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486 字
「該死!」
現在根本不該做什麼實驗。
正如卡麗娜所說,他本該用自己以外的活物去做實驗的。
他終究是貪心了,想要追求更穩定、更完美的實驗數據,卻沒料到這股貪念竟在如此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將局勢推向了最絕望的深淵。
無盡的悔恨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佩裏埃爾指尖冰涼,止不住地打顫。他正打算抱着卡麗娜衝下樓去找溫斯頓,卻迎面撞見了一個剛從房間裏走出來的身影,生生釘住了腳步。
「……是佩裏埃爾嗎?嘖,溫斯頓那老頭,我都說了沒事,還非要把我裹得像個木乃伊一樣。」
米利安壓低嗓音抱怨着,步伐略顯凝滯,正扶着牆朝佩裏埃爾走來。
看他的樣子,雖然灌下了大量的特效藥水,但那貫穿腹部的重傷顯然還沒能完全癒合。
「卡麗娜呢?她肯定也被嚇壞了吧?我得趕緊去見她……」
「……」
面對沉默不語的佩裏埃爾,米利安又往前挪了一步。
他的視網膜上還殘留着昏迷前的重影,視野一片模糊。米利安皺着眉,連連眨眼,用指節用力抵住眼眶,試圖看清眼前的景象。
「你懷裏……抱着的是……誰……?」
「……是卡麗娜……」
佩裏埃爾的聲音細若蚊蚋,聽起來像是喉嚨裏卡着一團帶血的棉花。米利安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他強行挪動那條僵硬的傷腿,全身的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劇烈的抽痛如電流般順着脊柱直衝腦門。
即便如此,米利安衝過來的速度依舊驚人。
「……米利安,卡麗娜快要不行了。」
「……你在這兒跟我放什麼狗屁呢?突然發什麼瘋?」
米利安已經衝到了近前,不由分說地從佩裏埃爾懷中一把奪過了卡麗娜。
那是斷崖在「呼吸」,在「扭曲」。
那分明是人類的語言,但由於發聲結構完全不同,聽起來極其扭曲怪誕。更重要的是,這聲音出自一個絕非人類的偉大存在。
它的軀軀體之龐大,竟然足足佔據了半座山脈,全身覆蓋着如重型鎧甲般緊密排列的銅色龍鱗。
「我……!」
佩裏埃爾轉頭看向好友。只見米利安整個人僵硬如石,神情凝重到了極點。
覆蓋全身的殘土終於被徹底震落。
「這不是魔獸……就算是首領赫塔,也不可能擁有這種級別的壓迫感。」
他實在無法形容那團詭異的光。那種景象在他翻閱過的所有典籍和古老記錄中都未曾出現。
在那遮天蔽日的塵煙中,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生物,正踩在碎石堆上,俯瞰着腳下的世界。
阿吉·達哈卡雖然在感嘆,語氣裏卻毫無憐憫。
阿吉·達哈卡的眼神變得有些微妙。此時,一個執拗的念頭正不斷在他腦海中迴響,干擾着他重獲新生的喜悅。
但現在,他真切地感覺到了死亡的呼吸。
那是作爲下級生物,在面對絕對的「頂級掠食者」時,靈魂深處無法抹去的恐懼和顫慄。
它橫穿了晚霞滿天的蒼穹,像一道流星輕盈地掠過北方森林那蒼翠的樹冠,最後猛地扎進了山脈的最深處——那個被稱爲「冬之盡頭」的地方。
光團在那深不見底的裂谷邊緣盤旋片刻,隨即化作萬千細碎的光屑,悉數滲進了那冰冷的巖壁縫隙之中。
就在佩裏埃爾準備邁出腳步的剎那,整片大地毫無預兆地劇烈顫動起來。一聲足以貫穿雲霄的恐怖咆哮,帶着毀天滅地的威壓,猛烈地撞擊着佩斯特利奧領地的每一個角落。
——【不過,也確實到了該收回我那份「租金」的時候了。】
若從遠處望去,整座巨大的懸崖彷彿在一瞬間擁有了生命,正一點點挺起胸膛。
在這名爲「冬之盡頭」的絕地,向來是兇禽走獸的禁區。
「米利安,沒事吧?」
「她說她找不到阻止你的辦法。所以,這就是她想出來的,能一勞永逸『阻止』你的手段!你明白嗎!」
佩裏埃爾聲嘶力竭地吼着,試圖以此宣泄胸中的憋悶。
正如同米利安願意爲她顛覆整個世界一樣。
米利安反應極快,瞬間俯身將卡麗娜護在懷裏。佩裏埃爾則臉色煞白,本能地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米利安……?」
阿吉·達哈卡猛地展開了背後的雙翼。
經年累積的巖殼紛紛剝落,在那縱橫交錯的縫隙深處,隱約露出了一種古老、渾濁且沉重的銅色光澤。隨着那「巨物」伸展腰肢,山嶽竟然生生拔高了幾分。
這一刻,屠殺的序幕,正式拉開。
剎那間,光芒斂去,森林陷入了短暫的詭異寂靜。
他在戰場上、在荒野中,從來都是主宰生死的捕食者,是立於頂端的霸主。
嘩啦啦!
遠古之龍——阿吉·達哈卡,感受着胸腔內那顆沉重有力的心臟再次跳動,露出了一個滿足而殘酷的微笑。
這種感覺,米利安這輩子從未體驗過,因爲他也根本不需要去體驗。
——【本以爲這具殘軀早已走到了盡頭……沒想到,竟還有這等奇事。】
「她引發了『奇蹟』……畫出了一個連我都無法理解的龐然大物。」
飛鳥驚起,遮天蔽日;走獸鑽穴,沒命狂奔。
死寂被打破了,巨大的山體開始扭曲、崩裂,滾石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那怪物睜開了眼——那是一雙閃爍着熾熱金光的豎瞳。
* * *
原本凝固的寂靜被一陣低沉而奇異的噪音徹底撕碎,林間那些感官敏銳的生靈們感到了末日般的危機,紛紛沒命地逃離懸崖。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一股寒意瞬間順着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肌肉纖維再次緊繃,呼吸重新變得滾燙。
看着那些在它威壓下四散奔逃、驚恐萬狀的魔獸和野獸,古龍緩緩邁開了沉重的步伐。
咔——咔嚓!轟隆!
對卡麗娜而言,米利安不僅僅是愛人,更是她對這個世界的全部眷戀和支柱。她愛他,甚於愛己。
猙獰的利爪扣進地底,古銅色的厚重鱗片在殘陽的映照下,折射出冰冷刺骨的金屬光澤。最後一片岩屑從它身上滑落。
但他清楚地看到,那幅畫裏的生命,徹底消失了。
他屏住呼吸,緊緊抱着卡麗娜,邁着沉重而謹慎的步履,一步步走向室外。
「……這殺氣是怎麼回事?森林裏竟然還有這種等級的魔獸?! 」
錯的只是這對戀人愛得太深,深到寧願碾碎自己也要保全對方。可正是因爲看得透徹,佩裏埃爾才覺得如萬箭穿心般難受。
這種令人靈魂都感到戰慄的威壓,是佩裏埃爾平生僅見。即便是在首都遭遇的最強魔獸,甚至是那頭進化的首領赫塔,也從未給過他這種死亡迫近的窒息感。
——【只要殺光這森林裏的魔獸就行了嗎?真是個殘忍的主人啊,竟要我殺掉這些……像我子民一樣的傢伙。】
咚!咚!
指尖觸碰到那冰冷軀殼的一瞬間,米利安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如暴雨前的墨雲。根本不需要看清那張臉,這股獨屬於她的、此刻卻幾近消失的氣息,讓他瞬間如墜冰窖。
乾涸的血管裏,重新奔湧的血液正向世界宣告着一位神話霸主的歸還。
龍吟散去,阿吉·達哈卡亮出了足以嚼碎一切魔獸頭骨的森然利齒。
他太理解卡麗娜了。這個女孩在這蒼白的一生中,唯一滋生出的貪慾,唯一覺醒的情感,全部傾注在了米利安一個人身上。
「放屁!我喝了她給的藥水,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土石橫飛,塵土飛揚。
佩裏埃爾死死攥緊拳頭,發出了近乎崩潰的咆哮:
吼——!!!
那聲音低沉、沙啞,聽起來像是兩塊生鏽的鐵板在劇烈摩擦。
彷彿一具塵封了千年的軀殼,正在舒展它那僵硬的肢體。
每一次震顫,都帶動着整片森林隨之搖晃。
佩裏埃爾的尾音劇烈顫抖着。
米利安憤怒地齜出牙齒,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可即便內心已經崩潰到扭曲,他摟抱卡麗娜的動作卻溫柔得近乎卑微。
轟隆隆——!
那是橫亙在羣山之間,一處鬼斧神工的巨大斷崖。
——【也罷,這種交易倒也不壞。】
大地在低鳴,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從地層深處強行撕裂枷鎖,破土而出。
那雙曾如枯木般僵死的翅膀,在魔力的灌注下瞬間遮天蔽日,捲起的狂風將地面的頑石盡數掀飛。
深灰色的勾爪寒光凌厲,修長而優雅的脖頸微微晃動,充滿了原始的暴力美學。
——啊……啊……
但,生命力卻正如火山噴發般在它體內激盪。
那念頭並非出自他本心,顯然是那個將他從畫中喚醒、賜予他二次生命的「主人」所留下的唯一祈願。
咚!咚!
這簡直是一場人爲引發的局部山崩。巨石翻滾,塵埃漫天,將方圓數里的視野遮蔽得一片模糊。
它猛地仰起高貴的頭顱,向着天空發出了震碎蒼穹的怒吼!
「米利安!你這個該死的混蛋!因爲她知道你爲了救她,一定還會再次衝進那片森林去送死!」
看着這兩個珍貴的靈魂在眼前一點點破碎,其實真正想痛哭一場的人,是他。
「因爲你……對她來說,是比她自己的命還要珍貴的存在。」
它呼出的熾熱龍息瞬間在林間掀起了一場颶風,吹得萬木折腰。長久的沉眠讓它的軀殼有些遲鈍。
佩裏埃爾知道他們誰都沒有錯。
阿吉·達哈卡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足以焚盡整座森林的魔力吸入肺腑。
那團從畫布中激射而出的巨大光團,在公爵府上空盤旋一週後,沒有絲毫停頓,徑直劃破長空而去。
大地崩裂,整個佩斯特利奧公爵領都在這一聲咆哮下顫抖不止。這不僅僅是憤怒,更是來自食物鏈頂端的絕對宣戰。
這是他最後一次發出感嘆。
米利安的瞳孔由於極度的震撼而劇烈擴張,長劍不知何時已經緊握在手。
古龍伸長了脖子,用那雙看透歲月的金瞳審視着這片森林,低聲沉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