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2818 字
那凌厲的眼神變得僵硬,看起來更加可怕了。
伯爵夫人用左右爲難的眼神望着卡麗娜。
「請替我向阿貝莉亞道歉,說我不該做多餘的事。我也累了,晚餐就不喫了,想休息。」
卡麗娜的話明顯是在逐客,猶豫不決的伯爵夫婦和佩爾登最終還是如她所願離開了房間。
表情僵硬的卡麗娜在房門關上的瞬間就垮下了臉,直接把臉埋進了枕頭裏。
『我並不壞……。』
只是終於把憋了很久的話說出來了而已。
僅此而已,心臟卻怦怦直跳。
『……阿貝莉亞應該沒事吧。』
雖然擔心阿貝莉亞,但嘔吐食物或出現脫水症狀是她最近經常經歷的狀況。
經歷過所以知道。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她努力安慰着自己,緊緊攥住牀單,直到手背上的血色都褪去。
她是第一次看到萊奧波爾德伯爵露出那種表情。
對露出那種表情的萊奧波爾德伯爵做出那樣的回答,也是第一次。
卡麗娜把頭往枕頭上咚咚地撞。
即便如此仍難以入睡的她,在牀上默默沉思許久後,猛地坐了起來。
最終,她用焦躁的手拿出紙、鉛筆和顏料,在窗下月光最明亮的地方擺開工具,坐了下來。
* * *
卡麗娜將畫紙鋪在地上,熟練地握住鉛筆,在雪白的畫紙上劃出了線條。
隨着她的筆觸,黑色的線條如同留下痕跡般開闢出路徑。
卡麗娜將她的煩悶傾瀉在畫布上。
她再一次把包推到牀底下,然後徑直朝樓下走去。
「……你好呀,精靈大人。」
『好的,明白了。謝謝您。』
萊奧波爾德伯爵雖然一臉訝異,但還是點了點頭。
她低垂的深藍色眼眸漸漸染上了金色。
偶爾一次撞上,也就算了,但是怎麼就這麼巧,次次都撞上,甚至還有過在卡麗娜生日前一天,佩爾登胳膊骨折了的情況。
觸及鼻尖的夜風的冷空氣。只有夜晚才能感受到的特有的草香。
不可能放手。即使這東西在侵蝕我的生命。
『話說回來,弄出你藝術病的那門藝術是啥來着?』
而今天,這也沒什麼不同。
這是個連她自己都不太記得的生日。她幾乎沒有完整地度過過生日。
能在生日當天好好慶祝的次數,真是屈指可數。
「是什麼急事,連家庭活動都不能參加?」
卡麗娜朝着伸向自己的小手,慢慢低下了頭。
儘管已是傍晚,多虧諾克頓趕來,阿貝莉亞很快恢復了健康。
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瞬間,閃爍的星星和夜空滲入了看似靜態的黑白世界。
其實,說心裏話,她根本不想再聊下去。
承載着她的願望、只爲她而創造的精靈,用綻放笑容的臉一次又一次地撫摸着那樣的卡麗娜的臉頰。
擺在自己面前的,說是易於消化的食物,充其量也就是沙拉而已。
『……是畫畫。我喜歡看着東西描下來。儘管沒人知道。』
卡麗娜好一陣子把精靈抱在懷裏,癱坐在地上。
「……您請便吧。」
「卡麗娜。」
「……是的,沒錯。」
不久,失去力量的精靈被金色光暈包裹,直至身影再次消失。
卡麗娜不參加家庭活動是常有的事,所以他並未特意追問原因。
卡麗娜從牀底拽出藏好的破布包,裏面塞滿了換洗衣物和必需品。
「太好了。」
畫布上,坐在窗戶下仰望的窗戶所見的風景被原原本本地描繪了出來。
「說起來,後天就是卡麗娜你的生日了吧。」
遲聞消息的阿貝莉亞和佩爾登一同來找卡麗娜,向她道歉。
對卡麗娜來說,畫就像毒品一樣。明知道是毀壞自己身體的原因應該戒掉,但沒有地方宣泄情感,最終還是會再次碰觸的毒品一樣的東西。
精靈雖然不能說話,但無聲地燦爛笑了。
* * *
因爲不是兩個孩子的錯,卡麗娜爽快地接受了道歉。
『一罐管一個月。必須每24小時喫一粒,記住了?一天絕對別走超過5小時,也要避開空腹喫。穿嚴實點,別讓體溫降下來。』
黑色的線條瞬間變成了她所凝視的窗戶。
所以,她決定去參加那場自己找盡藉口拖延的晚宴。
卡麗娜把藥塞進包的最深處。
這麼一說還真是啊。卡麗娜眨了眨眼。
一直在擺弄餐具的卡麗娜放下了叉子。
儘管只是排列着黑色的線條。
明知道讓自己的身體變成這樣的就是這個能力,但心裏悶得慌,感覺要死了一樣,不畫畫就撐不下去。
卡麗娜回答並坐下的同時,晚餐開始了。
畫紙上沒有留下精靈。只有充滿夜空的風景。
放下畫筆和調色板的卡麗娜,像是累了似的,長長地吐了口氣。
她還收到張寫了注意事項的便條。醫生細心叮囑『別忘了』,可字跡歪歪扭扭的。
她在指定座位——因普里克旁邊的位置坐下了。
連填滿天際的靛藍色之間稀疏而模糊地可見的雲朵,她也將其捕捉在畫布上。
『終於要到明天了。』
卡麗娜像依賴着精靈一樣,緊緊抓住精靈,無休止地接受着那撫摸。
「嗯。」
畫是她的生命。同時,也是她唯一的透氣孔。
「是的,很抱歉。請你們玩得開心,不用管我。」
隨後跟出來的因普里克壓低聲音叫住了她。
她學會了將想說的話長時間壓抑在心裏,然後將其傾瀉在畫布上。
只不過與現實不同的是,窗框上坐着一隻小妖精。
因普里克看着轉身的卡麗娜,也跟着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不知爲何心裏有些不踏實的萊奧波爾德伯爵皺起眉頭,但兩個孩子已經離開了餐廳。
過了好一會兒,她長舒一口氣,放下了鉛筆。
今天是在這萊奧波爾德伯爵宅邸待的最後一天了。
「後天我們全家打算一起去野餐,因爲因普里克說他那時候能休假。你的生日派對推遲一兩天可以嗎?」
溫暖的觸感碰到了臉頰。
喫不了油膩食物的卡麗娜,直勾勾地望着斜對面阿貝莉亞面前那些易於消化的食物。
「啊,小姐!今天要在餐廳喫飯嗎?」
晚餐時通常會盡量出席的因普里克也在。
夜空中升起的無數星星灑落在畫布中的窗戶上,其間悄悄探出頭的月亮佔據了位置。
僅用一支鉛筆繪製,卻細膩多彩得令人難以置信。
雖說是個反正也無法出席的生日,但卡麗娜倒也並非討厭自己的生日。
今兒一早去了醫生那兒,醫生邊嘮叨邊遞給她兩個拳頭大小的罐子。
「我恐怕參加不了野餐了。我有事要忙。」
卡麗娜用滿眼金色的眼睛朦朧地笑着,打了個招呼。
長着類似蝴蝶翅膀的妖精冷淡地睜開眼睛,跨坐在窗框上,溫柔地凝視着窗戶下方某個看不見的人。
有時是阿貝莉亞生病,有時是因普里克有畢業典禮或入團儀式。
「嗯。」
「好,你們都去休息吧。」
「你也一起去開心地玩嘛。就當是爲你慶生的野餐好了。派對我會好好準備的。」
裏面,正準備開始用餐的家人們已經就坐。
「今天來了啊。心情好些了嗎?」
而一週來她籌劃的準備穩步推進,決戰之日已然臨近。
卡麗娜擠了幾種顏料在調色板上,輕輕地塗上顏色。
不久,精靈嫣然一笑,慢慢抬起了手。
卡麗娜拼命地畫着,連跪坐的腿麻了都不知道,甚至流下了汗。
所以卡麗娜也就漸漸不在意自己的生日了。爲了不期待,也不失望,她努力了很久。
同時,紙張散發出淡淡的金光,精靈在畫紙中眨了一次眼。
「那今天我也先告退了。」
「我用完餐了,就先上樓了。」
淡紫色的精靈從紙中出來,眼睛彎成月牙笑着,另一隻手也貼在了卡麗娜的另一邊臉頰上。
「……」
月光傾瀉,繁星在夜幕中閃爍,而置身其間的妖精,美得如夢似幻。
走出餐廳的卡麗娜徑直朝樓梯邁開步子。
明天,有生以來頭一回,她要憑自己的決定,只爲自己,邁出腳步去往心之所向。
明朗地笑了笑的侍女,踏着小碎步推開了餐廳的門。