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2549 字
「那時我絕望了,甚至想過要不要死呢。」
「……」
內容很震撼。
爲了救自己而來到這遙遠地方的溫斯頓,沒想到他有着那樣的痛苦。
「據說藝術病絕對治不好,爲了阻止病情發展,只能放下畢生奉獻的東西。」
溫斯頓說得對。
但畫畫是我唯一的依靠。是唯一可以什麼都不想的時間。
只有在畫畫的時候。
「人們對我冷眼相待,父母也對我失望透頂。我拋下一切,踏上了赴死之旅。」
卡麗娜呆呆地看着溫斯頓。溫斯頓微微一笑。
「像你一樣,我也想逃避一切。然後流落到了一個難民營。」
「……」
「那裏充滿了想活下去的人。在有些人看來可能骯髒而悲慘,但那也是拼了命在活的日子。」
卡麗娜閉上了嘴。她再次靜靜地開始聽他的故事。
「也有與病魔鬥爭的人。我……想救他們。並且希望有一天,藝術病不再被稱爲不治之症。」
然後突然意識到了。
他有了另一個夢想。
那個夢想讓他能夠放下視如生命的刺繡。
「找到了針之外可以執着的東西。幸好醫學也適合我。」
看着微笑的他,卡麗娜靜靜地閉上了嘴。她放不下。她沒有那樣的夢想。
「雖然是老生常談,但讓人受傷的是人,治癒它的也是人。」
卡麗娜轉動了一下眼珠,緩緩開啓了緊閉的雙脣。
書架是那種背面沒有封閉、前後通透的類型。
那天也是個平淡無奇的日子。
「失敗也好,逃跑也好,撤退也罷,全都是爲了下一次飛躍所做的準備。所以不必感到自責。」
「……」
「重整旗鼓,恢復體力,制定計劃,然後再度前進。」
「他們會沖淡過去的記憶,成爲小姐新的回憶,變成歡笑。那樣的話,總有一天你就能坦然正視所有事情了。」
抽出書就能和對面的人目光相遇,這種爲大量藏書方便而製作的書架。
他沒有詳細說明,他在那之中思考了什麼,又克服了何種痛苦。
「既然已經從牢籠裏逃了出來,就去多結交些新的緣分吧。」
「……嗯。」
諾克頓看阿貝莉亞的眼神並非粘膩且令人不適的視線。
「我可是懦弱地一聲不吭逃走了,即使這樣也……?」
「……您是哪位?」
諾克頓對誰都很親切,但唯獨對阿貝莉亞的親切感極爲特別。
卡麗娜低聲回答道。
意識到後不久便破碎的單戀。
「我是這次擔任伯爵宅邸主治醫生的諾克頓。請多指教,小姐。」
搖搖晃晃的書架看起來危險,但一本本放書取書倒沒太大問題。
「……」
由於阿貝莉亞的身體狀況不佳,卡麗娜總是得和她一起在書房度過很多時間,那天也是在書房找書的時候。
「其實有點不好意思……遇見那位主治醫生那天,我對他產生了好感。」
卡麗娜總是望着諾克頓的背影,但諾克頓總是看着阿貝莉亞。
即便如此,那些話也觸動了她。但那些話並非她的故事。那是溫斯頓親手爲他自己打造的故事。
「哎呀,抱歉,我不知道這裏有人……」
「你並沒有錯。小姐你現在能和原來的家保持距離,是件好事。」
「啊……」
他曾形容阿貝莉亞像妹妹一樣。
「雖然有人說,直面傷痛是治癒傷痛的捷徑,但我認爲,遠離傷痛也是治癒傷痛的方法。」
那絕不可能成爲卡麗娜·萊奧波爾德的故事。
「啊……」
站在起點,意味着什麼呢?人要到何時,纔算站在起點上呢?
卡麗娜愣愣地望着溫斯頓。
* * *
書架不知哪裏歪了,每次阿貝莉亞碰它都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一輩子不被困擾、不受傷害的人,一輩子都不會站在起點上嗎?
伴隨着阿貝莉亞的尖叫,巨大的書架砸向了卡麗娜。
溫斯頓沒有停頓,但竭力壓下激動的神色說道。
書房裏有一個連一半都沒填滿的書架,卡麗娜正在那個書架前一本本查看新來的書。
過了好一會兒,卡麗娜才帶着淡淡的微笑回答。
原本就不穩的書架向前傾倒,不過眨眼之間。
「主治醫生來宅邸,大概是我十七歲時候的事。他比我大兩歲左右。」
「姐姐。我也想出去玩兒……」
「第一次來這麼大的宅邸,得到許可後正在到處參觀呢。」
「小姐你也可以認爲自己正處在這個階段。就連討伐亂世、建立帝國的開國皇帝,也不可能從不撤退。沒有哪個英雄是隻贏不輸的。」
諾克頓的視線總是落在阿貝莉亞身上。察覺她異變的總是諾克頓。
卡麗娜的手仍被他握着,聽着溫斯頓的話。
溫斯頓輕聲說道。
溫斯頓用冷掉的茶杯潤了潤嘴脣,答道。
「看到你,讓我想起了自己。所以沒法視而不見啊。」
阿貝莉亞一邊不滿地嘀咕着,一邊在卡麗娜身邊黏糊糊地跟着,用無精打采的眼神重複着一本本抽書又插書的動作。
溫斯頓柔和彎曲的眼角觸動了卡麗娜。
平時也就那樣,阿貝莉亞似乎也膩了。
啊——從微張的脣間,漏出一聲低低的嘆息。
對着卡麗娜朦朧浮現的微笑,他抬起那隻粗糙的手,抹了把自己的臉。
他是個口才極好的人。諾克頓特有的圓滑又殷勤的性格,讓他瞬間就和伯爵宅邸內的傭人們建立了交情。
「……嗯,我會的。」
那是在宅邸附屬的小花園裏的相遇。
「我也經歷過。誰都有艱難的時候,都有想背棄全世界的時候。」
如同嫩芽承受滴落的細雨後萌發,卡麗娜也迎來了遲來的初春。
「那是一場獨自進行的單戀。並非一開始就期待回報,而且我意識到並承認這份心意也花了相當長的時間。」
「這樣啊。」
「是……」
「那麼,關於小姐家族主治醫生的話題,還沒說到呢,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世人總把逃跑的人罵成膽小鬼,但戰爭中前進後退反覆拉鋸也是家常便飯。撤退是爲了養精蓄銳,爲了下次再向前衝。」
彎成漂亮半月形的眼梢,或是完全抿起上揚的嘴脣,都牢牢抓住了我的視線;語氣柔和,音色端正,又帶着蜜糖滴落般的甜蜜感。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於笑容之上的熱度,讓溫斯頓瞪大了眼睛。
溫斯頓平靜地整理並說出了,在聽她講述的整個過程中一直想對她說的話。
「嗯,遠離了困擾的根源,人才算是真正站在了起點上。」
問題就在於此。也可以說是運氣不好。
「呀啊啊啊!」
讓人沒想到的是,阿貝莉亞想嚇她一跳,竟從對面抽出一本書,把臉擠進那窄縫裏。
「……真的嗎?」
他眯起眼角,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舒展開,點了點頭。
卡麗娜觀察着溫斯頓的反應,但要讀懂這位被歲月沉澱武裝起來的老人臉上的表情,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已經開了口的話沒法中途停下,卡麗娜暫時停住的嘴脣又再次動了起來。
諾克頓從初次見面起就是個有魅力的人。
彷彿要打破兩人間持續良久的沉默,溫斯頓再次開口。
阿貝莉亞總是面帶明媚的笑容與諾克頓交談,而諾克頓也像其他人一樣,自然地沉醉於阿貝莉亞的明媚之中。
這意想不到的比喻讓卡麗娜的眸子一下子睜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