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話

「我是偶然聽到的。」

「……聽到什麼？」

「關於藝術病，我去問了畫材店的老闆。然後得知了一些我以前不知道的事實。據說，藝術病會一點點奪走那些產生疼痛的部位。」

他低沉的嗓音並沒有顫抖。只是平靜地、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卡麗娜一般，溫柔地落入她的耳中。

卡麗娜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知道自己得說點什麼，身體卻像凍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你經常感到疼痛的部位是心臟，偶爾也會蔓延到全身。」

「……」

「所以我追問了下去，把你的症狀詳細描述給了他。回來後，我又聽到了你和佩裏埃爾·卡洛斯的談話。」

「……啊。」

「你其實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纔來找我的，對吧？」

就是這一句話，讓卡麗娜徹底崩潰。

她踉蹌着往後退了一步，兩步。那雙寫滿驚恐的眼睛、毫無血色的嘴脣，以及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將她內心深處的恐懼暴露得淋漓盡致。

「呃……」

卡麗娜又往後縮了一步。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本來打算，等時候到了就離開的……嗚……」

心口猛地一抽！隨着呼吸變得急促，心臟處傳來了鑽心的劇痛。她死死捂住胸口，伸手扶住了旁邊的樹幹。

她覺得快要窒息了。可如果憋着氣，肺裏的空氣又根本不夠用。

「卡麗娜！」

「別過來……嗚……求你別過來……」

卡麗娜拼命搖頭。

原來，卡麗娜的外殼早就爛透了。

如果不是家人們的冷漠，或許她還能撐久一點。可那些藉口和埋怨，現在說出來又有什麼用呢。

「想哭就哭，疼了就喊出來。」

可喉嚨被堵得死死的，嘴脣怎麼也張不開。她生怕只要一開口，那夾雜着卑微私心的淚水，就會弄髒他那張寫滿深情的臉。

可卡麗娜沒有。她甚至連多餘的「時間」都沒有了。

她蜷縮着身子，緩緩抬起頭。那雙如海藍寶石般湛藍的眸子裏，終於洇開了大片淚光。

「嗚嗚……」

並不是因爲心臟還在疼，也不是因爲視線已經模糊，僅僅是因爲那句簡單的話一直在她耳畔迴響。那句再平凡不過的話，此刻卻如此錐心。

哽咽的哭聲中，藏着她這輩子都不敢大聲喊出來的真心話。

啪嗒。

「……」

她已經在腦海裏演練過無數次，只要結局是那樣，她就有信心不讓自己受傷。就算疼，也能裝成不疼的樣子。

米利安的心臟猛地一沉，彷彿跌進了無盡的深淵。

不行的。這樣是不對的。你不該說這些話。如果你對我這麼溫柔，我會忍不住想要變貪心，我會忍不住想要一直賴着你。

視線徹底模糊了。

她連這副殘破的身軀都無法託付給他。甚至連「一生一世」這種再尋常不過的諾言，她都沒資格許下。那本該是世界上最廉價、最容易說出口的話。

她覺得自己什麼都給不了他。沒錢，沒權，甚至連一丁點像樣的能力都沒有。

米利安耐心地安撫着她的後背。

「求你……」

卡麗娜纖細的手指死死攥着米利安的衣角。原本就蒼白的手背因爲用力過度，變得青白可怖。指尖因爲充血紅得讓人心碎。

「……」

「留在我身邊。」

「我什麼都不要。那些東西，我早就已經不在乎了。」

她渾身冒着冷汗，步步後退。可無論她怎麼拒絕，米利安還是大步流星地逼近。卡麗娜終於支撐不住，捂着胸口癱坐在了地上。

卡麗娜無力地垂着雙手，任由淚水一滴滴無聲地砸下來。

別這樣，她想這麼說。

她只是勉強用一點沙子修補了外牆，可內裏早已空空如也，爛得不成樣子。她就是帶着這樣一副軀殼，一直在他面前強顏歡笑。

卡麗娜現在被恐懼完全攫住了，他甚至無法想象，她到底在害怕什麼。

米利安一把將她摟進懷裏。每當她發病劇痛時，他總是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她身邊，一下下撫摸着她的背，輕聲告訴她「沒事的」。

「唔……」

「噓，別怕。」

「好，你可以不用留在我身邊。」

母親雖然早逝，但父親給了他溢出來的關愛。

「……嗚嗚……」

「我什麼……都給不了你……」

她明明已經很努力在忍了。她已經逼着自己接受了現實。死掉也是沒辦法的，是無可奈何的，是她自己犯下的愚蠢錯誤。

她曾想過，在剩下的時間裏，只爲自己而活。把想做的事都做完，這樣就會幸福了，就能笑着走完最後一程。她一直這樣安慰自己。

她本以爲，故事就該那樣落幕。至少在她的幻想裏，那是最好的結局。她想過千百種版本，幾乎都是那樣收場的。

「該死，卡麗娜！」

原本跪在眼前的米利安站起身，再次把她緊緊摟進懷裏。

「我明明什麼都沒有……」

米利安一邊順着她的背，一邊柔聲說道。

卡麗娜的臉痛苦地扭曲着。

在那盈眶已久的淚水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滾落。

「死……」

「我只是，想對你說這句話而已。」

「乖，沒事了。」

「卡麗娜。」

那是積壓了太久的慟哭。聽着這漸漸淒厲的聲音，米利安死死咬緊了牙關。他根本不敢想象，這哭聲裏到底藏了多少他無法理解的傷痛。

他有朋友，有前途，不喜歡的可以大聲說不。

卡麗娜淚眼婆娑地望着他。

可眼前這個姑娘，卻連這些最基本的權利都未曾擁有。

「你不需要陪着我。只要讓我……陪着你就好。」

卡麗娜緊咬牙關，用力地搖着頭。

只要點點頭，就能許下一個關乎未來、關乎明天、甚至關乎幾年後的美好約定。

那些被她死死壓在心底的委屈，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爆發了。眼前模糊成一片，她什麼也看不清了，連身邊的寒風都感覺不到了。這麼多年積壓的所有情緒，瞬間像海嘯一樣將她淹沒。

雖然家境並不算絕對的和睦，但父親對他賞罰分明，做錯了嚴厲教導，做對了也會開懷大笑地稱讚，絕不會動輒打罵。

「……」

卡麗娜終於放聲大哭。

米利安低沉的嗓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可那一滴淚還是落在了米利安的臉上，順着他的臉頰滑了下來。

他總是那麼遊刃有餘，總能一眼看穿她。

這個瘦小的身體，在那樣的年紀，到底揹負了多少東西在苟延喘息，他連想都不敢想。

看着連呼吸都困難的她，米利安除了機械地順着她的背，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連那句「沒關係」也卡在喉嚨裏。看着她哭成這樣，他的心也像被絞肉機絞過一樣疼。

「嗚……我真的不想死……」

米利安覺得自己太沒用了。他甚至連如何真正理解她，都做不到。

自從得知真相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想告訴她：你可以不堅強。你不需要總是裝作沒關係。不管你哭得多麼狼狽，都沒有關係。

壓抑的嗚咽聲漸漸放大了。米利安緩慢而輕柔地撫摸着她的背。

「爲什麼……」

「我不想死……」

她只能像個木頭人一樣機械地說着「沒關係」。她騙了所有人，騙了朋友，騙了愛人，甚至連自己都騙了。

在那破碎的呻吟聲中，漏出了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道歉。米利安低低地嘆了口氣。

「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抱着她從冰冷的地上站起來。米利安小心翼翼地撫摸着蜷縮在他懷中、身體顫抖的她的後背。沒事的，真的沒事的。

可他做不到。只要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她，想照顧她，想佔有她，想把她揉進眼睛裏。光是看她遭罪，他自己的心臟都疼得受不了，又怎麼可能放手。

卡麗娜咬着下脣，拼命搖頭。她爲了不讓眼淚掉下來，用力睜大的眼睛正劇烈顫抖着。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已經完全放不下她了。要是能放手，他恐怕早就放了。

多哭一會兒也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不要，不要，我不要這樣……

卡麗娜抽抽嗒嗒地開了口，指尖死死摳住他的衣角。

只爲了能活下去。爲了能在這個冷冰冰的世界裏擠出一點生存空間，她必須說謊，必須在那無數個夜晚催眠自己，說「我很好」。

那種感覺，就像是塞了一嘴乾硬的麪包卻連口水都喝不上，呼吸都成了一種折磨。

「那就讓我留在你身邊。你可以離開我，但只要你走，我就一定會去追你。」

她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委屈都喊出來一樣，猛地抓緊米利安的衣背，把臉埋進他的胸膛，哭得撕心裂肺。

「噓——沒事的。卡麗娜，別怕，我在呢。」

卡麗娜垂下的視線，終於撞進了米利安仰望的目光中。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耗盡生命引發奇蹟，希望能給他哪怕一丁點助力。可偏偏連這唯一的貢獻，他也拒絕得那麼幹脆。

「你想哭就哭吧。」

「人不需要時刻都裝作『沒關係』。總是說沒事，並不代表你真的堅強，更不代表你的心不會爛掉。所以，如果不好受，就別再騙我說你沒事了。」

因爲憋得太辛苦，她眼眶裏的血絲紅得驚人。米利安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作爲一個叫卡麗娜的人，她明明給不了他任何回報，可米利安卻把一切都塞進了她手裏。他給了她勇氣，給了她棲身之所，給了她柔情，還給了她一輩子都嫌不夠的回憶。

那是無法抑制的情感噴湧。

米利安自知無法完全感同身受。因爲他的人生從未缺失過什麼。

別對我這麼好。哪怕你嫌我麻煩把我趕走，哪怕你罵我自私跟我發火，她都能接受。因爲那些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

不僅是心臟，連他腳下的土地似乎都崩塌了。那顫抖到破碎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已經支離破碎的沙堡，徹底化爲了齏粉。

爲了看清低着頭的卡麗娜，米利安將她輕輕放下，隨後單膝跪地，仰起頭望向她。

沙啞而溼潤的聲音從她喉嚨裏擠了出來。卡麗娜爲了壓下翻湧的情緒，喉嚨痛得厲害，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吞嚥着唾沫。

「嗚……」

「卡麗娜。」

卡麗娜的眼睛驀地睜大，彷彿已經到了極限。

『這太卑鄙了。』

「哇啊啊啊——！」

「……」

對不起。

爲了不讓卡麗娜察覺到自己也在發抖，米利安死死地攥緊了拳頭。

他的指甲陷進掌心，恨不得要把骨頭捏碎，那種想要摧毀什麼的憤怒和無盡的悲涼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失去理智。

「……好。」

米利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點。

……不，哪怕只是稍微平靜一點就好，他祈禱着自己不要在這個時候崩潰。

「爲什麼……」

「……」

「爲什麼，偏偏是我……」

「……」

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吶喊嗎？還是說，這只是冰山一角？

米利安聽到的這些詞句片段，恐怕連她痛苦的萬分之一都不到。

可即便如此，他卻覺得自己彷彿赤腳站在一片滾燙乾涸的荒漠中心，連呼吸都被灼傷了。

面對那個抽噎到快要斷氣的女孩，米利安甚至連繼續安撫她的動作都做不出來了。

「我想要的……嗚……」

那咬緊牙關擠出來的每個字，都讓他感到窒息。他只能用力、再用力地抱緊她。

「真的，明明什麼都還沒得到過啊……」

他只能像個白癡一樣，屏住呼吸聽着她的自白。她肯定想活下去啊。怎麼可能甘心呢？

她今年才二十歲。

纔剛剛成年，纔剛剛……從父母那巨大恐怖的陰影裏逃出來。

她到底是怎麼忍着這種劇痛活到現在的？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才能在自己面前說沒事？爲什麼要笑啊？

米利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笨拙。

米利安整個人都僵住了。

「……」

這是他夢寐以求的坦白。

「我喜歡你……」

那沾滿淚水的聲音裏藏着多少愧疚和深情，他再清楚不過了。

可這，也是這世界上最讓人心碎的告白。

米利安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因爲太喜歡你了……所以，對不起……」

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低頭看去。卡麗娜依然把臉埋在他胸口，指尖緊攥。

爲什麼要那樣騙自己？爲什麼要強行安慰自己說「死掉也是沒辦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