹬地衝出。它們咆哮着，如兩輛失控的重型坦克，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人一獸陷入了極其慘烈的攻防戰。進化後的首領赫塔學習能力驚人，同樣的招數絕不會讓米利安得手第二次。這絕對是米利安遇過最難纏的對手。

「看來這幅傳世傑作的主人註定是米利安那個悶葫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